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福祥把你要的草藥送過來了,等過幾日,你的腿就不疼了。”
我站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高興地告訴奶奶。奶奶前些日子不曉得吃壞了什麽,又嘔又瀉的,還發燒,媽媽送她到墟上看了兩回才止住。在床上躺了幾天後,她的病看上去好了些,這會兒正在床上伸腿屈腿。我悄聲地把福祥和姑姑約會的事告訴了她。奶奶不由驚炸開了,認為媽這樣做不成體統!一直支著耳朵諦聽的我趕忙朝奶奶“噓”了聲,並用手指了指隔壁。
“奶奶,麻子果在罵人呢!”果然,麻子果的罵聲由遠而近的過來了,接著又是一陣喧嘩,不知發生了什麽。
“羊肉沒吃到,好端端惹了一身臊,還以為自己好聰明呢。”
奶奶鼻子裏哼了哼,開始批評媽媽。我假裝沒聽見,“嗯哈”了兩聲,便飛跑出去。誰知我隻在奶奶房間裏耽擱了那麽一下,好戲就快收尾了:院坪上福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麻子果,眼睛裏射出的兩點寒星在麻子果臉上跳躍著。姑姑垂頭站在一邊,雙手習慣地絞著衣角,已經在哭了。麻子果挑釁地盯著媽媽看,媽和鳳子嫂偶爾低聲說幾句話,根本不理會麻子果,麻子果沒辦法,隻好拉著金龍的手,撅起肥厚的烏唇,裝腔作勢地說道:
“阿嬌,快跟我去。剛才你爸說了,給你另派活做。”說罷,得意地翻了福祥一眼,生怕人不知似的揚聲說:“快去呀,連你都不聽話,那你爸還怎麽當隊長呢?”
姑姑不知什麽時候跑到旁邊翻穀子了,她那麽專注,根本沒聽見麻子果的話,麻子果火了,上前一把揪住姑姑的衣角:“還不走啊?!不要臉的貨!也不曉得你們周家的種是哪來的,一個個都是粘人草籽,送上門去的。”
麻子果的罵聲一聲更比一聲高,媽媽卻忍不住笑了:
“唉,算了,何必呢?你們家金嬌、金龍也姓周呀。”
“是羅,隊長嫂,你說話也得顧顧大家呢。說到粘人草籽,隻怕哪裏都有呢。”
鳳子嫂不冷不熱地插了一句,弄得麻子果滿臉漲紅。麻子果罵姑姑時大約把她那段跟著野男人逛縣城的經曆給忘了。為這事花鼻公差點和她打了脫離,最後麻子果跪在地下發了咒誓,花鼻公才沒趕她出門,不過狠狠地揍了她一頓。她罵周姓人的時候也忘了花鼻公當年逃荒到龍女村時已改姓了周,現在被鳳子嫂這麽一說,她再厚的臉皮也透光啊,她抓不到鳳子嫂的話柄,便將七竅裏的那股火一起朝著姑姑和福祥發了:
“你們這些××,操你××……”
伴著唾沫星子飛散到空中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粗話。“把耳朵塞住。”媽媽命令我,我伸出兩根手指堵住了耳朵孔,罵聲變小、變尖了。
就跟麻子果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一樣,麻子果的罵聲也刺痛了福祥和姑姑的心。姑姑仍然平靜地幹著活,握木耙的雙手卻顫個不停。福祥的雙目隨著麻子果越發難聽的髒話而變圓、變亮、變紅,眉頭緊鎖在一起,顯見得憤怒到了極點。媽媽一見不妙,趕緊和鳳子嫂一起把他推到了路口。
福祥攥緊拳頭,默默地往山裏走去,臨走時丟下一個令姑姑心酸的眼色。姑姑呆呆地望了會兒楊梅坑口,這才轉身問麻子果:
“我爹叫我幹什麽活,挑穀?犁田?”
姑姑的口氣是陌生的,仿佛並不認識麻子果,麻子果哼了哼:
“叫你去燒窯,當窯姐。你不就盼著這一朝嗎?”
麻子果說罷,一扭一擺地上去糞寮了。
“不像話,哪有這樣罵自家人的。”
媽媽又氣又無奈,鳳子嫂可能是見慣了麻子果的做派,這時早就斂了怒容,坐在樹蔭下安安靜靜地奶孩子去了。
“我真是前世造多了惡,碰上一個這樣的黑心肝。”
姑姑低聲地哭著,幽噎的哭聲涼涼的,冰得我耳疼心疼。
“玉嬌,你裝什麽死?哪個罵你啦?又不是公主小姐,說你幾句都說不得,掉什麽蛤蟆尿?還不臉紅,虧得大家都看著,不曉得的還以為我怎麽欺負了你呢!你爸叫你回家做飯,大隊的李書記要到我們家吃飯,快去啊!”
麻子果耳朵真尖,姑姑的耳語她也能聽見,接著她粗糲的聲音從臭烘烘的糞寮裏飄了出來。
“廣林?他來你家幹什麽?”
媽媽許是想起了那個花鼻公要把姑姑嫁給廣林的傳言,敏感地問道。姑姑搖搖頭,抽抽搭搭地回去了。
“廣林那流子才好玩呢,聽說他有一次去赴墟,見一個賣韭菜的妹子長得靚,就假裝買韭菜,買了又嫌不好,左挑右挑的,挑得那妹子煩了,順手把菜奪過,不賣了。你猜廣林怎麽著,他扔下十塊錢就要走。那妹子還錢給他,他說不是他的。妹子一聽,把錢往兜裏一塞,挑起菜就要走。廣林不幹了,拉住人家的扁擔不放,說要她去一趟大隊。妹子不去,廣林就涎著臉說:我是大隊書記。妹子譏笑他:大隊書記聽講叫廣林呐!你曉得他做什麽叫廣林呢?你講給我聽我才信你。廣林一聽高興死了,忙說廣林就是麻子的麻字拆開來啊,不過我的麻子還不算太大,遠一點是看不出的,嚇得妹子趕緊跑了,廣林覺得沒看夠那妹子,好幾日悶悶不樂呢!”
鳳子嫂把孩子重新背上,饒有興致地把廣林的故事說給媽媽聽。我和夏發這時偷懶坐在一旁,被這故事逗得直笑,夏發還笑得栽了個跟鬥,媽卻沒笑,而且臉上的陰雲越來越重:
“這個卵人,他哪配當書記呢?哎,聽說過他和玉嬌的事麽?”
“聽是聽人講過,說不定是玩笑吧?”鳳子嫂疑疑惑惑地說,正在這時,她背上的小七“嘟嚕嚕”拉了一泡尿,搞得她滿襠盡濕。她“嗬喲”一聲,在小七P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你個沒心肝的,我剛把你背上,就拉了我一身。”鳳子嫂用手摸摸自己的褲襠,好氣又好笑,一邊有節奏地抖著身子,想止住小七的哭聲,小七可不管大人的心思,他嗷嗷地大聲叫著,把幾隻偷穀子吃的麻雀給嚇跑了。
龍女村的天氣多少有點兒怪。不管天怎麽熱,夜裏照樣要蓋棉被,而且霧大,常常是日光還掛在山頂上,背陽的山穀裏已彌漫起白霧來。
這天晚上,霧又起來了,還很濃,月兒便顯得淡淡的。月輝下,村莊似乎疲憊了,八點半鍾,公社的有線廣播剛剛結束,各家各戶統統閉門關窗。梅姨為避開到龍女村蹲點的公社革委會主任、上海阿拉羅波,下午收工以後就到我家來了,說是晚上要在我家搭鋪。媽打發小文跟我和奶奶睡,我們仨躺在床上搔胳肢窩,笑得很痛快。
“睡吧,早點歇息早點起。明朝天紫還得跟奶奶去割草呢。”
奶奶吹了燈,從纏著青藤的木窗裏瀉進的月光藍幽幽的,屋子裏飄著神奇的藍霧,仿佛是一片湖。屋外的蛤蟆鼓噪得歡,有兩隻螢火蟲在房間裏飛來飛去。奶奶給我們蓋好被,然後坐在床頭上輕輕搖著蒲扇。許是在想心事,扇子搖得有輕有重,涼風一忽兒大、一忽兒小地拂過麵頰,又水似的流到我們伸出的腳丫上,愜意極了。
“月光好哩!唉。”
奶奶忽然喃喃地說。說罷,她抬起P股往下蹭了蹭,半靠半仰地坐在床頭上,用她沙啞的嗓子哼開了歌子:
桃花紅,楊柳青。
兩眼淚淋淋……
奶奶的歌聲軟適、悲涼,每句的尾音都顫顫的,宛如受壓的花瓣,使人感到沉重,但不哀滯,聽後反覺像吃了顆橄欖,酸甜味兒一絲絲地沁出,融進人心裏,融進涼涼的空氣裏,也融進那藍幽幽的月光裏,一時間,便連皮膚下的草席和不知倦怠的螢火蟲,也仿佛變成了這歌聲的一部分,我漸漸地沉入了夢鄉。
半夜,我被尿憋醒,喊了兩句“奶”沒人應,我便摸黑走到外麵去屙尿,很驚異地發現媽媽的房裏竟然亮著燈光!
搞什麽名堂呀!我克製住恐懼,往亮光挨去。房門沒關緊,從那巴掌大的空隙裏,我看見了媽媽、梅姨。她們倆坐在床上,眼睛盯著我這邊的牆。那兒準是坐著別人。我走進去,果然發現莫叔叔坐在門邊上,旁邊還坐著頭發蓬亂的麻子果。見我突然出現,媽媽和奶奶有些不高興,特別是奶奶,說我管多了閑事以後會變成隻有三堆牛屎那麽高的矮腳妹。我不理她,挨著梅姨坐下,不多會兒又趴在了她腿上,這時我已聽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原來是玉嬌姑姑失蹤了!難怪麻子果這會兒神態這麽恭敬,求人到底還是不同的。
“巴婆,平日裏玉嬌到你們家多,你講她會去哪裏?”
麻子果這話一出,奶奶不知為什麽皺起了眉尖。她搖頭說不太清楚,媽和梅姨也摸不著頭腦,麻子果有些著急地醒了醒鼻子。我好奇地想看她的哭相,不料卻挨了媽輕輕的一摑子。
“那得喊醒全村人去找哩。這麽晚,一個花朵樣的客女仔,容易出事的。”奶奶神情焦灼地說。
“不用喊,隊長家有鑼,敲幾下就把大家喊醒了。我來打鑼吧!”莫叔叔到底是男子人,想法就是不一樣。他說著站起來,麻子果也跟著起身,一邊喋喋地說著一些肉麻的感謝話。梅姨和莫叔叔對望了一眼,唇邊露出蔑視的神色。
“現今不是講客套的時候。找人要緊,玉嬌她爸是不是到下塅喊人去了?那我們就這樣好了,小莫到上塅找老泉,他跟福祥熟,問問他有沒有玉嬌的音訊。要是沒有,就請他和有寶幾個一起到這兒來,最好是帶上火把、銅鑼。雪姬和小梅,還有你,”奶奶指著麻子果,“把金龍、金嬌喊我這裏來,我幫你看著,你們到村頭屋角找尋一下。”
這時的奶奶儼然像一位指揮官。她果斷地分派著任務,大家點點頭,分頭行動去了。
“乖,好好帶著弟弟。”
媽走到巷子口了又返回來。她在我額上親了又親,小聲囑咐道。
“姑姑會死嗎?”我怪擔心地問道。
“噓!”媽和奶奶不約而同地嘬口噓了起來。
姑姑是三日以後,被幾十裏路外的山坑村人送回家的。
原來,麻子果那天把她從曬場喊歸屋下並不僅僅是要姑姑燒火做飯招待李廣林,而是花鼻公急著要和姑姑攤牌。姑姑做夢也沒想到她爹竟狠心把她嫁給廣林這個二流子。她自然不答應,在家裏又哭又鬧的,還當麵罵廣林流氓。花鼻公生怕她得罪了廣林這棵大樹,更擔心他和廣林講好的1200塊錢彩禮會吹燈,便不由分說地暴打了姑姑一頓。打姑姑時麻子果和金龍也幫了手,廣林則坐在藤椅上抽煙,等花鼻公他們打累了,廣林才冷冷地問姑姑福祥出不出得起同樣數目的禮金,玉嬌姑姑情急之下竟點頭說可以,廣林的眼睛一下亮得跟盞100瓦的電燈似的。
“哦,他哪來這麽多錢呀?”
廣林的麻臉在煙霧裏迷蒙出幾許陰沉,姑姑想了想,說了一個來源:“他借來的。”廣林又“哦”了一聲,抽幾口煙後突然斷言福祥是個打搶佬。
“曉得啵,大隊供銷社的出納前天被人搶了,搶走了1500多塊錢。”
聽到這一消息姑姑愕然,忙改口說福祥沒錢,是她隨口打亂哇。廣林什麽也沒說,隻嘿嘿一笑,接著轉身回墟上去了。他走後麻子果用最難聽、惡毒的話罵了姑姑一下午,姑姑實在忍無可忍,這才到鴨嬤潭去尋死。可她在那兒坐了半日,最終卻沒敢跳,便跑到炭窯那兒找福祥,誰知福祥赴墟賣炭去了,姑姑不想歸屋,便到山坑同年家裏住了兩夜。
以上這些經過,是姑姑回來後告訴我們的。幾天不見她好像一下子老了。梅姨幫她梳頭時從她辮子裏抽出了十來根白發,那些頭發放在桌上,猶如一綹被風吹來的雪花,閃著逼人的白光。
我小小的心忽然被悲傷充塞。我把臉緊緊地貼在姑姑背上,眼淚倏地淌了下來。
“啾—啾!”
我聽見後麵的菜園那兒有隻鳥在叫,跟人哭似的,隻是不知在哭誰?是在哭我們大家的苦命麽?
媽媽這幾日被龍女鎮供銷社“借”走了。因為媽媽從劇團出來後還在房產公司當過會計,算盤打得呱呱叫,聽說這次供銷社就是請媽去打算盤查賬的。供銷社一天給媽八角錢,還管一頓中飯,媽說要是幹得好,也許可以長期在供銷社打零工,每月能拿24塊錢工資,媽媽和奶奶為此高興了幾天。
“要是做得長久,一年下來還能存點兒錢,到時我們再把這屋頂翻修一下。”
奶奶每日早早起來為媽媽做朝飯,等媽匆匆走後她就看著屋頂發愣。屋頂的確有些殘破了,原先在我爺爺手上做的承塵已經腐朽,裂開道道口子,從口子上可以看見瓦隙和瓦隙中露出的藍天。
“奶奶,媽媽要是有了錢還可以給我買駁殼槍。我要鐵皮做的,能打火子的,要打得啪啪響的。”
小文有他自己的憧憬。至於我那想法可就太多了:我想要一條花裙子,一件紅燈芯絨上衣,還想擁有兩對紮頭發用的綢子,一對粉紅的,一對湖藍的,紮在發梢上像兩隻喇叭花又似兩隻蝴蝶在飛。
可是,我隻和媽媽說了綢子的事,而且告訴她我隻要一對粉紅的,因為媽媽太辛苦了!她一早一晚趕那麽多路,不幾日下來人就瘦了一圈,她似乎也不太開心,眉頭皺得起了個深深的“川”字。奶奶問她怎麽了,她說賬很難查,然後就重重地歎氣,似有什麽心事。
“供銷社的出納是真的被人搶了麽?”
奶奶想起廣林說的那件事,忙問媽媽。媽媽說是真的被搶了,她有些擔心福祥。
“福祥怎麽會打搶呢?那是廣林亂講的。”奶奶不以為然,媽媽再歎一口氣:
“正因為是他亂講的才可怕!廣林這個人手腕厲害得很,隻要哪個礙了他,他下手又快又狠。福祥和他爭玉嬌,哪是他的對手?”
讓媽皺眉頭擔心的好像不止於此。她有她自己的心事。有幾次我聽見她在和梅姨嘀咕,說供銷社的主任是廣林的親戚,人不太好。
“……跟廣林一樣,一雙眼睛豺狗似的……”
我偷聽到了這麽一句。我有些奇怪,人的眼睛怎麽會像豺狗呢?我問奶奶,奶奶的臉上就現出了擔憂的神色。一日淩晨我起來屙早屎,路過灶下時聽見奶奶在勸媽媽小心。
“放心,我曉得怎樣對付他,再不成就不做。最為難的還不是這個,他要我做假賬,萬一讓人曉得了,那可是要坐班房的!”
媽憂心忡忡。我裝作洗麵刷牙,賴在灶下不動,耳朵卻豎得比兔子的還高。
“雪姬,昧心事我們不做,我們人窮誌不短。萬一出了事,那天紫和小文以後還怎麽做人?”
奶奶鏗鏘有力地說。難怪別人都講我奶奶有股子男子氣,她拿主意總是很快。媽的脾氣和奶奶有些像,她點點頭,同意奶奶的意見:
“我也這樣想,還是不去吧,我不貪這一點小利,目光放長遠了總不會吃虧。”
就這樣,媽沒再去供銷社做零工,我和小文每日的期盼裏跟著少了一點東西,那就是媽從供銷社掃秤盤掃桶角掃下來的餅幹屑和殘缺了的糖果。有那麽幾日,這兩樣東西成了我們的夢想之源,成了我們炫耀的資本,更成了我倆打鬥的誘因。我和弟弟那天為了爭一塊比較完整的餅幹,兩人竟撲倒在地連連打了好幾個滾子。小文沾了一身雞屎,我的手被掛出了血,結果是我挨了奶奶幾個摑子,小文卻隻落了幾聲罵,氣得我一天不理奶奶。
“我奶奶這人太偏心!為什麽隻打我不打他?”
放牛時我在桂仙麵前嘀咕,桂仙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看著我,繼而抿嘴一笑:
“他是男的呀!哪家都這樣的。我哥不挨打,他做錯了事我爹娘總是罵我的。我都慣了。你也不要氣,你奶是為你好。我們女的本身就是要命苦一些的。”
桂仙這樣勸我。我不服氣,又不知該怎樣反駁桂仙,後來我去問梅姨,梅姨不但瞅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批評了奶奶,還說桂仙是個封建腦袋。
“現在社會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奶奶以後要是再對你不公平,你就給她做工作。”
莫叔叔的建議倒讓梅姨覺得好笑。
“小莫,你有時天真得可愛,像小孩。”梅姨拿她熱情的黑眼睛看著莫叔叔,笑道。莫叔叔推推眼鏡,在梅姨耳邊嘀咕了一句,梅姨在他背上打了一掌,罵他壞,可莫叔叔不但不氣,還人前人後的說梅姨好,真是奇怪極了。
“天紫,長大了你要當得了梅姨,你奶就不打你了。”
莫叔叔吃飯時會偶爾這樣說。這時奶奶就會放下碗筷正式地說:
“小梅是個好客女,懂禮道,脾氣又好,還很勤快,關鍵是心善,我天紫當得了她一半我就會笑落大牙。”
奶奶的話讓我覺得可笑。她的大牙已經掉得差不多了,萬一我大了以後真的有梅姨這麽好或者比她還好,奶奶的牙不是要掉光?那她又怎麽吃飯呢?
有時我真想知道媽媽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可是我不敢開口問,因為媽媽最近太不開心了。聽說因為媽的查賬,原先的會計被抓起來了。供銷社的人說她貪汙了20塊錢,這消息令媽黯然。
“她的女兒才七歲,好可憐。依我看她的賬沒問題,關鍵是她不讓那個主任上手,得罪了他,早知道我不去就好了……唉,這年月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媽媽有一種犯罪感,她好幾次這樣自責,奶奶歎口氣:
“雪姬啊,那個主任既然起了壞心要整人,他就是不請你查賬也可以請別人查賬的,那個會計抓起來跟你沒什麽關係的。”奶奶這樣寬媽。
“那倒也是。”
然後,媽多半不再說話,而是端了油燈夜複一夜地去寫她的各種報告。媽說爸爸的右派是錯劃的;她自己的身份原本是幹部,下放時卻被改成了工人;有好幾個跟她同時進出劇團的人下放時還保留了商品糧,我們家反而變成了農村糧,她要向上級申訴。
“總會有天理的,我就不相信遇不到一個好人!”
媽媽經常這樣給自己鼓勁,不然的話她肯定沒有勇氣再寫下去,她送去的報告摞起來都快有我這麽高了!
“奶奶,要是媽媽調回了縣城,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我寄希望於媽媽的努力,經常為她換燈芯添燈油,同時作著某種計劃。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回到原來的房產公司去住,那兒的房子高大、整齊,有刷得雪白的牆和漆得黃亮亮的窗,窗戶的玻璃上刻著花,像冬天的冰淩。那兒的院坪也大,栽了一排排的冬青樹、豬膏花樹。奶奶一定要同我們一起過去,有她在我們就不用到單位食堂搭膳,要是油足夠的話,奶奶的菜是炒得很好吃的,那些豬膏花也不會落到地上白白浪費了。豬膏花摘了芯,煮豬肉湯好吃極了,我每次吃了都要尋尾巴,所以,我每每做了這個美夢就要問奶奶一句,奶奶總是回答我說:
“老女,你媽調回縣城了奶奶一定去。奶奶給我老女做棉鞋、織毛衣、納鞋墊,留著你以後做嫁妝。”
奶奶這樣說時還會捏捏我的鼻子,讓我覺得無比幸福。這晚入睡前我又再一次地問奶奶,奶奶這回卻歎口氣不再吭聲。她讓我端了油燈,自己跪在床上打蚊子。蚊子營營地飛,身姿機敏、譎異,可是它們卻逃不脫奶奶的手掌。奶奶眼睛不好耳朵可靈,有時她雙手往頭頂一合,一下就拍死了兩隻蚊子!
“女,把頭發解開,要不皮箍子套在頭發上會吃血,到時你的臉色會發黃,人也會變成矮嬤。”
奶奶命令我,我不太情願地噘起了嘴:媽媽和梅姨睡覺之前經常用皮箍子紮雲海,等第二日早上放下來時雲海是彎的,要幾好看有幾好看,為什麽我就不能這樣呢?
“女,”見我不動手,奶奶嚴厲地瞪了我一眼,我正要和她爭辯,忽然響起了“砰砰砰”的拍門聲。拍門聲又重又急,同時還有一個近乎於女聲的尖嗓門在喊:“楊雪姬!楊雪姬開門哪!”
“噯,就來,就來,哪個呀?”
媽媽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奶奶開始穿衣服,我也跟著披起了小褂。
“大隊民兵連的,快開門!”
這回是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喊。
“什麽事呀?是不是找我的?我也沒做什麽呀?”
奶奶心驚地嘟噥著。自從我們到龍女村之後,奶奶已經遇上好幾回這樣的事了,深更半夜的被人提去開批鬥會,弄得奶奶一聽見陌生人敲門就害怕,而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也不像原先那麽恐懼。
“奶奶,是讓你去開鬥爭會麽?要不要戴高帽子和掛牌示眾啊?”
爸爸和奶奶的批鬥會我全參加過,有時除了屈辱外我還覺得有趣,因為那些高帽子奇形怪狀的太好玩了。有的高得像一座塔,人站在上麵可以摸到月亮和星星。如果這回是批鬥奶奶,她的高帽子會做成什麽樣呢?
我望著奶奶的頭頂發呆。
“媽,小莫在嗎?啊,什麽時候被人請去寫語錄了?糟糕,來的什麽人也不知道,要不你看著一下小文,我出去看看。”
這時媽抱了睡意蒙矓的小文過來,神色有些驚恐。奶奶把小文放進蚊帳裏,給他蓋好毯子,立即把這活派給了我:
“天紫,看著弟弟。雪姬,這麽暗了,我同你一起出去。”
奶奶說著伸手從床頭堖下摸出把薄而鋒利的篾刀放進懷裏,見媽吃驚的神色,她低聲道:
“上一墟有人在柏杭打搶,防著點兒。”
媽於是抄了根棍子在手中,口裏卻說道:
“唉,真遇上打搶的這些東西可沒用。走,出去。”
媽擰大了燈芯,屋裏頓時亮堂起來。媽媽和奶奶的背影在這光影裏倏地變得粗壯而怪異。她們出去後屋子裏隻剩下一盞可憐的小油燈在閃著微弱的光芒。我見弟弟已睡著,趕忙哧溜一聲滑下床,跟在了她們後麵。媽和奶奶扒在巷子門的門縫往外瞧。門外顯然站著人,他們的火把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嫋嫋的落在地上,像一條彩帶。
“砰砰砰!”門又被擂響了,那聲音在靜夜裏紮人耳朵。
“楊雪姬,別看了,我們真的是大隊民兵,你快開門。”
外麵的兩條嗓子齊齊地說。這時花鼻公家的狗被吵醒了,開始和我家的臭狗屁一起吼,不一會兒這狗吠變成了參差不齊的大合唱,氣氛陡然凶險起來。
“你們的隊長馬上就會過來。周隊長,周隊長!”
那條低沉的嗓音在喊,一聲聲的回音撲過來,立即像塊肉餅似的被群狗的吠聲給吞沒了。不知為什麽,花鼻公家一點動靜也沒有。
“應該不是打搶佬,打搶佬不敢這麽明目張膽。”
媽說著拔了門閂,“嘩”地一下拉開了巷子門。一片躍動的火光水似的潑進來,外加兩道亮得刺目的電筒光,我們三個人全用手在眉間搭起了“涼棚”。
“你這後生怎麽這樣照人呢?沒禮貌。我是楊雪姬,找我什麽事?”
媽慍怒地說。誰知話音剛落,原本已經閃開的電筒光又“啪”地一下射在了我們臉上。
“你是楊雪姬麽?我們是大隊民兵。”
“民兵?找我幹什麽?我犯了什麽法啦,你先要說清楚啊?”媽媽一改以往的謙和,語氣相當強硬,這時兩個拿著步槍的民兵進了屋,他們的槍口指著媽媽和奶奶,奶奶嚇得拉著我和突然跑出來的小文直往後躲,幹薑似的手打著戰。這兩個民兵一個長得高大,圓臉上生了一圈胡子,眉眼彎彎的,看上去蠻喜慶,另一個幹瘦矮小,臉龐刀刻出來的一樣,神色陰沉。他們進屋後水也不肯喝一口,隻一個勁地命令媽立馬跟他們走。
“能不能明日去呢?”媽媽的口吻中第一次帶上了央求的意味。
“這個。”大胡子看看矮子,沒再說下去。矮子乜了他一眼,故意地咳了兩聲:
“不好吧?公社羅書記叫你今夜就要趕到墟上去,這是命令。”
說罷,他拿槍朝媽比劃了一下,眉頭皺成一堆。
“羅波找我?他說了什麽事嗎?”媽漫不經意地問,其實她蠻緊張的,白淨、豐潤的脖子上露出了隱隱的青筋。
“這個,就要問你自己嘍!”
矮子抹了把臉,順著媽媽的臉、胸脯往下瞧,最後落到媽媽秀氣的腳上。雖說燈光較暗,我還是看見了媽媽臉上湧起的紅潮。她不客氣地挖了矮子一眼,說道:
“這麽晚去,我害怕。要麽你們在龍女村住一晚吧。”
“晚上怕什麽?這個又不是燈芯草,嗯?”矮子拍拍懷裏的槍,朝大胡子眨眨眼,詭譎地笑了。媽趕忙遞了個眼色給奶奶,奶奶會意,拉起我和小文就走:
“天紫,你不是要拉屎麽?奶奶帶你去糞寮。”奶奶說著也不管小文了,拉著我一溜煙跑到了院坪上。
不曉得什麽時候起,天下起了稀細的雨。混合著牛糞、幹草、煙葉、花香和灰塵氣息的空氣又熱又稠,稠得能粘住人的衣裳。我和奶奶悄聲摸到姑姑窗前,輕輕敲著窗柩。姑姑睡覺慣來靈醒,估計她早就醒了,聽見奶奶的聲音她馬上撲到了窗戶前。
“什麽事啊巴婆?你那裏來客人了麽?”姑姑驚訝地小聲問道。
“哎呀,玉嬌,不得了了……”
奶奶急急地把事情說了遍,姑姑的聲音立即變得顫顫的,帶著一抹驚恐和焦灼。她讓奶奶和媽媽多拖點時間,她好去喊人。不多久我們就聽見一聲“咿吖”的門響,奶奶拽著我快步朝門樓那兒走去,恰巧看見姑姑躡手躡腳的背影。她身上穿著睡覺用的白褂子,走動時仿佛一束舞動的月輝。天很黑,悶熱中有幾絲難以形容的涼氣從地下沁出。幾聲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鳥鳴把這濃濃的夜色撓得不安,奶奶的手微微有些兒抖。我箍住她的腿,害怕中摻雜著興奮。我們默默地站在那兒,一直等到上段傳來了幾聲狗吠,奶奶這才長噓了一口氣,領著我回到了媽媽身邊。
“你屙鐵屎哇?”
矮子異常惱怒地瞪著我,奶奶正要解釋,大胡子伸手擺了擺:
“別管這些閑事了,我們早些走吧,太晚了要挨罵。”
矮子瞪了我和奶奶一眼,用槍指了下媽媽,媽媽一臉怒氣地白著他,矮子這才把槍收回懷裏,一邊打哈哈:
“走吧!媽的,今天夜晚他要不給我記十分工分,老子就賴在大隊不走,累又累得死,什麽好處都沒得。”
矮子罵罵咧咧地跨到了門外,對著黑乎乎的外頭瞄準。媽把蜷在她懷裏睡著了的小文送進房間,給他掖好被子,放下蚊帳,又在他臉上親了親,這才戀戀不舍地離去。大胡子往火吊裏丟了幾塊鬆光,驟然亮起的火立時照亮了一小片天,也燒紅了媽媽的眼睛,但媽媽沒有掉淚,我和奶奶也沒掉淚,隻有幾顆冷冷的夜露,寂寞地掛在我們的臉頰上,使人想起冬天裏同樣寂寞的雪骨。
“噯,怎麽回事啊?”矮子突然打住了腳步。他用槍點著村口那團火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狐疑地問道。
“莫不是龍女下凡了吧?”
媽戲謔的口氣使矮子大為惱火,他板著臉朝磴下走去,殿後的大胡子卻咧嘴輕輕地笑了,還朝媽媽投去欽佩的一瞥。
我和奶奶靠門樓站著,目送媽媽一夥遠去。開始還能看到跳躍的火光和人影,不一會兒它們便被樹林吞噬掉了,隻剩下幾聲狗吠和隱隱的雷聲在黑絲絨一般的天空下碾壓、回環,並發出嘶氣一般的回音……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是我童年記憶中最黑暗的一頁。媽、梅姨、姑姑、鳳子嫂一幹人如同入海的泥牛,杳無蹤影。
這一下村裏人慌了。膽小的不敢進我家房門,敢進我家門檻的麻子果、梅老伯,不是哭就是吵,鬧著要我奶奶賠人。奶奶哪裏賠得起呢?隻好賠笑臉,賠哭臉,對鳳子嫂家則賠功夫和糧食,偏巧這時小文又生病,奶奶忙不過來,隻好把夏發七兄弟領到了我們家。平時幹淨整齊的屋子,一下子變得亂七八糟。
“你莫叔叔怎麽還不回來呀?唉,福祥也是,這幾日不下一趟山。”
奶奶愁眉鎖眼地嘮叨開了。隻兩天時間,她的臉就瘦掉了一圈,眼睛也熬紅了。她俯下身子,用冷毛巾給小文敷著頭,晶亮的汗水凝在她幹瘦的頰上仿佛透明的水泡。
我凝視著奶奶,從她的汗珠裏看見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和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憂愁。我踅身來到菜園,坐在那株老茶樹下失聲哭了起來。由於怕奶奶擔心,我不敢哭得大聲,哭聲一抽一抽的,我感到心被抽疼了。淚眼中滿園的蔬菜變得蔫黃,屋角邊探出大半個身子的柿子樹也無精打采,隻有破敗的屋簷上的那些野草和牆基上的綠苔青翠得嚇人。我哭啊哭啊一直哭到眼睛小了肚子飽了,這才腫著臉去找阿林和夏發,我要他倆替我去找福祥。阿林本來要去砍柴的,一聽這話立馬放了柴刀篾籮,跟我來到夏發家。誰知夏發不在,問他那堆泥猴似的弟弟,說是去借米做晝飯了。阿林歎口氣,扭身一個人往山中去。
“我最遲下晝歸來。”
阿林的嗓音穿過樹梢飛到我耳中,我聽見田裏的稻穗被他的大嗓門嚇得拚命點頭,已經開始泛黃的田埂豆也鈴鐺似的搖晃起來,並發出“鈴兒,鈴兒”的聲響。我站在夏發家門口放眼望去,龍女村是那樣的美麗和安寧。茂密的樹枝下,若隱若現的黑瓦屋脊仿佛在做夢,那些雪白的粉牆或黃色的土牆在樹隙中醒目出一種自得,田塅裏半青半黃的稻子被田埂豆隔開,就像一塊花手帕,而那彎彎曲曲的河流則似一條散落的綢帶,那麽輕盈、優美。還有那天空,湛藍得讓人感歎,上麵停駐著一朵朵形狀各異的白雲,蓬鬆而又柔軟,多麽像媽媽以前演戲時用的布景畫啊!可惜,媽媽卻在這樣美好的日子裏失蹤了!
我瘋了似的喊著跑回了家,然後我看見了莫叔叔和福祥,還有花鼻公夫婦。他們愁眉不展地議論著什麽,特別是花鼻公,那顆鮮紅的鼻子已經氣得有些白了,麻子果的麻臉也泛著青。
“我家玉嬌還沒講人家的,這樣下去怎麽得了,不要到時彩禮講不到還要打倒貼,那就糟糕了!都怪……”
麻子果肯定是想怨我媽的,可花鼻公瞪了她一眼之後,她又把話咽回了肚。
從我進門起,我就聽見莫叔叔用一種機械的口吻說著同一句話:
“你是隊長,你得出麵。”
福祥沒敢開言表態,隻一個勁地點頭。花鼻公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發氣般地對著奶奶說:
“你這個做老的一點不曉得輕重。那夜如果不是你去找玉嬌讓她幫忙,她也不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了。唉,真是罵你也遲了,這樣吧小莫,我寫張條,你去墟上找李書記。至於你這個浙江佬,給我死得越遠越好。老實講,讓你留在這裏搞副業已經開恩了,你可莫起歪念!告訴你,你想玉嬌那是蛤蟆想食天鵝肉,不可能的。”
花鼻公說後麵這段話時人已走到福祥身邊,並衝他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福祥沒理他,轉身取了木桶幫奶奶挑水。花鼻公和麻子果又嘮叨了奶奶一通,這才找紙筆寫了字條,讓莫叔叔去墟上找李廣林。莫叔叔悄悄讓我通知福祥在村口的木橋那兒等他,得令後的福祥立馬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天紫,我又能見到你姑姑了。你姑姑她想我嗎?”
福祥蹲下身拉著我的手,認真而急切地說。我想了想,點著頭道:
“想的,姑姑想你想得哭,她一哭眼睛比我現在還腫。”
我說著不好意思地捂住了眼皮,同時心裏有些難過:我都哭成爛桃眼了,為什麽沒一個大人過來拍著我的頭講我可憐呢?
“喲,紫妹子,你這麽小就這麽會哭呀?下回可不許了,哭多了眼會瞎的,那,我走了!”
福祥說著摸了一下我的頭,我這才舒服了一些。
就這樣,莫叔叔、福祥二人結伴去墟上找媽媽她們。而比他們早走的阿林則跑了一趟空路,回來時累得臉青唇紫,嚇得奶奶趕緊給他衝蜂蜜水喝。小文吃了奶奶煎的薑汁後舒坦了些,便吵吵著要跟我到村口等媽媽。我們倆坐在橋頭那兒,從早上盼到中午,再從中午盼到黃昏,這期間我們看見幾條水蛇從我們腳底下遊過,頭上有一夥老鷹在打架,一隻田鼠拖著大尾巴衝進了田壟,還有無數的青蛙、螞蟻從我們眼前蹦過、爬過,我和小文眼都花了。就在我們倆失望得即將痛哭時,媽媽、梅姨、姑姑、鳳子嫂幾個人說笑著出現在木橋那端。
“媽媽!媽媽!”
我和小文飛撲過去,一人抱著媽媽的一條腿,咧嘴大哭起來。媽媽抱著我們也哭了。也許那時的村子太靜,我和小文的喊聲、哭聲又那麽響亮,不一會兒夏發就拉著一幫弟弟衝到了橋頭,他們兄弟沒有哭,但他們齊聲叫喊的時候我們頭上的樹枝發出了輕微的撲簌聲。接著,梅老伯來了,花鼻公、麻子果、金嬌、金龍也來了。等阿林、銀娥嬸嬸、文心大叔他們聞訊趕來時,已有大半村人齊集在我家的院坪上。家中椅子、凳子不夠用了,他們便席地而坐,站著的人也不安分,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傳遞著各種消息,一時間院坪上響成一片。
“多謝各位了,這麽念著我們,其實羅波找我隻是想搞一個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要排戲,不成想聽話的人會錯了意,以為要提審我,這才讓人深更半夜把我們押去。”
媽媽的話音一落,眾人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笑的有罵的,好不熱鬧。更熱鬧的是細崽們,他們在搶我奶奶端出來的炒豆子,加上屋角裏插了幾枝火吊,感覺像是在歡慶。特別是當鳳子嫂告訴大家她們吃的是食堂裏的缽子飯、睡的是招待所的木板床、床上還有幹淨的布單,又見到了汽車時,村鄰們那個高興勁兒啊簡直要把我家屋頂掀翻。也許人群中隻有梅姨和姑姑不夠開心,因為她們的心上人都不在場,她倆不太說話,搖曳的火把光中我看見姑姑的眼角有淚花閃爍。梅姨雖說偶爾也跟著大家笑,但她的笑容是苦澀的。忽然間她抓住我的手,把我帶到了旁邊人少的地方。
“天紫,你莫叔叔講了什麽時間歸麽?”
梅姨的聲音裏透著焦灼。
“他講要找到你們才歸呢。”
“唉,這下隻怕他們要在墟上過夜了。我們是從公社歸的,大隊根本不曉得這件事。你說福祥也跟他一起去了麽?”
“嗯。莫叔叔要他做伴的。”
梅姨不吭聲了,她開始坐在腳下的木頭上想心事。不一會兒姑姑也坐了過來。她們倆沒講話,一個抬頭望著天,一個低首看著地,仿佛兩尊石頭雕。似乎是被她倆感染了,我小小的心中也突然充滿了異樣的感覺,院坪上的喧嘩在刹那間褪去,滿天的繁星以飛快的速度迎麵朝我撲來,我一陣眩暈,趕緊閉上了眼睛。
“我想福祥呐!”
我聽見姑姑低低的聲音。
“福祥被民兵抓走了,聽講是搶了供銷社的錢,想娶玉嬌呐!”
當送信的郵遞員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時,龍女村就像一個鑽進了黃鼠狼的雞窩一樣亂成一片。大人們田頭屋角聚成一堆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猜測著,細伢們則是興奮多過好奇,因為我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熟悉的人原來也可以當打搶佬。我們那些天跌五子、躲蒙蒙(捉迷藏)、跳海(一種跳格子的遊戲)、打沉沉(蕩秋千)時,福祥的名字不絕於耳。金龍甚至編了句順口溜:劉福祥、浙江佬,打搶打得去坐牢。大家覺得順口,有時便會一起念。好幾回我們一幫細鬼在門樓旁邊玩,姑姑挑水從旁邊過,夏發一揮手,大家便異口同聲地高喊起來。第一次喊時把姑姑嚇了個趔趄,水灑了半桶;第二次喊時姑姑放下水桶朝我們怒目而視;再喊第三次時,姑姑像老鷹撲小雞似的朝我們衝過來,小文跑不贏,被姑姑抓住打了一下P股,接著我聽見姑姑嚴厲的喊聲:
“天紫,你再這樣我告訴你媽!”
我其實跑得離她不遠,但她並沒過來抓我。她的聲音聽上去雖然嚴厲,可說到最後時卻已哽咽了。我好奇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麽這樣幾句話會讓她傷心。夏發、阿林和我一樣怔怔地望著姑姑,隻見她臉一扭嘴一咧,響亮的哭聲便劃破了院坪上那突如其來的寂靜。這哭聲是那樣哀慟,當哭聲穿過柿子樹、南瓜架時,葉子們也悲怨地抖起了身子,發出“沙沙沙”的和聲,哭聲被放得很大,我們每個人的心裏都起了漣漪。阿林率先走過去,默默地將姑姑剩下的半擔水給挑進了屋。夏發不好意思地用手拍打著自己的嘴巴,發出不連貫的“哇哇”聲。我看姑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下巴上都掛滿眼涕,趕緊掏出了那塊皺巴巴的手絹。姑姑居然不嫌髒,馬上就捂到了臉上。她就這樣捂著臉走回了家。這時還沒上工,麻子果在家,不多會兒,我們聽見麻子果在高聲叫罵。等我們跑過去看熱鬧時,麻子果示意金嬌把門關了。阿林和夏發瞪了身旁的金龍一眼,憤憤地走了,而金龍卻衝著我嬉笑:
“天紫,我姐她是假哭呐,她就要做廣林的老婆了。其實我蠻中意福祥的。”
金龍還要再講什麽,卻被金嬌一把拉進了屋。這幾天我和金嬌在嘔氣。前些日子割禾,我倆同時看中了別人抱剩的一綹穀子,明明我先過去的,她倒好,一把將我推倒,弄得我滿身泥水。那天正巧媽到墟上開會了,不在村裏,我哭著向奶奶告狀,奶奶去向(責)麻子果,反被麻子果狠罵了一通。我氣不過,跟金嬌打了一架,兩人不說話了,所以金嬌不讓金龍和我搭腔。這會兒如果不是為了看姑姑,我才不願踏進她家的門坎呢!雙搶這段時間大家對麻子果的意見挺大,她割禾時經常故意這裏留幾蔸,那裏放一把穀子給金嬌撿。聽阿林講那天上午金嬌就捋了滿滿二簍穀子,而我們隻撿到半簍!大家都有點討厭金嬌。可討厭又怎麽樣?我現在還不是候在她家門口,看她當我麵“呯”的一聲把門關死?她家門厚,門聲也特別沉,我像是吃了一記耳光似的悶悶不樂。我拉著小文往回走,一路臭罵他,罵得小文莫名其妙,一進門就向奶奶告狀。家中的飯這時已經做好,雖然沒有肉,可香噴噴的擺在桌上挺誘人。小文撲過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旁的梅姨和莫叔叔看著他好玩,不由捏了幾把他那肥嘟嘟的P股,捏得小文大叫了幾聲。不一會兒,媽淋菜回來,幾個大人邊吃邊歎。他們都不相信福祥會打搶。莫叔叔認為這是廣林設的圈套,媽也這樣看。梅姨卻說福祥有點兒陰,也許會做這種事。奶奶不發表意見,這幾日她和媽也在鬧別扭。起因是那天奶奶和麻子果的吵架。媽媽一直讓奶奶夾著尾巴做人,能忍則忍,奶奶卻說她寧肯不做人也不能讓麻子果騎在她身上拉屎。兩人一來二去的就這樣吵了起來,奶奶說不過媽媽,便一個勁地打自己嘴巴,罵自己多管閑事,好心不得好報。第二日,奶奶開始和我們分灶食飯,她用小爐子、小鐵鍋做她自己的飯菜,也不管我們,把小文氣得嗷嗷叫。媽媽中午做飯時也不下奶奶的米,奶奶隻好煮粉皮絲吃,不料勾動我和小文的饞蟲,兩人衝過去,一人一碗地搶食掉了,弄得奶奶好氣又好笑。媽和奶奶兩人較了好幾日的勁,不過在梅姨、莫叔叔的勸解下,她倆現在已經不分灶做飯了,但還是不講話,非講不可了也互不打招呼,彼此對著壁講,那情形當真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有一次媽拿了一缸紅棗一缸白糖讓我送到奶奶房間。
“奶奶問你,就說你偷偷拿的。”
媽媽這樣吩咐我,你說怪不怪?奶奶有回給媽弄了幾把草藥也這樣叮囑我,好像我真是一個賊佬似的。大人的事有時就這麽古怪,他們的言談舉止都不是我們細鬼可以理解的。就拿梅姨和莫叔叔來說吧,沒有人時他們抱在一起又咬又打的,可為什麽在別人麵前就不這樣呢?瞧,眼下莫叔叔悄悄握了下梅姨的手,梅姨不但把手抽出來,還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莫叔叔傻傻地笑著,眼睛在鏡片後麵閃著光。梅姨臉紅了,趕快起身幫著媽洗碗,不多會兒,媽喂好了豬、雞,奶奶替我和小文洗好了臉腳,梅姨到莫叔叔房間去聽收音機,我們家的房子頓時安靜而又空曠起來。這時夜色如同陰險的壞蛋,已悄悄潛了進來,把白天那麽明晰的一切染成了深黑色。門窗雖然關著,屋裏卻總有風,風把油燈吹得左搖右晃,我們的影子在牆上擺動、舞蹈,仿佛一個個調皮的怪物。這時小文會對著牆用手著各種手勢,看上去像馬又像牛,而我一般會豎起耳朵聽窗外傳來的若隱若現的歌聲、話語聲,並想像著梅姨和莫叔叔在樓上的情形。我想梅姨一定依偎著莫叔叔,好看但略顯粗糙的手中拿著那隻半導體收音機。莫叔叔的收音機在龍女村可是件著名物品,每個人都以摸過它為榮。全村的細鬼中,我不但經常摸它還經常聽它,有一回我還把收音機放在枕邊睡過覺呢!所以許多細鬼都羨慕我,他們巴不得莫叔叔能住到他們家去。
莫叔叔的收音機不大,鐵灰的顏色,有根白天線,一開按鈕就可以聽到有人說話有人唱歌,還有胡琴聲、笛子聲,奇妙極了。不知為什麽,花鼻公對莫叔叔聽廣播不太高興,他好幾次到莫叔叔這兒來,讓他別聽“敵台”。我問媽媽敵台是什麽,媽說那是台灣國民黨辦的廣播,講的東西有毒,所以莫叔叔的收音機在我們細鬼心中神奇之極。我們通常不聽村裏的有線喇叭,因為那太容易了,到點一拉開關就能聽到新聞。這些新聞有時過半年一年的我們可以從電影隊放映的新聞簡報裏頭看見,不過大部分人都早已把內容忘了,再看電影時仍很新鮮。梅姨會唱的好多歌子都是從這台收音機裏學來的。由於梅姨愛聽歌,夜晚歇眼前,我們家樓上時常飄出優美的歌聲,一會兒是“台灣同胞,我的骨肉兄弟”,一會兒又變成了“毛主席你是燦爛的太陽我們是星星,緊緊地圍繞在你的身旁”,對這首歌我始終不理解,我多次詢問過媽媽,為什麽毛主席當太陽時星星在白天也會出現?媽說那隻是歌,不是真的,歌裏的人還可以飛呢!然後我就在高亢或悠揚的歌聲中入夢,時時夢見自己長了一對鮮豔的綠翅膀,拖著長長一條紅尾巴在潔白的雲朵間穿行。有一次我甚至夢見自己飛到了月亮上。月亮上全是冰,奶奶講的那棵桂花樹上也結著冰淩,但那個打草鞋的老爺爺卻沒有看見。媽關於月亮的故事不同,媽說上麵有位叫嫦娥的仙女,還有一個吳剛在砍樹,可他隻要把刀拿起來,樹的傷痕又合攏了,所以那棵樹他砍了幾千年仍沒有砍倒。奇怪的是,我夢見的月亮沒有人,非常空曠和安靜,隻要我一腳踩下去,月亮的地麵就上就綻放出一朵白蓮花,蓮花瓣迅速膨大,不一會兒眼前就霧蒙蒙一片,仿佛鑽進了雲朵。接著我雨點似的往下掉,五顏六色的雲絮忽啦啦在我身旁飄搖、招展,就像麵麵飄動的彩旗。更奇的是雲朵間那些繽紛的星星,它們布滿了整個天空,又像一片開在原野上的野花,美得讓我詫異。然後,我就在這詫異中醒了,隨即聽見奶奶均勻的鼻息,還有牆角的蟲鳴,心裏有種難以形容的快意。
這天晚上,梅姨和莫叔叔沒有聽歌,而是在聽拉胡琴。胡琴聲咿 咿呀呀、嗚嗚咽咽,水一樣洗著我的耳朵,我忽然覺得夜變涼了,月輝也在這琴聲裏幽藍著,田野裏肯定冒出了綹綹的白汽,這白氣蒸騰著、翻滾著,從纏著青藤的窗樞裏擠進,然後又在昏暗的燈光裏洇散開來,奶奶鬱悒的臉在這白汽中柔和了許多。
“起霧了。”
奶奶說著把糊了油紙的窗戶關上。月光和白汽飛沫般逝去,奶奶的臉陷在一片更濃的夜色中。琴聲如同溪水潺潺淌著,奶奶坐在燈下繼續納鞋底。她在給梅姨做鞋。奶奶的針線活在這一帶特別有名氣,經常有人捎鞋樣請奶奶做棉鞋,然後送些雞蛋、香菇什麽的。奶奶說梅姨人好,對我和小文跟大姐似的。梅姨平腳板,塑料底的鞋子底硬,走路容易腳疼,穿這種千層底的布鞋行路卻很輕快。奶奶為梅姨做鞋用的可是最好、最厚的布骨,幾乎有半指厚,紮起來特別費力。奶奶用錐子紮鞋底時通常用腳抵著另一張椅腿,手上的錐子轉動著,磚似的鞋底漸漸被鑽通,粗針一引,小辮子粗的麻繩被奶奶拉得嗞啦啦直響。奶奶的手臂一伸一屈的像是舞蹈,而我就在這種有節奏的聲和時隱時現、時高時低的音樂中沉入了夢鄉。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很突然的,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而且窗外火光閃動,好像出了什麽事。我不由叫喚起來:
“奶奶,奶奶!”
我摸了摸身邊,空的,奶奶不見了。我跳下床,飛快地往閃爍著光亮的地方跑去,誰知剛到巷子口,就被一個拿槍的半大民兵攔住了。我奇怪地望著他,心想這些民兵怎麽那麽喜歡我們家,前不久不是剛來找過我媽媽嗎?這回又來幹什麽呢?我盯著那杆槍,好奇得一時忘了害怕。我問民兵出什麽事了,民兵不屑地擺擺槍口讓我回去歇眼,我趕緊裝出付肚痛的樣子,民兵大約怕我把屎拉在褲子上,將槍一收,讓我出了巷子。
這時,奶奶從灶下跑過來,小聲而嚴厲地讓我回媽媽的房間帶小文睡覺。我不肯,奶奶告訴我福祥從抓他的民兵手裏逃跑了,現在全村的大人都在配合民兵找他。她和媽媽、梅姨一夥人也要上山尋福祥。奶奶說著在我臉上親了親,下巴朝院坪那兒抬了抬,我這才發現原來村裏的大人們全起來了,他們螞蟻般聚在花鼻公與我家之間的院坪上,長長短短的火吊把夜空映得瑰麗,人們的麵容卻顯得怪誕,特別是叉腰站在那兒訓話的李廣林,看上去就像一個大頭鬼,而貓腰站在他邊上的花鼻公好比一條狗,看上去都討人嫌。
“……這個浙江佬,竟然敢撬門偷錢,還打昏了一個營業員,把人家強奸了,你們講,這是不是破壞無產階級專政?要不要槍斃?”
“要!”
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中,老泉的一聲怒吼顯得特別突出,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生病的人,難怪阿林講他沒有病,隻是想老婆想出了癆。聽了他的回答,李廣林得意地一笑。
“好,老泉覺悟高。現在,民兵連領頭,大家出發。”
李廣林手一招,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們便分頭搜索去了。我看見莫叔叔、媽媽和梅姨拿著棍棒舉著火把往後山走去。漆黑的夜忽然躍動出簇簇豔麗的火花,它們螢火蟲似的跳躍著、忽閃著,和我們的目光捉著迷藏,沉靜的山村有了一股讓人興奮的騷動。我們細伢也想去,卻被民兵拿槍嚇住了。民兵說福祥會殺人,還有,他們讓奶奶和梅老伯留下。民兵說她們是壞分子,壞分子當然是同情壞人的,怕他們到時會放跑福祥。為了不讓奶奶、梅老伯與福祥裏應外合,李廣林還特地讓麻子果把他們帶到花鼻公家,說是要將他們鎖起來。
麻子果得了令,神氣活現地走過來,一手拿火吊,另一隻手拿根棍子在地上抽著,趕鴨子一般將奶奶和梅老伯往她家趕。奶奶朝我焦急地比劃著,要我回屋看小文去。
“不,奶奶,我怕。我不去,那兒有鬼。”
眼看著滿坪的人走得隻剩我一個,而且連個火吊也沒有,我不由大喊起來,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麻子果,可麻子果卻臉一扭裝起憨來:
“看什麽看,我臉上有花還是有朵?早曉得有今日,你又何必當地主老財周扒皮,喝我們貧下中農的血?這就叫惡有惡報。老不死的拐子,你別指望回家吃酒睡覺,去去去,你先跟我過去,你呢。”
麻子果一席話把在場的我、奶奶、梅老伯嗬斥了個遍,最後她用棍子戳了戳奶奶:“你先把卵鬼哄睡,到時自家過來,莫要人喊。反正你是大頸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麻子果領著梅老伯罵罵咧咧地走了。
奶奶的火吊給上山的人拎走了,偌大的院坪沉浸在一片灰色的月輝中。奶奶牽著我,摸索著往巷子裏走去。巷子裏好黑,大板樓梯下不知名的蟲子叫著,一股潮濕混合著尿臊、稻草、陳年木板的氣味撲鼻而來,聞了以後卻讓人奇怪地想瞌困。
“奶,我怕。”
我緊緊攥住奶奶的手,奶奶的聲音卻好安閑:
“怕什麽呀?這屋是我跟你爺爺挑沙燒磚蓋起來的,好比自家咯崽一樣,長大了,生了胡須,也還是原先那個樣子。妹,小心,這裏有塊磚凹落了,跨過去。”
奶奶像是長著故事裏講的火眼金睛一樣,領著我在黑緞子似的巷子裏嫻熟地滑行。當我們推開虛掩的房門,聽見小文勻稱的呼吸聲時,奶奶笑著嘀咕道:
“這隻大種雞,真正是會食不會啼呐,這麽吵,還歇得咯麽落店!”
奶奶就著窗戶射進的淡淡月輝點著了油燈,原先隱在暗影裏的東西全都花似的開在了燈光裏。我突然看到從蚊帳那端角落裏閃出的福祥,不由尖叫起來。愣怔著的奶奶驀地衝上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我的尖叫立馬變成了小狗的嗚咽。
“奶奶,求求你,我是冤枉的。”
當福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央求奶奶幫助他時,我看見奶奶嚇得退了兩步。幾天不見,福祥已沒了人樣,臉腫了,鼻子破了,太陽穴上結著血痂,一隻眼青得像染了墨水,另一隻眼卻紅得像石蒜花,原先整齊白淨的門牙落了兩隻,一邊嘴唇還翻翹起來,看得出打得很重。他身上的衣裳破稀破爛,豁口的地方都是紫硬的血痕。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會走路了。奶奶驚慌地將他拉起之後,福祥張著嘴彎著膝走了幾步,每走一步,臉上的皮就跟著皺起來。
“天哪,天哪。”
奶奶歎著把門掩上後,這邊趕忙放下窗戶的擋板,又返身從鎖著的洋鐵皮桶裏端出一托盤金紅色的番薯幹遞到福祥麵前,福祥突然掩麵哭了起來,壓抑的哭聲在靜夜裏有些像貓頭鷹在叫。
“奶奶,你告訴玉嬌嫁人去吧!我已經沒有用了。他們,把我給……閹了!”
他突然攥緊拳頭朝自己血跡斑斑的胸膛打去,眼裏閃動出困獸才有的光焰。他這付恐怖的樣子把我嚇壞了,我趕忙抱住奶奶的腿,奶奶腿一軟,“咕咚”一下坐在了床托上,兩行眼淚蛇腳跡一般的畫在了她枯黑的臉上,又像是抹了瑩粉的角籮鏈子,閃閃爍爍地反射出油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