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身上蓋著自己的那件白色滑雪衫,兩邊車窗緊閉,窗外正下著滂沱大雨。
我回過頭去,看見高競正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我。
“你醒啦。”他低聲道。
我不想說話,腦子昏沉沉的。
“你感覺怎麽樣?”高競關切地問道。
我沒說話,盯著車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直發呆,覺得身子有點發冷。
“你沒事吧。”他看著我,又湊近了一些。
我把目光轉向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皮膚好軟。
“高競,高競。”我說。
“什麽事?”
“做我十分鍾的男朋友。”我說。
他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直到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才忽然醒悟過來,他將我一下子抱在懷裏,讓我坐在他腿上,我虛弱地靠在他的胸口,覺得自己已經奄奄一息,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你沒事吧。”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
“柴英她……”我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她死了,莫蘭,別想她了。”他冷冰冰地說。
“為什麽?為什麽?”我虛弱地問。
“你受驚了,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我等會兒就送你上樓。”他說。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車其實已經停在我家樓下了。
“她是死於心肌梗死嗎?她是不是有心髒病?因為時裝表演太難看了,被嚇得突發心肌梗死?”我迷迷糊糊地說。
高競在我耳邊笑起來,把我摟得更緊了,我能聞到從他衣服裏麵透出來的男性氣味,還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聲和熱乎乎的體溫,但是眼下,我沒空對此浮想聯翩,我腦子裏滿是柴英那張慘白的臉。
忽然,我想到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揪住他的衣服,急急地問道。
“她吐在我身上了嗎?她有沒有吐在我身上?”
“呃……”他好像有點為難。
“究竟有沒有?!”看他的表情,我知道凶多吉少。
“在這兒有一點,我已經幫你擦掉了。”他模糊地指了指我肩膀下方的一塊區域,接著他又幸災樂禍地笑了,“誰叫你去參加什麽六人晚餐!這衣服是新的吧?哈哈哈!”
渾蛋!在這種時候還戳人的痛處!可是,我沒力氣跟他鬥嘴。我隻覺得自己真倒黴啊,好不容易相個親還會碰到這種事,我決定回家後立刻就把這件衣服扔掉。
“她是怎麽死的?”我拉拉他的毛衣領子,輕聲問。
“中毒。”他簡短地回答。
“中毒?她是自殺嗎?為什麽要在六人晚餐的時候自殺?”我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仿佛被塞了一團棉花,什麽也想不出來了。
“她應該不是自殺。”他說。
“有人殺了她?為什麽?柴英的人緣一向都很好。她雖然是個女強人,但是她的人緣一向很好,她的人緣好得不得了,”我聽到自己的嘴巴在無意義地蠕動著,“她懂得關心別人,我離婚後,她還送書給我看,是她寫的書。我沒看,但是,我敢肯定她寫得很好,因為她向來就很能寫,而且,她的人緣真的很好……她總是很關心別人……”
“好了,好了,莫蘭,別想這些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吧。”他溫柔地阻止我再說下去,我感覺他的手輕輕拍了兩下我的腰。
“她的敵人,其實隻有今天的張西敏,那個長頭發的女孩。”我覺得冷,又朝他身上縮了縮,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不適,將我摟得更緊了,他的臉貼到我的頭發上,我還從來沒跟他如此親密過,但我覺得這很自然,我相信他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個長頭發的,我剛剛跟她聊過幾句,她說話像蚊子叫。”他說。
我難以抑製地“咯咯”笑了起來。
“嗯,是的,是的,她前世肯定是隻蚊子。”我一邊說,一邊轉過頭去看著他,發現在漆黑的車子裏,他的眼睛像反光鏡一樣明亮,把我的心照得明明白白的。死鬼,我在心裏罵道,隻會讓我猜!
“她跟柴英是敵人?”他問道,口氣軟得像快化了的雪糕,我幾乎以為他問我的是,你喜歡我嗎,莫蘭?腦子蒙了一下,才發現不是。
“張西敏,嗯……張西敏,”我有點開小差,遲疑了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說,“張西敏以前跟排版部的一個美編好過,兩人同居了一段時間,後來那個男人又跟柴英好了,為這事,張西敏在排版部打了那個男人一記耳光。我也是聽以前的同事說的,我明天再打電話去問問。到時候就能聽到完整的版本了。”
“我看你明天還是好好休息吧。莫蘭。”他說著把額頭抵住我的額頭,忽道,“呃,怎麽這麽燙啊?你好像發燒了。”
“我沒有。”我掙紮著說。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真的好像發燒了,你應該……馬上回家。”他說到最後那句時,語速忽然慢了下來,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不想說,又不得不說的話。
“你又不是醫生。”我惱怒地捶了他一拳,心想十分鍾還沒到呢,你這笨蛋!
他把我摟得緊緊的,嗅了嗅我的頭發。
“莫蘭,你——你真的需要——休息。”他艱難地說著,同時歎了口氣。
我回眸看著他,想看清他的心,但是車裏太暗了,而且有可能是最近電腦看太多,我的視力下降了,我看了他好一會兒,一直看到眼皮發酸,仍然什麽都看不清楚,於是我說:“好吧。”
我推開了他摟著我腰的那隻手,爬回到副駕駛座上,匆匆套上了我的滑雪衫。他一直在那裏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麽,難道是在看我的衣服是否穿反了?我覺得真的沒什麽可看的,我沒穿反,我一切正常。
“拜拜。”我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朝他笑了笑。沒付車錢,至少可以給他一個微笑,這樣才兩不相欠。
車外真冷,雨還在下,幸虧他停車的地方離我家的大樓不遠。
我把我的小包放在頭上,正準備跨過水塘,直奔過去,他忽然從車子的另一邊下來了。
“十分鍾還沒到。”他道,說完就走過來將我攔腰抱起,冒著雨衝進了大樓。
“你可以把我放下來了,我的腿沒問題。”進入電梯後,我對他說,現在我已經失去了跟他繼續纏綿的興趣。
“你病了。”他看了我一眼,漠然地答道。
我不做聲了,現在我也覺得自己發燒了,我沒力氣跟他爭。
是表姐喬納給我們開的門,她一看見我們,就粗魯地笑了。
“你們是要進洞房嗎?”她問道。
“住嘴,喬納!我發燒了。”我說。
“你不是去相親了嗎?”她關上門,好奇地跟著我們進了我的房間。
“別提了,喬納!”我哽咽道。
高競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床上,然後蹲在床邊關切地看著我,我不想當著他的麵哭,於是我對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高競。你該回去了。”
“你好好休息。”他的手放在床沿上,離我的手很近,距離不會超過3厘米,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從他指尖傳過來的熱氣,它好像正準備遊過來觸摸我的手,又好像是在等我的手放上去。
“謝謝你。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客套地說,心想,謝謝誰不會說?我假裝沒看見他的手。
“那我走了。”他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不舍,但還是站了起來。
“頭兒,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喬納笑著問他。
該死的表姐!每次她都那麽多事。
“不早了,他明天還得上班呢。”我說,這是明顯的逐客令了,我想他能聽懂。
他對喬納笑了笑,說:“是啊,不早了,我該走了。”
他又回頭看著我,輕聲說:“我明天來看你。”
我的心一動。
於是,正當他拉開門的一瞬間,我叫住了他。
“高競。”我的聲音不輕不重,正正好。
他回過身來。
“我再也不去相親了。”我說。
他看著我,想忍卻沒忍住,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明知道他是在嘲笑我,但是看他笑著離去,我還是感到很安慰。
他走後,喬納問我:“今天你的相親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是高競送你回來的?”
這時候,我才忽然想起今天晚上自己的遭遇,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喬納,柴英死了!”我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而且就死在我的肩膀上。”
我第二天醒過來時已經快中午12點了,我懶洋洋地起床洗了個熱水澡,又喝了杯熱豆漿,覺得人舒服很多,量過體溫後,發現果然已經退燒了。
客廳桌上攤了張條子,是喬納留給我的。
我想給你煮粥,不知怎麽搞的,最後粥變成了飯,你就自己再放點開水燒一下吧。今天下班,我會給你帶你愛吃的橙子。
你老姐納
我走進廚房,打開鍋蓋看了看喬納給我煮的飯,什麽嘛,飯還是焦的!表姐這人跟廚房真是無緣。無奈,我隻得自己重新煮了一小鍋白粥。接著,我端出冰箱裏的醃鹹白菜,給自己蒸了一小碗白米蝦幹,又從玻璃罐裏盛出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來,於是,一頓清淡鮮美又可口的午餐就做好了。
我一邊美滋滋地享用我的午餐,一邊琢磨今天下午自己該點幹什麽。我決定先給舊同事杜小芬打個電話,小芬是我們以前單位的包打聽,向她打聽柴英和張西敏的八卦舊聞,一定錯不了。我還打算上網查一下“蝴蝶穀死亡事件”的新聞報道。隻要一想到昨天晚上那幾位男士聽到“蝴蝶穀”時的古怪表情,我心裏就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事跟柴英的死多少有點關係。
我花了半小時吃完了午餐,隨後掛了個電話給小芬。
“莫蘭,你昨天也去啦?!”小芬的聲音聽上去很興奮。
“是啊,你看我多倒黴!難得去相一次親,就碰到這種事!”隻要想到昨天的遭遇,我就想哭。
“哦,小莫蘭!你真倒黴,抱抱,抱抱。”小芬在電話那頭像哄小孩一樣哄我。
“我以後再也不去相親了,小芬。”我委屈地發誓道。
“親愛的,就算相親你也不應該跟那個張西敏和柴英一起去啊。”小芬笑著說,她一點都不悲傷,連裝都懶得裝。
我聽出她話裏有話。
“為什麽?”我不解地問道。
“聽說,她們喜歡一搭一檔,利用假裝吵架來互相吹捧對方。”小芬問我,“你還記得創意部那個王美華吧?就是老說自己胃痛的那個?”
我的眼前出現一張病怏怏的臉。
“我記得。她怎麽啦?”我道。
“她上個月也跟柴英她們去參加過一次六人晚餐,她說那天晚上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風頭全讓柴英和張西敏給占盡了。你昨天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這話讓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她們兩個一來一去的對話,本來以為她們是在互相抬杠,但現在被小芬這麽一說,倒還真是有點明抬杠暗吹捧的味道。難道唇槍舌劍隻是煙幕?目的是為了互相抬高自己?她們兩個到底是敵是友?
“沒錯,小芬,昨天晚上她們就是這樣的。”我答。
“哼!我就知道!”小芬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可是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她們兩個是情敵啊,怎麽現在好到這種程度?還聯合起來一起演戲?小芬,是不是你的情報有誤?”我問她。
“嘁,我杜小芬何時報過假新聞?”小芬馬上反駁,隨後又壓低聲音說,“她們以前是情敵,可自從那個男人結婚後,她們兩個就化敵為友了。”
“是嗎?”我決定打聽詳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小芬?”
“嗨,事情其實很簡單。”她似乎喝了口水,我仿佛看見她在開口之前還四下張望了一下看看身邊有沒有人,“當初,朱強最先是跟張西敏好的,戀愛沒多久,朱強就搬到張西敏家跟她同居了,後來聽說張西敏催著結婚,朱強不願意,兩人為這件事開始吵架,接著朱強經常夜不歸宿,後來幹脆就不回來了,張西敏每天上班都來找朱強,兩個人也不吵也不鬧,就這麽不聲不響麵對麵坐著,害得拚版部的同事們個個人心惶惶,都沒心思工作了。”
“他們一次都沒吵過?”我追問道。
“當然,也吵過一次,否則我們怎麽會知道原來朱強甩掉張西敏就是為了柴英?原來有一次他跟張西敏吵過架後在酒吧裏碰到柴英,兩人聊得開心,當天晚上他就跟柴英回家了。就為這件事,張西敏在辦公室扇了朱強一個大耳光。雖然我不喜歡張西敏這個人,但是我覺得她這個耳光打得好。”小芬歎了口氣,問道,“你說呢?”
女人在對待負心人的態度上通常都一致。
“我同意,是該打!後來呢?這個破爛讓柴英收了?”我沒想到,一貫很保守的柴英還有這段風流韻事。
“是啊,不過他們在一起時間更短,後來朱強是腳踩兩條船,一會兒去找張西敏,一會兒又去找柴英。”
“這死男人!”我不禁罵道。
“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們這些人每天上班最大的樂趣就是看他們三人鬥法,別提多有趣了!後來柴英和張西敏兩人都受不了他了,同時提出了辭職,結果老總把朱強辭退了。”小芬笑道,“老總說,他不想為了朱強這隻蟲,失去柴英這條龍。”
“還是老總眼光好,跟柴英比,朱強頂多隻能算是拚版間裏泡茶的小弟。”
“不過柴英後來還是走了。她去了《大新聞》。”小芬說。
“那倒是。她們後來怎麽會變成戰友的?”
“朱強離開雜誌後不久就去了《X晚報》,他本事不小,到那裏沒多久就泡上了廣告部的一個女職員,聽說對方父母很有錢,兩人戀愛沒多久就結婚了。朱強臉皮真厚,還來我們雜誌社發喜糖呢,張西敏當場把一杯水倒在他身上。”
小芬說到這兒,我也開始有點喜歡張西敏了,覺得她潑辣得真是地方。
“這件事在圈子裏傳得很快。沒多久後,柴英請舊同事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把張西敏也請上了,那天晚上,我看見她們兩個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好半天,我估計,她們就是那天和好的。”
“怪不得!我昨天還在想,她們怎麽會一起來呢。她們經常舉辦這種六人晚餐嗎?”我問。
“那倒不會,據我所知在昨天之前,也隻有過一次,就是王美華參加的那次。”小芬說到這裏嘻嘻笑起來,“聽王美華說那些男人都是張西敏從網上找來的,她不是總在上網嗎?”
“想不到張西敏還會在網上找男人。”在我印象中,她是個內向的女孩,頂多耍耍小心計,但絕對算不上開放。
“她是這麽說的,誰知道呢?其實我也覺得她膽子沒那麽大。”果然,小芬也這麽說。
“不過昨天她說她的興趣是跳拉丁舞,火辣的拉丁舞!”
“啊,這事啊,你有所不知。前不久我們雜誌跟一個拉丁舞學校搞了個活動,對方送給我們兩張免費學舞的票子,大家都沒興趣,後來就給了張西敏和王美華,王美華說那裏都是中年人,總共隻去過一次就不去了,但她說張西敏好像對拉丁舞挺感興趣的,後來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去的。其實她也就是在有限的範圍裏活動活動,我估計這是她唯一的社交活動了,要是她很開放,早就該有男朋友了,你說呢?”
我覺得小芬說的很有道理。
“王美華說,柴英通知她的時候,一副很熱情的樣子,搞得她沒辦法拒絕,到後來才知道,隻是拉她去湊個人數。怪不得人家在背後叫柴英是笑麵虎呢。”
聽小芬的口氣,我知道她一點都不喜歡柴英,於是我問:“小芬,柴英的人緣怎麽樣?”
“怎麽說呢?她在我們這兒的時候好像人緣還可以,但是後來她去了《大新聞》之後就……”小芬沒說下去。
“她在《大新聞》的人緣不好嗎?為什麽?”
“親愛的,我不想說死人的壞話。”小芬突然賣起關子來。
“得了吧,你都已經說半天了。她到底幹了什麽?”我撕毀了她的假麵具,催促道。
小芬稍稍遲疑了一下。
“我聽那邊的人說,她為了爬上去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有時候為了一個新聞選題會不擇手段。那邊新聞部的人都不喜歡她,說她專門搶別人的飯碗。”
“不擇手段?有例子嗎?”我好奇極了。
“聽說前不久有個很轟動的新聞就是她報道的。可當初那條線索本來是她們新聞部的小王先找到的,她問柴英是不是需要跟,柴英對小王說沒什麽價值,叫她不要跟了,結果她自己卻偷偷跑去做了采訪,事後在選題會上她對領導說,這個新聞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找來的,把小王氣得半死,但又沒辦法,誰讓柴英是她的上級呢。”
“前不久的轟動新聞是哪件啊?”我問道,腦子裏冒出三個字來:蝴蝶穀。
“就是那個蝴蝶穀的事,你怎麽會不知道?後來很多家報紙轉載了,這事很轟動的。”小芬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想。
“它轟動的時候,我正好在法國。”我解釋道。
這時候,我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喊她,接著小芬急匆匆地對著電話說:“莫蘭,現在我要去開會了,開完會我再打電話給你,我還有件非常有趣的事要告訴你,跟你也有關係。”
“什麽事啊?”
“待會兒再說。對了,昨晚那幾個男人怎麽樣?”小芬匆匆問道。
“唉,一個結巴、一個偽藝術家、一個酸秀才,沒興趣,沒興趣。”我笑著掛了電話,現在我已經急不可待要上網去查蝴蝶穀的新聞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