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世間桃源的風波——去過大宛讀《大宛列傳》
◎張倩儀
老子說小國寡民,人民才安其居,樂其業。這很合乎我們祈求過和平安樂日子的願望。可是我們對老子“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國度,卻並不向往,總是讚揚探索世界、追求突破。正因為幾千年來敢於探索和突破,才有今日全球化的議題。可是探索世界的步伐,也屢屢挑起無窮禍端,讓我們距離安居樂業、世界和平很遠。
大宛本是世外桃源,可是它又在人類西探東進的關鍵處,一片樂土,千百年來卻動蕩難休。
我知道大宛,始於天馬。大宛和天馬是漢朝人的頭條新聞,在現代漢人中也有名聲。誰不知道漢武帝傾全國之力攻打大宛,天馬是觸發點呢?我說去大宛旅行,朋友都問,去騎天馬嗎?
我本來不知道大宛在什麽地方,更沒有想到可以去旅行。這個跟漢朝對著幹的小國,在今天烏茲別克最東麵,叫做費而幹納。我沒有幻想騎天馬,不意卻在大宛經曆更刺激的飛車。飛過車後,才悟到大宛的曆史命運跟地理形勢的關係,才明白何以《史記》中沒有《西域傳》而有《大宛列傳》。
這個在新疆以西的盆地因為張騫而進入漢武帝的視界。武帝派張騫聯絡大月氏以製匈奴,被匈奴羈留。他逃出之後,沒有放棄任務,往西走了幾十天,結果抵達大宛。當時大宛也聽聞漢朝富裕,隻是無法聯絡。張騫到來,給大宛王一個機會,加上張騫許以漢朝的物質利益,大宛於是成為張騫了解西域的向導。大月氏最終沒受拉攏,但張騫以大宛為基地,初探了中亞地區,而且搜集到西亞的安息(即帕提亞,在伊朗高原)、條枝(塞琉古,約當敘利亞及今土耳其南部)的消息。張騫這個細心的情報員,把消息向漢武帝詳細報告,他第二次出使西域時,派副使去西亞、南亞,於是漢與西域各國建立了邦交,武帝也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馬。
到此為止,漢與大宛各蒙其利,人類的全球化未嚐不走了可喜的一小步。不料後來漢與大宛反目,漢朝勞師遠征,扼著漢通西域咽喉的大宛也國破人亡。
敦煌被稱為漢通西域的門戶,那首先通到新疆的小西域,大宛卻是漢通大西域的門戶。號稱世界屋脊的帕米爾高原,東伸出長長的天山和昆侖山兩大山脈,將新疆包裹其間。在世界屋脊以西,天山的餘勢卻隻像兩隻溫柔的手指正想拈著錫爾河。兩指之間一個橢圓形的盆地,麵積二萬二千平方公裏,大如三分之二個海南島,就是大宛。這裏水源充足,物產豐富,又有雪山作屏障,是世界屋脊旁邊的世外桃源。據《史記》載,大宛種稻麥,釀葡萄酒,是個農業地區,有大小七十餘城,數十萬人口。從中原一路走來,跋涉新疆無際的沙漠和零散的綠洲和草原,攀過世界屋脊的高山,終於來到翠綠富饒的大宛,正好休整一下,調理身心,或補充物資,或招兵買馬,這個盆地的戰略作用可見一斑。
更巧妙的,是東邊的來路困難重重,往大西域的去路卻寬敞得多。飛車經曆正可見證大宛並不封閉。
我們的小汽車隊是從西向東,爬過雪山山坳,進入大宛的。怎也想不到在爬坡下坡之際,會成了司機大哥的賽車時刻。十一輛四驅小汽車,每輛連司機坐四人,以一百三十公裏以上時速,在八字盤山路上並駕齊驅。那種車隊飛馳的得意,怎麽形容呢?尤其下山時,各司機大哥更是極快意的羅密歐,交相爬越,樂此不疲。下車小休時我們乘客趕忙交換情報,一個朋友說他挑最老的司機的車,以為最穩妥,沒料到一路時速二百公裏以上,速度計的指針都去到盡頭了,韓國新車轟隆轟隆,像快要散架似的。那些年輕司機反倒不那麽瘋。
不過我們都不很怕,因為車子雖然快,但是走的不是常見的崎嶇山路。大興安嶺、四川、雲南的山路我走過不少,歐、美的山也見識過,很少見迂回的盤山路像大宛這裏可以三線行車的,連巨型運油車也綽綽有餘。我們要坐小汽車入山,是因為這裏局勢緊張,大旅遊車不許行駛。雖然在一國之內,進入大宛的關卡卻很嚴,逐一檢查證件。關卡附近風光美好,但早有訓諭不能拍照。
大宛由雪山圍出,資源豐富,本該是個快樂的小桃源,可惜不在世外。它的位置關鍵,在中亞這個世界大通衢最東麵,民族眾多,各有信仰,平靜之中不無暗湧。首府最大的周五清真寺不開放祈禱,為的是怕聚集人眾。
這桃源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燈,曾經生長過印度莫臥兒帝國的開國之君;清朝末年這裏的小汗國染指新疆,才有了左宗棠守大西北的中國故事。
回頭說漢武帝的時代,當時大宛的北方盡是遊牧人國家,它本身又出產好馬,士兵也能騎射。大宛自恃形勢,低估了漢武帝西進的決心,結果為了自己最好的馬,而引火燒身。
《史記》說自從張騫通西域而富貴封侯,無賴之徒爭相效尤,小吹牛皮的做副使,大吹牛皮的做使節。由於使者絡繹於途,漢朝物品不再稀罕,途中小國也苛索金錢才肯提供食物。漢武帝已經得了汗血馬,偏偏有人跟他說大宛最好的馬在二師城。這時大宛充斥漢朝物資,並不想拿出好馬來。大宛王從地理來計算,認為漢朝來這裏路程遠,路上又艱難,北有匈奴,南無水草,往往荒無人煙,食物不繼,數百人的漢使常常餓死一半,不可能派大隊軍隊來,奈何它不得。
第一次果如大宛王所料,漢軍大部分餓死在征途。但是漢武帝鐵了心,他不管國內蝗災,和新敗於匈奴,為了震懾大西域,必須攻下小小的大宛。
武帝於是發動數萬惡少年,又赦犯人參軍,增兵到十多萬人,齊備糧食武器,牛馬畜力以十萬計,弄得天下騷動。由於兵多,小國再不敢不提供糧食,終於有三萬漢兵去到大宛,圍城四十餘日,敗大宛,取好馬,並立了個傀儡大宛王。這一仗花了四年,隻萬多人生還,是以人海戰術慘勝。此仗武帝確實打開了局麵,小西域諸國以至遊牧善戰的烏孫都轉而靠攏漢朝。
這兩次打大宛,發動了不少亡命之徒作亡命之戰。內部因為將吏貪,不愛士卒,在不缺糧、硬仗不多的情況下,漢軍仍死亡枕藉。對外,則惡少年所到之處,肯定玉石俱焚,一片狼藉。而漢武帝萬裏西侵大宛,艱難之極,也就不作計較,大加封賞了。
強國的意義是什麽呢?我的曆史詞典認為是連平庸者都有更大機會實現他的夢想。人心幾千年來沒有大變,十九世紀英國殖民侵略遠東,來的也不是什麽好角色。百多年來,在英國碌碌無能者在香港也能當上高官,大概也是惡少年的故事。
至於兩個曆史小謎:大宛是甚麽意思?天馬是不是真的?是什麽馬種?
前者我在當地問人,據說大宛與今名費而幹納,意思差不多,都是雪山河穀,不過民族變遷,換了一種語言而已。維基百科裏卻猜漢人稱為大宛,可能是希臘殖民的後代,變自大愛奧尼亞,真是亞曆山大東征迷。歐美迷戀亞曆山大大帝的人很多,因為不少書吹噓希臘東征,兒童自小就看,都認東征是壯舉,亞曆山大是英雄,從無敵手。我們常常說讀中國史,要有世界眼光,其實歐美人讀歐美史,也該如是。
至於天馬,我在大宛沒見到,隻是對比漢以來的天馬圖像,原來跟香港賽馬場裏每周競賽的阿拉伯馬是一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