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問題
明太祖朱元璋的事跡人們太熟悉了。這個赤腳農民的孩子,幼年起即遭遇饑荒。他放過牛、做過和尚、討過飯,直到餓得挺不過去了,便去參加了造反的起義隊伍。
雖然小時候吃盡了苦,但吉人自有天相。那個自封為元帥的起義軍首領名叫郭子興的,看見他濃眉大眼,相貌堂堂,印象頗深。後來與之交談,又發現他聰明伶俐,智慧過人,很是喜歡,便把他留在身邊做衛士長,還把婉孌多姿、賢明聰穎的養女馬姑娘嫁給了他。
這下,朱和尚如虎添翼,官運亨通,掃平群雄,若有神助,十幾年時間,就完成了從和尚到皇帝的偉大曆程,開創了中國曆史上一個有名的朝代——大明王朝。
他活了整整70歲(按虛歲應該是71歲),在皇帝寶座上坐了30年,無論從年壽還是當皇帝的時間上講,在曆代帝王當中都屬於比較牛逼的。
但無論多麽牛逼,最後還是要去見玉皇大帝,於是,在身前不能不考慮好接班人的問題。
其實這點用不著我們提醒,聰明如朱元璋者在剛當皇帝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的長子立為太子了,而且他很早開始就培養太子的執政能力,讓明朝最有名的詩人兼學者宋濂做太子的老師,還派太子執行各種急難險重的任務。
太子在皇帝老子的培養下成長進步很快,眼看著要作為一個合格的皇帝新鮮出爐了。
然而,正像一句俗話講的,老天不會把所有的壞事都加在一個人頭上,也不會把所有的好事都堆在一個人頭上。
當朱元璋步入老齡化階段的時候,太子朱標卻熬不下去了。
正值壯年的朱標一次出差,路上旅程太過辛苦,回來後竟然病倒,幾個月後一命歸西。
這可讓朱老皇帝傷心欲絕。
朱元璋身體倍兒棒,他一口氣生了23個兒子(還不包括女兒),這23個兒子,個個都活蹦亂跳的,偏偏獨一無二的老大竟然走在了自己前麵。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終於撐不住了,經常當著臣下的麵,痛哭流涕,老淚縱橫。
主子傷心,仆人當然要替主子解憂。於是眾人開導他:“皇上龍體最要緊的,不可為此太悲傷。太子死了,不是還有太孫嗎?”
臣下指的是朱標的兒子朱允炆。
朱允炆這孩子出生的時候,不知怎的沒有繼承祖父的容貌,長得挺醜,而且也許是枕頭沒給睡好,頭蓋骨長歪了,臉相因此也就不大正。
朱元璋常常摸著他的腦袋瓜子,帶著遺憾地問:“你這孩子腦袋怎麽長得像半邊月亮?”
朱允炆怎麽知道自己的腦袋會長成這樣?於是他便不回答這個問題。
朱允炆腦袋長得不好看,但心思卻很秀密,用民間的話來講就是“內秀”。他喜歡讀書,尊敬長輩,心地仁厚,這也不像祖父。所以朱元璋對待這個孫子,心裏是比較矛盾的。
這孩子過目成誦,說明他有極高的智商,很是聰明。他心地仁厚,說明情商也很高。但正是這後一個優點讓朱元璋不放心。
當皇帝的千萬不能心地仁厚,殺人的時候要是手稍微軟一下,就算刀子不被對方奪去也可能會誤傷自己,那可是獨裁者的大忌呀!
太子死了,朱元璋還有20多個兒子呢。其中他比較看好的是四子朱棣。
朱棣性格豪健雄強,狡詐奸猾,野心勃勃,統馭部下手腕強硬,而且很會打仗,在協助父親奪取天下的戰爭中立了不少功勞。朱元璋心裏覺得這個兒子才是個當皇帝的料。
他拿不定主意,一次便悄悄與親信的臣屬商量。臣屬們問:“老四當了皇帝,那麽老二、老三怎麽擺?”
這一問,就把立朱棣的想法給問沒了。
但朱棣卻知道了這個訊息,他的野心膨脹起來。
不過,他沉得住氣,不見鬼子不掛弦,不到時機不拋頭。
有一則流傳於民間的故事,說明了朱元璋在選擇接班人時的兩難心理。
一次,他和幾個兒孫在一塊兒閑聊,忽然出了一副上聯(民間流傳有許多條署名為朱元璋的對聯,不知他這個苦孩子什麽時候學到了那麽多高雅的文化),“風吹馬尾千條線”,指明要皇太孫朱允炆對下聯。
朱允炆略一思索,吟出下聯:“雨打羊毛一片氈。”
從辭章上看,對得挺工整、挺講究,不過意境實在太平常,氣勢太弱,讓老頭子朱元璋很不滿意。
朱棣在一旁看了,猜出父親心思,於是主動上前,對了一聯:“日照龍鱗萬點金。”
好,有豪氣,有壯懷,真吾子也!
據說朱元璋因此動了改換太子的念頭,後來被大臣勸阻。
朱元璋從當上皇帝開始,就一直在認真經營自己的朱家江山。為了能保大明江山萬萬年,他采取了兩項重大措施,一是將所有兒子一律分封為王,讓他們各領精兵駐守封地,以屏衛京師;二是製造一係列冤案,大肆屠殺功臣,將所有跟隨他南征北戰立下大功的功臣全部殺完。太子朱標對他這一套很不理解,想勸阻他,但他把一根長滿刺的棍子扔在地上,叫太子撿起來。太子當然怕刺,朱元璋於是“嘿嘿”一笑,說,我誅殺功臣,正是為你拔刺,你明白嗎?
等所有的功臣都殺完了,朱元璋對皇太孫說:“邊關有你的叔叔們鎮守,朝廷也沒有敢炸翅的大臣,我死了以後,你可以放心做一個太平天子了。”
朱允炆反問:“要是叔叔們對我起了異心,又由誰來對付呢?”
這個問題把朱元璋問得一愣,他還真沒想到過這個事情呢。
“那你說發生了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我先用仁德去感化約束他們,如果不起作用,就要削奪他們的封地和軍隊,如果還不行,那就征伐他們!”
這番話,一定讓老朱皇帝百感交集。
建文帝削藩
公元1398年,朱元璋油幹燈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接班人皇太孫朱允炆登上了皇帝寶座。
新皇帝改元建文,後人把他叫做“建文帝”。
建文帝雖已貴為皇帝,但他的老師卻把他教成了一個文弱書生(他的老師是前太子朱標老師宋濂的學生、一代大儒方孝孺)。天一般沉重的擔子一下子壓在他的肩上,他著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那些叔叔們,手裏握有重兵,在自己的封地上目無王法、為所欲為,似乎並不把他這個至尊放在眼裏。
好在他過去在東宮時,身邊有幾個忠實於自己的屬下,而且都已經爬到了重要崗位上,這些人中包括兵部尚書齊泰、太常寺卿兼翰林學士黃子澄。
這兩個人都知道主子所處的困境,都想幫助他擺脫困惑。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方法:削藩!
削掉藩王們的權力和封地,使他們沒有力量敢於和中央政府抗衡,從理論上講,是個好建議。
但是,你要削藩王的權和利,等於是變相要他們的命,他們能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嗎?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有人看出了這個問題。前軍都督府一個叫高巍的官員建議不忙削藩,他建議采取西漢名臣賈誼的辦法,“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這個辦法在具體實施的時候叫“推恩”,就是說,命令藩王們將他們的封地劃出一塊,封給他們的兒子,兒子再劃出一塊封給孫子,這樣,藩王的地塊便越劃越小,最後誰也沒有力量起來折騰鬧事。
應該說,這個辦法是最為穩妥的辦法,和風細雨,潤物無聲,不知不覺之中便將潛在敵人的力量消解於無形。
但建文帝沒有采納這個主意,他大概覺得這麽做太耗費時間,他不願等。
那就立即削藩。
立即削藩也不可能把22個藩王一次性全部削掉,那樣會激起激烈反彈,搞不好會傷著自己,隻能采取逐步解決的方案。
方案定了,還有一個從哪裏開始下手的問題。
進士出身的齊泰盡管是個文職官員,但好歹主管國防工作,他的主意是單刀直入。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燕王朱棣最危險,野心也最大,應該從燕王下手。
但黃子澄不同意。這位皇帝麵前的第一秘書筆杆子思維更縝密,更講政治。他說:“燕王這個人太厲害,勢力最強,號召力大,咱們不容易得手。要是不能一舉把他拿下,他聯合其他藩王起來造反就麻煩了。而其他一些王,先帝在時,就有許多劣跡暴露,咱們就抓住那些把柄,把他們治罪,一來手到擒來,二來師出有名。”
建文帝這個人膽氣不足就體現在這裏。他聽了黃子澄的建議,覺得還是柿子揀軟的捏好,於是下令先剪除周王。
建文帝登基的第二個月,他派遣先帝大將李文忠的兒子李景隆以巡視邊防的名義來到周王封地,周王懵然不知李景隆的意圖,結果被李景隆出其不意逮捕進京,廢為庶人。
其後不久,又先後將一貫橫行不法的齊王、代王、岷王廢掉,湘王受到皇帝責問,畏罪自殺。這樣,看起來很順利地,建文帝一下便除掉了5個藩王。
其餘藩王大概劣跡不顯,建文帝沒有對他們采取進一步的措施。
現在,該是啃燕王這塊硬骨頭的時候了。
又一個和尚出場了
皇帝性格軟,但實力硬,燕王性格硬,但實力相對較軟。他們就像一對走上賽場的相撲選手,互相緊緊盯住對方,誰也不敢貿然動手。
這個時候,燕王身邊一個奇人發揮作用了。
沒有這個奇人,燕王朱棣再有野心、再有本事,也當不了皇帝。
這個奇人和朱棣老爹朱元璋一樣,也是個和尚。
但該和尚與朱元璋不同之處是,他當和尚不是因為餓得沒飯吃,才去廟裏混的,而是因為得到了上天的啟示。
他在十幾歲的時候,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什麽了他沒說,但白天起床,便死活吵著要去當和尚。到了廟裏,師傅給他取了個法名叫“道衍”。
道衍和尚長相凶惡,但卻聰明絕頂。他兼通儒道之學,懂得天文星象,精通陰陽之術,也熟悉兵法,曆史上還留下過他寫的詩詞。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是個絕對的不安定分子。當時,有個叫袁瑛的術士看到他的相貌,對人說,這個和尚將來必有異遇,他一出場,就要血流成河的。
此時,他開始出場了。
15年前,他和燕王見麵,便對燕王說:“大王,我要送你一頂白帽子戴。”
送朱棣一頂白帽子,這打的什麽啞謎?
可朱棣聽懂了他的話。
朱棣是藩王,王的頭上加一頂白帽子,那是個什麽字?“皇”呀!
從此燕王把他留在了身邊。
當五王依次被削藩後,道衍對朱棣說:“是時候了,殿下!”
朱棣對比了一下雙方的力量,覺得沒有多少把握。自己能打仗,但對方手下有許多將領;自己有軍隊,但對方可以調集全國的軍隊來對付你;自己輩分是叔叔,但身份卻是臣子,而對方雖然年紀輕,但皇帝的號召力卻是任何人也比不了的……
他不敢,不敢冒這個險。
道衍要在他的背後猛擊一掌。
道衍說,要不我找個高人給你相相麵吧。好哇,找誰呢?我認識一個高人,名字叫袁拱,他可厲害了!那就把他請來吧。
燕王朱棣不是不想造反,實在是覺得把握不夠,內心膽怯。
道衍和尚把那個相麵的道士找來,朱棣為了測試他到底高明不高明,便找來9個和自己長相接近的士兵,自己也化了裝,穿上和衛士一樣的衣服,大家一起到酒館裏喝酒,讓袁拱辨認。
那袁拱進了酒館,也不多囉嗦,徑直走到朱棣麵前跪下,一邊還說:“殿下怎麽能這樣輕賤自己,穿起這種不合自己身份的衣裝呢?”
這不禁讓人想起當年曹操的故事。曹操也是偽裝成衛士,而讓衛士裝扮成自己,不成想被外來的使者一眼看穿。而袁拱不是普通人,他一個相麵大師怎能看不出一個王者和一介士兵的區別?!
燕王知道袁拱非同小可,於是立即將他請進王宮,聆聽教誨。
袁拱說:“殿下龍行虎步,日角插天,是十足的太平天子之像。年四十、須過臍時,即登大寶。”
此時燕王已經將近四十歲了,留的長髯也飄飄在胸。大師這番話,讓他喜不自禁。
那袁拱既受道衍所托,當然忠實其事。他見燕王已經信服,為了堅定他的信心,又給燕王府中那些將校們一一看過來。看過之後,他大驚道:“奇了怪了,你們府中這幹人,個個都有公侯將相之福哇!”
他這話厲害。燕王手下的人聽了,也都自我膨脹起來,覺得既然有福,不去爭取,豈不辜負天命也?
就這麽,燕王府上上下下統一了思想,大家開始摩拳擦掌了。
要起兵造反,就要先訓練士兵,打造兵器。公開在操場上幹,那等於是向世界人民宣布自己要造反,不成!隻能悄悄把士兵和鐵匠爐都弄到王府裏來,一邊訓練,一邊打鐵。
王府地方倒有那麽寬敞,騎兵都能轉得開圈子,隻是打鐵之聲過於喧鬧,隔牆有耳,被人聽見不是玩兒的。道衍便指點燕王,在王府裏放養了數不清的雞鴨,整天攆得它們嘎嘎亂叫,好把聲音遮住。
不過這一招騙得了北平城裏的老百姓,卻騙不了南京城裏的朱允炆。早有探子將朱棣的所作所為報到金鑾殿上,這倒讓齊泰和黃子澄兩人高興起來。
正愁不知怎麽下手呢,燕王啊燕王,你這不是找死嗎!
於是,他們建議:以北部邊境告急,需要用兵的名義,將燕王手下的精兵全部調出,又派張昺為北平左布政使,以謝貴、張信二人為都指揮使,形式上是加強北平的軍政領導力量,實際上是監控燕王的動向。
兵也沒了,自由也沒了,燕王朱棣這邊還沒開張,就被建文帝的部署打亂,他不得不乖乖聽話,把一顆幾乎蹦出來的野心又放回肚裏。
朱棣生病
建文帝元年,也就是朱元璋去世的第二年,按照規矩,春節前後,燕王必須到京城去覲見皇上,一是向皇上問安,二是進行述職。
他是否會來?建文帝和齊泰、黃子澄都沒有把握。
他們猜想朱棣不敢來,他要是不來,等於是公開和侄兒也就是和朝廷對抗,那就有理由去討伐他了。
偏偏朱棣來了。
從這件事和以後的一係列事情看來,朱棣不僅是個軍事家、政治家,他還是一個心理學家,他揣摩和把握人的心理極其準確到位,正是這一點,讓他敢於冒險,而且進退從容。
除了正常的幾個護衛,燕王朱棣一個多餘的人也沒帶,等於隻身闖虎穴——這一定是朱棣進京前的心情。
但建文帝卻沒看出這一層來,他的政治經驗畢竟太少、太嫩,他認為這位人人談虎色變的四叔原來城府也不像人們說的那麽深嘛,你看,他這不是挺懂規矩的嘛。他要是有野心,打算造反,他敢一個人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嗎?退一步說,也許他曾經有過當皇帝的野心,可眼下皇帝已經有了呀,而且是他的親侄子,一家人爭個什麽?他便因此放棄了篡位的打算也未可知呢。
於是,他和顏悅色地接待四叔,盡量讓他感到安心和舒適。
戶部侍郎卓敬是個老奸巨猾的人,比起齊泰和黃子澄兩個書生,看問題要強多了。他向皇上建言:“燕王智慮過人,性格、脾氣和才幹與太祖最為相像,一旦發起飆來可是控製不了。況且,北平那地方不是一般的風水之地,那兒乃金元故都,形勝之地,出天子不是沒有可能的。不如把他改封南昌,就好控製得多了。”
應當說,這是一個極好的建議,如果采納,則削藩的主要目的就等於實現了。後來,朱棣當皇帝後就采取了這個辦法,把自認為威脅最大的寧王從北方邊境改封南昌,這樣,縱是一條虯龍,在淺淺的池水裏也無所作為。
然而,建文帝已被教育成一個君子,他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認為四叔不像臣屬們說的不可救藥,他還是可以感化的。
他說:“燕王是骨肉至親,我怎麽能這麽對待他呢?”
卓敬說:“那隋文帝和楊廣還是父子呢,楊廣竟然弑父篡位,何況燕王與陛下不過叔侄而已。”
建文帝一愣,沉默半晌,說:“四叔從小就帶著我玩,現在我當了皇帝,怎麽能忍心和他骨肉相殘?這些話,你不用再說了。”
民間有句俗語:“慈不帶兵,義不掌財。”太講仁慈了,會被手下的驕兵悍將欺負,太講義氣了,錢財會讓人騙得精光。玩政治的,不夠厚黑、太君子了,其後果如何,看看建文帝就知道了。
如坐針氈般,朱棣在南京待了一個月,三月份回到自己的老巢北平。回去後,他挺後怕的,一下就病倒了。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為了進一步迷惑侄兒,他是在裝病。
他病得可不輕,病得連床都起不來了。我們猜測,他這場病是為五月份而生的。
五月份,有一個重大的日子,各路藩王必須再度進京,去祭奠去世的先王、明太祖朱元璋,因為,朱元璋是在五月份死的。
這次朱棣不敢再冒險了。他已經探知情報:朝廷有大臣建議皇上對自己下手。但是,如果不去,又容易引起猜疑。怎麽辦?
隻好自己生病,讓兒子頂杠。
當時,燕王朱棣有三個兒子:老大朱高熾、老二朱高煦、老三朱高燧。為了向皇上表示最大的忠誠,讓他對自己徹底放心,他對三個兒子說:“爺爺的忌日,你們哥仨一塊兒進京祭拜吧。”
老二朱高煦和朱棣一樣,是個夠狠夠厲害的角色,他說:“這樣不行啊,老爸!你就不怕人家把咱們哥仨一勺燴了?”
“不會的。你們哥仨去一個兩個,說不定就給人家扣住了。隻有三兄弟一起去,皇上才會放心,你們也才能一起回來。”
果然,到了南京,祭拜了爺爺之後,藩王們一個個都要回國了,這哥仨怎麽處理,也曾提上了建文帝智囊團的議事日程。
齊泰的意見是把他們留在南京,當一回變相的人質。但建文帝的首席筆杆子兼高參黃子澄卻擔心扣押他們會激起事變,把他們放回去,那燕王便會充分感受到皇恩浩蕩、如沐春風的溫暖。
於是建文帝再一次扮演了“農夫與蛇”中的農夫角色。
燕王會感恩嗎?當然不會。他何嚐不知道皇帝對他無一日不警惕,何嚐會忘記和尚道衍給他許的願(送他一頂白帽子)?
三個兒子一回來,他長舒了一口氣。
裝瘋成功
朱棣下達了加緊叛亂步伐的命令。
當然,有關叛亂的命令目前還屬於小範圍傳達的口頭文件,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六月份,燕王的一名護衛軍官叫倪諒的,他的真實身份是建文帝的間諜,他終於偵察到燕王的陰謀,便將此緊急情報報送到都指揮使謝貴那裏。
謝貴當機立斷,把燕王的幾名心腹部下逮捕進京,經過審訊,這些人將燕王的部署供認不諱,建文帝立刻下旨批評朱棣,並指使張昺、謝貴等人調集部隊,對燕王府進行戒備,以防不測。
應該說,直到這個時候,局勢的主動權還完全在建文帝的手裏。你看:
調集部隊,戒備燕王府,說明張、謝可以掌控的軍隊不少,足以壓製燕王府的兵力。
下旨批評燕王,有違出其不意的兵家戰略,如此做法隻能有一條解釋,即建文帝對製服這個不聽話的叔叔胸有成竹。
然而他(包括他的謀士黃子澄和齊泰們)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他們在玩陰謀耍手段搞欺詐上遠遠不如朱棣,他們的智力低於對手。不過他們不會認識到這個問題。他們是一群孔孟的弟子,以為仁德可以服天下,道德和正義的力量無往而不勝!
他們不懂得,玩政治和玩軍事,從來都是不講道德,隻講權謀的。
燕王朱棣和他的父親朱元璋一樣,根本沒有什麽道德底線和處事原則,正因為沒有原則和底線的束縛,所以他們在采取行動時,方式和手段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目前,朝廷采取的步驟咄咄逼人。麵對朝廷的高壓態勢,燕王又走了一著險棋,他開始裝瘋。
裝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舞台上的演員裝瘋,觀眾經常可以看出他們的破綻,但朱棣裝瘋,竟讓所有的人都信以為真。
他把自己身上的王袍扯碎,把王冠扔掉,披頭散發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北平城裏的老百姓都感到好玩兒:堂堂一個藩王,竟然瘋子一樣滿街跑,像乞丐一樣到處討飯吃,如果別人不給,他居然伸手去搶。這個王爺說話也是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摸不著頭腦。有時,也不知是醉了還是累了,他竟然栽倒在路邊的溝渠裏,昏昏沉沉睡去,一睡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回去。
這一下,滿城爭說瘋王爺,讓張昺和謝貴等感到好奇:究竟怎麽回事呢,難道說燕王被嚇傻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還是親自去看一看為好。
陰曆六月天,正是三伏的日子,張昺和謝貴來到燕王府拜見朱棣,卻見他正把棉襖嚴嚴實實穿在身上,蹲在火爐前烤火。別人單衣單褂還汗流浹背,可是他竟然瑟瑟發抖,嘴裏還嚷嚷:“凍死我了!”
張、謝二人相視一笑:這王爺確實病得不輕。於是安慰一番,回去給皇上寫密報去了。
他們一走出院子,燕王便站了起來,將捂在懷裏的冰塊扔了,笑道:“可不凍死我了嗎!”
皇帝險些就要被騙過去了,燕王府中又出了“內奸”。府中一個叫葛誠的官員向張、謝匯報:“燕王根本沒什麽病,他糊弄你們呢,你們倆千萬別讓他給騙了!”正好這時燕王的又一名護衛軍官到南京出差,兵部尚書齊泰本來就懷疑燕王詐病,於是把這名軍官抓來,一頓大刑伺候,這家夥挺不住,乖乖把燕王的詭計一五一十都吐露了出來。
建文帝一聽這個情報,這才感覺事情嚴重了。他覺得不能再拖下去了,老這麽遲疑著,煮熟的鴨子都會飛掉,於是下令采取最後的行動。
行動方案是這樣的:張昺、謝貴與燕王府官員葛誠配合,逮捕王府所有人員,張信則帶人拘捕燕王全家。
張信雖然新任北平都指揮使,但他本來是燕王的舊部。建文帝讓他執行如此重大的任務,不知是沒有調查清楚該人的履曆呢還是顯示自己用人不疑的襟懷,總之,大事最後就壞在了這個人身上。
張信對皇帝如此看重自己並沒有激動得熱淚盈眶,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他心裏清楚得很。是聽皇上的,還是站在燕王一邊,他拿不定主意。
他決定不下來,又不敢不做決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的老娘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便問他了:“你一個堂堂男子漢,什麽事情把你憋成這樣?這還能有出息嗎?”
對於母親,他隻好如實吐露情況。那個母親也不知是怎麽當的,竟然給他出了個餿主意:“我聽說呀,燕王命裏注定要當天子,你可千萬不能去捉他。”
這個細節的真實性很讓我懷疑,我猜這是張信後來為了解釋自己的行為隨手找來的一塊擋箭牌。他之所以沒聽皇上的命令,是因為母親不讓我聽!
見張信這邊一直沒有行動,皇上的密令又來了。這下張信無法再拖延了,他立馬跑到燕王府去告密。
燕王老奸巨猾得很。盡管你張信過去曾是老子的部下,但此時你受了朝廷的委任,和張昺他們當然是一夥的。於是,他讓人回話:我生著病呢,不能接見閣下。
連續去了三次,三次碰壁,張信急了,他必須趕緊和燕王接上才頭才行。於是,他換了一身衣服,乘坐一輛婦人乘坐的小車,趁守衛不備,悄悄混進王府。
王府的人發現張信張大人竟然進宮來了,趕緊向燕王稟報。張信是朝廷命官,不見是不行了,燕王隻好躺在床上接見他。
張信看見燕王口角流出涎水,眼睛發直,一副瘋樣,便說:“殿下,您這會兒在我麵前就別裝了。現在您的麻煩大了。”
燕王說:“我可是生著病,你看我這病是裝出來的嗎?”
張信說:“是不是裝的,我不管。您要是真有病,正好皇上要抓您,您就跟我進京。您要是沒病,那您就得盡早拿主意,到底是起兵造反呢,還是躲到哪兒去。”
燕王聽到這裏,知道張信是來給自己通風報信的,他的病馬上好了。他一下跳到地上,向張信拜了下去:“哥兒們,我一家生死,全憑你一句話了。”
就這麽,建文帝的如意算盤徹底泡湯。
扯旗造反
燕王朱棣被逼到了牆角,他無路可退,隻剩下唯一的選擇,那就是:鋌而走險,破釜沉舟!
不過,此時的他依然有些信心不足,這從隨即發生的一個細節上可以看出來。
道衍和尚利用張信提供的情報催促燕王趕緊起兵,燕王便召集這幫狐朋狗黨進行密商。
正商議間,忽然狂風大作,把高高的屋簷上一片片瓦都吹落下來。燕王見狀,神色大變,以為這是天象在發出警告:不得作孽!
道衍看出燕王神色不對,立刻進言道:“恭喜殿下!大王將起事,上天降吉兆。古人雲,飛龍在天,風雨應之。簷瓦墜落,說明江山要易主了,嘿嘿!”
燕王這才恍然大悟,於是堅定了造反的信心。
於是,他開始調兵遣將。先讓護衛指揮張玉和朱能二人帶領800名精銳勇士來王府,以免遭到突襲。
他這邊剛部署好,皇帝的詔書果然到了。這封詔書明白宣布:廢燕王朱棣為庶人,立即逮捕燕王府所有官員。接到詔書的張昺、謝貴出動手下全部人馬,將燕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燕王已經跑不出去了,王府中盡管已經藏了八百士兵,但遠遠不足以對付張昺們,他有些犯愁。
要說燕王手下的人還真不含糊,遇事能夠拿出主意,不像建文帝的高參,思慮總是不夠周全。
朱能向燕王獻計:別看他們人多,根本不用怕。大王隻要能把那兩個領頭的抓來,其餘便都作鳥獸散了。
這給慌亂之中的燕王提了醒。燕王便請張昺、謝貴二人進府,說是有話好商量,有話好商量。
張、謝二人當然不會輕易上當。玩兒這個,我們也會,你以為我們傻呀。我們進去,你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給我們,還商量個屁。
燕王又想計謀了。
建文帝的詔書裏麵,隻講了逮捕燕王府的官員,並沒有講連燕王一並逮捕,這就是個漏洞,燕王決定利用這個漏洞。
他又派人出來傳話,說皇帝陛下的旨意我完全遵從,我手下的官兒統統已經綁起來了,這就交給二位。他還弄了本被逮捕官員的花名冊,說是一定要請二位進府來驗收,看看還有沒有疏漏的。
這下張、謝二人無法推脫了,隻好硬著頭皮往裏進。他們心裏存有一絲僥幸,認為燕王在皇帝陛下的威嚴底下,終於害怕了、覺悟了,他還是懂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道理,主動繳槍了。
帶著一撥護衛,他們進了大門。可是走到內門的時候,燕王的衛兵將他們二人的護衛給攔住了。衛兵說:“王府重地,除了燕王的貴賓,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進入。”
這也符合一般規矩,張、謝二人不敢壞了這個規矩,隻好隨他。
兩個人有些緊張和忐忑地進到正殿,那燕王正一臉笑容迎接他們呢。他們稍稍放了點心,還是不敢大意。
燕王命人向他們獻酒,他們哪裏敢喝,推說公務在身,不敢造次。燕王又請他們吃西瓜,並帶頭吃了一塊,二人這才一人拿了一塊西瓜,慢慢啃起來。
可是,一塊瓜還沒啃完,燕王忽然變了臉:“平民百姓,兄弟親族之間還知道相互愛護,我身為皇上的親叔叔,竟然要為性命擔憂。皇上既然做得初一,那我又為何做不得十五?”說完,把手中西瓜狠狠往地上一摔。
張、謝二人知道,完了完了,末日到了。
躲在兩邊廂房裏的衛士一擁而出,手裏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繩子,將二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燕王對著他們一陣獰笑:“哈哈,我生個什麽病喲,完全是耍你們的。今天要除掉你們這些個奸臣!”
說完,讓衛士將這兩個人連同告密的葛誠一起砍頭,然後把他們的首級用竹竿挑了,掛到外麵。
眼見著兩位頭領大活人進去,出來卻成了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外麵的士兵們嚇得不輕,正不知如何是好,燕王府裏一聲呐喊,張玉、朱能帶著八百名士兵衝了出來,見人就砍。這邊沒了指揮,果然一哄而散。北平城一共九座城門,原先都被張昺和謝貴控製住了的,張玉、朱能帶著手下人去攻打,沒費多少力氣,就把九座城門統統奪了過來。
第二天,燕王舉行誓師大會,他暫時不打出反對皇帝的旗號,而是以誅殺奸臣齊泰和黃子澄為名,號稱“靖難”,親率大軍,南下奪取政權。
此時,燕王手下兵馬隻有幾萬,而朝廷在附近的兵力也有三四萬。可惜朝廷的將領不是朱棣的對手,很快被打得落花流水,朱棣首戰告捷,連克多座城市,占領了大半個河山。
叔侄之間爭、保皇位的大血拚正式拉開帷幕。
宋襄公第二
朱棣以瘋狂的心態做孤注一擲的困獸之鬥,而朱允炆卻企圖為自己打造一副仁君形象。對於這位難以掌控的叔叔,他仍然沒有意識到朱棣究竟有多麽厲害。
為了平定朱棣的叛亂,朝廷決定派遣以耿炳文為大將的討伐大軍北上迎敵,領軍三十萬,分數路出擊。建文帝自認為勝券在握,他反複叮囑各位將領:“作戰之時,務必小心,千萬不要誤傷了燕王,不能讓我背上殺害叔叔的惡名呀。”
建文帝這句話,無形中成為束縛將士們的一道繩索,朱棣多次在無比險惡的戰場上得以全身逃脫,全都因為有這麽一道緊箍咒一般的聖旨在上。
建文帝的情緒自然也影響到主將的情緒。主將耿炳文也驕傲輕敵,結果數戰數敗,連副將軍李堅也被俘虜。第一次北伐以失敗而告終。
一個月之後,建文帝又組織了第二次北伐,這次調集了五十萬人馬,由李景隆為主帥,直搗燕王老巢。
朱棣用兵,可謂詭異。得知李景隆大軍一路浩蕩而來,他決定率軍離開北平,留下世子朱高熾固守。諸將不解其意,他說:“我在北平,李景隆怕我,不敢貿然前來。聽說我不在城裏,他一定會來攻城。到時候我回師殺他個回馬槍,裏外夾擊,他就玩兒完——隻是,你們在城裏,千萬不要外出接戰就行。”
他這話果然是料敵如神。李景隆聽說朱棣帶兵出城,趕緊催促大軍來到北平,將北平城圍得鐵桶一般。但北平城城高牆厚,硬攻很不容易,朱高熾每天躲在裏麵,不肯出來,盡管外麵攻勢很猛,卻沒法攻破城門,李景隆隻有望門興歎。
這時,他手下一員猛將名叫瞿能的,殺紅了眼。這天,他帶領兩個兒子和千餘名精兵攻打張掖門,居然意外將張掖門給攻破了,本來,一鼓作氣攻將進去,可以掃平守城的叛軍,朱棣失去了老巢,將成落荒之犬,不可能再興風作浪了。但那李景隆卻命令瞿能不得擅自進攻,留在原地待命。原來,他是怕瞿能奪了頭功,有意要壓一壓他的勢頭。他以為朱棣不在,那朱高熾是個吃素的呢。沒想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朱高熾拚命組織反撲,將立足未穩、後援不足的瞿能趕了出去,張掖門對官軍重新緊閉了起來,再也沒有了逾越的機會。
晚上,氣溫降到零度以下,天氣酷寒。朱高熾讓全城軍民從井裏挑水運到城樓上,將城牆全部澆濕。城牆上的水經老北風一吹,凍得跟鐵一樣,又硬又滑,不用說人,就是壁虎也爬不上去了。
李景隆根本沒想到北平城這麽難攻。他沒帶那麽多糧草,更沒想到要帶棉衣,士兵們此刻缺衣少食,一個個已經提不起精神了。
就在這時,朱棣回來了。
朱棣的兵與官軍比,大約1比15的比例。他生怕力量不夠,在李景隆包圍北平的時候,跑到大寧(內蒙古寧城)去了。他去那兒幹什麽呢?借兵。他的弟弟朱權封寧王,手下有一支騎兵,叫做朵顏三衛。聽名字就猜得出來,這支騎兵不是漢族軍隊,全由蒙古人組成,英勇善戰,剽悍無比。它是明王朝軍隊裏最為精銳的一支。
當然,借兵給你去造反,這樣犯上作亂的事情沒人敢答應,朱棣與其說是借兵,不如說是劫兵。
他找了個借口,說是來看望看望老弟。朱權已經知道他起兵作亂,本不想跟他沾包的,又不好得罪他。當然,朱權心裏對建文帝削藩也挺有意見,便想探探四哥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下麵的事也隻有朱棣能做得出來,他那當皇帝的侄子是想都想不到這個手段。
兄弟兩人見麵,朱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讓老弟去給皇上說情,就說自己不打算這麽鬧下去,要繳槍了。
寧王一聽是這麽回事,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當即滿口答應下來。
為了徹底解除寧王的戒心,朱棣在大寧住了些日子,這個期間,他派手下人用重金將朵顏三衛的指揮官收買,寧王卻被蒙在鼓裏。
老弟答應替自己去說情,朱棣千恩萬謝。他離開大寧,朱權便去郊外給哥哥送行。沒想到到了郊外,朱棣埋下的伏兵突然衝出來,將寧王扣住,寧王的家人包括老婆孩子也統統被朱棣扣押。朱棣說:“哥哥我今天沒別的要求,不過想借用一下你的朵顏三衛。如果你肯跟我一起幹,以後奪下了江山,咱哥倆一人一半!”
朱棣說得相當豪爽,朱權則苦笑不已。說實在的,分一半江山,朱權對這個沒有奢望,他隻想能夠保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在大寧這個地方平平安安地過下去,子子孫孫將來都靠這個吃飯呢。
然而,即使這個願望,朱棣後來都沒有讓他滿足。奪得天下後,朱棣生怕朱權將來成為自己的對手(或者他的子孫成為自己子孫的對手),將寧王朱權改封南昌。
卓敬用來對付朱棣的建議,被朱棣用來對付朱權。所以說,看一條建議有沒有價值,不光要看這條建議本身,還要看聽取建議的人是否識貨——當然,這是後話,此處不提。
有了朵顏三衛,朱棣如虎添翼。他快馬趕回北平,連破李景隆七座營寨。朱高熾見父親回師,也乘機從城裏殺了出來。李景隆裏外受敵,抵擋不住,連士兵們一概不管了,連夜逃跑,可憐他率領的五十萬大軍,如雪崩一般潰散。朱允炆的第二次北伐再度挫敗。
燕王起兵半年,連續擊破朝廷的兩次進剿,而且還挾持了寧王,獲得了精銳騎兵朵顏三衛,他的信心大增。而朝廷方麵卻開始顯露出慌亂的氣象來。
李景隆大敗的消息傳到南京,但這麽重要的消息並沒有報到皇上那兒,而被皇帝首席秘書黃子澄給扣住了。
黃子澄為什麽要扣住這份報告?原來,兩次北征不勝,他怕皇帝怪罪,況且,李景隆掛帥是他推薦的,他更是怕承擔不起責任。
於是他向皇上稟報:目前北方天寒地凍,不適合作戰,部隊暫時撤回休整,等到明年春後再戰。
皇上信以為真,於是準奏——如果黃子澄把二度北伐慘敗的消息報告上去,說不定皇上會取消“不得傷害叔叔”的諭旨,剿滅朱棣也就容易得多了。所以,建文帝的失敗,很重要的一點是敗在了用人上。
建文二年四月,朝廷再度發大軍北征,這次再不敢輕敵,而是要較真了。李景隆帶領六十萬人馬,號稱一百萬,大有將朱棣一口吞下的意思。
朱棣率軍到白溝河一帶與官軍作戰,鏖戰一整天,叛軍寡不敵眾,幾乎崩潰。
朱棣看這陣勢,非要玩老命不可了。他親自帶了七名勇士,騎著馬闖進官兵陣營,左衝右突,來回衝殺,不下百餘次。官軍不敢靠前拚殺,隻有用弓箭射他。但又投鼠忌器,生怕射中朱棣,隻敢射他的馬。朱棣的馬一會兒這被射傷,一會兒那又被射傷,他不得不多次更換坐騎,他手中的寶劍因為砍人太多,已經卷刃,攜帶的幾百支箭也射光了,可見他殺了多少官軍。
這樣打仗,真是窩囊。
朱棣發飆發得差不多了,於是回營。就在返回的途中,座下的馬大概困乏已極,一下失了前蹄,摔倒在地。朱棣從地上爬起來,不得不徒步而逃。
勇將瞿能眼看又有了一次立大功的機會,他親自率領士兵飛步前來捉拿,誰知李景隆傳令:恐前麵堤壩下麵有伏兵,不得繼續追擊!
吐血,真的讓人吐血。要不是為了博個名利光宗耀祖給子孫後代掙一份家產,還不如幹脆回家種地去,他媽的這叫什麽事兒呀!
燕王的老二,那個同樣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朱高煦見父親麵臨危機,帶著數千騎兵趕來,將老爹解救回去。
兩邊戰況自此陷入僵持。
瞿能相信,燕王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從大清早打到現在,就是鐵人也該喘口氣了。他向手下發出號令:對敵人發起最後的攻擊!士兵們也齊聲高呼,響應他的號召。
可就在這個時候,天上忽然刮起一陣旋風,將李景隆的帥旗“哢嚓”一聲給攔腰刮斷——這可是不祥之兆。
朱棣大喜,立即指使手下就著風勢放起火來,大火將官軍營壘燒成一片火海。朱棣以騎兵為突擊隊,再度鼓足幹勁,朝這邊殺來,官軍士氣崩潰,丟盔棄甲連滾帶爬相互踐踏朝南邊逃跑,一路上留下的屍體擺放了一百多裏,河裏的浮屍成片相連,死者十多萬,逃者大半,剩餘的僅十多萬人。
瞿能父子不肯逃跑,英勇奮戰,最後都死於軍中。
這次敗訊,黃子澄再不敢隱瞞,他放聲大哭,將報告呈送給建文帝,要求誅殺李景隆。李景隆也大哭流涕,懇請皇上放他一馬。
建文帝惻隱之心大發,竟然不治李景隆之罪。賞罰如此不明,不說比被罵為“蠢豬”的宋襄公更勝一籌,至少和他能比個平手。所以,說建文帝是“宋襄公第二”一點也不誇張。
這次戰役成為南京與北平軍事實力對比的轉折點:朱棣由劣勢轉為均勢。雙方猶可一戰。
還有不怕死的
朱棣連戰皆捷,南京方麵許多人已為之膽寒,但也有不怕死的,決意要給朱棣一點顏色看。
燕王大舉南下,從遊擊戰和運動戰轉入到攻堅戰。他將濟南府團團圍困,以為不出數日,即可破城。沒想到堅守濟南的山東參政鐵鉉是條硬漢,他閉門固守,堅決不投降,而且防守有方,燕王攻打三個月,濟南城毫發未動。
朱棣有些急了,他不得不采用下三濫的手法,將城外所有河道統統堵起來,企圖用水灌城,管你是百姓還是軍人,讓你們統統喂魚去吧!
鐵鉉見狀,知道硬抗不行了,於是來了個詐降。鐵鉉先是讓士兵們晝夜啼哭,假裝一天也熬不下去了的模樣,然後又將城門洞開,對朱棣進城表示出熱烈歡迎的姿態。
那朱棣向來騙人騙慣了的,自以為是個中老大,沒想到竟被耍了一把。他騎著馬洋洋得意地朝城門走去,就在進入門洞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呼啦啦”的巨響,一塊重達千鈞的鐵板墜落下來,將朱棣的馬頭砸得粉碎。
險些喪命的朱棣狗急跳牆,連堵河道的耐心也沒有了。他調來重炮,對著城牆一陣猛轟,將城牆轟塌了一塊,正要麾兵前進,沒想到鐵鉉會來絕的,他弄了塊大木牌,牌子上寫著:太祖高皇帝之位,把這塊木牌立在城牆的缺口那兒。
朱棣見狀,隻好退兵,他不敢在輿論上處於下風,他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
這番出師不利,將老兵疲,他隻好退回北平。
建文帝第一次聽到對叛軍作戰的喜訊,心情之愉快可想而知,當即下旨:升鐵鉉為兵部尚書。
五個月之後,建文帝再度組織北伐,這是朝廷的第四次北伐。這次戰役的指揮官叫盛庸,這個人多次和朱棣交手,幾乎每戰皆敗。朝廷選他為主將,大約實在是沒有可供挑選的人了。
但盛庸其人並非不會打仗,隻是他先前一直是副將,不能作主。所謂將帥無能,累死三軍,他的常敗將軍的名號,是因為服從主將號令而被迫扣到頭上的。
多次與朱棣交手,他掌握了朱棣的用兵方法,於是采取相應的對策。
起初,他以一連串的小敗麻痹朱棣,將朱棣的大軍引到東昌。在東昌,他準備與朱棣決一死戰。
朱棣對麵前這個常敗將軍實在是瞧不起,他還是用慣常的戰術,以騎兵衝擊對方側翼,以圖一戰取勝。
誰知盛庸布下的是天羅地網,騎兵側翼突擊的方式沒有奏效,朱棣改由正麵突擊,並親自率部衝鋒。結果,一下子被盛庸包餃子似的包到陣中。
本來,他應該死了,可是卻沒死。沒死的原因還是建文帝的那道緊箍咒,無數叛軍被飛箭和火槍殺死,但沒人敢朝他射擊。
那就把你困死。等你的部下死光光了,你的力氣也消耗完了,再把你捉拿歸案不遲。
盛庸們會產生這麽天真的想法,實在是出於無奈,出於不得已。
就在這時,朱棣的兩員部將張玉和朱能連連闖入陣中,拚死拚活將他救出,張玉還為此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後來,燕王朱棣又遭到兩次險情。一次是來年(也即建文三年)三月,朱棣出兵進攻真定,盛庸率部救援,兩軍在夾河決戰,本來盛庸已經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沒想到天上又刮起大風,這次,沙塵漫天,對麵不見人影。朱棣利用這個時機以鼓聲和喊殺聲助威,激勵士氣;而南方的軍隊沒見過這種沙塵暴天氣,一齊哭爹喊娘向後逃跑,朝廷的數十萬大軍又一次被葬送了。
不怕死的盛庸卻奈何不了兩樣東西,一是皇上的緊箍咒,二是老天爺不給麵子。
江山易主
盡管如此,雙方均勢仍沒打破。但建文帝已經明白,朱棣是個非常難纏的對手,自己包括自己手下的那些高參們要想戰勝他,絕不是那麽容易的。
他隻有請自己的老師、連奇人道衍都非常佩服的著名大儒方孝孺出山。
方孝孺給他出了一係列主意,這些主意看似精明,卻一一被朱棣破解。
第一個主意是與燕王朱棣談判。親不親,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咱們叔侄,什麽話不好說?過去我聽錯了齊泰和黃子澄二人的話,四叔你說他們是奸臣,看來你的意見挺對,今兒個我聽你的,把他倆罷免了,趕出京城(他果然免去二人職務,但實際上是讓他們出城去招兵買馬)。朱棣說,這就對了,早這麽做,我當叔叔的也就不會起兵了。不過,你現在還有幾個人領著大軍在我這兒,你把他們一齊撤回去,我就回老家北平。建文帝本想聽四叔這一回,但方老師方大儒不同意。方孝孺堅持一天沒有二日、一山不容二虎的正統思維,一定要把反賊朱棣給拿下。
他讓皇帝一邊與朱棣談判,一邊調兵遣將突襲北平。此事被朱棣偵知,他一不做二不休,派遣人馬潛行數百公裏,跑到江蘇這邊,將官軍準備好的數萬艘運送糧草軍械的船隻一把火燒了個幹幹淨淨,方孝孺的計劃還沒開張就毀於一旦。
方孝孺不甘心,他又實施反間計,讓皇帝下達密詔,冊立朱棣長子朱高熾為燕王,以離間燕王父子。野心勃勃的朱高煦得到情報,正想乘此機會幹掉哥哥,將來好給自己騰出位子,於是派人到朱棣那兒匯報。證據確鑿,朱棣大怒,正要拿老大是問,誰知朱高熾是個極有頭腦的人,皇上送來的密詔他拆都不拆,連信件帶信使一起送到老爹那兒,老爹一看,這才醒悟:“險些誤殺了我兒子呀!”
此時,建文帝已把吃奶的力氣都拿出來對付朱棣了,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而朱棣雖然能征善戰,麵對朝廷源源不竭的兵力同樣感到難辦。
和尚道衍給他支了一招,這招在曆代叛亂史上稱得上最有創意,也最為經典。他說:“既然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來打去,占不了太大便宜,不如放棄一城一地的爭奪,幹脆您率大軍直奔京師。京師軍力單薄,可一舉而破!”
這可是見血封喉的奇招。燕王聽罷大喜,立即選直道朝京師奔去,這麽一來,將朝廷大軍大部甩在身後,很快進兵淮河之畔。
要說朱棣這個人有運氣,那可真的不假。說實在話,道衍和尚出的這條計策其實並不一定能成功,其僥幸的成分太大了。燕王采納這條計策也屬不得已,畢竟他起兵造反,名不正言不順,時間拖久了,夜長夢多,對自己不利。他采納此計,怎麽也有些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意思。
淮河一戰,官軍勇猛頑強,其統帥平安不像李景隆之流是個草包,他打起仗來既凶又狠,燕王手下幾名大將都被斬於馬下,一次,平安與朱棣正麵相交,朱棣不敵對手,拍馬而逃,平安挺槊追趕,不防馬失前蹄,被燕王逃脫。就在這時,朝廷大臣徐輝祖率領大軍殺到,燕王被三麵圍困,眼看著支撐不住了。
燕王的部下們都喪失了信心,說咱們回去吧,別在這兒把老本都給折完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燕王性格倔起來,是100頭牛也拉不回頭。他反正破罐子破摔了,於是偏不肯回去。或許,他想等待老天開眼,再來一場沙塵暴,把對方的帥旗刮斷;或許,他破釜沉舟了,反正不成功便成仁,死活全憑天意了。
冥冥之中,自有神助。燕王真要感謝這句成語。
就在這時,徐輝祖接到一條莫名其妙的命令,讓他回去保衛京師。軍令如山,他不得不執行,隻好怏怏撤軍。
他這一走,朱棣來勁了,他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連續作戰的精神,一鼓作氣,把官軍打得大敗,連猛將平安都被他俘虜。
形勢徹底逆轉了。大家已經感到皇帝的龍椅在搖搖欲墜,都想著自己該怎麽逃命。一些人主動提出到外麵去鎮守縣城,其實是為投降或逃跑打提前量。
建文帝這位君子絕望了。方孝孺這位大儒也絕望了。他們師徒二人終於低頭認輸,提出與朱棣求和。但這回輪到朱棣牛氣了,建文帝兩次派來使者,他都不理不睬,對方甚至提出劃江而治,實行南北朝政府,也被朱棣一口拒絕。
老子這麽玩命,為的什麽,不正是為的整座江山嗎?你想隻拿一半來糊弄老子,我怎麽會幹?玩心眼玩算計,朱允炆,你還是太嫩了點,嘿嘿。
盡管朱允炆處處以君子、明君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對部下仁愛寬厚,但在這泰山將崩的時刻,依然是眾叛親離。南京城外各地守將望風而降,朱棣不用大動刀兵,就取得了南京外圍的一座又一座城市,很快,南京成為一座孤城。
此時的建文帝已萬般無奈,隻有對著沒有離去的群臣放聲慟哭。
六月十二日,李景隆私自打開金川門,迎接燕王入城。這個功臣名將之後、飽受建文帝信任且被免除殺頭之罪的家夥,在最後的關頭還想立功,但他不是為建文帝立功,而是為建文帝的敵人立功,他企圖保住自己的爵祿,不惜出賣自己的主人。
南京城裏還有二十萬軍人,他們在將領的命令下,放下武器,豎起降旗。
金川門大開,朱棣的大軍一無阻擋、浩浩蕩蕩開進城裏。朱棣喜不自禁,坐上轎子就要進城。翰林院編修楊榮攔住他問:“殿下是該先進城呢還是先去拜謁孝陵?”
孝陵是父親朱元璋的墳墓,作為兒子,以“靖難”之名攻入南京,當然必須先到父親那兒報道,以遮掩自己造反叛亂的罪名。
朱棣知道自己過於猴急了,有些不好意思。他掉轉馬頭,先到孝陵祭告一番,以糊弄一下天下人的耳目,這才雄赳赳氣昂昂地登上金鑾寶殿。
七月一日,朱棣正式祭拜天地,登基做了皇帝。此前與此後,他大開殺戒,將朱允炆宮中的數千宮女宦官一律殺盡(除了戰爭期間與之通風報信者),又將齊泰、黃子澄等50多人列為奸黨,搜捕殺戮。兵部尚書鐵鉉、禮部尚書陳迪、刑部尚書暴昭均用殘酷的刑罰處死。他想把自己的繼位詔書寫成千古名篇,問誰堪承擔?大家都說唯有建文帝的老師方孝孺有此才學,於是宣方孝孺進宮。誰知方孝孺真是個孔孟學說浸淫出來的聖徒,無論如何威脅引誘就是不肯屈從,反而當麵將朱棣頂撞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朱棣大怒,創紀錄地滅了方孝孺十族(過去最殘忍的刑罰隻有滅九族之說),方家被屠者達837人,被牽連入獄和充軍流放者不計其數。
整個清理朱允炆餘黨計殺人逾萬,還不包括充軍流放者。而且,所采用的殺人手段慘絕人寰,舉世罕見,讓人聞不忍聞。
後代有人這樣評價朱棣的行為,說其殘虐甚至超過了暴秦與強漢!
最後一個謎
那麽,建文帝呢?
是啊,對於朱棣來說,建文帝的下落是一個最大的謎。
朱棣進城前,朱允炆在皇宮放起大火,皇後抱著7歲的太子跳入火中自焚而死。明代官方雖然一直堅持朱允炆也自焚而死,但民間卻流傳著他沿著地道逃出南京的說法,後世的官修史書對此也很是認可。
其實,從朱棣開始,明朝曆代皇帝並不認為朱允炆死了,而是認為他逃脫出去。至於逃向何方,也是傳說紛紜。有的說他逃到西部地方做了和尚,有的幹脆說他逃到海外去了。
民間還說,建文帝沒死,朱棣始終不得安心。他派遣大太監鄭和七次下西洋,其目的就是尋找建文帝下落。海外尋找的同時,他還專門派了一位心腹化裝到各地尋找建文帝下落,一直找了16年,終於有了眉目。原來,建文帝逃出南京後,並沒有走遠,而是躲在江蘇吳縣的普洛寺裏,安安心心地當了和尚。又有人說,明英宗後來發現了已入衰朽之年的建文帝,把他接到宮裏度過晚年——當然,此說過於荒誕,采信的人不多。
在《神宗實錄》裏記載,一次,明神宗在臣子們陪他讀書時忽然問首輔張居正:“聞建文逃逸,果否?”你看,都過了一百七八十年了,朱棣的後代還在疑神疑鬼,可見建文帝的下落確實渺不可測。
不過,無論建文下落如何,他這位君子皇帝的寶座硬是被流氓叔叔搶了過去,這就是中國曆史上演了數千年的厚黑戲。其中所包含的道理,足夠讓人琢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