合法鬥爭玩不過旁門左道
上一章說到明宣宗朱瞻基喜歡畫畫、玩蟋蟀,並獲得了個“蟋蟀”皇帝的雅號。
不過,要論玩,朱瞻基算不上頭號種子,比他更拽的有的是,其中一位就是他的後代、明武宗朱厚照。
朱厚照玩什麽呢?一是女人(是皇帝都喜歡玩女人,幾乎沒有例外,但朱厚照玩法卻有其特色,這點下麵會講);二是大型哺乳動物,如虎豹之類,而不是像乃祖一樣玩玩昆蟲而已;三是玩戰爭遊戲——他玩的戰爭遊戲不是假戲假做,也不是假戲真做,而是真刀真槍、真戲真做。
朱厚照當皇帝的時候剛滿15歲。
15歲這個年齡,按照心理學家的分析,正是少年成長的關鍵時期。引導得好,這個年齡的孩子由懵懂無知而堅定地走上一條精英成長之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一心悶頭考重點高中然後考大學,最後當一名光榮的白領。一旦引導得不好,便發生心理逆反,成為問題少年。
不幸的是,由於父親去世太早,缺乏管教,朱厚照踏上的是後麵一條道路。
當然,他15歲的時候還未成年,上麵介紹的他最喜歡玩的三大項目一樣都還不會。不會不要緊,以後可以慢慢學,隻要願意把玩(而不是學習或工作)放在第一重要的位置上,什麽玩法日後都應有盡有、應會盡會的。
據說他的父親明孝宗還是一個挺不錯、挺敬業的皇帝,死前給他留下了一個素質很高的宰相班底。但這對於喜歡玩的15歲孩子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倒是對宮裏一幫太監們青眼相加。為啥?原來宮裏有一幫太監早看出這個少年的興趣所在,他們未雨綢繆地給這位未來的皇帝準備好了孝敬的禮物——千方百計“輔佐”這位少年成為天字第一號大頑主。
一邊是正襟危坐、苦口婆心、嘮叨不止的大臣,一邊是奴顏媚骨、玩耍笑鬧、花樣百出的太監,誰的魔力更大?毫無疑問,自然是太監!於是,朱厚照連班都不上,整日躲在皇宮裏,和太監們玩得昏天黑地,快活無比。
該上早朝的時候,朝廷上總是不見一個身影,那就是皇帝的身影,這個朝還上個屁!可是,宰相們又不能擅自做主,說既然皇帝曠工,大家以後也可以別來上班了!怎麽辦?當然隻有去勸說皇帝:你的身份已經變了,你老爸死了以後,這個國家就是你當大老板了,你不能不負起責任來,不能這麽天天玩下去雲雲。
這些大道理非常正確,可朱厚照最煩的也就是這些大道理,大概皇帝這個寶座得來太容易,他自始至終就沒有把這個寶座看得有什麽了不起。
不過,他缺乏對付這些大臣們的經驗。
太監中的一位叫劉瑾的,當時負責掌管鍾鼓司,也就是專門管宮中玩樂的,雖說權力不大,但每天陪著皇帝玩,恰好對上了小皇帝的胃口。他見朱厚照麵對大臣們的指責不知所措,便對著他的耳朵輕輕說:“這天下是您的,您想怎麽玩就怎麽玩。那幾個老頭子天天聒噪,幹脆讓他們下崗回家得了!”
朱厚照一聽,行嗎這樣?怎麽不行?你老祖宗一直都是這麽幹的。真的?真的!
好!朱厚照對於聖人教誨聽不進去,對太監的指教卻言聽計從。他當即指示:你們幾個老頭,既然不肯跟我合作,你們別幹了,回家去吧!
他這輕飄飄的一番話果然有用,那幾個老臣雖然氣憤,卻不得不辭職回家,再也沒資格成天跟他講大道理了。
哈哈,這下朱厚照可以盡興玩了,哪怕玩得雞飛狗跳也沒人敢囉嗦。
眼看著這個問題少年在危險的道路上越滑越遠,大臣們深深地為大明王朝的未來感到憂慮,他們在宰相劉鍵的幕後指揮下,由著名才子李東陽執筆,以全體內閣大臣的名義撰寫了一篇奏章,要除掉劉瑾等“八虎”(所謂“八虎”,即圍繞在朱厚照身邊耀武揚威無惡不作的八名閹黨),也就是說,文官們團聚在一起,開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倒閹運動”。
這場著名的“倒閹運動”險些成功,最終卻功虧一簣,其中原因,充滿了荒誕性。
李東陽執筆的奏章是一篇對閹黨同時也是對皇帝的宣戰書,上麵宣稱:對於禍國殃民的所謂“八虎”,必須殺無赦!如果皇帝不聽大臣們的話,大臣們也將和皇帝一樣,集體罷工,大家都別上班了,回家玩兒去。
那個問題少年終於有些害怕了。他沒想到大臣們會這麽厲害,要把他的玩伴往死裏逼。不過,大臣們給予的壓力實在太大,他不得不答應下來。
眼看著鬥爭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內閣成員們個個喜氣洋洋:哼,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小皇帝乳臭未幹,幾個閹黨沒知識沒文化,玩宮廷鬥爭,哪裏是大臣們的對手?
可是,大臣們錯了。他們的習慣思維是鬥爭要講策略、講手段,要按照邏輯程序和官場規矩出牌。這樣玩,皇帝和劉瑾們當然沒得玩。問題是,對手要是不這樣玩,他們就沒轍了。
當天晚上,劉瑾們跑到小皇帝的寢宮,拉住朱厚照的袖子痛哭流涕,那副聲淚俱下的樣子讓小皇帝難受極了。小皇帝本想陪著哭,可想起這樣做一點作用也沒有,於是突然振作起來,他變了臉,下旨說:“著劉瑾晉升為司禮太監,兼提督團營,‘八虎’中其餘人接管西廠和東廠等宮中要務。”要知道,司禮太監相當於太監總管,提督團營則負責宮中警衛,東、西廠是皇帝的特務機構。於是,這幾個平時沒名氣也沒名堂的太監就憑借平時陪皇上玩樂和此時的一捧眼淚,換來了大權在握!
第二天,大臣們一上朝,等待他們的不是對閹黨劉瑾們的處置,反而是劉瑾站在朝堂上代替皇帝下達旨令:將那些混淆皇帝視聽離間皇帝和內臣(即宦官)關係的官員給予廷杖處分,不管大官小官,隻要寫了奏章的,一律平等對待。結果,挨廷杖的一共有好幾十人,其中一名官員被當場打死,另一名官員挨了打,又被關進大牢裏。被打死的官員名叫戴銑,被關押的官員名叫王守仁,別號王陽明——這個王陽明,以後會惹得皇帝朱厚照生更大的氣。
這等於宦官們在皇帝的支持下,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官員們的合法鬥爭終究沒玩過閹黨們的旁門左道,當然,這在曆史上也是屢見不鮮的事。
皇上跟大臣玩“躲貓貓”
以後,劉瑾公開出現在朝堂上,成為皇帝的總代理。皇帝上朝的時候,他就站在皇帝身後,不僅代替皇帝發號施令,還跟著皇帝一起接受百官的朝拜,以至人們把劉瑾稱為“立皇帝”。
皇帝把上班當成副業,把玩樂當成主業,大臣們經曆了一次慘痛教訓,再也沒人敢在耳邊聒噪,這讓他實在開心。很快,隨著從少年進入成年,他的玩法也不斷創新,終於玩出了極致。
先說玩女人。
隨著性成熟期的來到,朱厚照對女人有了極大的興趣。不過,他對分配給他的女人不熱衷(比如按照程序給他選的皇後和嬪妃),他喜歡到處沾花惹草——這種癖好,我想多半是那些來自社會底層的太監們教唆的。
起先,朱厚照喜歡的盡是些飛鷹走狗、相撲雜耍之類,這都是民間公子哥兒、紈絝子弟的玩法,說明他的品味一開始就弄壞了,對於女人同樣也是如此。
宮廷嬪妃一般都出身貴族,從小受到嚴格調教,笑不露齒,行不露足,手不露腕,端莊賢淑,恭謹矜持,這讓不守規矩、喜好荒唐的朱厚照很不欣賞。他願意女人風騷放縱,妖冶狐媚,這樣才能逗引他的“性趣”。
而風騷放縱的女人,一般都有著豐富的性經驗,所以,那些年紀太輕的處女都不招朱厚照喜歡,朱厚照喜歡結過婚的甚至是正懷孕的女人,據一些史書暗示,他喜歡逛窯子,從妓女那兒獲得快感。當然,他逛窯子和宋徽宗不同,宋徽宗看上的不僅是李師師的絕代風貌,更看上她的曠世才華,朱厚照欣賞不了那麽多的才華,隻要能讓他開心便是好。
他還不喜歡正兒八經玩女人,要來帶刺激的。比如,喜歡帶著士兵到老百姓家裏去搶女人,深更半夜,他和同伴闖進別人家裏(不知是否用黑布蒙麵),既不殺人放火,也不搶掠金銀,隻是一家一家看過去,看見漂亮女人,二話不說,帶上就走。有時一趟出去,大車後麵滿載戰利品,都是形形色色的民間女子。
再比如,有一個叫馬昂的軍官犯了錯誤,朝廷即將發布有關他的處分通知,他得知年輕的皇上的荒唐愛好,連忙將自己的妹妹貢獻給朱厚照。他這個妹妹老公健在,正是這一點讓朱厚照有了興趣,他當即接收下來,而且寵愛無比。後來,他聽說馬昂有個小妾很是妖豔,竟然找借口上門喝酒,就在酒桌上要馬昂把他的小妾奉獻給自己。這個馬昂,親妹妹都舍得,小妾卻舍不得,惹得朱厚照立馬翻臉,馬昂獻出妹妹換得的好處也就煙消雲散了。
又比如,霸州這個地方有個道士,化名趙萬興,聚集一幫市井之徒跑到深山老林裏做土匪。他娶了個叫王滿堂的霸州美女當壓寨夫人,為了討夫人的好,封她為“皇後”。當朝廷派大軍剿滅趙萬興後,朱厚照對這個王滿堂感到好奇,便吩咐將其“沒入宮中”,他的本意是供自己享樂,沒曾想刑部官員沒有弄懂他的意圖,將王滿堂派到宮裏的洗衣房做洗衣工去了。朱厚照發現出了岔子,趕緊欽點王滿堂來服侍自己,在顛鸞倒鳳中,他竟然口稱王滿堂為“皇後”,並許諾一定要改立皇後,唯一的候選人就是這個昔日的壓寨夫人。好在這個許諾做出不久,朱厚照自己卻去世了,王滿堂隻好回到洗衣房做苦工,宮裏人從此譏諷她為“浣衣皇後”。
再說玩猛獸。
古代不知是否有動物園?如果有,那也不是隨便給老百姓看的,它應該是皇帝一人獨享的。明武宗朱厚照大概看馬戲看多了,他也挺喜歡動物,尤其喜歡凶猛的動物,於是指使人在紫禁城的外麵建了一座龐大的建築群,裏麵用來關熊羆虎豹之類的猛獸。這座建築群最終有一個特別的名稱:“豹房”。
為啥不叫虎房或者獅房呢,原來,朱厚照熱愛猛獸,對猛獸的習性進行過仔細觀察。他發現,關押在籠子裏的猛獸,隻有豹子始終能保持十足的野性,但凡用竹竿挑著肉探進籠子,其餘野獸撲了幾下沒撲到就拉倒了,而豹子始終不肯罷休,一直凶悍地撲抓撕咬,不達目的堅決不肯放棄。於是他讓人捉了許多活的豹子,有空就去欣賞豹子們的凶狠表演。
豹子表演能給他精神上很大的刺激和享受,於是他不肯回紫禁城了,幹脆就在豹房安家,住了下來。他住下來不打緊,他的工作和娛樂場所便也統統搬遷到這邊來了,尤其是他不斷打劫來的民間美女,統統在這裏養著,豹房又成了地地道道的淫窟。以至後來有人竟以訛傳訛,認為豹房就是專門和女人做功課的房間。
在玩猛獸期間,他險些出事。有一回,他挑逗一隻老虎,老虎忽然發作,朝他撲將過來。眼看堂堂天子要命喪虎口,旁邊陪著他玩的禁衛軍官江彬拔出劍來朝老虎刺去,朱厚照因此得救。不過事後他卻嘴硬,說:其實用不著你小子幫忙,我一個人完全能夠對付。盡管嘴上不肯服輸,但私心裏還是挺欣賞江彬老兄舍己救人的精神,從此對他青眼有加。
主持修建豹房的是劉瑾的親信錢寧,對於錢寧,朱厚照當然同樣寵愛,甚至允許錢寧自稱“皇庶子”。
最後說一說他如何玩戰爭遊戲。
古代軍事家孫子說:“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他這句話告訴人們,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動輒血流成河,人頭落地,甚至喪家亡國,所以,會打仗的人,懂戰爭的人,他的最高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既然朱厚照不喜歡讀書,連四書五經都不知讀全了沒有,《孫子兵法》更不見得會去讀。不過,他打小喜歡玩鬧,依他的愛好,玩鬧當中不會不包括官兵捉土匪之類的把戲,他天性當中的好勇鬥狠的品格在這類遊戲當中才會獲得釋放。當他成年並掌權後,他這方麵的嗜好更進一步膨脹,和宦官們玩官兵捉土匪已經不過癮,他要玩一把真刀真槍的遊戲。
起先,他將豹房裏那些搶來的美女和宦官們組織起來,分成兩撥,列隊叫陣,相互砍殺(當然不是真的),如同軍演,而他居間指揮,如臨戰場,把個豹房整日弄得殺聲震天,宮外百姓聽見,都覺得不堪想象,不免搖頭不已。不僅如此,他還專門下了一道任命,任命朱壽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官階正一品。
有人要問了(不是我們問,而是朝廷大臣們問):朱壽何許人也?後來才知道,這位先生不是別人,正是皇帝朱厚照陛下本人。
看來,小祖宗朱厚照對於將軍頭銜的愛好比皇帝這個頭銜更為熱衷、更為看重。
不久之後,他對於在宮裏練兵感到膩味了,又開始策劃一個極冒險、極刺激的計劃。
正德十二年,他滿28歲了,但他的玩心卻愈發濃了。這天夜晚,他和江彬兩人開始落實這件策劃已久的計劃。該計劃被列入威武大將軍的一號機密,不僅皇後大臣們不知道,連宮裏的太監也都不知道,隻有他們哥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夜。人們已經睡去,唯有巡夜的梆子聲一陣陣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悄悄從皇宮大內溜出來,騎著馬朝德勝門跑去。
到了門前,江彬亮出身份,讓守門的士兵打開城門,兩人一路正北,朝著邊境飛馳而去。
江彬雖然位高權重,卻是這次行動的跟班,他跟隨的正是當今皇上、世上頭號大頑主朱厚照陛下。
按照朱厚照陛下的意思,家裏玩夠了,這回想到關外去尋求刺激。他們興致勃勃,一口氣跑到居庸關下。
出了關,就是塞外,就是蒙古騎兵縱橫馳騁的地方(此時,蒙古部落已更換了主人,瓦剌部落衰落,而韃靼部落崛起,首領是韃靼部落的頭兒)。早聽說蒙古騎兵威武凶猛,打遍天下無敵手,朱厚照想去親眼見識見識,他們究竟是不是一個腦袋兩隻手?!
可瓦剌部落也罷、韃靼部落也罷,他們與大明王朝並非友好鄰邦,而是長期處於準戰爭狀態,他們可不會列隊歡迎大明王朝的天子前來視察。要是他們知道明朝皇帝出關玩耍,一定會給予朱厚照陛下與他的先祖朱祁鎮陛下同等待遇的,這點毋庸置疑。
正是有如此顧慮,於是居庸關的長官便不敢放朱厚照出關。
當時,把守居庸關的領導幹部一共三人:巡守禦史張欽;守關大將孫璽;鎮守太監劉嵩。
名義上孫璽是守關的第一責任人,但實際上他必須聽從其餘二位的指揮。張欽是朝廷紀檢部門派來的欽差,他吐口唾沫就是顆釘;劉嵩雖是監軍,卻等於皇上的家人,可以直接代表皇上發號施令,第一責任人反而負不了第一責任——這就是許多朝代的現狀:將在外,君命處處製約著你。當然啦,他們之間的相互關係和權力消長,還得看各自的厲害程度,此番,張欽就是個厲害角色。
朱厚照快到關前的時候,先給孫璽發出一道指示:立即開關,讓本皇上出去。
孫璽見是皇帝的禦旨,當然不敢怠慢,正要執行,不成想那邊張禦史也得到消息,他厲聲喝道:“不行!”
怎麽的了?皇帝下了命令,你敢說不行?你給我出難題也罷了,你這是抗旨,那罪過你承擔得起嗎?
孫璽正這麽想,張欽過來說話了:“老弟呀,我們今兒個遇到大麻煩了。皇上這麽玩兒,這是拿咱們做冤大頭呀。如今咱們不開關門,是抗旨不遵,完全可以判死刑;可要是開了關,把皇上放出去,萬一碰到蒙古騎兵把他給擄了去,咱們更是千刀萬剮的罪呀。老話說,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心裏好好掂量了一下,寧願抗旨違命遭殺頭,也不能當第二個王振被後人唾罵。”
孫璽一聽,此話有理,對張欽的遠見實在佩服,心裏的不快也一掃而光。他當即讓人回奏朱厚照:“禦史在此,小臣我不敢開關。”
守關的三個大員兩個不服從指示,朱厚照便找劉嵩通融。劉嵩是家臣,家臣不敢不聽家長的,於是去求張欽,說好歹這是主子交辦的事兒,您總不能讓奴才挨板子吧?
張欽端了把椅子,往城門上一坐,手裏拔劍出鞘。他黑著一張臉對劉嵩說:“出關者,格殺勿論!”
我的媽呀,這家夥賊膽真大,竟敢殺皇上不成?但劉嵩腿已經被嚇軟了,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戰戰兢兢報告皇帝主子:奴才實在沒用,那張欽不聽奴才的。
朱厚照急了,再派一人,直接命令張欽開門,張欽大喝一聲:“此詐也!你敢假傳聖旨,騙到老子頭上?滾吧你!”
就這麽一來二去,天已大亮。朱厚照身後,噠噠噠馳來一撥快馬,馬上是誰?是朝廷的幾位大臣。原來,大臣們早起上朝,卻聽說皇上失蹤了,不知所向,大家先是嚇一跳,然後琢磨了一下:一定是往居庸關去了,於是騎上馬就來追趕,果然在關前遇到被張欽擋住的皇上。
經過一番好勸歹勸,總算把小祖宗朱厚照勸回京城,大家心裏一塊石頭才落地。
可別以為朱厚照碰了釘子就會醒悟,就會知錯改錯,那就太小看了朱厚照陛下。朱厚照人回來了,心卻沒有回來。他讓江彬時時打聽,看張欽什麽時候離開居庸關。原來,張欽是巡守禦史,他的辦公是流動的,今天到居庸關,明天就到別的什麽關,四處監督巡察。半個月後,張欽離開居庸關了,江彬趕緊向皇帝報告,皇帝高興壞了,他當即直奔居庸關,這回再沒人敢阻攔他,他總算順利出了關。為了不被人追回來,他還派太監在居庸關那兒守著,那太監奉旨宣告:任何人不得出關,違令者斬!
皇帝又一次失蹤了。大臣們即使像幼兒園的保姆一樣監督看護朱厚照,無奈他有心跟大家躲貓貓,你便拿他沒辦法。
居庸關送來報告:皇帝陛下某年某月某時從居庸關出塞,走之前下達的最後旨意是:任何人不得出關追趕!大臣們讀了報告,唯有搖頭苦笑。
朱厚照出去並不僅僅是觀觀風景、逛逛草原,他想和蒙古騎兵真刀真槍玩一把。這次,他不僅帶了江彬,還帶了太監張永(八虎之一)等人,看起來,他是準備在關外長住了。
果然,他是九月份出的關,以後數月一直在邊關一線遊蕩。十二月,鎮守大同的總兵王勳接到諜報:韃靼大軍近日會來偷襲大同,他知道皇帝正在附近,便遞上急報,要朱厚照陛下趕緊回京,以免出現意外。
誰知朱厚照接到急報,心裏樂了:哈哈,老子出來巡邊,不僅僅是為了玩兒,正是為了和蒙古騎兵會會麵。
他馬上發出一係列指令:分別調遼東、宣府、延綏等邊關的參將、遊擊、總兵、副將率隊前來會戰!
蒙古人並不知道明朝皇帝在此,他們按照計劃一路襲來,卻碰上了大批明軍,於是,一場大規模格殺立即展開。戰鬥的激烈程度,連一向所向披靡的蒙古騎兵也感到意外。一晝夜間,雙方衝鋒和反衝鋒100餘次,最終將蒙古騎兵逼退。
最後檢驗戰果:殺死蒙古士兵計16人,而明軍死亡52人,重傷563人。朱厚照親自上場殺敵,險些給敵軍俘獲,事後,他異常興奮地對屬下說:“老子親手宰了一個!”
好玩,真好玩,太刺激了。關外之行讓朱厚照深深體會到了打仗的樂趣,他開始欲罷不能了。
百官罰跪
僅僅過了一年多,朱厚照又找到借口可以帶兵出去打仗了,這個借口倒不是他憑空想出來的,而是南方一位藩王起兵造反。
正德十四年,朱厚照下詔:他要名正言順、堂而皇之地禦駕親征。當然,這次不會重蹈朱祁鎮的覆轍,因為他親征的對象不是凶悍無比的蒙古騎兵,而是南方的反叛勢力。
起兵造反者不是外人,正是皇帝朱厚照的親戚、寧王朱宸濠。
諸位大約記得,我們在朱棣那一章提到過一位寧王,叫做朱權,朱權乃朱棣之弟。當朱棣起兵造反、實力不足時,他跑到朱權的封地,將朱權的精銳部隊朵顏三衛騙到手裏,並答應等造反大業成功,與朱權平分天下。可是,等他果然攻入南京,搶得龍椅時,卻翻臉不認人,不僅不分給朱權半寸土地,反而將其封地改到南昌,以便監控。
朱權修養再好,也憋不住生氣。他是否跟子孫講過要報仇雪恨之類的話我們不得而知,但對朱棣以及朱棣子孫的仇恨的種子,卻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一直傳到朱厚照的年代。
托祖宗的福,朱厚照可以拚了命地玩,玩得花樣百出,而朱宸濠卻沒有這個好運。
不是他沒有條件玩(他畢竟貴為藩王),而是沒有心情,一點心情都沒有。
朱宸濠和朱棣一樣,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就是想把朱棣搶到的皇位搶過來。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從很早起就開始做準備了。
他的準備工作既小心又保密,幾乎沒有人察覺。恰好這個時期,朱厚照瘋了一般的玩,他身邊的人也陪著他瘋一般的玩,根本沒有想到朱宸濠這個土鱉想翻起大浪。
朱宸濠悶著頭做準備,他的準備工作具體來講分成幾個步驟。
一是收買朝廷內線,這方麵他做得很有成效。他花了無數的銀子,將首席太監劉瑾及劉瑾親信錢寧拉下了水,把宰相也拉下了水,還把其他大大小小七七八八的官員都拉下了水,於是,即使有人向朝廷打報告,舉報朱宸濠的地下非組織活動,也傳不到皇帝那兒去。
二是招兵買馬,征求謀士,這方麵的工作做得不是太好,大概連勉強及格也不能算。首先看征兵。朱棣奪得天下後,出於和建文帝同樣心理,對藩王們采取了抑製措施,其中包括取消藩王衛隊,以免他們利用這樣一支精銳部隊作為起家的老本。而朱宸濠通過買通劉瑾,獲得了重新組建衛隊的資格,但時間緊迫,這支衛隊的人員成分不佳,多出於匪盜,盡管都是些好勇鬥狠之徒,卻因紀律很差,嚴重影響戰鬥力。再來看謀士。他招募到手的謀士有兩個,一個叫李士實,曾在朝廷做官做到侍郎,後來不知為何辭職(辭職其實和清退差不多,不過好聽點兒),大概是混不下去才不得已而走人的,不然不會重新出山,參加這場把腦袋吊在褲腰帶上的極其危險的造反行動。另一個叫劉養正,是個白衣秀士,沒有掙得功名,想來跟著寧王賭一把。朱宸濠聽說鼎鼎大名的唐伯虎因科場舞弊案,精神遭到重大打擊,便用重金將其聘來,說是請他替自己的愛妃婁素珍教習書畫。一直在人生低穀掙紮的唐伯虎接到聘書,樂顛顛地來到南昌,享受著寧王很高的禮遇。不過,唐大才子固有攀龍附鳳之心,卻沒到鬼迷心竅的程度,通過近距離觀察,他發現了寧王的造反野心,於是便想起了脫身之計。起初是“佯狂使酒”,後來幹脆“露其醜穢”,渾身脫得赤條條的到處遊走,還宣稱:“吾乃寧王貴賓也”,最後,則來了個“數投南湖”,就像市井百姓經常采用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唐伯虎雖然是雅士,但雅士有時為了達到目的,也不得不采用俗人的伎倆。朱宸濠見狀,頭痛不已,隻好將其放走,免得自己丟人。這樣,寧王的謀士隊伍便非常之單薄和低能。
第三呢,便是試探。他認為自己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便開始驅趕朝廷派來的官員。他連續暗殺了朝廷派來的兩名江西巡撫,嚇得滿朝文武竟然沒人敢到江西巡撫這個位置上來上任,來了的也幹不到一年就自動卷鋪蓋走人——而這些事件,皇帝竟然都不甚了了。
搞到這一步,他有些自信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此話一點也不錯!老子大把大把的銀子沒有白花,朝廷那幫官員,一半給皇帝當差,一半給老子當差,老子要真的起兵,他們幫誰還兩說著呢,嘿嘿!
有了這個底氣,朱宸濠正式行動了。
正德十四年,也即朱厚照登基的第14年,朱宸濠打出旗號,宣稱朱厚照不是孝宗皇帝的兒子,他是在出生時被抱錯了,因此他的皇子身份不地道。太後下達密詔,要我老朱起兵,以恢複正統。打出旗號的同時,朱宸濠的軍隊立刻占領了江西巡撫衙門,並將新任不久的巡撫大人砍頭祭旗,其餘朝廷命官不肯(或不敢)一起造反,跟隨朱宸濠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統統被關進了大牢。
做完這些事,朱宸濠覺得後方沒問題了,他開始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北方,投向北京城。他手下收羅到8萬大軍,比起當年朱棣造反從北京南下的時候雄壯多了。他要帶著這8萬大軍,做一回和他祖上的仇人朱棣所做的同樣事業。
按照常理,有人造反,最為憤怒的應該是皇帝,而正德皇帝也即明武宗也即朱厚照陛下恰恰相反,當他聽到朱宸濠起兵造反的消息,高興得居然手舞足蹈起來,因為,他終於有了一次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禦駕親征的機會了。
如前所說,他下達了親征詔書,就要點兵點將了,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像捅了馬蜂窩,他比當初偷偷摸摸出居庸關惹出了更大的麻煩。
先是宰相出馬上書諫阻。倒不是因為宰相收了朱宸濠的禮幫他辦事,而是實實在在宰相老先生覺得朱厚照沒必要親征,還遠沒到那份上呢。接著,六部高官、各路禦史、地方官員紛紛上書,不給朱厚照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理由都是一個:這樣做太隨意、太危險、太不莊重……
這讓朱厚照陛下太難堪了。他媽的我堂堂一個皇帝,天老大我老二,誰也管不著,親娘老子也管不著,想去禦駕親征,目的不也是保家衛國嗎,你們幹嘛就硬不給我這份權力,硬要給我設絆子呢?
大臣們當然知道他唱的這些都是高調,他不過想借這個機會出去溜達,過過打仗的癮罷了,於是,勸諫的奏章更加如雪片飛往皇宮。
朱厚照這下由高興變得憤怒了。
你們不給我自由,我也不給你們自在。
他下令,讓積極出頭的那些官員統統在午門外罰跪,連跪五天,然後再給予廷杖處分。計算了一下,這樣的官員有100多,具體來說是107人,再多一個,就可以跟梁山好漢相媲美了。
統統罰跪,一個也不能少。朱厚照看了看名單,毫不容情地大筆一揮。
於是,頂著日頭,冒著風沙,這些身穿蟒袍、頭戴烏紗的袞袞諸公,一個一個從上早朝起,便來到午門那兒,在牆根下跪著,黑壓壓一大片。有宦官專門負責點卯,誰缺席誰曠工,記下了可是抗旨之罪。
罰跪本來就辛苦,罰玩了還要挨板子打P股,有些身體弱的官兒受不了,中途一命歸西。五天中,一共跪死、打死的官員有十多個。通過這樣一種辦法,朱厚照陛下終於獲得了禦駕親征的資格。
多管閑事的王陽明
不過,朱宸濠並不怕這位頑主的所謂“親征”,在他看來,朱厚照老弟(或老侄。他們家傳代傳到這會,筆者也弄不清他們之間的輩分了)公子哥兒一個,沒什麽真本事,弄幾下花拳繡腿不定就玩完兒了,於是,他按照既定計劃,麾兵東向,直取南京。
然而,他沒有想到,朱厚照沒有想到,誰也沒有想到,朱宸濠的計劃被一個我們前麵提到的小官員給攪亂了,那個官員叫王陽明。
要說王陽明是個奇人,一點也不誇張。據說他在母親的肚子裏總共呆了14個月,旁人都感到奇怪,說你肚子裏不會是個怪胎吧?到了王陽明該生的時候,他的祖母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天神從雲裏下來,給王家送來一個孩子。就在這一時間,果然,賴在娘肚子裏不肯出來的小孩生下來了。按照祖母的夢兆,家裏給這孩子起名王雲。
王雲出生後,果然奇怪,到了五歲竟然還不會說話,家裏人都以為他天生是個啞巴。可有一天,他走到街上,遇到一個人,那人仔細端詳了他一下,用手在他背上輕輕拍打兩下,然後說,他應該改個名,叫王守仁。這下,這孩子忽然就會說話了。
會說話的王守仁天分極高,書讀得叫那個棒,可謂過目不忘,要是在今天,他報考名校少年班大概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王守仁的父親王華很是得意,認為憑兒子的智商,繼承家族的衣缽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王華之所以這麽認為是有根據的。
王華祖先據說是東晉的書聖王羲之,他自己則是個頂呱呱的考試人才,在兒子十歲那年,他一舉考中狀元,轟動了整個家鄉。他希望兒子將來能像他一樣,縱橫馳騁於高考考場。
然而,他的希望落了空。王守仁參加科考,連續兩屆落榜。王華很是失望,於是調查原因,發現兒子讀書的時候,時常走神。他的書箱底下,藏著許多課外書籍,每當老父不注意,他便偷偷取出來讀。王華翻了翻,都是些兵書和哲學類書籍,這可把王華氣壞了。
在他的嚴加訓斥下,王守仁改邪歸正。他再度參加考試,終於中榜,王華老爺子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讀了那麽多書的王守仁,道德境界是非常之高的。當滿朝官員都對號稱“八虎”之首的權奸(這個詞是王守仁發明的)劉瑾同仇敵愾、上書討伐的時候,王陽明以區區六品身份,也摻和到高官的陣營裏,對劉瑾們彈劾。彈劾的結果是,經受一頓暴打,然後關進監獄——盡管此時王守仁老爹王華已經當到南京兵部尚書,也沒法救他。
出獄後,劉瑾仍不放過這個說話尖刻的小官,把王守仁一擼到底,貶到幾千裏外貴州一個小小的驛站當站長。
劉瑾作惡多端,甚至引起了宦官集團的憎惡,終於在宦官和朝臣們的聯合攻擊下被扳倒,且被處以極刑。許多遭他迫害的人才有了出頭之日,王守仁——王陽明也重新被朝廷起用。
從中央到地方,王陽明先後做過京官,又做過地方官,從縣級幹部到廳級幹部都當過。他的才能被兵部尚書王瓊發現,委派他到贛南當巡撫,主要職責是剿滅當地多如牛毛的土匪。他好不容易剛把這艱巨的任務完成,就發生了朱宸濠叛亂的事情。
朱宸濠不是小股土匪,他手裏按照正規建製組織了一支八萬人的軍隊,而且他造反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用武裝奪取政權、戰爭解決問題。因此,除非朝廷出動大軍,否則沒有人能與之抗衡。
王陽明雖官居巡撫,當然也同樣不能。故而朝廷沒有人賦予他平叛的使命,兵部尚書王瓊同樣不敢給予他如此重任。
王陽明的事跡要放在今天,是典型的“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光輝例證,他既然具有中國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與豪情,他就不把朱宸濠造反這樣的大事當做與己無關的閑事,他要主動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沒經過請示和批準,他自動來到吉安,組織平叛事務。
當時的江西,沒有一支朝廷的正規部隊,有的隻是各府各縣的團練之類的地方武裝,一下子要把他們調集到一起得費上一陣子時間。
不過,這沒有難倒王陽明。朱宸濠不是要準備攻打南京嗎?我給他來個緩兵之計。
他知道朱宸濠很看重自己的後方根據地,如果攻打南京,後方不穩,對他來說將造成致命的威脅,於是趁朱宸濠還沒有行動,他派人潛入南昌,四處張貼傳單、散布謠言,說朝廷已派出十多萬大軍,分別從湖廣、兩廣、京城以及江西各地向南昌進擊,先頭部隊已經逼近,不日將展開攻城雲雲,鬧得南昌城裏沸沸揚揚,居民和士兵都惶惶不可終日,也讓準備出發的朱宸濠心生疑慮,舉棋不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朱宸濠生怕弄出這麽個結果,於是停兵在南昌,等待著前來進剿的大軍,可是等來等去,並未見一兵一卒前來,這才知道中了緩兵之計。他氣得破口大罵,留下一萬士兵守衛南昌,於七月一日這天,親率七萬大軍從鄱陽湖下九江,再順長江而下,直搗南京。
然而,正是他滯留不前的十幾天裏,江西各府縣地方武裝紛紛集中到吉安,使得王陽明手頭真有了十餘萬兵馬。
朱宸濠走了,王陽明便來了。他指揮人馬攻打南昌,以十餘萬對一萬,又打著平叛的旗號,隻一天便把南昌攻下。朱宸濠還沒來得及打一個大勝仗,就把老巢給弄丟了,真是讓人沮喪。
得到老巢丟失的情報,已經走到安慶的朱宸濠趕緊回撤,王陽明當然不能讓他回到南昌,便帶兵前去阻擊,雙方會師地點,在南昌郊外數十裏遠的黃家渡——那兒,是贛江流往鄱陽湖的入口,150多年前,朱厚照和朱宸濠的祖先朱元璋正是在鄱陽湖與對手陳友諒進行了一場戰略決戰,將陳友諒的優勢兵力徹底打敗,奠定了奪取全國政權的基礎。
曆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但曆史絕對不會重複——這兩句話,都是曆史上有名的大人物告訴我們的。
下麵的事實,驗證了上麵兩句話的正確性。
雙方會合,先是舉行陸戰,精通兵法的王陽明用詐敗的拖刀計,將朱宸濠的陸軍殲滅,朱宸濠隻得退到船上。為了安全起見,朱宸濠犯了一個和曹操一樣的錯誤,他用鐵鎖將水軍船隻全部連接起來,以為這樣便可堅不可摧。沒想到王陽明采用周瑜的方法,用火來攻,把朱宸濠的大軍燒得焦頭爛額,狼奔豕突。曹操當年幸虧還能退回北方,可如今北方是朱厚照的地盤,朱宸濠無路可走,隻有一條路:投降!
從開始叛亂到被俘,朱宸濠的起事隻進行了35天就告結束。生擒他的是原本手無寸兵且沒被授予平亂權力的小小巡撫王陽明。原本牛氣衝天的朱宸濠這個跟頭栽大了,栽得非常非常沒麵子,因此,他在被俘時,忿忿不平地對王陽明說了這麽一句話:“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
你王陽明管什麽閑事?
是啊,家事一旦讓外人來攪和,總是會被搞亂套的。
朱宸濠責怪王陽明多管閑事猶可理解,怪就怪在朱厚照也罵王陽明管壞了閑事。
且說朱厚照點起大軍興致勃勃出了北京一路南下,沒走多遠,就接到王陽明的快馬奏報:造反派朱宸濠的大軍已經被我滅了,該人犯現在押,特此報告。
朱厚照一聽奏報,來火了: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撈到這麽一個打仗的機會,還沒動手,竟然被你小子給占了先,你什麽意思啊你?你分明要跟我過不去呀!
皇帝發火了,底下一幹權奸便投其所好,使壞主意了。
那個曾陪著朱厚照在豹房玩兒並從虎口裏救過他一命的武將江彬對朱厚照說:“事情忒奇怪了。那朱宸濠勢力那麽大,而區區王守仁手頭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他怎麽就能俘獲朱宸濠?莫非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吧?”
噯,這個見解不錯。
朱厚照一聽,心有所動:是啊,王陽明竟敢奪我的頭功,讓我白出來溜達一趟,簡直太目無王法了嘛!不行,不能由著他這麽幹,我要繼續進兵。
叛亂已經平定了,戰爭已經結束了,皇帝親征的理由徹底消失了,數十萬大軍還這麽繼續往前走,不是瞎鬧嗎?又有大臣逮住理由,不斷地向皇上上奏章,勸他回鑾返京。不過,大概是上次打P股打怕了,這次的反對聲沒有那麽強烈,朱厚照想:出都出來了,還不幹脆可著性子盡情玩一遭?於是對勸他返京的奏章一概不理。
不過,軍情既然解除,他也懶散多了,他選擇的行走路線不像打仗,更像遊覽。
從北京出發,先到保定,由保定進入山東,再抵達揚州,然後從揚州到南京、杭州,最後進入江西。
從地圖上一看就知道,他的這條路線,著實繞了一個很大的彎子。
朱厚照陛下繞這麽大一個彎子,目的當然隻有一個:玩兒!
按說,他繼位14年,已到了孔夫子說的“三十而立”了。可是,看來他是想終身以玩為職業的,到了這一把年紀,依然做頑劣狀。
比如,他一路走,一路舉行釣魚比賽,尤其到了江南河網地區。當然,參加比賽者隻有他一個人。他拚命釣魚,卻不是為了吃,而是分給身邊大臣,然後向他們要魚錢。一斤魚能賣幾個錢?即使釣上100斤魚也賣不到幾個錢。他這樣做,就是覺得好玩。
他離開揚州的時候,揚州知府擺了盛大的酒宴熱烈歡送,原本想給皇上留下深刻印象,沒想到朱厚照陛下卻不肯動筷子。知府見皇上不肯賞臉,急得汗都下來了,正琢磨是哪兒引皇上生氣了,朱厚照卻說話了,他說的居然是:“你辦這些酒席要多少錢?幹脆都折成現金給我好了。”
暈。
知府大人也是飽讀聖人之書,通過科舉過五關斬六將上來的,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麽樣的混賬事兒沒見過?偏偏沒見過朱厚照這樣荒唐的。罷,罷,罷,不就幾個錢嗎?我遵旨還不行嗎!
按照現在的藝術理念,朱厚照這類不可以常態理喻的行為,完全能納入行為藝術的範圍。
朱厚照這位花花公子皇帝繼續前進,朝著南京方向,因為他這次親征的主要目的還沒有實現呢,那就是要和敵人真刀真槍打一仗。
可是敵人已經沒有了,怎麽辦?沒關係,皇帝身邊出餿主意的多了去了。
那個江彬提出一個很對皇帝胃口的建議:將朱宸濠放回鄱陽湖,然後由陛下您親自率領人馬入湖掃蕩,一定要把丫挺的朱宸濠給活捉了。
朱厚照一聽,好主意,照準!一道旨令頒發下去,要王陽明把那倒黴的朱宸濠給放了。
朱宸濠放了不打緊,現在他不過是砍斷了翅膀的烏鴉,飛是飛不起來了。但問題是,幾十萬大軍開進鄱陽湖這麽鬧騰,那不像蝗蟲一樣,把整個鄱陽湖都給糟蹋瞎了?湖裏的漁民、百姓還活不活了?而且,早就有人說過,那個江彬不是正經貨,他一直對朱厚照的座椅垂涎不已,他才是覬覦皇位的最大威脅。
王陽明不肯遵旨,他押著俘虜搶先抵達南京,他要在南京正式向皇帝獻俘。此時取代了劉瑾的首席太監張永想出個辦法,在獻俘的時候,當著皇帝的麵將朱宸濠鬆綁釋放,然後由皇帝親自發布命令:把罪犯綁起來!
嗬嗬,這下功勞該歸於皇上了,是皇上親自俘獲了朱宸濠,而不是別的什麽人,頑主朱厚照的心裏這下痛快了。
盡管沒有動手砍人,可是,該玩的玩了,該看的看了,該辦的事也辦了,親征的目的圓滿實現,曆史上也該記下我朱厚照親征平叛、親手俘獲敵酋的一筆了。
哈哈!
前任江西巡撫在朱宸濠起事時被殺,贛南巡撫王陽明接任江西巡撫。立下不朽功勳的王陽明得到的賞賜就是這些,僅此而已。
幾年後,朱厚照死了。他的死仍是因為好玩,在回京的途中,他和愛妃一起劃船,不慎落水,驚嚇成病。在治療過程中,據說是江彬在藥裏下毒,讓他一病不起,終於嗚呼哀哉。
朱厚照死後,由嘉靖皇帝繼位,嘉靖當然知道平定朱宸濠叛亂的首功人員是王陽明。
嘉靖這個皇帝曆史上很有名,有名的最主要原因是他挨過海瑞的罵。海瑞罵皇帝用的詞語很刻薄,說“嘉靖嘉靖,家家皆淨”,他對皇帝的“猖狂進攻,惡毒攻擊”不僅震驚了當時,甚至影響到後世,成為“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一個由頭。
不過,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也一樣。嘉靖剛上任的時候還是想有所作為的,他認為王陽明是個人才,於是叮囑大臣要“破格提拔”,但宰相同誌不同意。在皇帝催了幾次之後,宰相不得不遵旨,卻采取了陽奉陰違的方法,將王陽明任命為南京兵部尚書,這下,王陽明真的成了他老子的接班人,官職一模一樣,有職無權,擺設一個。
父親王華應該滿意了,自己的兒子果然事業有成,仕途也算成功,不負老爹的期待。但王陽明的境界卻比老爹更高,他對於功名利祿看得很淡很淡,完全沒有當一回事。
王陽明剛上任,王華就因病去世。王陽明辭去官職,回家守喪,從此不願再回官場。
離開官場後,他一心研究哲學,終於成為中國哲學史上一代宗師。
他在中國曆史上的地位,遠遠超過了父親——狀元王華,也超過了祖先——書聖王羲之,他成為心學的創始人,他的思想極大地豐富了儒學理論,其影響唯有朱熹等少數幾個人才能比擬。
後來兩廣地區發生動亂,朝廷彈壓不住,不得已請王陽明重新出山,給的官職低於兵部尚書,王陽明毫不計較,照樣前往赴任,平定叛亂。功成之後,他積勞成疾,身患重病。
他來不及回京報功,甚至來不及回到老家——他的老家是浙江餘姚,病死於返程的途中。一代天才,文武雙全,古今罕見,卻如流星劃過長空。他用生命的光芒,照亮了明朝那個黑暗的年代。
至今,在廬山的秀峰,仍可看見一塊古代留下的石碑,名叫《王陽明記功碑》,碑上記載了王陽明平定朱宸濠叛亂的事跡。
在頑主和反賊眼裏,他都是一個管閑事的討厭家夥——沒有這個家夥,朱厚照和朱宸濠的生死博弈,還真不知誰勝誰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