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課代表要走了,你趕緊的,把卷子交了吧!”尹璐都替我著急了。
我是挺心不在焉的,在規定的時間內也並沒有做完卷子。交完卷子,我還是一直在想黃海龍要走的消息。我們本來不多的補習班老鄉又失去了一個,今天韓逸告訴我的時候,我就有幾分遺憾:那寧寧老師以後要另謀適合扮演農機廠廠長、種棉花的農民、賣化肥的小商販的人選了。“也沒顧著和他們團結好友誼,雖然他們過去是市一中的,但是畢竟都從市裏來,我們應該互相提攜照顧的。”我帶著幾分遺憾地感歎著。
“他們坐在第一排,不是我說,他們坐在前麵兩個多月,過得簡直是二人世界,特別是小白,兩個多月了,我都沒看他回過頭。平時還是黃海龍回頭遞個卷子本子什麽的。他們是不是得了抑鬱症啊,我覺得是心裏還有高考的陰影。”
尹璐一副不讚同的表情:“不可能那麽久都沒恢複。我倒聽說他們市一中的人真是奇奇怪怪的,什麽樣的人都有,說不定是兩個裝酷的家夥。上回的那頓飯我現在都吃得莫名其妙加無限委屈,多冷清的一頓飯。”
“哎呀,怎麽又想起那頓飯了呢?別抱怨了,畢竟那頓飯是他們提議的,不是說為了團結老鄉嗎?而且錢也是他們付的,我還忘記告訴你,後來陳昭宏還是把飯錢給他們了陳昭宏也是市一中的,和他們同校不同班,實在是坐得比我們還後麵,也就是班上的最後一排,有比較要好的朋友和韓逸一個班,下課放學就閃得沒影了,我們唯一有的接觸也就是那頓號稱‘老鄉飯’了。而且我總覺得挺遺憾,你真是沒什麽良心,也沒什麽感情的!”
“其實我們不錯了,上次吃飯的時候聽說黃海龍吃不慣食堂,特地為他谘詢周圍有什麽好吃快捷的,而且不是還特意囑咐過三媽吃飯的時候帶著黃海龍一起去嗎?”
尹璐一提醒我才想起來了,轉過身:“三媽,你怎麽搞的啊,沒帶黃海龍去吃飯嗎,他要走了知道不?你沒給他解決好飲食問題肯定是原因之一!”
三媽推推眼睛,瞪著圓圓的眼睛:“怎麽回事啊,他要返鄉這件事真的與鄙人無關。”
尹璐也回過頭來:“三媽,你有沒有帶他去吃飯呢,上次我們囑咐過你的啊。”
三媽往前看去,意味深長地看著黃海龍睡著了的背影:“我對這位小兄弟還是挺喜歡的,看著憨厚而且一臉老實樣。你們城裏頭這麽有泥土氣息的不多了吧。看那虎背熊腰的樣子!”
看著與黃海龍有著相似身材比例的三媽,我和尹璐都聽不下去了:“三媽,你是比他好多少啊。你到底有沒有帶他去吃飯啊!”
三媽這才回到正題上來:“我早知道他要走了,他主要是學習方麵的原因,跟吃飯沒關係,我這個禮拜天天都帶著他吃飯,他吃得可開心了。”
我開始想象著三媽和黃海龍一起吃飯的場景,一碗接一碗,老板肯定在一旁使勁剁著腳。“三媽,你食量是不是很大?”
“我堂堂接近七尺的男兒,吃多點維持能量是必需的。”
“是不是每次黃海龍爭著付錢,你把他吃垮了,是吧?”
三媽把袋子裏的三塊六毛錢都掏出來:“你們這位老鄉舉止很是儒雅,一頓飯下來,隻吃飯不說話,付錢的時候也延續了不說話的作風。等我付完了,他都說要把錢給我,你們認為我好意思收嗎?魯迅說得對啊,麵子毒害了中國人啊!民以食為天,你們三媽我平時在糧食上可是不虧待自己的,你們看到我這個禮拜剩下的夥食費了嗎!”想著黃海龍好食欲地吃著飯,三媽一個人上演搶著結帳的情景,不禁冷笑。
“三媽,真是委屈你了,都是我們不好,你怎麽不早說,我們幫你把錢要回來嘛!”
“我看你們跟他也不太熟,你們也是,什麽事都摻和!跟他不是平時連話都少說嗎,怎麽他要走了,這麽關心起來?還差點因為他,傷了我們母女感情。真的關係好的話,他走的時候去送送他,旁敲側擊地把飯錢給我要回來。”三媽說得對,是有點瞎摻和的意思。
“你怎麽搞的,今天是不是天上掉下個楊妹妹了,這麽多愁善感。”尹璐回過頭去背單詞去了。今天,我是怎麽了?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才想到自己以前一個人在樂山一中的時候,想到高一時候自己是以怎樣的麵貌示人的。一直到現在,我和爸爸一旦吵架,他都會無恥地揭我的傷疤:“該成長了,想想你當時從樂山一中逃回來的狼狽樣。”是啊,高一上學期在樂山呆了六個月,那是曾經多麽想強迫著自己忘記的日子啊,可是越是痛過,越是刻骨銘心,傷疤也越是在心底烙得深。順手拈來的一幅幅畫麵:身高158,體重170斤的我第一次走進教室被議論的樣子;拿著隻有43分的化學卷子一個人在操場後麵哭的樣子;因為皮膚過敏在寢室躺了整整三天;因為擔心考試成績不好提前把記不住的公式偷偷寫在手心被監考老師發現的那次;看著處事幹練、成績優異的班長心中燃起的那份盼著讓她消失的嫉妒;被英語老師點到名上台演講時頭也不敢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時候。是在過往的歲月裏經曆了被嘲笑的日子,是因為回想起的日日夜夜都是自卑後,是因為無數次夢到自己逃也似的離開樂山的一幕幕。真的,我才更希望身邊少一個自卑的人,更希望自己做個善待他人的人。我不敢說自己比別人善良,富有同情心,但是我敢說,沿著這樣的經曆一路走來的我比沒有機會經曆這些的我更加善良。黃海龍會不會因為沒人理他孤獨地走了,會不會是太想家學習不在狀態,會不會是因為這裏高手如雲壓力太大?關於他走的原因可能我根本就猜錯了,隻是我條件反射般地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往……
“好啦,就隨了你,壯肥,我們明天去送送他,順便嚐試下把三媽下個禮拜的飯錢要回來……你準備沉默多久啊?”
我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拳頭,強忍著眼淚轉移了話題:“我擔心寧寧老師看到我交的政治卷子會發怒啊,以他那麽負責的教學態度,說不定會把我叫去訓一頓。”
照片一般都是有很高的關注度的,無論是電子相冊還是一本紙質相冊,人們都會感興趣去翻閱。是因為照片代表著一種經曆,隱藏著一段故事。人們或是真的好奇或是湊熱鬧地把別人的照片拿在手上,會興致很高地議論:“他高中時候看起來怎麽那麽瘦弱啊。”“她還是這個發型更好看。”“這個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啊,手牽得那麽緊?”“原來她還去過美國,你看,這種建築在中國真的很少見。”如果我們願意,一張照片可以成為一百個話題的開始。而關於品味自己的照片,更像是以不同的一份心情去回味過去,慢慢地讓記憶在腦海中停留很久。有時間整理房間,無意中翻出一疊以前的照片時,也會自言自語:“我曾經多麽青澀啊,還記得那時有她,有他,還有她……”“我當時怎麽就暗戀他了呢,其實一直追求我的他的同桌或許更適合我,還記得我默默愛他,為了他……”關於照片的故事因不同的人會出現不同的版本。在一群扮演不同角色的觀看者中,有人會因為聊著聊著,走進另一個故事。
“誌翔!我這次沒有食言,照片,我帶來了。”其實我是走了一半路又一個人跑回去拿的,尹璐先去教室了。我是真的記性不好啊!“壯肥,你真是個大嗓門啊!還未見到人就先聞到聲了!”我和尹璐這晚自習前的一鬧騰,把安靜的班上硬是弄出了點動靜。今天是寧寧老師的晚自習,看他抱著一疊卷子準備批閱的架勢,我暗自捏了把冷汗。趁寧寧出去接電話的時候,誌翔回過頭,把照片拿去和李慧一起看。楊淩淩也湊過頭去,照片接著就被傳閱。
“真是怪了,怎麽每個人都有顆做審美學家的心。我的照片會害羞的!”我小聲說著。
“早知道挑幾張好看的帶來算了!尹璐,你也知道我不上相。”
“得了吧,你早知道自己不上相,照得清楚的不是都沒帶來嗎?”
我自討沒趣地看著尹璐。下課的時候,照片已經是從我們這組的前麵一直傳到隔壁那一組,接著又從後麵傳回來。
“閨女,原來我還有個外國的準女婿啊。”
我真是想對三媽進行封喉手術,怎麽口無遮攔呢!“不是啊,三媽,這個是David,是不是很帥?人也超好的!”
二媽停下筆,靠過來看著照片:“來,我看看。”二媽裝著很認真地看:“怎麽看起來像三十多歲!這樣都說長得帥,關係肯定是非比尋常。”
看二媽那副奸詐的表情,就是想逼供。“二媽,是照片沒有照清楚啦,你要是看了他就知道,他的五官很有立體感。眼神呢,也很深邃。他是很帥的,我根本就是描述事實。”
“到網上一搜尋,任何關於外國人長相的描述都是說五官立體,眼神深邃的!明明就長得很一般,怎麽你就說成帥哥啊?還不承認,是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看到我一臉無辜,尹璐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三媽,那是David,從英國來中國旅遊的大學生。是這個中年女人帶來三清山玩的。你看,這個女人,就是誌翔想給大家介紹的他以前在學校最討厭的年級主任。壯肥的媽媽因為正好認識這個郭老師,想著正好讓壯肥提高一下口語,就做東請他們去玩了三天。壯肥同學回來倒是高度稱讚這位外國帥哥,說舉手投足無不盡顯英國人的紳士風度,反正是誇得天花亂墜。不過我和韓逸替壯肥分析過了,她純屬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一個外國人,興奮過了頭,向我們炫耀呢。他們一定是清白的,不過至於壯肥單方麵的感情我可就不好說了!”
我們這一塊實在是太熱鬧了,湊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嚴磊走過來:“這是誰的照片啊?”
“我去年在三清山玩時照的。”他畢竟是黃然那麽要好的朋友,還親眼目睹了高一時我的辛酸血淚史。兩個多月了,我們還是第一次說話,說起來還真有幾分不自然。
鈴聲響了,寧寧老師走進來,大家慌忙坐回原位,孫建平去買水了,還沒回來。嚴磊的位子讓一個和他同桌討論問題的同學霸占了,他就先在孫建平的位子上坐下了,那是在尹璐正後方的位子。寧寧拿著紅筆,繼續批改著卷子,我心裏始終有股不祥的預感。果然……“楊藝同學,出來一下。”晚自習一看到寧寧,我就心慌,就知道有事發生。我就這樣被叫出去訓話了。將近25分鍾,每隔幾秒,寧寧就在我心裏重新樹立一次嚴師形象。
“你看看自己的卷子,這麽簡單的東西,你該不該做錯啊!你這兩次的月考我都看過了,政治是你的強項,你應該要保持優勢。你看看,選擇題做起來是很快的,大題也一共隻有五個,那麽多時間,班上差不多每個人都寫完了,你竟然會沒寫完!老師對你是很看好的,底子那麽好,怎麽態度上這麽不認真呢?下麵我們來一道道分析……自己回去好好總結一下,每一次考試都要認真的對待,把每一次都當成高考,都當作最後一次考試。不要心態上有放鬆,覺得是小考試,就敷衍了事,有些時候,細節決定成敗。好了,我說了那麽久,你自己有沒有什麽總結啊?”
我一言不發地坐了多久,寧寧就足足教育了我多久,深深受益於他嚴厲卻不凶狠的教誨:“老師,我想再要一張卷子,回去重新做!”他看看我,顯得有些意外。我走回教室的時候還是挺大徹大悟的,想要把這張卷子好好做一遍。剛走進教室,發現孫建平已經回來了,嚴磊正坐在我的位子上和尹璐說話,兩人肯定不是討論問題,因為尹璐手上還握著我被二媽三媽數落過的可憐的照片。寧寧也從前門進來了,嚴磊這才撤離了我的位子。他站起身的時候,我勉強朝他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