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的老天爺,真是太慘了!太慘了!”
一陣窸窸嗦嗦的聲音把我從黑沉沉的夢裏驚醒,一看,原是奶奶和媽媽在咬耳朵。太陽曬在我P股上暖烘烘的,外麵有雞鴨叫聲和小文他們的歡笑。我恍惚記起了昨夜的經曆,覺得像個夢,可我曉得那絕不是夢,我匆匆爬起來,把媽媽上次新做的粉紅短袖穿上,又從枕頭下取出那兩根被壓得平整的一半水紅一半湖藍的綢子紮在胡亂梳起的辮梢上。奶奶的鏡子和她一樣老了,模模糊糊的,但我還是看見了自己黑亮的大眼睛在水紅與湖藍之間星星一般閃爍著,我又咧嘴一笑,發現新生的門牙已經長了一些,心裏不由輕快了許多。我蹦蹦跳跳跑到灶下,媽和奶奶正站在那兒說話,兩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我給了他一些吃食,讓他走了。我成分高,不敢惹這些麻煩。隻是天紫,你得讓她曉得厲害,不要講漏了嘴。”
奶奶的聲音好像一條冷麵帕在耳朵上擦來擦去,我立即清醒了。
“奶奶,我不會講的。你不是地主嗎?媽媽講過,地主老財家裏的人不能亂講話,講錯了要挨批鬥。”
我出乎意料的成熟讓奶奶和媽媽麵麵相覷。
“天紫,你什麽也沒看見,隻是做了個夢,懂嗎?”
媽媽將我攬在懷裏。陽光下,她往日白皙紅潤的臉變得粗糙了,還有好些黑斑盤在頰上,像是蝴蝶的影子。
“你們昨夜進山有沒有遇到豺狗?聽阿林講,他爺有次落燒(打柴)就看到了豺狗。豺狗專門從屁眼裏掏人腸子。阿林也進山了嗎?”
我好奇時嘴巴總是很多,媽媽和奶奶肯定有事要商量,她們叮囑了我幾句後,不耐煩地打發我出去食朝飯。吃過飯後,我挽著畚箕去打豬草,可是剛走到門樓下,就被花鼻公家傳出的一聲尖叫給拉住了腳。這時,金嬌吃著花生,笑嘻嘻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
“大種雞,要食花生,就叫我一句爸爸。”
見到我,她愣了愣,隨即又做了個鬼臉,還“喔喔”地啼了兩響。啼聲未落,小文一扭一扭地過來了,口裏和金嬌強著,眼珠卻像花生仁般嵌在金嬌手中的花生殼裏去了。
“叫你爸,你又沒有卵,隻有×,呸!”
見我來了,小文衝金嬌快意地吐了口唾沫,一溜髒話吐出來。金嬌氣得“噗”地把一口花生渣給噴了出來,星星點點的渣子飛了我和小文一身。
“你個黑皮豬,我才不怕你呢!”
我拾起塊磚頭,就要和金嬌拚命。來龍女村久了,我曉得金嬌最會罵人,卻害怕打架,此刻她一見我這橫蠻的樣子,立刻軟了下來。再講我們倆慪氣也漚了這麽久,有時在門樓口碰到了互相還有些不好意思。隻見她衝我一笑,聲音很軟適:
“喂,你們想看玉嬌光P股的樣子嗎?我帶你去看,不過你要把你頭上的藍綢子借我紮兩天。”金嬌主動地問我。我愣了愣,沒吭聲。
“不給,你有虱子。”
小文及時地報複了金嬌一下,金嬌朝他齜了齜了嘴。
“狗屁。你不許看,看了會瞎眼的。走,我們走。”
金嬌的脾氣有時蠻好的,隻是她的好脾氣就像月光上的那圈暈,不曉得什麽時候才會有,所以她猛不丁友好起來,會讓人疑心她做了個圈套。
不過,想到自己除了小文以外還沒有看過別人的光P股,我立即朝小文豎起了一根手指。
“你站在這裏等姐姐。待會兒金嬌會給你花生吃的。”
金嬌撇了撇嘴,明顯不舍得,可她又擔心小文會跟來,還是忍痛挑了兩粒最小最瘦的花生給他。小文這饞貓倒也知足,立馬去了殼,津津有味地嚼著,看我們走進了金嬌家的大門,他便嘟噥道:
“P股上有屎,好臭。”
“屎倒沒有,就是有毛,哎,我告訴你,玉嬌那兒也有毛哩!”
金嬌大驚小怪地附在我耳邊道。我白她一眼:“這有什麽稀奇。女的大了以後都會長毛的,以後我們也會長。”
“我不要,長了我也要把它拔掉去。”
金嬌恨恨地說。這時屋裏玉嬌的哭聲大了起來,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鋸”一把胡琴。
“這裏,到這裏來,看到了嗎?”金嬌領著我,扒到半扇子門上頭,斜探著身子從右邊門板的一個圓洞往裏張望,可是洞太淺,屋裏太黑,我什麽也沒看見。
“她出去了吧?”
我望著那把大鐵鎖,疑惑極了。金嬌本來閉了左眼在那兒當單眼灶雞的,一聽這話她立即從半扇子門的門檻上跳下來。
“她在裏頭。李廣林也在裏頭,現在她不哭了,是不是李廣林……”
金嬌湊到跟前,講了一句下流話,嚇得我險些被口水噎住。
“你爸媽曉得不打她嗎?”
“才不會呢!今朝我聽見李廣林和我爸爸講這件事的,他說要用生米來煮飯,吃了飯就把她娶歸屋下做老婆。”
金嬌因為知道這個秘密而格外驕傲。我卻仍然不相信:
“他們會肯讓人鎖在裏邊?”
“廣林願意啊。玉嬌倒是不肯的,所以才哭的嘛!”
“那,福祥不娶她了?”
想到昨夜看見的福祥,我挺同情他。
“嗯,福祥做了壞事,娶不成了。我倒是願意要福祥做姐丈的。那個廣林,一臉麻坑裝得下五擔水,頭低下來人會被他的麻坑水浸死。他講話時嘴巴還好臭!”
金嬌和我由於有了這樣一個共同的話題,忽然間變成了好朋友。我破天荒從家裏那副殘缺的跳棋中挑了顆白珠子給她,金嬌高興得抓了一大把花生給我,又告訴了我好些玉嬌的事。
“她身上的肉好白,奶有這麽大。”
金嬌揉了兩把禾稈扭成團,塞在衣服裏,然後挺胸走來走去。這時我們已跑到了我家屋後的菜園裏,那裏扁豆架、黃瓜架、南瓜架、冬瓜架遮天蔽日,就是脫光衣服也沒人看得見,我呆呆地站在那兒,發現整座園子仿佛一座繽紛的森林。我看見幾隻大南瓜趴在地上,金黃色的外皮上綠條紋醒目地美麗著。有幾隻臉盆大的南瓜坐在奶奶特地搭起的木架上,像一個肥女人的大P股。扁豆結了一串串,可它的末端上卻仍開著一嘟一嘟的紫色小花。風一來,被墜彎了腰的扁豆架輕輕搖晃,扁豆看上去也成了花;而那些冬瓜的個頭好大,有一隻豎在那兒都快到我肩膀了,毛茸茸白乎乎的,宛如一隻笨狗。最美麗的要數那些黃瓜架,翠綠的藤纏繞在一根細棍上,葉子一疊疊的猶如波浪,間有明燦的黃花和翡翠似的果實,就像媽媽戲台上甩水袖的美女。矮小的茄子、辣椒則似一把把小傘罩著它們的孩子,大蒜、白菜低矮得如同一層毯子,使菜園的地麵看上去鬆厚、柔軟。小甲蟲、小蜜蜂、菜蛾子、蝴蝶在飄散著淡淡臭味的空氣中翩飛。我和金嬌的衣裳在這一片碧綠裏鮮豔著,宛如兩朵巨大的花。金嬌特別興奮,她咯咯笑著,挺胸凸肚,像隻驕傲的母雞。我突然間好想長大。我也塞了兩團禾稈到胸前,垂頭觀望胸前那兩座婦娘人才有的山峰,心裏有種講不出的甜蜜。金嬌無疑也有這種感覺,黝黑的臉上漾著對成長的渴望。我忽然間發現她其實長得蠻靚,而且人也不像我原來感覺的那麽壞,因為她從內心深處是同情姑姑的。她告訴我姑姑昨晚哭了一夜,今早眼睛腫成了一道縫,連路都看不清。她娘怕姑姑尋死,把她房間裏的剪刀、繩子全搜走了,後來連褲帶也拿走了。說到這兒,她緊張地打量了番四周,見沒有什麽人了,這才悄悄地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我姐她現在正在嫁呢,真的。”金嬌興奮地又笑了一通,接著,又附在我耳朵說了些下流話,我不愛聽了。
“去去去,這是流氓。”
“不是流氓,是每個人長大了都要做的。有一天晚上,我就看見我爸媽做了。好惡心喲。”
金嬌說了這話後似有些後悔,忙湊近一步,逼問我有沒有看過爸媽夜晚親熱的情景,我搖搖頭,不回答,她便掐我的手,雖然疼,我還是不回答。但我腦海裏,卻掠過了一些不清晰的動作或複雜的目光。我想,這大概就是大人和我們孩子不同的地方吧?
“天紫,紫妹子,你在哪裏?”
忽然間,梅姨的聲音繞過灶房飄過來。我飛也似的往院坪上跑,情急中竟忘了取下胸前的兩團禾稈,剛跑進院坪,我就聽見一陣爆笑:
“天紫,天紫,你出什麽洋相喲!”
到龍女村那麽久了,我從沒看過媽媽笑得這麽厲害。她本來正在掃地,這時拄著竹掃手指點著我,好像眼淚要出來了。而梅姨早已笑得蹲在了地上,正“哎喲”,“哎喲”地叫喚,她是笑痛了肚子,就連一貫冷麵冷嘴的奶奶,這會兒也忍不住。她扛著鐵鍬從我身邊過時,輕輕在我臉上拍了一下:
“你這個現世寶喲!”
隨後,是兩聲輕輕脆脆的笑聲,就像跳棋子兒在瓷盤上滾動的響聲。看來阿林奶奶說得不錯,她講奶奶年輕時是這一帶有名的靚妹仔呐,要不她怎會這麽老了還笑得這樣好聽?
奶奶在陽光下的背影,倏忽間漂亮起來。
姑姑把自己“嫁”了的消息,我後來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媽媽和梅姨。
那天媽和梅姨領了李廣林的命,要排一出反映抓革命促生產的戲,人家出工她們就在我家院坪的柿子樹下排戲。小文蹲在院坪的角落裏撅起P股挖蚯蚓、捉蟲子給雞吃,我則豎著耳朵聽媽媽她們講話,手裏有一搭沒一下地學著打圍領。那時時興戴假領,梅姨就有好幾個,有粉綠的,洋紅的、條子的、格子的,翻在深藍的衣裳外頭特別醒目。梅姨不會做鞋,但她會鉤花、織毛衣,我學打毛線的竹針就是她給削的,還用砂紙磨得水滑溜光。毛線也是她給的,我已織了手指那麽寬,不過由於偷聽大人講話,織得不專心,我老漏針,毛線織得疙疙瘩瘩像癩蛤蟆的皮。媽和梅姨很快把動作編完了,然後坐在竹椅上講西天。這時梅姨掏出一信封,說是羅波讓郵遞員捎給她的。這羅波家在上海,有三個哥哥在工廠做事,家境比較好,經常會寄些吃食給他,而他每次收到東西都會捎給梅姨一些,梅姨不但不高興,還很煩惱。媽認為羅波不錯,起碼上次她帶小文看病時羅波還借了五塊錢給媽,而媽幾次還錢他都不收。媽認為梅姨可以考慮嫁給他。他一個上海知青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夠當上公社革委會主任,這說明他不簡單、有出息,可梅姨不這麽看。她說羅波太花心,到這裏沒多久就搞了五、六個對象,聽講有幾個還大了大肚,梅姨不相信羅波會要自己。
“他是要向上爬的人,我這樣一個出身的人隻會拖他後腿,他不過玩玩而已。他玩得起我可玩不起,這人,太厲害,也太花心,我寧肯嫁給小莫。起碼小莫不花心,能夠依靠。”
梅姨這樣說。媽許久才歎著氣誇梅姨是個少見的好人。
“這年頭,像你這樣不勢利的人太少了。”
不知為什麽,梅姨卻猛地趴在媽肩頭抽泣起來,媽也跟著哭了。時值上晝,大人們都在田塅裏忙碌,我家院坪上是那樣的安靜。門樓像是睡著了,上頭的彩畫有些慵散。柿子樹微微地搖晃著,肥大濃密的葉子像無數隻大手把陽光的金箔揉碎,又不經意地灑下,柿子樹下便躍動起了一片耀眼的斑點,媽和梅姨的臉在這忽明忽暗的光影裏變幻不定,或明麗,或陰鬱,像舞台上的兩張麵具。盡管這樣,我卻體會到了她們內心深處滲出的悲傷。這悲傷將我身邊的空氣凝結。我想奶奶說得對,成人就是苦,不然為什麽人一老臉上會長皺紋,頭發會變白呢,都是因為“苦”啊。奶奶還說我眉毛濃、睫毛長得打結,以後會有很多想法,多想的人多慮,多慮的人多苦,所以我以後會是個苦命人。照這樣講我肯定像媽媽了。媽的眼睫長得可以築鳥窩呐,難怪媽到龍女村後經常用眼涕洗臉。那奶奶和爸爸呢?我從沒注意過他們的眼睛,但我想他們也是苦命。特別是爸爸,前段時間寄了封信來,說他們那兒的水塔倒了,他被砸中了頭,頭腫脹如鬥,可不讓上醫院,現在還沒消腫,耳朵嗡嗡響,常常通宵失眠。又說他砍木頭時傷了腳,紮著繃帶還得做事。媽媽和奶奶見信後抱頭痛哭,我和小文也哭了,我們四個人的哭聲匯在一起,房間突然成了水簾洞,撞碎的哭聲雨似的灑下來,發出潺潺的回聲。我們被哭聲淋濕,一切都那麽憂愁,而憂愁的東西是黯淡的,那一刻我們全家人的眼睛看上去好像木珠子,呆呆地泡在淚水裏。而此時媽和梅姨雖然沒流淚,但她們的眼眸同樣是灰澀的。媽的美貌和台上的神采到哪兒去了?那時她在舞台上多光彩啊!每次她演出奶奶必拉著我、背著小文坐在台下看。明亮的燈光下媽一會兒是村姑,一會是工人,一會是遊擊隊長,她活潑靈動的身姿是那樣婀娜,輕紅粉白的臉是那樣俏麗,婉轉流利的歌聲是那樣悠揚。邊上的人每誇媽一次,我就得意地告訴他們一聲:那是我媽媽!然後,我就迎著他們豔羨的目光傻笑起來。可如今這一切隻能碎片般從腦海裏飄過,媽美麗的臉在日夜的操勞中褪去了光華,梅姨年輕嬌媚的臉也起了難看的曬斑和細細的雞爪紋。而奶奶則老得像幹核桃,笑起來時眼角掛著兩朵大菊花,阿林奶奶說我奶奶年輕時是墟上數得著的美女,但現在怎麽一點影子都不見呢?這樣說奶奶也是“苦”老的嘍?
我坐在門樓下胡思亂想,睡意漸漸襲上來,我看見幾隻叼尾蟻公沿著腳板往上爬,可我懶得動,眼皮拚命往下搭,手上的毛衣針也拿不住了。就在這時,姑姑挑著擔空桶從我身旁過。她低著頭垂著眼皮往擔水蹬方向走去,腿打戰肩發斜,一根擔杆直往下溜,空水桶敲在地上發出哢哢的聲響,這聲響驚動了媽媽和梅姨。她們跑過來和姑姑講西天,可姑姑卻像樁子似的豎在她倆中間,不吭不哈的,連眼珠子都不轉彎,媽和梅姨詫異地對望了幾眼,不知該說什麽,我忙把媽和梅姨拉到一旁,小聲地把姑姑“嫁”給了廣林的事告訴了她倆。
“這麻子果,會做這種缺德事?這不是要遭天譴嗎?”
媽和梅姨大驚,回頭就要問姑姑,不料姑姑卻往擔水磴下走去了,空桶有一下沒一搭地拖在石階上,發出抗議一般的響聲。媽和梅姨再也無心排練,兩人煩躁地在坪上踱來踱去。特別是梅姨,老黑狗一來,她口裏就直呼麻子果,手中丟塊石頭過去,打得狗汪汪叫。不一會兒來了頭黑豬,梅姨上前踢了豬一腳,罵道:
“死麻子果,滾開!”
媽這時打了盆水,給猴似的小文洗了手臉,忽然間她一拍腦門,失聲地要梅姨和她一起去找姑姑:
“這妹仔剛才神色不對,就怕她一時想不開呐!”
看來姑姑想不開大家都知道了。金嬌說過她姐一直想尋死,就是放不下福祥,如今福祥不見了,她會不會不想活呢?媽和梅姨顯然想到了這一層,她倆飛腳去追姑姑,我也把毛衣針一扔,跟在她倆P股後頭跑。擔水蹬長長的石階一格一格地消失在腳下,叢叢篁竹彎下腰,墜下一片沉鬱的青綠。竹葉是那樣濃密,陽光在上麵打個滑就水似的流向了別處。我心有恐懼地護著頭,怕又像上次那樣走著走著突然從竹梢上掉下一條青竹蛇來。那條蛇險些落在我肩上,還好我慢了一步,它翠玉似的身子擦著我的鼻尖滑過,摔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動。當那條蛇溜入草叢時,我看見了它暗紅色的小眼睛和青衣上黑褐色的花紋。龍女村的蛇特別多,有一天夜裏媽起來解大手,還好點了燈,不然就慘了,因為有一條大拇指那麽粗的銀環蛇蜷在她的鞋裏,嚇得媽媽發出高亢而持續的尖叫,把熟睡的奶奶、我、小文和樓上的莫叔叔全吵醒了。後來莫叔叔揪住蛇尾巴抖了幾抖,蛇就散了架,媽用水將蛇洗淨,浸在土燒中,說是這樣的蛇酒能治奶奶的風濕。這酒我聞過,似乎有些怪味,但奶奶不怕,腰腿疼了她就喝上一兩口,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享受一股突如其來的溫暖。
蛇是不是很想落在我們身上?它能看見我嗎?蛇可不可以像狗一樣養著?它會認人嗎!
我抬頭望了望那綠帳頂似的篁竹,心裏掠過些奇異的想法。龍女村這種竹子多極了,奶奶說青蛇精就住在竹林裏。而那隻頭上長冠,夜晚會叫的白蛇精則住在上段老泉家旁邊的風水樹中。鄉下這一帶每村都有風水樹,或在河邊或在村前,要麽在屋後或祠堂前,那麽高大、繁茂的一片樹林,這些樹人們從來不敢砍,為的是讓它守住一個村莊的風水。龍女村的風水樹中有許多鬆樹和杉樹,特別高大,遠看就像一片小森林。有關蛇精的傳說我一來就聽說了,但我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那片樹林和那條蛇來。就這樣,我稀裏糊塗地踢到了腳趾腦,雖沒出血,可已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嘶著冷氣坐在擔水蹬的石階上歇息,淚水在眼窩裏打轉,這邊不爭氣地喊起“媽媽”來。媽媽她們早已消失在河邊的篁竹林裏,周邊隻有沙沙的風聲,這時我看見遠處閃過阿林的身影,他挑著巨大的一擔柴火艱難地走著,身後的文心大叔扛著根粗大的杉木,父子倆累彎了腰。我把就要湧出的一聲呼喊吞回了肚。媽說了,阿林是半大後生,不能成日跟著我們聊,她講銀娥嬸嬸的好多家務事都靠阿林做,讓我少找一些阿林。我上次沒記住,在阿林挑水時纏著他幫我把坪上的火堆燒起來,火堆裏埋著竹筒,竹筒裏裝著生黃豆,這樣煨的豆子好香,結果阿林回去晚了挨了銀娥嬸嬸的罵。這次我可是記住了媽的吩咐,根本沒找他。我正為自己的懂事而慶幸,卻見媽和梅姨攙著渾身透濕的姑姑走了過來。
“天紫,你把那擔空水桶挑回去。你人矮,不要用擔杆鉤,把扁擔直接穿到空桶提梁裏,曉得不?”
媽最近老是分派我做事,而且我和弟弟隻要一有衝突她就怪我,這是她到龍女村後最大的變化,變得像奶奶和其他村裏人一樣重男輕女!我曾為這些和媽媽頂過嘴,但梅姨卻批評我不曉事理:
“你媽忙得P股不落凳,連屙尿的時間都沒得,你不幫忙哪個幫忙?你得向阿林、桂仙她們學習。”
梅姨特別喜歡阿林和桂仙,老誇他倆勤快、懂事。她也很喜歡桂仙的模樣和她那腦紅頭發,時常用天藍色的綢子替她紮辮子。那時的桂仙靚得像商店裏賣的人公仔。想到梅姨那麽疼我,每次羅波送了東西給她她都會給我們一份,平日還幫我洗身洗頭織毛衣,我能不聽她的話嗎?這樣我慢慢的勤快了,媽喊我做事時也不敢頂嘴,動作利索了不少。這回也一樣,媽的話音剛落,我就泥鰍般從她們旁邊滑了過去。我看見姑姑的頭發上沾著幾根石薑和深水裏才有的綠珠珠,估計她剛才把自己沉到橋下方的潭裏去了。媽和梅姨身上也滴著水,梅姨的頭發緊緊貼在頭上,高高的胸脯像兩座小山,仿佛一條美麗的金魚,媽的腰在濕衣裏那樣纖細,整個身子看上去像個奇怪的瓶子。也許潭水深,也許是山風有些冷的緣故,要麽就是給周遭密匝匝的篁竹給映的,她們三個人臉色發青,身體邊緣浮動著一圈隱約的綠霧,看上去奇幻而怪誕。
“曉得不,玉嬌是水鬼變的呐,她終究要浸死的。上一次在鴨嬤潭,這一次在河裏,嘖嘖!”
“她親娘就是下河時浸死的,現在索命投胎來了。還好,念著是親女,又讓她返生了。”
“聽講福祥的卵子被廣林他們割了,人死了吧?”
“做這種缺德事,要斷子絕孫的,他們就不怕麽?”
“花鼻公一家不要麵皮,呸!”
有那麽一陣,龍女村上空雲集著各種各樣的傳說。男人們上工時閑聊的工夫比先前多了,女人們更是紮成堆,任花鼻公這個隊長怎樣吆喝,她們也不散。隻是花鼻公一來,她們的竊竊私語立即變作冷嘲熱諷,挖苦花鼻公即將有個比他還老的麻臉女婿。鄉下婦娘人平日言語本就放肆,如今又有意要人難堪,幾次下來,花鼻公竟有些悚她們,見了,常繞著道兒走。最難受的要算麻子果了,幾乎一夜間所有的女人都不搭理她,連她家燙粉皮絲這種鄉鄰必得前去幫忙的大事兒也沒有一個人上前。麻子果隻有逼著玉嬌、金嬌兩人踏了幾天的碓,還要篩米、浸米、磨漿,粉皮絲還沒燙,就把玉嬌給累病了。
“死貨!裝給哪個看啊?老天爺又不開眼,開了眼讓他用雷公把你這種懶鬼打死算了。”
我那些日子和阿林、桂仙、夏發他們在我家門樓邊的院坪上玩“跳海”或是跌五子,要麽在柿子樹上係上用新禾稈搓成的粗繩打沉沉。麻子果有意罵給我們聽,每次都捺著屁眼叫,聲音嗡嗡的,好像她的嗓子眼兒連著一口大水缸。有時媽媽、奶奶從上工的地方歸屋呷茶或收衫衣什麽的,偶爾聽見麻子果的吼聲,她們便不約而同地“呸”一聲,我們細鬼崽也跟著“呸!”,其中桂仙的“呸”聲最好聽,尾音翹起,好像在打“喔嗬!”。桂仙比我剛來時長高了一些,紅頭發編成兩根鬆鬆的大辮子,上麵紮著梅姨給她的藍綢子。她的門牙長齊了,皮膚怎麽也曬不黑,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亮,細條條的身子又直又圓,胸脯上開始鼓起了小苞苞,總之看上去很標致。她畢竟是村裏土生土長的人,對麻子果比較了解。當我問她麻子果為什麽不太下田做功夫時,桂仙告訴我說麻子果跟人講她得了肝病,其實她是裝的,而且廣林已經跟大隊供銷社打好了招呼,隻要玉嬌嫁給她,馬上就安排她到供銷社賣貨,麻子果則安排到大隊食堂做夥頭,都是掙工資的。
“講不定以後還可以吃上商品糧呢!”
阿林則這樣跟我說。他的消息來源於銀娥嬸嬸。
銀娥嬸嬸這種大熱天多半不出工,她時常找借口回娘家,據說也在哪個單位打零工,是她那個農場場長爸爸安排的。每次從娘家回來,她必定要雇上幾個腳力往家裏捎吃的用的,還有錢和各種各樣的傳聞。阿林身上穿了件黃軍裝改的小褂,看得出有八成新,肯定和阿林現在傳播的消息一樣,是銀娥嬸嬸這回從娘家帶來的。
“你媽有個當場長的爹多好。幹脆把你們也帶去吃轉商品糧,日日遊手好閑,到時穿著墟上那些阿拉牯的包P股褲子,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多好。”
夏發最近多了個“多好”的口頭禪,有時讓人聽了啼笑皆非,不過他倒不小氣,說完話,竟從髒得油光鋥亮的衣兜裏摸出幾塊黃乎乎的東西來。他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塊,竟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餅幹,可能是沾了他的汗水,有些潮了,但我們誰也沒猶豫,馬上就丟進了嘴,一時間隻聽見一片咽口水的咕嘟聲。阿林吃了一半留了一半,說是要給妹妹阿芳嚐一嚐。桂仙呢像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吃我給她的那塊糖一樣,隻舔了舔,便又小小心心地塞進了褲兜。夏發的一塊早已下了肚,他還得意地張了張他粘滿餅幹糊的大舌頭,忽然神經一樣笑起來。
“你像隻偷食的貓。”
他指著我的臉笑得更厲害了。我不管,仍繼續用口水想把那團粘在上齶的東西弄下去。
“你這裏有好多餅幹屑子,好了,沒了。”
桂仙細聲細氣地說著,一邊用她永遠幹幹淨淨的白地紅花手帕幫我把臉揩幹淨,而這時我也終於將那團餅幹成功地吞進了肚裏。
“看哪,這餅幹像糯米糍粑,太粘,差點沒我我梗死。”
說巧不巧的,我正拍著胸口感歎時,小文、阿芳一幫小鬼崽來了。小文身上糊滿了泥巴,聽講是去河裏洗澡了。這麽小的孩子,一個個都見了水不要命,小文也不例外。最讓人敬佩的是,他的耳朵居然像狗一樣靈,大老遠就嚷起來:
“什麽餅幹像糯米糍粑?我要吃,姐,我要嘛。”
他撲過來,抱住我又吵又鬧的。阿芳一聽,也學樣抱住了阿林,其他幾個細鬼崽雖沒有哥哥姐姐在這兒,可他們平日野慣了,同樣不甘示弱,院坪上頓時吵成了一團。這時金龍猛地從他家門樓那兒竄出來,手裏端隻碗,碗中盛著幾根包了餡、卷得像香腸的粉皮。我們看了他碗裏的東西一眼,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大家這才想明白,我們這幾日天天賴在院坪上玩,原是想打點兒秋風的。
“我娘講這幾根粉皮給你們吃。不過,我也要吃一塊餅幹,不然我就把粉皮吃掉。”
金龍用手捏起其中的一根啃了一口,韭菜餡的香味立即飄散開來,小文阿芳她們咽口水的聲音響得嚇人,仿佛他們肚裏有口潭,有人正往裏頭扔石子兒似的。
“快給他餅幹呀!”
阿芳是個粉皮大王,她如今有些紅眼了,像搖扁擔般地搖著阿林。阿林看看可憐兮兮的妹妹,終於把那半塊餅幹遞給了金龍,金龍聞了聞餅幹,被那股奇異的香味吸引了,他終於還是沒忍住,一邊嘟噥著太少,一邊把它給吃了。
“少?你曉得這餅幹是哪裏來的啵?聽講是台灣餅幹,是美國人造的,比你們院子裏曬的全部粉皮還要貴,真的,不騙你們。”
夏發這番話一出口,把大家全給鎮住了。不過馬上的,我們便從驚愕轉向了懷疑。
“台灣餅幹?別騙人了,你怎麽會有台灣餅幹呢?”
桂仙首先提出質疑,接著我也諷刺夏發講大話要掉下巴。金龍吧嗒著嘴,仍在回味那半塊餅幹。許久,他才說這餅幹比上海阿拉給他的餅幹好吃,也許是真的台灣餅幹。
他說這話時仍把碗端得緊緊的,一直沒有發言的阿林把碗搶過去,讓我和桂仙進廚房將粉皮按人頭切成小段,小家夥們怕我們偷吃,也跟著蜂擁而至。我瞅見阿林把夏發拎到一旁,夏發似是好後悔,一直在那兒自打嘴巴和跳腳。桂仙從窗口看著他們,忽然說老泉前些天跟人講鳳子嫂撿了台灣的降落傘,降落傘裏有好多錢和吃食。以前鳳子嫂家的細鬼肚饑經常挖生紅薯吃,現在他們不吃生紅薯了,夏發也沒有再去挖葛根做粉,還有呀,他們家七兄弟最近每人都做了一件好白好白、摸起來滑溜溜的衣裳,老泉說那是用降落傘做的。
“不會吧?”
我搖著頭表示不相信,因為媽認為老泉這人不太好,他的話信不得。可不是嘛,老泉有一段時間好想梅姨,那時常幫梅姨打柴,後來見梅姨不理他,他也就不幫忙了,還把原先幫梅姨打的柴搬歸自家屋下,現在見了梅姨她們家的人也不搭理,屬白眼狼類型。桂仙點點頭,說:
“我也不中意老泉,他家啞婆也討厭。哎,你說夏發這樣講了,民兵會來查他們家嗎?”
我們邊說邊走,同時捏住屬於自己的那一小段粉皮細細地品味著。等走到柿子樹下時,金龍已經回家了。我有些討厭地望著手中那隻空碗,我才不想現在去他家還碗呢,省得他講我貓嘴,望他家的東西吃。這時阿林和夏發走了過來,阿林皺著眉,夏發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哎,跟你們講,到時就說夏發拿給我們的餅幹好難吃,跟供銷社賣的味道一樣,要不會給他們家招來難的。”
阿林鄭重其事地交代我和桂仙。夏發坐在那幾根倒放在地的朽木上皺眉直歎氣,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真笨,這回可要挨打了。”
我聽見他一邊捉一隻爬到他腿上的螞蟻,一邊這樣自言自語。
李廣林借口布置工作,連著幾日住在花鼻公家裏,估計姑姑又“嫁”了好幾回。姑姑自從“嫁”給廣林後,很少再到我們家來了,偶爾來一轉,也低眉垂眼的好像挺害臊,真不曉得她是怎麽搞的。
“這妹子,心死了。”
奶奶畢竟是奶奶,竟有孫悟空的千裏眼,連人家的心死了都看了個明明白白。那天傍晚我們家有隻母雞得了軟腳瘟,奶奶先是喂它吃大蒜,吃了大蒜還不管用,奶奶又叫我捏緊它的屁眼和嘴角,不過捏嘴角的手時不時要放一下,否則雞會憋死。
“奶奶,這樣捏有什麽用呢?”
我不討厭雞,它們的毛總是光潔漂亮,小雞更可愛,像隻笨鳥,但我可不願意傻瓜一樣站著,手裏還捧著隻老翻白眼的瘟雞!小文卻興奮之極,還給我出了個壞主意。
“姐,你使勁把它悶死,到時你吃兩個雞腿,我吃兩個雞腿。”
小文喜歡吃雞腿,他眼中的雞應該長有四條腿,這不是鬼話麽?我才懶得理他呢!後來這隻雞還是沒搶救過來,媽媽隻好忍痛把它殺掉。奶奶除雞毛時,媽媽又到雞籠那兒看了看其他的雞,回來時臉黑得像鍋底。
“歪歪倒倒,隻怕都沒用了。明日早上再看看,要是不行,就做臘雞。”
媽媽說著找了幾顆土黴素,又碾爛了幾瓣大蒜,要我拿點水,配合她給雞喂藥。
就在這時,在廚房門口看奶奶殺雞的小文忽然跑了過來。
“媽媽,麻子果叫奶奶去開會哩。聽講是批鬥會。”
我們家的雞塒建在柴火間的側麵,拐一個彎就到了菜園,有牆角擋著,我們自然看不見院坪上發生的事。
“媽媽,他們為什麽老批鬥奶奶啊?還有拐子伯伯,他們是兩公婆嗎?”
小文把梅伯伯叫著“拐子伯伯”,而且又說些沒油鹽的話,連我聽了都覺得蠢,可他卻常常笑得樂不可支,真是古怪。
“小文,你幫姐姐給雞喂藥,對,抓著雞腿,就這樣。天紫,雞嘴張開後,把藥和大蒜用手指捅進去,再給點兒水。”
媽這回沒有慈愛地去拍小文的臉,而是板著麵孔給一隻蘆花雞灌了藥。西沉的太陽把餘暉灑在媽媽和我們身上,仰望著媽媽,我發現她的每一根睫毛上都亮閃閃的沾滿了陽光屑子,絨絨的汗毛細細軟軟,美麗的臉上有了風霜的印子,特別是眼角邊已經有了皺紋,臉色也有些暗黃,還有,媽的手不再嫩蔥,手背變黑了,手指變粗了,不知這樣的手比劃蘭花指時會是什麽樣子。我心裏替媽惋惜著,媽卻全然不知。她歎了口氣,嘟噥著去看奶奶,一邊走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背影裏透著疲憊。
“雞啊,你們全活下來吧。不要死,死了我媽媽和我奶奶要哭的。雞啊,我求求你們。”
小文忽然喃喃地祈禱起來,而這時我們也真的聽見了媽媽的哭聲。我和小文把喂好了藥的雞一扔,跑了過去。剛拐過牆角,我們就看見奶奶躺倒在地上,嘴裏呻吟著。媽一邊拖奶奶起來,一邊對著老泉和另外幾個後生大喊大叫。
“……你們太不像話了,地主婆怎麽的?地主婆就可以由著你們拉拉扯扯?由著你們推推搡搡?地主婆就不是人?瞎你們雙眼的,好歹你們還要喊她叔婆,虧你們下得了手!”
媽媽說到後來,語聲中已沒了哭音。朦朧中,她的眼睛因憤怒而晶亮如星。老泉和那幾個後生不做聲,隻是不屑地注視著坐在地上“哎喲”“哎喲”叫喚的奶奶。
“裝死!”我聽見老泉這樣小聲嘟噥了一句。
“奶奶,奶奶,你怎麽啦!”
我和小文撲過去,攙住奶奶的胳膊想扶她起來,可奶奶實在摔得厲害,手腳滲著血,她的腰也好像受了傷,怎麽也挪不起身。
“裝什麽樣啊,起來起來!”
老泉似乎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粗魯,看情形奶奶是他推倒的。果不其然,另外一個後生邊拉奶奶邊埋怨老泉:
“老泉,你手力也太大了,你看,她起不來了,這可怎麽辦呢?”
老泉撓撓頭,終於在媽媽的罵聲中和另外兩個後生把奶奶抬進了屋。但臨了卻又指著奶奶的鼻子大聲道:
“別看我叫你叔婆,你可是個壞分子。我們貧下中農對壞分子是從不手軟的。你要是裝病,那就先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老泉悻悻地摔門而去。另兩個後生倒還好,留下來和媽媽講了幾句寬慰的話才走。走了兩步,又回來告訴媽媽,說等下的批鬥會媽媽還是要參加的。
“在曬場開。自己帶凳子。”
“……天殺的,斷子絕孫的……”
奶奶的罵聲從巷子裏飄散出來,本來木樁般豎在暮色中的媽媽立即旋了進去,接著從裏麵傳來她倆壓抑著卻仍然很刺耳的聲音。
“你罵,罵,自己還不曉得矮人一頭,偏要充高抵炮眼,你叫我怎麽幫你去求人喲!每次總是這樣,要我給你揩P股!”
媽媽對奶奶火藥筒似的脾氣一直不滿,說她劃地主就是因為這張臭嘴,害得我們都跟著受罪!
說歸說,媽媽還是擔心奶奶的傷勢,嘟噥著上前查看。奶奶虎著張臉沒吭聲,媽媽揉著她的身體,她也沒有痛楚的感覺,好像麻木了一般。
“奶奶快死了。奶奶,你有氣的,你沒死。”
小文伸手去試奶奶的鼻息。奶奶捉住他胖胖的小手,“嗚哇”一下哭出聲來,但不曉得怎麽回事,她這次沒有邊哭邊說話,哭起來不太好聽。
“唉,天紫,雞喂完了嗎?”
媽媽這麽一問,我立即想起院坪上那隻被我拋下的雞。趁著夜幕降臨前的最後一抹亮光,我把院坪和菜園找了個遍,可除了在扁豆架旁邊找到幾根帶血的雞毛外,什麽也沒看見。我回屋和媽媽奶奶一說,她們怔了怔,立即調轉舌頭,齊聲罵起了黃鼠狼。奶奶罵得尤其狠,因為她每回養的雞中總有幾隻要被黃鼠狼偷吃掉。
“糟糕,灶裏還在燉雞,可能鍋裏水都幹了。鍋要燒破了!
奶奶說著,竟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這麽一來,除了躲在蚊帳後頭對著燈影玩手指的小文外,媽媽和我,甚至奶奶自己都一齊愣住了。
“你,你,你,快躺回去!”
媽媽一把掩住小文探出來的頭,怕他不懂事,將奶奶裝病的事兒說出去,那可不是好玩的,要是被花鼻公他們曉得了,奶奶的皮肯定要給打脫一層。
“天紫,不能說的,曉得吧?快,帶小文去看看雞熟了沒有。”
媽媽朝我努了努嘴,我嚴肅地點點頭,轉身拉著小文去了廚房。灶裏的柴快燒完了,但閃爍的火光仍將廚房映得微紅。鍋裏還有輕微的咕嘟聲,空氣中洋溢著久違了的香氣。
“天哪,我巴不得天天瘟雞。”
小文搓著手,眼巴巴地等著我給他挾塊雞肉,又嘶哈嘶哈吹著氣把它給吃了,好像連骨頭都沒吐。我也嚐了一塊,但我沒他本事大,嘴唇竟被燙麻了。
“姐,我還要。”
我隻好又給他夾了一塊,同時也犒勞了自己一塊。吃完了,我倆同時伸個懶腰:“啊,太香了,太好吃了!”
我們倆豬八戒一樣吧嗒著嘴,把大塊大塊的夜色吞進了肚子,正思忖著是否再偷吃一塊時,媽媽從裏麵走了出來,眼睛和鼻頭紅紅的。
“天紫,盛飯吃罷。小文,別玩鬆光,聽見沒有?把它放火吊裏。”
媽媽坐在條凳上,看誰誰不順眼,這說明她在生氣。是生奶奶的氣還是生小文的氣?調皮的小文居然將插在香爐裏代替油燈的鬆光拔了下來,舞動手臂畫出一個又一個明亮的圓圈。
“媽媽,這是奶奶講的風火輪,嗚嗚,嗚……嘟嘟,叭!”
小文模仿著汽車的聲音,又玩起了新的花樣。他永遠是我們家最快樂的人。而我,已知道憂愁了。
“媽媽,批鬥會我們要去嗎?”
我把飯遞給媽媽時,怯生生地問道。搖曳的鬆光裏,媽媽的頭發好像白了。外麵的蛙聲那麽清脆響亮,可落到我耳朵裏,卻像人在號叫。還有那些星星,它們在纏著青藤的窗外對我眨眼,神態有些傲慢。我的眼睛慢慢濕潤了,也像兩顆冰冷的星星。
“媽媽,你放心我不會說的。福祥來的事我就沒說。你信我嗎?”
我偎依過去,搖晃著媽媽的膝頭。媽媽正望著桌子發呆,我這一搖,把她搖醒了。
“乖,媽的寶貝女。等下帶弟弟歇眼,批鬥會好嚇人的。”
媽媽說著匆匆扒了幾口飯,她沒吃雞肉,隻喝了幾口湯,但她卻盛了大半碗雞肉讓我給奶奶送去。奶奶似乎知道花鼻公他們不會放過自己,她三下五除二地把飯全部吃完了,雞肉卻留著,說是人老了牙縫大,會塞牙。我把雞肉端回灶下時媽歎了一聲:“你這奶奶啊!”話裏說不出的辛酸,然後媽招呼我們洗完臉腳,這邊讓莫叔叔下來看著我們,因為梅姨作為壞分子家屬也要和媽一起參加批鬥會。梅姨端了凳子,正在屋外等媽媽。莫叔叔這段時間經常被公社、大隊請去畫畫,時常不在龍女村,和梅姨在一起的機會比較少。媽和梅姨走時他有些戀戀不舍,送到擔水蹬那兒了還牽著梅姨的衣角,梅姨輕輕拍了他一掌,莫叔叔這才嘟噥著把我們領回家。我其實特別想去看熱鬧,但批鬥會我可不敢再去。下放前我在縣城看過別人批鬥爸爸,他們給爸爸戴了兩層樓那麽高的白帽子,在他臉上畫上胡須,鼻子塗上白粉,整個兒將他弄成了怪物。他身旁的一個阿姨臉上也塗得五顏六色,胸前還掛著幾雙破鞋,他們站在縣城中心的忠字塔下,從早晨到下午,中間不給水喝,也不讓起來撒尿,有幾個年紀大的尿了褲子。當他們的褲子被尿液打濕時,圍觀的人們哄堂大笑,還有人昏過去了,後來聽說那昏過去的人死了,屍首被丟在山上不準埋,第二天家屬去時已被野狗嘴得亂七八糟。那天我和小文一直站在街邊,趁人不注意時我偷偷給爸爸喂了一碗媽媽讓我帶去的葡萄糖水,為這事我還挨了打。接著媽媽來了,媽的臉在那樣的烈日下慘白異常。她緊緊地摟住我們,眼淚淌成了一條小溪。爸爸抬起頭凝視著我們,凹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疲憊、絕望中透出一些不易的堅強。也許是爸爸體格好,要麽就是那碗葡萄糖水補充了體液,或是白帽子起了遮陽的作用,總之那天爸爸沒有暈倒,但下午他起來時膝蓋和小腿全腫了,而且已經不會走路,媽借了大板車將爸爸拉回家,晚上奶奶用艾絨放在薑片上燒,灸爸爸的腳,爸爸這才在呻吟中慢慢睡去。那個批鬥會一整天都有人在呼各種口號,所以那一晚我夢見自己的耳朵被割了,而割去我耳朵的居然是眾人口裏越伸越長,越來越鋒利的舌頭!
這次幸虧奶奶生病去不了,要不也該給她戴高帽子吧?奶奶那麽老,脖子那麽細,高帽子會把她壓趴的。這麽想著,我便跑到房間去看奶奶。奶奶閑不住,半靠在床上打鞋底。我和奶奶說了幾句話便伸手去摸她的脖子,奶奶的脖子上的皮鬆了,拉了之後又彈回去,奶奶怕癢,身子一抖,針險些刺到她的手,奶奶舉起鞋底作勢要打我,嚇得趕忙溜到媽媽的房間。這會兒莫叔叔已經給小文講了好幾個故事,小文略微有些困意,莫叔叔便卷了支紙煙抽著,媽說煙可以解悶,莫叔叔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學會了抽煙的吧?紙煙的氣味很嗆,讓我和小文禁不住打了兩個噴嚏。我正想問莫叔叔一個關於牙齒的問題,因為我有顆門牙長歪了,我怕它越長越長,到時會從我的嘴唇上方穿出來,經常為此惴惴不安,我剛喊了聲“莫叔叔”,門外便響起了紛遝的腳步、喧嘩的人聲。我們跑出屋子,發現院坪上火把熊熊、人頭攢動,原來花鼻公為了把生病的奶奶揪出來批鬥,特地將會場從曬場轉移到這兒來了!接著,老泉領著幾個人,氣勢洶洶地把奶奶抬了出去,我看見媽媽在會場中央和花鼻公吵架。
“……你還把她當人嗎?不管是不是地主,她現在生病了,也是望六十的人了,你有沒有人味?不是說不讓你鬥,改天鬥不可以嗎?”
我從沒見過媽媽那麽憤怒,她美麗的臉因生氣而略約有些變形,接著梅姨、鳳子嫂、文心大叔他們也紛紛幫腔,就連剛剛趕過去的莫叔叔也大聲地說花鼻公不對。花鼻公辯解幾句之後扭身走開不理媽媽。這邊老泉和幾個後生已經把奶奶攙到臨時用磚壘起的“台子”上,奶奶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原本沉默的一些村人也開始替媽媽她們講話,花鼻公眼觀鼻、鼻觀心的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振臂高呼:
“打倒地主婆謝秀!”
“打倒曆史反革命胡大有!”
眾人先是愕然,繼而有幾個半大後生跟著喊,花鼻公不高興地掃視著大家,甕聲道:
“還不跟著喊!老泉,你領呼!”
老泉應聲走出,腰一挺,脖一揚,聲音響亮高亢:
“打倒……”
他邊喊邊舉手,另一隻手上的火把也跟著往上舉,結果掉下幾塊冒火的鬆脂,嚇得他跳腳,人們笑鬧起來,口號中夾雜著不恭敬的口哨聲和笑聲,接著不知哪裏有人放了屁,大家紛紛捏著鼻子避讓,細鬼們你推我搡的,場上鬧成一片,站在奶奶旁邊的梅老伯麵帶笑意地欣賞著一切,仿佛事不關己似的。難怪媽說梅老伯比奶奶心寬,所以才會鶴發紅顏。可不是嘛,他身邊的奶奶愁苦著臉,就像忍受著好大的痛苦一般,奶奶年紀比梅老伯小,人看上去卻比他老,媽說人小時候的臉是爹媽給的,人大了以後那臉是自己的心捏弄出來的,梅老伯可以笑看批鬥會,所以他比奶奶顯嫩,我想我以後要跟梅老伯學,不然這臉變成核桃幹那可就醜了!
也許是大家笑鬧的緣故,我這次雖然看著奶奶在那兒低頭認罪心裏卻不甚難過。特別是周遭那麽多火把火吊,熊熊的火焰把夜空照得明晃晃、紅豔豔,大人、小孩的臉在這光裏比白日要純淨,他們的眼眸中躍動著簇族火苗,看上去怪異而精神。月亮不知何時出來了,圓盤子一樣貼在青瓷似的天空上,那些屏障般的山巒在月光裏模糊成一片柔和的陰影,和夜融在一起,夜便顯得莽闊而深邃了。笑語聲中,偶有幾聲宿鳥的呢喃悄悄透出,仿佛憨睡的嬌兒在夢囈。花鼻公粗門大嗓地曆數了幾句奶奶和梅老伯的罪行之後,突然宣布批鬥會結束。大家先是愕然,這花鼻公一向喜歡開長會的,這次怎麽那麽好?阿林告訴我花鼻公不好意思了,向大家投降了。
“那他怎麽不像日本鬼子一樣舉起手來呢?”
我奇怪地問道。阿林在我臉上羞了兩下,接著便被夏發、金龍他們拉去玩躲躲蒙。我習慣性地找小文,卻忽然想起小文在屋裏睡得額角冒汗呢!這時媽和梅姨把奶奶扶了進去,我和桂仙一起藏在院坪邊的南瓜架下,望著黑得澄澈的天空出神。桂仙不開心,她說最近村裏發雞瘟,好多人都來“向”(責問)她娘,說是她害的。
“她們講我是蛇精轉世,蛇和黃鼠狼是表兄妹,她也偷雞吃。她們講這雞瘟是我惹的禍。昨日早上我娘起床,在院坪裏掃了一堆的瘟雞毛,不曉得是哪個扔進來的!”
桂仙講到這兒流了幾行淚下來。她的臉在飄搖、柔和、黯淡的火把光中白著,秀麗的眉眼含著婦娘人才有的愁怨,那兩串淚乍一看像兩道細細的冰淩,在這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閃爍出幾星寒冷。我抓住桂仙的手,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安慰她。其實這事我聽夏發講過,他家裏的幾十隻雞全部死掉了,娘不舍得扔,天天做雞湯給他們吃。由於怕瘟雞會傳染病,他娘燒雞湯時大把大把地往裏頭放薑,每餐辣得他們肚子痛,但夏發覺得瘟雞湯蠻鮮,而且他們家裏人吃了一點事都沒有。夏發還悄悄地告訴我,他娘聽說這雞瘟是桂仙引來的,得把雞毛扔她家裏,這樣附在桂仙身上的蛇精一早醒來會以為自己已經吃過雞了,其他人的雞就能夠保下來。但我不敢告訴桂仙雞毛是鳳子嫂扔進她家院子的,我怕夏發知道了打我P股,我抱歉地把自己頭上的珠花解下來係在桂仙的辮梢上,桂仙卻解下來還給我,並說她以後要剃光頭:
“我下輩子投胎要做男子人!”
桂仙說著摘下一片缽子大的南瓜葉,三下五除二地揉碎了。我看見她細長的手指泛著微微的青綠,那樣輕柔地團在一起,就像一隻沒長熟的佛手瓜。
“桂仙,我長大了要去唱戲的。我不想待在這裏搞泥卵。你明天跟我一起練下腰,好不好?”
那個夜晚是那樣的奇特,緊張中混合著悠閑,屈辱裏又有幾絲寬慰。外麵的批鬥會已經變成了笑談會,媽端出了炒豆子、炒板幹分給大人細鬼吃。花鼻公趁機公布了跟著媽、梅姨她們練表演唱的名單,還說要是節目得了獎,大隊會獎給每人一條毛巾、一塊香皂。婦娘人們拍手稱讚,媽和梅姨幹脆現場排練節目。男子人們抽著紙煙,有幾個圍著莫叔叔聽收音機。阿林他們早已玩得不知去向。我則在這樣一種奇特的氛圍中向桂仙透露了我的誌向,不料桂仙卻一口拒絕了我的邀請,同時還勸我不要去唱戲,因為村裏人不中意學唱戲的人。
“戲子不入族譜的,你幹嗎要去學戲呢?”
桂仙瞅著我不解地問,淡淡的眉峰簇成一團雲,我望著她滔滔地說起媽和劇團的事來。媽媽所在的縣采茶劇團不大,隻有幾十個人,可那些叔叔阿姨都非常有趣,劇團宿舍雖然破爛,但那裏終日回響著歌聲、琴聲,早上還有“咪嘛嘛嘛”的練嗓聲,要是哪天早起了,還能看見穿著白衣白褲練功的叔叔阿姨。他們將衣尾塞進鬆緊帶的褲腰裏,肥大的褲腿飄飄蕩蕩,無風自抖,抬腿踢腿時褲子像盞大燈籠。我那時整日泡在後台,看媽媽她們化妝,心裏奇異那些顏料的神奇,居然能將醜人變靚,靚女變老!鑼一響,那些姹紫嫣紅的叔叔阿姨們邁著行雲流水的碎步飄向台中央,頭上電燈的亮光雪水般澆下,灰塵、蠅蛾在這亮光裏浮遊、飄動、飛升。台下黑沉沉一片,卻時不時有嗡嗡的議論聲或掌聲響起,更多的時景台下安靜得像一口深潭,台上的歌聲被這寂靜襯著,演員們花一般怒放在明亮的燈光裏,說不出的明豔。這明豔似一幅畫掛在我腦海裏,讓我對演員生涯無限向往。
可是,任我怎麽講,桂仙卻仍不讚同我去唱戲。她建議我像年畫裏的大姐一樣,當個頭上長兩盞燈的女礦工,要麽開拖拉機,當石油工人也不錯,而她最大的夢想是做一名背著藥箱四處治病救人的赤腳醫生。
“那,以後我生崽崽就找你好了。”
我突發奇想地道,桂仙伸手在我臉上輕輕拍了拍:“你不害臊啊!咦,你看,玉嬌在那兒發呆呢!”
桂仙忽然指著院坪一角,不無驚訝地道。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姑姑孤零零地站在雞塒旁邊的暗影裏,一束光線落在她臉上,照見她愁苦的表情。姑姑似乎剛剛哭過,泡在淚水裏的眸子出奇的亮,仿佛飛濺在她臉上的兩粒流星屑。
“我娘講,過些日子姑姑就要出嫁了。”
桂仙的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向往。這是我想不通的。我已經跟奶奶講過了,我長大了不嫁,一輩子跟父母、奶奶、小文住在一起。奶奶當時笑我變成了老女,又問我為什麽不嫁,我說怕哭,我們這一帶的客女出嫁時必須走一路哭一路,一邊哭還要一邊唱,弄得眼睛腫腫的、鼻頭紅紅的,多難看啊!所以我很同情這會兒的姑姑。姑姑似乎感覺到我們在偷偷地瞅她,回頭朝我們啟齒一笑,我發現姑姑原來也很靚呐!我捅捅桂仙,正想告訴她我的這個發現,桂仙卻謹慎而神秘地說:
“……過幾天我娘要請神婆幫我驅邪呐,到時驅了妖邪就不會瘟雞,也沒有人逼我家賠雞了。”
看樣子,桂仙對自己是蛇精投胎的事情還是蠻相信的,不然她也不會盼著神婆來了。而我聽到這樣的消息,自然興奮不已。
“什麽時候來,真的會來嗎?那太好了!我到時一定要去看!”
“你來吧!”
桂仙答應得好爽快,然後我們傻傻地望對方,發出金鈴一般開心的笑聲,這笑聲小鳥似的張著翅膀,撞得闊大的南瓜葉搖曳生姿,火把光閃得更厲害了,桂仙的長發隨著她的身姿滑動著,宛如一片色澤奇異的綢緞,晃得我眯起了眼睛。那一刻,我對她的頭發充滿了神往。
也許是那些天喝多了瘟雞湯的原因,開批鬥會的第二天一早我瀉起了肚子,裝病裝得有些煩的奶奶早已按捺不住,她叫媽媽夜裏給她臉上、頸上、腰上拔了兩個火罐,然後帶著紫黑的火罐印光明正大地恢複了她的勞作,隻是時不時撩起她的陰丹藍士林的大褂,讓婦娘人們看她腰上的虎骨止痛膏。
“我家雪姬先給我拔火罐,又用幹薑片托著艾絨給我炙,再貼上膏藥,這才鬆沙了一些,不然動也動不得哩。”
奶奶逢人就宣揚媽媽的功勞,不多時,媽媽在人嘴裏就變成了“神醫”。
可是,這樣的神醫卻治不了我的瀉肚子。村裏沒有赤腳醫生,家裏原本備了些土黴素、黃蓮素,可村裏鬧雞瘟後,全給人要走了,真正看病要到離家二十裏山路的墟鎮上去。這時的農活正忙,媽媽是下放幹部,離不開,所以,她就帶我去找阿林的奶奶。阿林奶奶有治腹瀉的祖傳草藥,聽講比西藥還靈,媽媽說我再不止瀉會像那些雞一樣變成軟腳瘟。
阿林家位於我家的上塅,一棟四扇三間的房子,黑瓦白牆,還有一個石頭圍牆,牆縫裏長著一叢叢的草,裏麵是一個在我眼中非常巨大的曬穀坪,就像村裏穀倉前的曬場那麽大。院坪是三合土的,總是掃得幹幹淨淨。靠廚房的那邊種著一株高大的橘樹、三株橘子樹,另外一邊則沿牆種著兩排豬膏花。豬膏花粉紅色的花朵像妹子頭上的綢帶,漂亮異常。我喜歡豬膏花,用它做的湯又滑又嫩,讓人想起美味的豬肉。
“媽媽,我們等下要一籃豬膏花回去好嗎?你看,地下落了好多花,真可惜。”
我忘了肚子痛,跑到牆根撿了幾朵花。媽媽喊了幾句後見沒人應聲,便自作主張推開了廳堂的門,可是卻奇怪地發現阿林家中沒人。
“會不會在樓上歇眼?”
說著我就要上樓。白日裏,龍女村的家家戶戶基本不鎖門,我們細伢崽對許多人家的門戶都非常熟悉。
“莫去,人家不在屋下。不要這麽少規矩。”
媽媽看不慣我這種自來熟。
“會到哪兒去呢?”
媽媽拉著我,疑疑惑惑地走出了阿林家的院門。這時我們看見桂仙爹、文心大叔等一夥男子人手握木棍,神情憤怒地沿著出村的那條田埂路,往茶山凹那邊追去。
“喂,喂,喂,出什麽事了?”
男人們好像沒聽到媽的問話,匆匆跑過去了,口裏嚷嚷著,像是要抓一個什麽人。媽媽張望了一下,拉著我急急地往坑尾走去。
“好像是桂仙家出事兒了!”
媽媽說罷,我果然聽到一陣哭罵聲從村尾桂仙家傳來。由於隔著一個田塅聽不清,但透過桂仙家用雞肋骨、豬膏花等樹種成的樹籬,隱約看見一群婦娘人在比劃。
“天呐,天打五雷轟、上塅死下塅埋,全家滅絕的哎……”
素來貓般走路、輕言輕語、裝扮整齊的春秀嬸嬸,這回披頭散發地坐在她家的院坪上,捶胸頓足地哭著、罵著。其他婦娘人有的在勸慰,有的在交頭接耳,還有的時不時到廂房裏打個轉,估計桂仙在裏頭。從那兒出來的人都搖著頭,神情沉重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