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後的第三墟墟日,山林仍是一片雪白,屋頂和菜園裏的殘雪像塗抹得不均勻的白油漆,東一塊西一塊地把整個村莊打扮得眼花繚亂。路麵上的積雪已經融化,而且沒有結凍,關了二墟的村人傾巢出動。大家穿戴得幹淨整齊,挑著東西,吆喝著走上了火夾堖。梅老伯說是要到墟上去剃頭,梅姨隻好攙著他走。夏發七兄弟也一起去赴墟。夏發背著小七,大的四個弟弟挑著籠子,籠子裏是他們家養的雞鴨,小幾個的互相牽著,在濕漉漉滑溜溜的地上嘰嘰喳喳地走著。我跟著媽媽後麵,手中也提了個小香籃,香籃裏放著幾捆青菜。媽說這場雪太大,很多人的菜肯定被雪打死。我們家的菜園邊上有一顆大樟樹,樟樹枝丫被雪壓斷後橋似的斜靠在地上,“橋下”的菜沒遭雪壓,顯得生機盎然。媽很得意,把青菜全摘了,她自己挑了滿滿一擔,那麽蔥蔥綠,看上去都舒服。我們遇見的每一個村人都對我們的青菜表示驚訝,可是夏發卻視而不見。在村口木橋那兒碰見我們時,他臉上的神色有些奇怪。
“夏發,怎麽啦?喲,這麽多雞鴨啊?你是不是全挑去賣了?那怎麽行呢?你好歹得留幾隻下來生蛋哪!”
媽和夏發商量,誰知夏發卻不同意。他垂下頭,甕聲道:
“不用了,雪姬阿姨。我弟弟都說冷,我要賣了雞鴨買布給他們做棉衫。”
媽媽看看衣衫單薄、打著赤腳的夏發,又看了看他那幾個穿著層層單衣、光著腳丫子、凍得直抖嗦的弟弟,眼圈一紅:
“你們的凍瘡怎麽生到臉上去了?疼嗎?”
她撫摸著夏發家老六、小七凍得紅腫的臉頰,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不痛,就是癢得難受。”
夏發下意識地往手背上抓去,給我一把抓住了,同時我尖叫起來:
“媽,夏發的手凍爛了!爛得好嚇人!”
媽過來抓住夏發的手看了看,口裏嘖嘖著:
“夏發呀,可憐的崽。這樣吧,等下到墟上姨幫你買盒凍瘡膏,你夜晚歇眼之前抹一抹,要不然會爛出骨頭的。”
“多謝雪姬姨。我們先走了。天紫,”夏發見我媽正忙著幫他家小六整理衣服,忙低聲地道:
“我們要到墟上找我老俵,他說要帶我去見個人,那個人能讓我們見著我爺娘。我們可能要晏些歸來,到時你幫我喂一下豬,還有,被子晾在眺樓上,你也幫我收下來。”
“你,你不是去縣城不回來吧?”
我擔心地瞅著夏發,夏發搖搖頭:“不是。我老俵說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見到我爺娘,所以現在不去了。”
“你哪來的老俵呀,以前怎麽沒聽你講過?”
我不無奇怪地嘟噥道。夏發看看媽,見她又在幫小五把那條隻穿了一隻袖子的衣裳重新穿過時,便加快了語速:
“我也不清楚,他大前日到我家來,還提了兩斤餅給我們吃。他說他是我叔公家的人,叫得出我們七兄弟的名字,也曉得我叔公家裏人的名字。他約了我們今日去的,到時還會請我們在東方紅餐館食大餐呢。”
這時媽媽走了過來,夏發忙打住話頭,這邊向我媽道了謝,然後領著弟弟們往前走。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我做了個“千萬保密”的手勢,我點點頭,心裏好羨慕他的運氣。
怎麽就沒有老俵提兩斤餅來看我和小文呢?要是我也能到墟上吃大餐該有多好哇!
那天在墟上我一直心神不寧,不是滿街亂竄地找夏發就是到那個東方紅餐廳門口探頭探腦。也許是有兩墟大雪封了路沒有能夠出來的緣故,這天墟上的人多得像細鬼在玩擠麻油,我夾在人縫裏連轉身都困難。有好幾次我毫不害臊地從大人的胯下鑽了過去,那股騷臭令我幾乎作嘔。可是我轉了幾個來回卻仍舊沒看見夏發,後來我急得在大街上拚命喊夏發。有赴墟的村人聽見了,問我找夏發幹什麽,我想到夏發臨走前那個要我保密的手勢,忙搖著頭說沒事。後來找人找累了我便坐在媽身邊歇息。媽因為菜好賣,一直心情不錯,她沒問我野到哪裏去了,我也懶得說,不過心裏還是有些異樣的感覺。夏發他們挑了十幾隻雞來,他們不在賣雞的地方又沒在餐館,會到哪裏去呢?
一直到散墟回家,我還是沒想通這個問題。
食夜以後,我替夏發收了被子喂了豬,出於好奇,我擎著油燈打開了他家的房門。這時我才發現夏發撒了謊,因為他把床上的被褥用具全部堆在一張大床上,其餘幾張床連床板都拆了,這不明擺著不回來了嗎?
我急匆匆跑回家把這個消息告訴媽媽,媽媽又跑去告訴花鼻公,不多久這一消息就傳遍了全村。幾個平日能講上話的大人不約而同來到花鼻公家,媽、梅姨和我也去了。
花鼻公一手拿片破鏡,正坐在廳堂裏用剪刀剪胡子。弄明白媽她們的來意後,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這邊仍繼續仔細地剪著胡子。梅姨上前一把搶過鏡子,氣憤地說,“花隊長,明朝剪須也不遲嘛,總不成它今夜會長得麻繩一般粗?你倒是拿個主意,要不孩子失蹤了怎麽辦?”
“咯”花鼻公飛了口痰到地上,媽朝他翻了個白眼。花鼻公清清嗓音,怪腔怪調地說:
“沒得事我是花鼻公,有得事我是隊長,這隊長不是個卵頭麽?早知讓你們當好了。要我說呀,這件事也不用急,夏發幾兄弟沒爺沒娘的誰家也看顧不過來,要是他老俵真來接了他,幾兄弟講不定還有出頭之日。鳳子嫂是七渡水客女,那邊生活要好過些,再講夏發都半個勞力了,人又機智,哪會讓人騙了呢?你們都散去,莫瞎擔心!”
花鼻公說著向梅姨伸出隻手,梅姨隻好把那塊破鏡片還給他,花鼻公又開始“哢嚓”、“哢嚓”地剪須了。
“可是,夏發說他不認得那個老俵,他會不會把夏發的弟弟賣到廣東去釣海參呀?”
我想起以前自己和弟弟不聽話時奶奶的口頭禪:
“你們再不聽話我賣你們到廣東去釣海參!”萬一夏發他們被賣了呢?我很擔心。
“隊長,小孩子家講的話有時也不是沒道理,萬一那個老俵不是真老俵,是壞蛋,這幾兄弟出了事你到時也講不過去,依我看你不如派老泉到墟上找公社的武裝幹事匯報一下,再打個電話或者寫封信到鳳子嫂娘家問一下這件事,沒有事的話你不過多了下手腳,再哇也不要你行腳,隻要開句嘴就做得,萬一出了事你也沒什麽責任,對不對?”
媽媽這番話肯定是斟酌了蠻久才說出口的。自從玉嬌出事以後媽媽就不太和花鼻公家往來了,奶奶死後我們兩家徹底絕交。花鼻公和麻子果曉得自己做了壞事,沒臉見我們,有好幾回她家的麻雞進了我家的雞蒔,花鼻公也沒像以往那樣讓金嬌來找。我和金嬌、金龍碰了麵不但不說話,彼此還做鬼臉講粗口,一副冤家的樣子。媽今天之所以肯和大家一起進花鼻公的門並開口說這番話,實在是基於對夏發他們的擔心。
媽媽能主動和花鼻公說話這多少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他略帶歉意地看了媽媽一眼,然後放了剪刀,拖腔拖調地讓文心大叔去通知老泉,讓他連夜到墟上去問個清楚。
老泉就這樣去了墟上。聽講當文心大叔把他從床上叫起來時他大罵花鼻公和夏發幾兄弟,不過罵歸罵,但他還是飛快地走了。村裏人都說老泉最近懂事了些,也許是奶奶的死讓他開了竅吧。說來有趣,前日夜暮我和媽媽、小文正在食夜,老泉突然闖進來,一進門他就從灶門前的柴草堆上抽了根沙毛肋(鬆樹枝)塞到媽媽手裏,這邊伸長頸脖沉聲說:
“雪姬嫂,我年紀輕不懂事,做了錯事你莫怪,你快打我,替巴婆打我。我,我對不住巴婆!”
老泉說著哭了起來,媽將手中的沙毛肋高高揚起,然後輕輕放下,撓癢癢似的撓了老泉幾下,歎口氣道:
“老泉,巴婆的事你也不用多講了,你的苦衷我也明白。我隻望你今後做人腦子要靈醒些,莫要別人手指一動就衝過去,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良心和神明呐!”
老泉扯起衣袖抹了把臉,連連點頭稱是,接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五塊錢,說是要媽買件壽衣燒給奶奶。媽不肯收,老泉臉一板腳一跺:
“不行,你得收下。”
他好像生了很大的氣一樣,話一落地人就跑掉了,咚咚的腳步跺得地麵發抖。
“這老泉!”
媽擎了油燈到門口去看,老泉早走遠了。媽的歎喟中有一種欣慰。
也許老泉是真的變懂事了吧,第二日下暮他趕回來時人瘦了一圈,原來前幾日漲水把電話線衝斷了,打不成電話,老泉問不到準信,便從墟上借了把手電,一個人走夜路趕到了七渡水,得到的消息是驚人的:
“沒有老俵到墟上接夏發呐!”
也就是說,夏發他們兄弟七個被人騙走了!
這一來龍女村跟燒開了鍋的水一樣,到處咕嘟著起泡,一會兒是花鼻公領著媽媽、我、梅姨一起到墟上接受公安人員的詢問,一會兒是公安局的人到村裏排查,可鬧來鬧去卻什麽結果也沒有,公社甚至派了一連的民兵四處去找,最後還是沒有他們七兄弟的蹤影。村裏人的一顆心懸得太久,這時不得不緩緩地沉了回去,村子慢慢地恢複了正常。隻是這樣一來,小小的龍女村在繼玉嬌姑姑、奶奶的死之後再一次成為方圓幾十裏的是非之地、傳奇之地。那一陣子到龍女村走親戚的老俵突然多了起來,以各種名目到龍女村參觀學習的小組也絡繹不絕。人們進出龍女村的表情都是亢奮的,而比他們更亢奮的是我們這些細鬼。我們根本無心上學,梅姨開課時我們依然毫無顧忌地在那兒嘰嘰喳喳,惹得梅姨發了好幾次氣,不過當大隊小學的老師到梅姨這兒聽課時我們全變得好乖。那幾天喜秀她沒背弟弟來,另外幾個老缺課的妹子也過來補了桌位上的缺,一間草寮滿滿當當的,再加上花鼻公發了善心,把原先敞開的三麵“牆”用竹子圍了起來,草寮裏麵比以往暖和許多,我們大聲地跟著梅姨朗讀:
“北國風光,萬裏雪飄,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書聲琅琅,直透霄漢,多事的龍女村上空終於露出了一片小小的藍天,村裏人從這藍天裏看到的是喜人的收成;媽媽從這藍天裏看到了爸爸和回原單位工作的調令;梅姨看到了莫叔叔深情的目光;而我看到的則是夏發幾兄弟的臉,奇怪的是他們都在笑,似乎他們這樣平空的消失是一件極為有趣的遊戲。
夏發,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問他們,可他們什麽也沒說,鳥似的拍打著旁邊的雲彩飛走了。他們一邊飛一邊笑,笑聲大團大團地從雲彩上滑下來,摔成雨霧一樣的東西彌散在整個空中,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就在那一刻,小小的我除了知道對桂仙的掛念、對爸爸的思念、對奶奶的懷念,還有一種情緒叫著惦念——對夏發七兄弟的惦念——那念想永遠掛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像充足了氣的氣球,不上不下一浮一浮的讓人難受!
轉眼到了年邊,多災多難的龍女村這時終於像吃了大補丸的病人一樣緩了口氣過來,枯槁的形容裏有了幾抹淡淡的喜色。這喜色從炊煙中四散開來的臘肉香氣,從家家戶戶門前院坪上翻曬的炒米、粉絲和磨房碓房日夜不斷的咿呀聲、咚咚聲中透出來,一絲一絲地沁到人心裏,讓人覺著生活又有了新的指望。
我和媽媽、小文這時已習慣了沒有奶奶的生活,進出家中那條巷子時再也不會有任何的恐懼。我們白天上學,閑時幫媽媽做事,梅姨因他爸生病一直住在自己家,我們現在有些怕她,她是老師了嘛!雖說在龍女村這一年我們吃得不好,可我還是長高、長胖了,特別是小文,他雖然小我兩歲,可他個頭竄得快,隻比我矮一點點,他開始脫門牙,也不再像以前那麽嬌氣,以往一些由我承擔的家務事,比如放鴨子、籠雞、抱柴火統統歸了他。唯一讓我不滿的是他不再那麽聽我的話,偶爾還會和我頂嘴。有一次他漏籠了一隻半大的小鵝,我罵他眼大不照雞,他竟敢和我對罵,說我P股大得像冬瓜,新長的門牙像鐵鋤,氣得我和他打了一架。這一架打得可狠,我出了鼻血他出了牙血。媽媽從田裏歸來後罰我們麵壁跪搓衣板,小文不但不氣,還拚命地將搓衣板往牆角拉,最後他把鼻子抵到石灰駁落的牆上,還衝我和媽媽做怪臉,弄得媽媽轉怒為笑。
“這個死孽障,我真是前世欠了你們的!為你們吃了多少苦卻不曉得體貼人,兩姐弟還打架,做弟弟的不說了,你做姐的吃屎大的啊?”
這種時候我總是吃虧的,但這次我確實已知錯了。說實話,我打在小文嘴上的那一拳頭真的太重了。小文的嘴唇翻著,讓我想起我和他那次去看奶奶時老泉的凶狠模樣。那次老泉也打出了小文的牙血,難道我也成了老泉?這我可不願意,因為村子裏的人講起老泉都會從鼻子裏哼上兩聲,明顯地看不起他。
不過老泉現時已不在龍女村了。農曆十一月間他倒插門當了上門女婿,聽講那戶人家蠻好,爹爹是墟上黃屋村的隊長,家裏生了五個女兒,四個女兒出了嫁,這小女兒招郎進舍,生的孩子跟娘家姓,這種事在我老家那兒不是太光彩,男方女方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走這步棋。老泉做上門女婿這件事在龍女村遭到了一致反對。
“要倒插門也該他們黃姓人來啊!老泉這人也真是,缺手腳,又沒麻風,憑力氣還會娶不到一個老婆?”
“倒我們周姓人的架子,以後吵口時會被外村人笑死的……”
老泉也知道大家的想法,有一天夜裏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悄悄地離開了村莊,還把啞婆也帶走了,後來大家才知道老泉把啞婆送到了七渡水他爹住的麻風寨裏。世風老爹孤苦了一輩子,啞婆這會兒也不怕傳染,反正是兩個黃土已經埋了半截的老頭老太了,臨死前能在一起倒也不枉結發夫妻的名分。
“這老泉哪!”
眾人似乎這時才驀地想起老泉那特殊的雙親和他這些年找對象時碰過的無數釘子,心下終於原諒了老泉的所作所為,口吻中帶上幾絲同情和欣慰,還有隱約的歉疚:老泉走得淒惶呐!村裏人於是寫了帖子,每家每戶湊了些錢給老泉送去,算是補他成親的賀禮。老泉收到錢後當場哭了。他老婆挺懂事,不但厚待了去送禮的村人,還托他挑回一擔炒花生,每家每戶分一點,算是回了大家的禮。這之後老泉再也沒回過龍女村,他家的房子先是被人存放柴火,接著堆了稻草,一日有人將幾頭牛拉進去避雨,順理成章地成了牛欄。院坪上那幾株杉樹倒仍舊像老泉在時一樣碧綠,上麵還有一隻臉盆那麽大的鳥窩。
“那鳥窩上住的是貓頭雕兩公婆,老泉夜裏會喂它們蟲子吃。它們能聽懂老泉的話。”
阿林曾經這樣告訴過我,並引發了我強烈的好奇。有幾次我約阿林去掏那個鳥窩,阿林不肯,但他最後拗不過我,還是陪我坐在老泉家門口的杉樹下講西天。當我再次慫恿他去掏鳥窩時,阿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貓頭雕住得好好的,你掏它蛋做什格?你這人就是淘氣。貓頭雕好凶的,它會記仇。要是讓它看見你掏了它的蛋,它會飛在天上找你,哪天找到了你它就這樣。”
他伸手做了個動作:“你的眼珠就給啄沒了!”
阿林現在不再拍我的臉和肩了,他不知什麽時候長了個兒,站在他身邊我矮了一大截。仰臉看他時我發現他的唇邊那層絨絨的黑毛顏色更深了,像塗了鍋煙,真是醜死了!
“阿林,你不要再跟大人一塊做事了,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把這腮幫上的胡子傳給你的,到時不好看!”
我真誠地懇求阿林,誰知阿林卻捧著肚子笑起來:
“天紫,你真是細妹仔,講這樣的蚩話!”
瞧,他喊我細妹仔呢!看樣子他是真的像媽講的那樣成了半大人了,多沒意思!我一扭身不理他,阿林卻忽然興奮地湊到我耳邊,小聲道:
“天紫,我告訴你,隊裏的炭窯這些日子出了好多炭,花鼻公答應讓我跟著大人挑炭到縣城去賣,這樣我就可以去找夏發他們了。”
“啊,那你可以掙十分工分了?那你一年下來會掙好多錢呐!”
挑炭到縣城賣是一樁累活苦活,但報酬也比較高,村裏人經常為了這個給花鼻公家送紅薯茶油什麽的。媽也去挑過兩趟,累得肩膀起了血泡,不過想到年終可以多分點錢,媽咬牙忍下了。想不到上半年還陪著我們過家家的阿林也去挑炭了,那一霎間我很羨慕他,這羨慕甚至蓋過了對於夏發兄弟的惦念。
“要見了夏發你會給他們買麵吃嗎?縣城太陽升飲食店的麵條煮得好,香噴噴的,舌頭都會吞掉。”
我咂吧著嘴,同時在想夏發他們被騙那日是否吃到了東方紅餐館裏的大餐,阿林的眼睛卻倏地暗下來:
“唉,哪有那麽容易?那個騙子肯定好厲害的,一下騙走了七個!哎,告訴你呀,有人講那個騙子已經把夏發殺了,其他小的賣到了廣東,不然夏發怎麽會毫無音訊?他不是會寫字麽?他要是還活著一定會給我們寫信的。”
阿林說著眼眶紅了,聲音有些哽咽,我也不再說話,心裏頭跟壓了塊石頭似的。龍女村這大半年發生的事情放電影一樣在我眼前掠過,我感到說不出的沉重。也許這就是奶奶以前跟我說過的“苦”?
“你的命真好,能上學。”
阿林許是想到自己,竟然羨慕起我來,這讓我大吃一驚。
“讀書有什麽用?我爸爸讀了那麽多書他還不是被關起來了?我奶奶認得字她也跳潭死了。我媽說我家成分太差,爸爸是右派、奶奶是地主,我的書讀得再好也不讓有工作,不過我還是要讀書。我不喜歡種田,太累。”
我老老實實地說了自己的想法。阿林有些緊張地看看四周,爾後正色告誡我:
“天紫,我們聊得好你可以亂講,要是讓花鼻公他們聽到了剛才的話,他們會告你有資產階級思想的,以後不要打亂哇,曉得不?”
阿林又是阿林了,那個半大人阿林,他像個老人骨似的教育了我一通,我記得媽媽和梅姨也曾經這樣告誡過我,我想他的話是有道理的,那一刻我崇拜起阿林來了。這時天已黃昏,原本掛在山頭的冬陽迅速滑落了,千山萬壑的群山仿佛鴨絨被上無數的皺褶,把太陽藏得嚴嚴實實,但太陽那麽淘氣,躲在被子裏仍撳著手電不放,這樣西天就被它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橙黃、淡紫、胭紅。歸鳥似被這絢爛的晚霞誘惑了,呀呀地穿過彩霞,投向已經變得黑黝黝的森林。
“我們回去吧。”
阿林不知為什麽說完這話後歎了口氣,莫非他也覺得了“苦”?忽然間他拉起我的手,飛快地跑到一棵社官樹前,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
“天紫,我們拜社官菩薩吧?求他保佑夏發七兄弟平安歸來,也求他保佑你以後能上大學。”
阿林說著跪下了。
“那你呢?求菩薩保佑你什麽呢?”
因為不知道阿林有什麽願,我多少有些著急。
“嗯,就求菩薩保佑我娘身體快好,我力氣越來越大,能夠好好的幹活掙工分吧!”
“那,你不想當解放軍開飛機和大炮了?”
我的聲音高起來,驚飛了旁邊一對宿鳥。
阿林看看撲打著翅膀飛走的鳥兒,歎了口氣:
“怎麽不想呢?問題是我家沒勞動力,光靠我爸一個人作田飯都沒有吃,我一定得掙工分才行。”
阿林說著又歎了口氣,這是那天下午他歎的第四口氣了,看來這就是他心裏的“苦”了。我同情地望著他,“咕咚”一聲跪了下去。暮色裏,我和阿林端正的跪姿看上去虔誠而怪異,仿佛幾千幾百年前的塑像,透著無奈和滄桑。
臘月二十四是小年,龍女村那一帶的人很作興這一天。以前奶奶活著時老說這樣一句話:二十四大似年,由此可見小年在村裏人心目中的地位。正因為如此,臘月二十四那天一大早家家戶戶就忙了起來,婦娘人們先是下河擔水,把家中凡能夠移動的家什,如菜櫥、飯桌、鍋蓋、凳子、碗筷、瓢勺,用熱堿水和籠糠洗淨汙垢,接著一股腦兒搬到河邊,在河裏盡情地衝刷,直洗得桌麵上的木毛翻起來才心滿意地搬回家。回到家時男人已把赴墟的東西準備好,要麽是幾隻雞鴨一擔柴,或者是一擔菜一籮糠,賣了再從墟上換回油鹽醬醋、一點兒肉和幾斤麵條。在龍女村,麵條和肉一樣金貴。龍女村人過節一般會發一盆麵,有錢的再炒上幾盤菜,沒錢的隻用香菇、豆幹、蕎白絲做些“麵子”蓋在麵條上頭,一張桌上隻這一盆麵也算過了一個不錯的節,所以龍女村人節日裏赴墟的熱情極為高漲。天剛蒙蒙亮一隊一隊挑著籮擔、香籃的大人細鬼就從我家磴下走過,喧嘩的聲音將我從睡夢中吵醒。我一骨碌爬起來,快速地穿戴好,又替酣睡的小文蓋好被子,然後縮手縮腳地來到院坪上。
天真冷嗬!空氣那麽銳利地插進鼻孔,仿佛兩柄冷冷的刀子,在暖暖的鼻腔裏攪啊攪的,攪得我猛打了幾個噴嚏。當我用手去捂臉時,發現指尖凍得雪骨一般,穿著單布鞋的腳趾麻麻地癢,接著又痛起來,我趕忙蹦到了灶下。
灶下已燒著了火盆,紅紅的木炭在嗶剝亂響,濺起的火星被風吹得四散,讓我想起以前在縣城看過的焰火。火盆上媽媽架了把叉開的火鉗,上頭放著一隻鋁鍋,鋁鍋裏的紅薯絲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我喊了幾聲媽,媽沒應聲,這時才發現家裏的桌子、板凳、鍋蓋全不見了。想到媽一個人要洗、要挑那麽多東西,我於心不忍,可屋裏實在暖和,我下了好幾次決心才終於咬著牙走到河邊,幫媽媽洗家具。
媽的臉和手凍得通紅,眼睛在晨曦裏亮晶晶地閃著光,看上去那麽美麗!但她那雙手卻紅一塊黑一塊,紅的是新出的血,黑的是結的疤,樣子有些嚇人。
河裏水冷,媽不讓我和她一樣用細沙搓鍋蓋,我便把媽洗好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回搬。這時不斷有赴墟的人和我打招呼,我碰見了喜秀、阿芳她們。她們穿得幹幹淨淨的,臉上笑開了花,說是大人剪了幾尺花燈芯絨布,要帶她們到墟上的裁縫店裏做新衫,讓我好生羨慕。當我吃力地搬著桌麵往磴上挪時,阿林和文心大叔、銀娥嬸嬸走了過來。阿林挑著兩簍劈得齊整的木柴,文心大叔挑了擔糠,銀娥嬸嬸照例挎著隻香籃,嫋嫋的樣子像在唱戲。見我一個人搬不動,阿林放下擔子一把搶過桌麵往頭上一頂,一溜小跑的就送上了磴。
“爹、娘,你們先行。我腳力大,保準能趕上你們。”
阿林說罷也不等爹媽是否同意,顧自往河邊跑去。文心大叔應著走了,他的背看上去佝得厲害,銀娥嬸嬸的背影則條直得像個客女,難怪文心大叔不舍得讓她做事。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出神。不一會兒,阿林又拿著幾張單凳噔噔地從我身邊走過,大步流星的樣子看上去輕鬆極了。
“喂,阿林,你走路這樣子好像解放軍呐!”
我禁不住讚歎起來。阿林回首咧嘴一笑:
“你好會拍馬屁喲!去幫你媽拿碗吧!”
阿林朝我扮了個鬼臉,有些吃力地往磴上走去。我伸了舌頭,心想他真是厲害,他怎麽知道我在拍他馬屁?
由於有阿林幫忙,剩下的東西我輕輕鬆鬆地就拿回了家。當我拎著媽媽忘了洗的鋁壺再一次往河邊走時,遠遠的我看見有個男的在和媽說話。那背影好熟悉,但一時卻記不起是誰。我有些納悶,可當我拐過那叢篁竹,走近河邊時,卻隻見媽一個人站在那兒發愣。這時太陽已躍出了山巔,河水閃金燦銀地跳躍出萬朵金花,媽的臉在這強光下黯淡而憂傷。
“媽,剛才那個叔叔是誰呀?”
“亂哇,哪兒有人哪!”媽媽用沙一下下地擦著鋁壺,鋁壺身上立時現出道道雪白的肉來。
我好奇地張望著,四周那麽安靜,經了雪的山依舊那麽綠,綠得發黑;楊梅坑那帶的過火山卻穠紅得刺目;村子裏的炊煙懶懶地飄著,在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紫藍;河旁的鳳尾竹彎著腰,無風自搖著;密密麻麻的奶汁樹上掛著發山洪時留下的枯枝敗草,一切都那樣鮮明而又沉寂,除了我媽媽和幾隻白鷺翠鳥,這附近哪兒還有人呢?
大約是我的神情引起了媽媽注意,媽媽匆匆洗幹淨了水壺,又把晾得半幹的筷子什麽的收進籮裏,急急地往家走去。才走了兩步,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要我趕快到上塅去找梅姨。
“梅姨去赴墟了。”
我肯定地說。
“你亂講,她說好了等下和我一起去的。快去。”
媽不高興了。
“不是的,我剛才搬東西歸屋時聽喜秀她們講的。她們說梅老伯瀉肚子瀉得倒了,半夜梅姨就送他到了墟上。”
“是這樣麽?”
媽媽一下子愣住了。不知為什麽,那一刻她轉身又往河邊走去。
“你先歸屋,這壺我再洗一下。”
媽的神色很是惶急,這讓我詫異。媽有什麽事瞞著我呢?是不是跟剛才那個叔叔有關?
那一刻某種隱約的妒嫉占據了我幼稚的心頭。我記起奶奶生前曾跟我說過,隻要發現媽媽單獨和哪個男的在一起,最好是躲起來看看他們幹什麽。
我飛快地跑過了從河邊到拐彎處的這段直路,然後躲到一叢篁竹後頭偷看。
“天紫!天紫?”
媽喊了兩聲,我沒吭氣,媽還不放心,回身走到剛才我走過的拐彎處張望,等她確定周圍沒人時,她拍了幾下手,又喂了一句,接著“嘩啦”一陣響,從河上遊的灌木叢裏鑽出一個人來。我吃驚地發現那人竟是久違的莫叔叔!莫叔叔不但瘦了、黑了,身上的衣服也掛爛了,腿好像還受了點輕傷,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和媽媽耳語了幾句之後,媽便急匆匆地朝火夾堖走去,我猜她是到墟上找梅姨去了。莫叔叔驚慌地打量了一番四周,低著頭往我躲的方向快步行來。
天啊,他這樣子看上去怎麽那麽像逃命時的福祥呢?莫非莫叔叔也在逃命?
我光看莫叔叔了,一不小心被樹枝絆了一個趔趄,樹木發出的聲響驚動了莫叔叔,莫叔叔立即閃身躲到了篁竹後頭,這樣我們倆自然碰了個照麵。
“天紫?你在這兒幹什麽?”
莫叔叔一把我拉住我,奇怪地道。
“我,我在這裏拉屎。”
我輕輕掙脫了莫叔叔的手,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莫叔叔的眼鏡片掉了一塊,嘴唇上裂了血口子,耳朵上生了凍瘡,還有,他的身上發出一股怪味,最令人陌生的是他的眼神,那麽……哀戚和驚慌。我撒謊時有隻鳥兒從樹蓬裏飛出,莫叔叔立即就蹲了下去,不知怎麽的我覺得他像個做了壞事的犯人。
“有人要抓你嗎?莫叔叔?”
我的話顯然把莫叔叔嚇了一跳,他朝我搖搖手,小聲道:
“噓,可別亂講。”
他伸長脖子望了望四周,轉身朝我一揮手:
“天紫,你在前頭先走,要是遠遠地看見有人,你就唱歌,嗯,唱‘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這一句就行。”
莫叔叔說著又四處張望了一番。
就這樣,我和莫叔叔一前一後地走在了回老寨的路上。這條路不算長,我已走了百遍千遍,我熟悉路邊的每一叢紅寥,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開出碎碎的粉紅色花朵;我也清楚沿途的狗子汪汪何時會撐起那根肥厚的大尾巴,以謙虛的姿態炫耀自己的美麗;從頭上彎曲下來的竹梢,雨滴和晨露掛在上麵晶瑩透亮,滴在脖子上清涼芬芳;淘氣的金銀花藤纏繞在枯樹枝或者灌木上,季節一到就鋪出一片金黃銀白的顏色,引得蜜蜂在一旁營營地飛……
可是,我卻不明白這天的小路怎麽變得那樣漫長和嶇崎,我空手走路居然還摔了兩跤!而且走啊走的走了許久才走到。最不幸的是我和莫叔叔剛進門樓就發現花鼻公站在院坪上係褲腰帶,他剛從糞寮裏出來,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臭氣。
“小莫?”
“隊長?”
花鼻公和莫叔叔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驚詫的問候。
“隊長,我。”
莫叔叔慌了手腳,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麽好,隻是伸手撓著腦袋,這邊求援似的看著我。
花鼻公那雙布滿紅絲、看上去疲憊的眼睛四處一睃,忽然上前一步緊緊地抓住莫叔叔的手。
“莫叔叔,你快跑!”
我尖叫起來,莫叔叔正要扭身掙脫,花鼻公卻說出一番讓人吃驚的話來:
“哎呀小莫,你這時候還敢歸來?我昨夜開會剛回,開的就是你的會呀!你怎麽會做出那麽糊塗的事來呢?給毛主席畫上日本鬼子的仁丹胡,那可是反革命呀!搞得不好大隊民兵連的人已經往這邊來找你了,你快走吧?!”
“隊長,我是冤枉的。我出生貧下中農,根正苗紅,我那麽熱愛毛主席,我不可能做那樣可惡的事!這是有人陷害我!要不就是哪個瘋子幹的,你相信我!”
莫叔叔眼淚汪汪地聲辯起來,說到後麵語氣裏已帶上乞求了。花鼻公顯然無心聽,他為難地拍著腦袋:
“哎呀小莫,這些話都沒用,我相信有什麽用?我看你還是快跑吧!要不到楊梅坑香菇場那裏躲一躲?萬一你被抓住了可別說看見了我。你放心,我既給你出了這個主意,又怎麽會告發你呐?天紫,去你家拿些米給他,還有,你跟誰也不能講這事兒,講了是要抓去坐班房的,曉得不?”
花鼻公對我做出一個砍頭的動作,嚇得我打起飛腳就跑。我取了一小袋米給莫叔叔,花鼻公拿了一小袋番薯給他。莫叔叔背著這兩樣東西笨拙地跑了幾步又慌慌張張地回身低聲對我說:
“要是梅老師來了,你讓她到香菇場找我,沒看見我的話就叫她唱歌,唱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那首歌,記住了嗎?”
“記住了。”
我點著頭,眼淚流了出來,萬一,萬一他和梅姨也像姑姑福祥那樣被人打死了呢?我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天紫,莫要哭。我走了。謝謝你,隊長。”
莫叔叔的道謝其實是多餘的,花鼻公拿了紅薯給他後人就不見了。他會不會害莫叔叔呢?不過姑姑死後他對人好了一些。媽媽說他以前做的壞事太多,他要積德,要不然哪天災禍臨門了,他再想補救那可來不及,老天爺是有眼睛的!
媽媽和梅姨中午邊上趕到了家,大冬天的兩人累出了滿身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到頭皮上,像淋了雨似的。當我把早上的事告訴媽和梅姨時,媽在門檻上踢破了腳趾,梅姨手中的茶杯“咕咚”一聲掉在了地上,還好泥地不硬,茶杯打了幾個滾後依然完好。
“這會不會是個圈套?他該不會等下領著民兵去抓他吧?”
梅姨急得臉發白,她的手顫抖著,聲音也不連貫了。媽拍拍梅姨的手,要她放心。
“花鼻公最近變了,我聽麻子果講他跟著她一起吃長齋了,大概是怕報應吧!再說他還拿了紅薯給小莫,就是抓了小莫他也脫不了關係,他應該不會這麽卑鄙。”
媽沉吟了一會兒後這樣說。
“媽,要不要我到門口去看一下,他說了民兵會過來的。”
我這一句話提醒了梅姨,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句:
“難怪呢,我現在曉得那隊人馬是幹什麽的。雪姬姐,就在你找我之前,我從大隊部門口過,看見好些人在裏麵集合,估計他們是先到柏坑那邊去了。小莫他在曉起鄉畫畫,他們猜他會走柏坑的小路,所以在那裏堵他。哪個曉得書呆子也會動腦筋,曉得翻山過來。天紫,你莫叔叔還說了什麽?”
梅姨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我,我感到有些兒疼,但我忍著,很清楚地將莫叔叔方才的話轉述了一遍,梅姨一拍大腿:
“這是有人在害他!他是冤枉的,這可怎麽辦呀?”
梅姨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我想起莫叔叔的吩咐,趕忙附在梅姨耳邊悄聲說:
“梅姨,莫叔叔讓我告訴你……”
“是嗎?你不會記錯吧?”
梅姨抹了把眼淚,臉上露出一片喜色,然後她立即和媽媽咬起了耳朵。媽把我支到屋外放哨,她倆在屋裏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像幾隻蜜蜂在飛。這期間我好像看到麻子果往我家這邊伸了幾次腦袋,我立即告訴了媽媽和梅姨。
“……我看就按剛才說的辦吧,反正吉安也不太遠,你們翻過牛頭寨,到安息鎮那兒坐車,一天應該能到吉安。”
我倏地記起莫叔叔以前說過的話。莫叔叔說他有個叔叔在吉安的革委會當領導,是個蠻大的官,工資很高,隻可惜生了六個女兒,他這個叔叔在農村長大,重男輕女的思想頂嚴重,一直痛恨自己生不出兒子,為此他很看重莫叔叔這個侄子,如果不是為了梅姨,莫叔叔早到吉安去了。莫叔叔的叔叔不同意他和梅姨對象,因為梅姨出身不好會影響他前途。
“我就這樣走了?我爸還在衛生院,他和我媽怎麽辦?還有,天紫她們讀書怎麽辦呢?”
梅姨滿頭是汗,沒了主張。媽倒了杯茶給梅姨,茶水冒著溫溫的熱氣,梅姨喝了幾口後驀地冷靜下來。她站在那兒,往日布滿笑意的眼睛深遠而神秘,這樣過了一會兒,她的眸子凝起來,射出兩縷強亮的光。
“我回家拿幾件衣服就走。”
梅姨“砰”地放下茶杯,堅決地說。
“喏,這是十塊錢,你帶上,路上用得著。”
媽把錢塞到梅姨手中,梅姨哽咽著說:
“謝謝你,雪姬姐,你自己都這麽困難,還這樣對我。唉,不說這些,來日再報答你的恩情吧。還有,請你和我爸媽講一聲,請他們不要怨我。我到時會給他們寫信的,還有平日也請你多照顧他們一下。”
梅姨說著抱了抱我和媽媽,然後一甩身走出了我家低矮的房門,兩根黑油油的齊腰長辮在空中劃道美麗的弧線,這弧線像是一道閃電,照亮了我童年的某一天,又似一個圓圈,將莫叔叔和梅姨的愛情牢牢地圈住。
我在這天裏突然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