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羅廷被召回蘇聯後,共產國際的新代表羅米納茲秘密地來到了武漢。
羅米納茲,29歲,細高挑的個頭兒,高鼻子,藍眼睛,身材遠遠夠不上男子漢的魁梧,由於顯得過分的瘦弱,使得五官輪廓十分鮮明、突出。他那副一壓就垮的孱弱的身體,使初見到他的張國燾很快聯想到醫院裏久住的病人,他帶笑的嘴角不露聲色地撇了撇,心裏湧起一種憐憫和懷疑之情:
“共產國際派這樣的人來負重中國革命,行嗎?”
當天晚上,在瞿秋白的寓所,羅米納茲、瞿秋白、張國燾三人進行了會晤。
羅米納茲是國際少共出身,別看他肢體雖瘦,各種骨骼的形態都一目了然,但他傲氣十足,一副欽差大臣的神態,眼睛裏透出的全是疑問和挑剔的眼光。他根本沒把瞿秋白、張國燾等中共要人放在眼裏。沒等他倆開口,羅米納茲便搶過話頭,不客氣地盯著瞿秋白的臉,說:
“我現在是共產國際的全權代表,奉命糾正過去共產國際人員、還有中共中央在中國革命上所犯的錯誤。”
說到這,羅米納茲乜斜了瞿秋白、張國燾一眼,繼續打著官腔說:“由於中共中央犯了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違反了共產國際的指示,現在,共產國際決定要改組中共中央的領導,陳獨秀不能再任書記,甚至要受到開除黨籍的處分。”
瞿秋白沒想到,共產國際派來的竟是一個愛指手畫腳訓斥人的代表。瞿秋白凹下去的眼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羅米納茲端起茶杯,呷了一大口茶水,鼓起嘴巴,讓茶水在裏麵蕩了蕩,接著,咕嚕一聲全吞了下去。他的目光很有精神,瞧起人來直勾勾的。他看到瞿秋白、張國燾的情緒稍微平靜了,說:“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二位,如果你們能擺脫機會主義,仍可參加中共的領導工作。否則……我想二位在政治立場上,不會有什麽猶豫吧。”
羅米納茲見瞿秋白嘴巴張了幾次,想要說話,忙把手一擺,硬邦邦地說:
“中國大革命的失敗,教訓是深刻的,陳獨秀有錯誤,中共中央也有錯誤,主要就是錯在對共產國際的正確指示,很久以來,都是機會主義的曲解,這是很值得你們總結的。”
瞿秋白感到茫然。這是怎麽一回事呀!中共中央有錯誤,但共產國際也無須推脫得一幹二淨啊!難道共產國際就真是那麽正確嗎?瞿秋白感到非常不理解。他覺得這幾年來,對共產國際的指示,中共都是毫無折扣地執行,他們就是這樣同共產國際保持一致。他們知道:共產國際的背後是斯大林,共產國際的指示就是斯大林的指示,斯大林正確,共產國際就不會有錯。
心裏想的還是讓它悶在肚裏吧,因為羅米納茲是國際代表,又是初次見麵,瞿秋白也沒和他爭辯,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就是南昌暴動。瞿秋白說:
“當前有一個緊急的情況,需要我們立即討論。不久前,新的中央臨時常委會做出了決定,在南昌舉行暴動。目前,暴動正按計劃進行準備。我們很需要蘇聯方麵對暴動給予支持……”
沒等瞿秋白說完,羅米納茲就打斷話,用質問的口吻說:“你們這是先斬後奏!這麽大的事情,應該先請示莫斯科後才能決定,怎能擅自做主呢?”
張國燾原以為羅米納茲聽了暴動二字,一定會高興,見瞿秋白還沒把話說完,羅米納茲的臉就拉長了。
“羅代表,暴動早已著手進行,恩來同誌專程趕去負責,現在時間不能再拖了。”瞿秋白見羅米納茲不支持暴動,急得渾身沁出一層灼熱的細汗,他克製著自己的感情,想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些。
“為什麽一定要舉行暴動?我同張發奎的顧問加侖將軍談過,據他講,他前天曾同張發奎討論過軍事問題,張將軍同意加侖將軍的意見,將他的部隊集結在南潯線上,不再東進,向南轉移,回師廣東。”羅米納茲說著站了起來,晃著手又道,“加侖將軍認為,張發奎如果同意回師廣東,而且不強迫葉挺等人退出共產黨,我們就可以同張發奎一起回師廣東。這樣做,在軍事上極為有利。如果在南昌與張氏分家,在優勢敵軍的前阻後追下,我們就毫無取勝的機會。”
“羅代表,情況已發生變化,有跡象表明張發奎已經一邊倒了。”
瞿秋白見羅米納茲對暴動態度不堅決,急得站了起來說。接著,瞿秋白把汪精衛、張發奎清共的所作所為,揀主要的擺了一通。
經瞿秋白這麽一講,羅米納茲沉默了,他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右手指在慢慢地揉著太陽穴,沉思了好一會。說:
“這麽辦吧,我請示一下共產國際再決定吧。”
當下,羅米納茲給共產國際發了電報,很快共產國際就回了電,寥寥幾個字,十分簡單。然而,卻是一份措辭十分巧妙的電文:
如毫無勝利的機會,則可不舉行南昌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