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視往

第二章 算命先生

　　記得當年，鏟除封建迷信的決心不可謂不徹底；破四舊的戰果也不可謂不豐碩，但是民間還是有算命先生時不時地來到院子裏問你可否願意借助他“求神問卦”，平頭百姓中唯心主義者還是不少，請入門中倒上一碗茶開問的情況也絕對常見。記得當時有一個被保送工農兵大學的青年說：算命的人連自己的命都算不出來，難道能幫你們算出來？這話也許有道理；還有一個附和地說：不管怎麽說，算命的基本上自己都是命不好的人，這點是可以肯定，那時候的算命先生一般來說不是瞎子就是駝子……

　　算命的之所以稱作“先生”的原因是什麽？以前可以“傳道授業解惑”的人才被稱作先生，估計算命的之所以被稱作先生主要還是能幫助人“解惑”——至於是能真“解惑”還是假“解惑”；或者“解真惑”還是“解假惑”就不必追究了，反正算命先生說的話，還是有很多人信的。

　　算命先生雖然五花八門，但是不管是瞎子還是駝子、也不管是著長衫的還是穿中山裝的、更不管是男是女，大致也可以歸如下幾類：

　　第一類是“行遊四方的算命先生”。這類算命先生又分幾種：一種是布袋子裏放了很多繪製了圖並配了“詩句”的折子的，叫做“抽牌子的”——抽任何一張牌子出來瞎子先生都能說出畫了什麽圖以及上麵有什麽詩句，然後結合抽牌子的人來算，算他的命如何如何。一般來說這樣的算命先生不單獨出來，有一個不瞎的孩子在前麵領路，或者找一個會拉琴的少年，一邊拉琴一邊走，在那個年代這種“偽裝”非常有效，也有不“偽裝”的，比如有個叫“八尺半”的瞎子，就是膽子比較大的，一邊走一邊唱：“抽牌子嘞四門開、查流年嘞碰機會……”具體什麽叫“四門開”我們不知道，但是他的唱腔比較能刺激周遭人的耳朵——有人想“抽牌子”就會請算命先生在門檻邊上坐下，端茶送水，比交敬重。瞎子算命先生從布袋子裏取出“牌子”，一般是五分錢允許抽三張“牌子”，一角錢可以抽七張。抽好以後，瞎子算命先生一張一張展開來，首先是一張畫著一個女子穿棉襖的牌子，上麵有一句“詩”：八月酷暑穿棉衣；第二張牌子上畫著一隻鳳凰和一群小雞，也有一句“詩”：落魄鳳凰不如雞——如何解釋已經忘記了，反正聽完的人都會覺得說的有道理。

　　還有一種也是布袋子裏放很多“牌子”，但是不要自己去抽，由一隻關在籠子裏的小鳥來幫你“啄”，“啄”出來的牌子就是你的命，算命先生來幫你“通”，這種叫“啄牌子的”——其實算命先生的那幾十張“牌子”有名堂，大概也就是十幾張算一套，這一套上麵泡過米醋，另外有三套同樣的“牌子”，沒有泡過米醋，混在一起，看上去有五六十張之多。小鳥事先在家中訓過，專吃泡過米醋的雜食——等到算命先生在外討營生時，小鳥在籠子裏探出頭去啄的肯定是那些泡過醋的紙“牌子”——這十幾張泡過米醋的“牌子”算命先生都做過功課的，心裏已經爛熟。區分這十幾張牌另有門道，這一套泡過米醋的“牌子”又設置了不同的“齒口”，無論小鳥啄出哪幾張“牌子”，瞎子先生用手摸“齒口”就知道上麵畫了什麽圖寫了什麽詩。“通”的時候使用的都是模棱兩可的語言，總是要和掏錢求算命的人扯上關係的。倘若你隨意抽出一張是沒有泡過米錯的，瞎子先生是萬萬不能道出“玄機”的——這裏要補充一點，前麵所說的“抽牌子的”算命先生怎麽處理呢？他們的“牌子”上全部有“齒口”，所以抽牌子的時候，經常能碰到抽出同樣圖案的牌子的現象。那怎麽辦呢？算命先生要麽讓你重新再抽，要麽結合兩張同樣的“牌子”往重的方麵說。

　　還有一種是看相的，這裏又分“相麵的”和“看手相的”兩種，其中“相麵的”又叫“看骨相的”。他們行裝極其簡單，隻背一個包，包裏放幾本相書。走到院子裏挨家挨戶地問：“看相啵……”他們應該屬於“江湖術士”一類，估計是從“行遊四方”的道士那裏演變而來。《水滸傳》裏麵的智多星吳用和入雲龍公孫勝其實也是這樣的一類人，包括《隋唐演義》裏麵的徐懋功，甚至三國時代的鳳雛先生龐統龐士元我覺得也不例外。這一種算命先生確實圍繞“相”的學問做過長時間的研習，並且對古代相關的典籍都有所領悟。“相麵的”一般根據你的長相——五官的位置、疏密、長短、厚薄、深淺，以及顏色、明暗、潤澤或幹枯等來說事，他們不算你這個人，而算你這種長相的人會有什麽命——巧妙地避開了對“個體命相”的解釋，轉而闡述“類體命相”，這樣的算命方式，確實巧妙地利用了平生所學的知識，純粹完成一種對歸類知識的表述。“看手相的”除了看掌型、厚薄，主要看掌紋和脈絡，算的方法和“相麵的”相通。“相麵的”算命先生中，其實也有瞎子算命先生，他不能看，怎麽“相”？改成用手摸，叫做“摸骨相”，因為眼睛不能看，所以在“摸骨”這一個層麵上極盡發揮，自成一派。他模你的眉骨、耳骨、鼻骨、顴骨、頜骨以及頭蓋骨，也能摸出你的肌膚的光潔度、彈性度以及皺紋的深淺……由於這種算命先生基本上都是算某種類型的“相”，說的是一通類別命運，所以不太受老百姓歡迎，喜歡算命的更喜歡“抽牌子的”——盡管他們的“騙術”的成分更多，但是他們主要“算你的命”而不是“算你這類人的命”。

　　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中，還有一些兼討飯討米討營生，一邊走一邊唱：呃嗬，一腳高嘞一腳低，一腳水嘞一腳泥，前世作孽今生受，瞎子流浪在街頭……這樣的算命先生，往往被平常人家看不起，即使討到一把米或者得了一口飯，也難逃被指指點點的結局。

　　第二類是“坐地的算命先生”。有白天出現的和晚上出現的兩種。

　　白天出現的一般選在一棵樹下，有一張大白布，白布上勾勒了臉型和掌型；有的還畫了八卦圖。主要用作算命道具是“竹簽”，還有“骰子”，主要根據《易經》中的乾坤陰陽來算命，他們看上去水平高一籌，也並非是瞎子駝子，有的還鶴發童顏，沒有人來求他們算命的時候，他們就坐在樹下看書——看線裝古書——不知是真是假。他們和舊時在城隍廟或者城根下擺一小攤幫助百姓“求神問卦”的算命先生同屬一類。有的還能“測字”——這種算命先生借助的道具比較多，也很豐富，但是大體都是把相關典籍裏的一些“術語”實物化，比如你抽簽：上上簽、下下簽之類的都是把《易經》等典籍裏的文字和說法轉載一根竹簽上。他們說的還是有關“凶吉”的一種知識……

　　晚上出現的算命先生一般沒有這些道具，也不必要，黑燈瞎火的，但是有一盞燈，紅衛電影院前麵弄堂口，算命先生坐在那裏，前麵放一盞有玻璃罩的油燈——這裏人流多，總是有想算命的。夫妻吵架，鬧得死去活來，是離還是不離？自己往往不能決斷，請算命先生幫忙算一算後，再決定自己命運的走勢。談婚論家，拿了各自的生辰八字，求算命先生拚一拚，看是否般配是否相克？算命先生一般聽你講述，主要是聽出你的主觀意願和內心矛盾——一般都是順應你的想法，成全你。這樣做的意義不僅僅在於你要給他算命的錢，還能讓你寬了心回去好好生活……還有就是浮橋頭，也有一兩盞這樣的油燈點著，這類算命先生的顧客一般都是家裏有跳河自殺的，或者淹死的事情發生，問誰都不如問河邊的算命先生靈驗。家裏有孩子溺水，不管死還是沒有死，都去問問河邊的算命先生，完全求得內心的慰籍……

　　第三類是“居家的算命先生”，自己住在自己家裏，有人想求個簽問個卦自然會上門來。這類算命先生一般都比較有名氣——名氣是怎麽得來的，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大家都說他們算命準或者靈。記得以前住在煙園口一個土地廟裏的那個白發長須的被大家稱作“神仙爺爺”的，就是居家的算命先生，土地廟裏，破四舊以後已經不供奉什麽了，成了“神仙爺爺”的家，家門口撐起一張桌子一塊板、一桶竹簽一盞燈，他能手腕夾筆寫字畫畫，主要是吸引人圍觀；另外能說會唱，但是嗓子裏頭有悲情：靈不靈，當場試驗；過路君子，花小錢，問大事。這個“神仙爺爺”算一個例外，因為極窮，且老，與其歸類為“居家的算命先生”不如就當作是一個隔壁鄰居。除他之外，居家的算命先生大體有兩種，一種是不挪窩的，常年在家裏窩著，一些神器和道具隻有進了他的家門才能看得到，他一旦走出去就壓根和算命先生不沾邊兒，宛若常人——進得來這個門一般都要花大價錢，不然不跟你算。往往是有熟識的人引薦，約好時間前來，算命先生坐在一塊帷幔之後聽你說生辰八字或者問你是問姻緣還是問前途。到了這裏算命先生不僅給你“算”，往往還會寫一個“符”給你帶走。一般都是他算得你連連點頭連連稱奇。這就是一種“術”，能夠貼近人心的一種“術”。這裏麵的神秘和詭異、精準和神奇是令人歎服的，你出了這個門，也會守口如瓶，自己的命自己知道就好了，絕對不透露半點。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這種算命先生的神秘性也提升了他們的名氣。還有一種是可以被請出來上門算命的，這種算命先生不是“大仙”也是“半仙”，能通鬼神，道行高一點的甚至能通過一點法術算出某某人家死去的親人現在在幹什麽，如果你不信還能讓你和死去的親人通話——當然，人鬼之間的通話需要這個算命先生來傳達。一個失去成年長子的老媽媽，常年沉浸在悲痛之中不可自拔，請來這樣的算命先生，幫你溝通“陰陽兩界”的話，其實不管真假對她來說都能得到莫大的慰籍和安寧——“半仙”說：這是最後一次跟你的兒子通話，因為你的兒子在“那一邊”和你對話時說了讓你不要掛念，你就放下來，好好生活吧……不要弄壞了自己的身體……這樣的話，我認為是有益的，也算是算命先生的一種德行。

　　身邊有很多人不信算命先生的話，也有很多人相信算命先生的話，我有一個日本朋友，年過不惑，每年花重金前往台灣向一算命先生“問卦”，回來告訴我說：有道理。並極力勸我在未來的人生之路上“向東”或者“向南”發展——這樣一句話，每次在我選擇進途的時候都會想起：是啊，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或者向著陽光最充足的地方而去，一定是看到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