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波依靠這僅有的一百元小費,度過了一個星期的時光。有一天下午,他為了尋找工作,在洛陽城裏奔走來去的時刻,突然和吳國濤不期而遇。吳國濤背著一個黑色提包,風塵仆仆地從馬路的對麵迎麵走來。吳國濤喜出望外地和他擁抱在一起,一番寒暄後拉住他的手臂來到附近的一家餐館,點幾碟小菜和一瓶白酒,二人一邊喝一邊開懷暢談起往事。吳國濤不堪回首地對他說道:蛋子兒——啊!我的好兄弟,世事難料呀!你離開治安大隊不久以後,趙隊長和他的老婆離了婚,後來咱們中隊從外麵抓回來一個妓女,那女人十分風騷,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和趙隊長勾搭在一起。這件事情在治安大隊鬧得沸沸揚揚,後來被上級領導察覺了,趙隊長感覺無法在單位繼續工作,就辭職離開這座城市。據說他現如今在廣州開辦一個玩具加工廠,生意很不錯。趙隊長辭職之後,治安大隊又調來一位隊長,新來的隊長工作十分嚴謹,我在一次外出巡邏的時候,因為擅自逃崗到歌廳跳舞,被辭退了。後來我回到家鄉,在村子裏開辦了一個養鱉場,幾年以後,稍有積蓄,可是我的老婆……
吳國濤說到這裏,深深地喝一口悶酒,一言難盡地說道: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一個德行!她竟然吃裏扒外,在一次外出賣鱉的時候,和飯店的經理鬼混在一起,三天沒有走進家門。我感覺事情不妙,去那家酒店找她,我悄然來到那一家酒店,把他們堵在酒店的一個包房。我的老婆……她媽的!她脫得一絲不掛,躺在床上和酒店的經理正在鬼混,我怒不可遏地在她和酒店經理的臉上甩了幾個嘴巴,然後把他們咒罵一頓轉身走了。以後,我和老婆協議離婚了。我們離婚以後,我不想聽鄉親們的閑言碎語,養鱉場不幹了。我在廣東承包一個商場,因為不善經營管理,一年之後,我賠得身無分文……今天,我剛從廣東折身回來。我想回去探望一下母親和孩子,然後我想……到廣州投靠趙隊長,也許他看在咱們過去的情分,可能會給我安排一個差事。
吳國濤說到這裏,話鋒陡然一轉問道:兄弟,你現在混得如何,一切都還好吧?
田一波喝了一會兒悶酒,話多了起來,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愛情變故和這幾年的曲折生活告訴了吳國濤。吳國濤感慨萬千地對他說道:兄弟!哥哥我奉勸你一句,你為了這樣一個勢利的女人付出那麽多,不值……不值啊!人這一輩子,怎麽能為了一個女人而活著?天下的女人多如牛毛,到哪裏找不到一個你喜歡的!這樣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前段時間結識的一位女子,她妹妹要人才有人才,要長相有長相,要不然……我給你們牽一牽紅線?
田一波忙不迭地說道:哥們兒,我現在生計無著,食不果腹,哪有這份心思?再說……我對別的女人一概不感興趣。
吳國濤又把瓶子裏的酒斟滿酒杯,振振有詞地對他說道:球!不都是女人嘛!晚上睡在被窩裏,都是女人味!如果是我,我這一輩子,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像你這樣執著追求。兄弟,過去的事情,無論是幸福或是不幸,都見鬼去吧!人生猶如白駒過隙,十分短暫,何必為了一個不值得你去真心付出的女人而生活得這麽累呢?
田一波和多日不曾相見的好友一番長談之後,吳國濤因為想念家中年邁的母親和孩子,他要走了。田一波想挽留,讓他在這裏逗留幾日,可是他囊中羞澀,無能為力。吳國濤望著他窘迫的神情,感慨萬千地對他說道:兄弟!今天在這裏和你不期而遇,我感到非常的高興,來日方長!
吳國濤說罷,他們起身走出飯店,吳國濤揮一揮手和他作別了。田一波送走了朋友,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馬路旁邊的一個麵包房前。這家麵包房的窗戶上貼著一張招工啟事,田一波的目光被這張招工啟事所吸引,因為生計所迫,他幾乎毫無選擇地和麵包的老板談妥了工作。條件是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月薪五百元元,包吃包住。田一波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因為他以後可以衣食無憂,在這座城市自由自在地生活了。麵包房的老板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她每天一大早就爬起床來,催促麵包房的四五個夥計們起床做工。田一波起早貪黑,忙個不停,每當夜深人靜,麵包房歇業的時候,他不知疲倦忙裏偷閑地瘋狂閱讀文學書籍,另外他又從書店借來一些文學作品,充實他工作之餘的時光。一個月後,他以自己辛勤的勞作,獲得了五百元的工資。這些工資他舍不得胡亂花費,除了到新華書店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文學書籍,剩餘的部分他都存起來。他這麽做是為以後參加自學考試做準備。因為他工作勤奮,又熱愛學習,麵包房的寡婦老板對他十分關照,每一個月又特意給他增加了五十元工資。老板娘之所以這麽慷慨,另外一個原因是老板娘有一個女兒,現如今已經出落得如花似玉,她感覺田一波為人實誠,而且偏愛學習又十分勤奮,暗中已經把他當做未來的乘龍快婿來對待。田一波對嬌生慣養,花枝招展,俗不可耐的老板娘的女兒,從來沒有非分之想。等到他領到第五個月薪水的時候,他算是小有積蓄了。為了追尋自己的夢想,在一個星鬥滿天的夜晚,他獨自來到洛陽市東城區電大高教自學輔導中心。他想到這裏嚐試一次講師們的精彩授課,沒想到卻鬧了個笑話。田一波不知道來這裏聽課的學生,都辦理了一個聽課證,憑借此證才有資格在學校的教室聽講。在即將開課之前,一位戴著近視鏡的講師巡視一遍座位上的學生們說道:同學們注意啦!拿出你們的聽課證,請放在課桌的右角上。我要例行檢查。
講師話音未落,同學們一陣騷動,他們翻找出各自隨身攜帶的聽課證,放在課桌的右上角。講師繃著一副嚴肅的麵孔,在學員們中間開始巡視來去。
田一波望著麵孔嚴肅的講師,忐忑不安地問同桌的:我隻是想到這裏嚐試一次聽講,暫且沒有辦理聽課證呢!
那位男同學嗤嗤一聲笑,十分滑稽地對他說道:你不用擔心……這位講師近視眼兒,他什麽也瞧不見!
田一波惶惑不安地對他說道:講師如果什麽也瞧不見,他怎麽給同學們講課呢?
田一波話音剛落,講師悄無聲息地走到他的身旁,十分客氣地微笑著問道:這一位同學,請你出示一下聽課證吧?
田一波顯得手足無措,他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我的聽課證……我是想……
那位男同學望著他吞吞吐吐的窘迫神態,打斷了他的話,十分從容地為他辯解道:他是跟我一起來的,是我的朋友,他想……
講師還沒有等那位同學把話說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戲謔似的對那一位同學說道:別人都是帶一位女朋友到這裏聽講,你怎麽帶一個男同胞呢?
平靜的教室裏一片哄堂大笑聲。田一波腦海裏一陣轟鳴,他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那位同學掃視一眼哄堂大笑的同學們,他又不卑不亢地對講師說道:他想來嚐試一次聽講……以後他也想參加自學考試。
講師似乎意識到剛才的話語說得有些過分了,他揮一揮手,平息了大家的笑聲,忙不迭地對他說道:今天晚上,就請你在這裏認真聽課吧!講師說罷走向講台,繼而拿起一本哲學的教科書,麵向同學們說道:請打開哲學課本第137頁……
又是一陣騷亂聲,是同學們翻書頁的聲響。
這天晚上短短的兩個小時使他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因為他過去曾對瑪麗的姐姐瑪菲說過“人不見得隻有進高等學府才能夠成材,不進高等學府就不能夠成材”的偏激話語。現在他經曆一次講師的精彩授課,使他求知若渴的身心為這一句幼稚的話語而慚愧。他現在深信不疑,如果在未來的生活中,能夠到這裏專心致誌地聽講師授道解惑,那將是一件多麽愉快的事情!田一波為此坐臥不寧,他在那位同學的熱心相助之下,很快如願以償地報了名,又買了幾本《普通邏輯原理》、《中國當代文學》、《哲學》、《文學概論》之類的學習資料,繼而順利地加入到成人自學考試的隊伍。他每天除了工作,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緊張的學習中去。他徜徉在知識的海洋裏,沒有料想煩心事卻接踵而至。老板娘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和藹可親地把他叫到她的房間裏,先是給他倒了一杯奶茶,繼而向他探問一些他的家庭情況,然後笑吟吟地對他說出了她蓄意已久的想法。田一波對老板的女兒從來不感興趣,他和老板娘的寶貝女兒之間,無論是現在或者是將來,都不可能發生什麽。因此他委婉地拒絕了。自此之後,老板娘對他冷眼相待。她不但扣除了每一個月多給他發的五十元工資,還對店鋪的夥計們說他是一個吃裏扒外的家夥。那些長著烏鴉嘴的夥計們,在過去老板娘對他偏愛有加,私下對他特殊關照,給他增加五十元工資的時候,都已經對他記恨在心。此時此刻,這些夥計們幾乎一窩蜂地站在老板娘那邊,他們時常當麵肆意地嘲笑他,挖苦他是一個好高騖遠,不識時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狂徒。他們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譏誚話語是:一個窮光蛋,一個沒有讀過幾天書,而且連常用字也寫不好的人,竟然異想天開地做白日夢!
田一波為了不失去讀書學習的機會,他舍不得這一份衣食無憂的工作,一天到晚腳踏實地地拚命工作,時常累得腰酸腿疼,無精打采,也無法討取老板的歡心和讚賞的目光,並且在工作中稍有不慎,如果做錯了活計,就劈頭蓋臉地受到一番訓斥。天長日久,他不堪忍受老板陰陽怪氣的指責和夥計們的譏諷,他很不情願地辭掉了這份工作,又在洛陽郊外的一個橡膠製品廠謀到一份差事。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騎著一輛破爛不堪的自行車,攜帶著聽課的學習資料,獨自往路途遙遠的洛陽城奔去。到了下課的時刻,他又騎著自行車走出霓虹閃爍的洛陽城,獨自行走在沒有路燈,隻有滿天星鬥相伴的城郊之外。因為到了寒冬季節,凜冽的寒風時常吹打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龐。他單薄的衣裳不勝寒冷。這樣自虐一般的生活方式,使他在現實的生活中不敢有窮奢極侈的渴盼了。他不期望眼前的生活有多麽的美好,人生在世有多麽的榮耀,命運有多麽的絢麗多彩!他惟獨希望在未來的光景裏,能給自己創造一個學習的機會。似乎,他在這極其艱苦的生活環境裏,隻有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讀書學習中去,才能找回他失去的愛情,才能找回他追尋的生活。似乎,他可以在無休無止的勞作和閱讀中嚐到愛情的甜蜜,品嚐到生活中的幸福和溫馨時光。似乎,為了他未來的美好愛情,為了他未來的美好生活,讀書才是他唯一的生活出路……
田一波一天到晚自強不息地讀書學習,為了生計而不知疲倦地瘋狂工作。他每天一大早就匆忙地爬起床來,先是看一會兒書,然後要準時在廠裏的食堂吃飯、上班。
田一波初來乍到,不了解廠長聶愛財為人處世的本性,他時常被聶愛財看做是一個桀驁不馴的人。有一天他下班以後,獨自鑽進空蕩蕩的宿舍裏,手裏捧著一本耐人尋味的《中國當代文學》,在津津有味地閱讀。這時聶愛財輕輕地推開了虛掩的門,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他身邊,陰陽怪氣地叫他去清掃廠院!他漫不經心地對他說,我現在下班了,想看一會兒書。聶愛財注視著他桀驁不馴的表情,一聲譏笑對他說道:想不到你還熱愛學習哩?
田一波的心裏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厭惡之感。此時此刻,聶愛財如果是一隻飛來飛去的蒼蠅,恐怕他早已伸出手去,狠狠一巴掌拍扁了他!
聶愛財望著他冷酷的表情,在他的麵前來回踱著步子說道:小田呀,你這樣獨自地呆坐著,這大冷的天兒,你能不生病嗎?出去把廠子的院落打掃一遍,多活動活動身體,對你會大有好處——生命在於運動嘛!
他鄙夷地凝視著眼前的廠長,內心深處十分明白,毫無憐憫之心的聶愛財,是在繞著圈子挖苦他。聶愛財那笑裏藏刀的譏誚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刺進他的心髒。他暗自思忖:常言說,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自己是一個落魄的人兒,此時此刻又能怎樣?
田一波無奈地跟隨聶愛財走出宿舍,忙乎了半個時辰,把整個廠院打掃幹淨了。他扔下工具,急不可待地捧起一本書來讀,這時……廠長聶愛財又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對他說道:一波,活幹完了?可以……幹得不錯,現在……你去燒一鍋爐溫水去吧!等一會兒,如果你把水燒開了,讓大家洗一個熱水澡。
聶愛財一邊這麽說,一邊把他帶到了橡膠製品廠鍋爐房。田一波望著離去的廠長,內心雖然十分不情願繼續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活計,但是他為了能夠讀書學習,能夠如願以償地到學校聽課,不得不聽從廠長聶愛財的吩咐,從事這種低級趣味百無聊賴的活計。他拿起斧頭劈開一些木柴,抓一把幹草把火點著,又在上麵壓上一些煤塊,拿著一把扇子在鍋爐的下麵扇著風。因為木柴和煤塊十分潮濕,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他依然徒勞無益,沒有把爐火點燃起來。這時候,聶愛財悠然自得地邁著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十分不客氣地責備他說道:小夥子,你真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書呆子,這麽簡單的活就幹不了?
田一波麵對不善解人意的聶愛財辯駁道:這又不是我的分內事,我為什麽要學會燒鍋爐呢?再說人這一輩子都有自己懂的事物,也有自己學不會的東西!
聶愛財沒有想到他竟敢出言不遜,凝視著他桀驁不馴的神情,緩和一下語氣挖苦道:你是大學生,是人才,有事業心,這件事的確不應該讓你幹,可是,有一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常言說的好,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既然在廠子裏混飯吃,就得無條件地服從管理!
聶愛財說罷,轉身走了。田一波為此憤憤不平地暗自咒罵道:狗眼看人低,爺們兒是虎落平川受犬欺!
一個居無定所,生計無著,漂泊流浪的人,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混飯吃的時候,想擠出一點時間,自由自在地讀書學習,這是何等困難啊!聶愛財不但對他指手畫腳,剝奪了他應該擁有的學習時間,反而責備他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平白無故地對他進行挖苦,冷嘲熱諷。這黑白顛倒的紅塵俗事,無情地折磨著他耿直、倔強的性情,他逆來順受,默默無聞地承受百般淩辱和刁難。他幾經周折,終於生著了爐火,燒了一鍋爐的溫水。聶愛財當仁不讓地第一個跳進澡堂,舒心地享受著那一池清澈的溫水,洗幹淨了自己滿身的汙垢,而他仿佛是一個燒鍋爐的工人一樣,帶著一臉的黑煤灰走出鍋爐房,匆忙地洗一把臉上的煤灰,又到了他去學校聽課的時間。他懇請同一個宿舍的同事,把他的飯菜幫他打了給他留著。然後他匆忙地騎上自行車,徑直往洛陽城的學校趕去。他距離學校大概有二十多公裏,每一次往返的時間大約需要一個多時辰。田一波匆匆忙忙地趕到洛陽市東城區的學校,專心致誌地聽講了兩個小時的課程。到了即將下課的時候,講《普通邏原理》的一位講師抬起手腕看一看手表,和藹可親地麵對座位上的幾十位同學們說道:時間過得真快!現在又到下課的時分,大家在百忙中冒著嚴寒來這裏聽課,讓我十分感動,並且我發現有一位同學,他是從很遠的地方趕到這裏聽我講課,我感覺——他的精神可嘉,值得大家學習!這一位同學是誰,我在這裏就不再多說,希望大家向他學習——現在下課!
講師的話音未落,平靜的教室裏猶如一鍋沸騰的開水。他們像是剛剛出籠的小鳥兒一樣,唧唧喳喳地說笑著,似潮水般往教室的外麵湧去。
田一波為講師溫暖如春的話而感動,他緘口無語地走出了教室,隨著擁擠不堪的同學們散去。他在風雪交加、夜色蒼茫的道路上,騎著一輛破爛不堪的自行車匆忙趕路。破爛的自行車座兒硌得他P股疼痛難忍,可是他沒有錢換一個新的。就在這前一天,他的自行車腳蹬壞了,如果不及時進行修理,他就無法按時到校聽老師講課,他在萬般無奈之下,找到廠長聶愛財,想讓他發給他一點工資,因為他在這裏已經工作一個月的時光,按照他最初到廠裏工作的約定,他應該收到幾百元的勞動報酬,可是聶愛財言行不一,出爾反爾。他故意推諉扯皮,不願按時給他發工資。他苦苦哀求廠長,請他事先借給他五十元錢,可是尖酸刻薄的廠長隻答應借給他五元錢。他那五元錢,更換一個新的自行車腳蹬之後就花完了。現在他身上不名一文,在憂愁不堪的生活中負重競走——愛情、債務、求學和生計的難題,時常擾亂得他一天到晚無法安寧!這些苦惱時常壓迫著他,伴隨他在求知的道路上前進。他這樣馬不停蹄地忙碌著,拚命似的追逐著生活。在這樣的人生道路上,他這一個逆來順受的年輕人,每天從睜開眼睛的那一時刻,仿佛牆壁上懸掛的鍾表一樣,永遠“滴答滴答”不停地朝前方轉動。
田一波從學校回到橡膠製品廠,已經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一天繁重的工作和瑣事,折磨得他筋疲力盡,困乏不堪。他神情恍惚地躺在床上,麵對頭頂一抹昏暗的燈光,累得一動也不想動了。可是他饑腸轆轆,不得不爬起床來,從抽屜內拿出同事們給他打的飯菜——那些飯菜已經放得冰涼,他拿到車間放在爐火旁烤一烤,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在這漫長的冬夜裏,勞累一天的人是多麽想美美地睡上一覺呢!可是他不能入睡,因為淩晨十二點鍾,是他接班的時刻。這種三班倒的工作環境和他求學的艱辛生活,已經折騰得他焦頭爛額,理不出個頭緒!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車間,明晃晃的燈光照耀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他是一個從遙遠的山區裏來的苦命兒,爸媽離婚了,撇下他一人無人照顧,小小年紀就外出自謀生路了。現在這個“小不點”男孩子已經停工了,他清點著一個又一個加工而成的橡膠圈兒——這些東西是汽車上的配件。他瞧見他前來接班了,興高采烈地對他說,我今天快要高興死啦!你知道——我今天加工了多少個?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麽多——整整有二百多個小皮圈兒,這就是二十多塊錢,田大哥,你能加工這麽多嗎?
田一波望著那個雙頰被烈火灼烤得紅撲撲的小男孩對他說,還是你工作賣力,幹得十分好,明天廠長又要誇讚你了。你這個機靈鬼,到月底又有豐厚的回報了。
這個小男孩歪著腦袋,油嘴滑舌地對他說,但願我能多掙一些錢,誰怕錢財多了咬手?哼!小男孩油腔滑調地說罷,像小鳥一樣樂顛顛地回宿舍休息了。
田一波獨自一人留守在工作間,他雙手反反複複地擺弄著類似於舵盤的東西,飛快地轉來轉去。在類似於舵盤的下麵是一層半寸厚的鋼板,鋼板的上麵擺放著一個對開的猶如拳頭一般大小的鋼模具,在模具的中間放一個指甲蓋一般大小的橡膠,然後把模具對合上,擺放在爐火上麵的鋼板上。鋼板下麵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子,這一層鋼板和鋼製的模具被熊熊燃燒的烈火灼烤得火紅,每一次加工一個橡膠製品,僅需要幾秒鍾的時間,就要迅速地鬆開“舵盤”,然後用手抓起灼熱的鋼製模具把它打開,把加工而成的橡膠製品取出來。因為鋼製的模具十分燙手,做這樣的動作要非常迅速,如果動作慢了,或者是一不小心,就灼傷了手指。田一波的手掌上,已經留下了十幾個血泡,這是他在這些日子裏所留下來的印記。這樣枯燥乏味的動作,田一波每天要反反複複地工作八個小時。此時此刻,田一波就像是一個機器人,他手腳不停地勞作,鋼製的模具每一次落在鋼板上麵,相互間碰撞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響聲,這種刺耳的聲音無形中遍布車間的每一個角落,在他的耳際不間斷地激蕩回響。在這漫漫的長夜,他不能閑著,或者是故意偷懶。因為他不能讓自己所做的活計比別人的差,加工出來的東西比別人的少。他們都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們,他是一個孩子王,他不能比他們遜色。他不想再忍受廠長聶愛財的奚落。即便他是在這裏混飯吃,也要堅實地走好每一步。時間一分一秒從眼前滑過,從黑夜即將穿過黎明。天將亮了,再過一個時辰,就又到下班的時候。他不停歇地工作著,讓一個又一個塞進模具的橡膠,變成了一個又一個半成品橡皮圈子,從模具裏飛速取出來。他工作的神態和瘋狂的模樣,讓任何一個陌生的人兒見了,都會以為他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瘋子,是一個忘記了疲勞為何物的人!他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渾身困乏無力,仿佛他輕飄飄的身體不屬於他的了。他的瘋狂,他的賣力,使他磨破的白線手套露出指尖,每一次伸出手去,觸摸一下那似火球一般灼熱的鋼模具,就會鋼針刺進指尖一般的疼痛。他被灼傷的手指鼓起血泡兒,撕心裂肺的疼痛使他的牙齒咬得咯嘣作響。他暗自詛咒那個不是東西的廠長聶愛財,不知道體恤民情,不知道憐憫他的員工們,吝嗇得就連手套也從不多發。不是東西的廠長聶愛財,他就是吸血鬼!田一波望著手上殘缺不全的手套,再望一望舊傷未愈新傷又起的手掌,忍不住一陣心酸,胸腔裏一股無名之火風起雲湧。田一波不知又工作多麽久長,他想折下身看一看爐火燒得怎樣。不料他一時站立不穩,感覺天地倒置,搖晃著沉重的身體滑倒在地。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意識模糊不清,腦際嗡嗡亂響。他感到自己將要在這個誘人的世界上消失,永遠見不到他家鄉的母親,見不到他思念的瑪麗了。他想呼喊救命,卻張不開嘴巴。他感到腦門上仿佛戴上了一個金剛圈,脹痛難忍。也許是因為腦袋脹痛的緣故喚醒他即將喪失的意識——他腦海中一個閃念,明白自己一定是煤氣中毒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求生欲望促使他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可是他渾身癱軟如泥,無法像平常一樣,直立起身子行走。他匍匐在地,吃力地挪動著沉重的身體,爬行到車間門口,伸手推開一扇門,一股冷風夾著雪花迎麵撲來。他像是一條缺氧的魚兒一般浮出水麵,大口地呼吸著清鮮的空氣,一片片飄舞的雪花落在他瘦小的麵頰上,使他感覺到一絲絲冰冷,他昏沉漲痛的頭腦逐漸清醒。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蹣跚著來到廠長的辦公室門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呼喊道:聶廠長……聶廠長……
聶愛財在睡夢中被他驚醒了,他似乎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麽,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這半夜三更的天,你有神經病呀?有什麽事情,明天再對我說!
田一波又一次斷斷續續對他說:聶廠長……我……煤氣中毒了。
聶愛財十分吃驚地說道:你說啥?煤氣中毒了?怎麽會呢!
廠長聶愛財說罷,昏暗的辦公室裏亮起一抹燈光,緊接著發出一陣床板的響動,是廠長穿衣下床的聲響。過了片刻,廠長聶愛財打開門,又轉身回到溫暖舒適的床鋪上。
田一波搖搖擺擺地走進辦公室,渾身癱軟地蹲坐在鋪著地毯的地麵上,一動也不想動。聶愛財睡眼蒙矓地凝視著他,懶洋洋地翻動著眼皮問道:小田,咋樣……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田一波蹲坐在那裏,雙手支撐著酥軟的身體對他說道:不需要……也許……我過一會兒就好了。
聶愛財假惺惺地問道:你真的不需要去醫院?
田一波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不需要……就讓我……這樣歇息一會兒吧!我渾身軟弱無力……不能繼續上班了。聶愛財又懶洋洋地打一個嗬欠,漫不經心地對他說道:稍過一會兒,你去把爐火整好,別讓它滅了,然後……你回宿舍休息吧!
聶愛財說罷,他把腦袋縮進溫暖舒適的被窩裏,又安然入睡了。田一波蹲坐在地毯上,大約又歇息了抽一支煙的工夫,感覺頭腦又清醒了許多。他吃力地從地毯上爬起來,回到車間封住爐火,然後回到宿舍歇息了。
第二天早晨,風雪停了,外麵到處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廠裏的工人們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田一波在睡夢中感覺有人在催他起床,他睜開蒙矓的睡眼,瞧見廠長聶愛財站立在他的眼前。他以左手揉搓著右手,一聲譏笑,開口挖苦道:小田呀,這大白的天兒,你怎麽還在背著床睡懶覺呢?我看你昨天夜裏不像是煤氣中毒,別人都沒有中毒,你怎麽會中毒呢?
田一波望著廠長譏嘲的表情,有氣無力地對他說道:我的確是煤氣中毒了!
聶愛財一聲冷笑道:躺在被窩裏睡懶覺,還是比較舒服的嘛!你不適應在這裏幹了,要不——你幹脆卷鋪蓋走人吧!
廠長聶愛財說罷,他轉身走了。
田一波望著轉身離去的廠長聶愛財,注視著窗外的皚皚白雪,回想著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難,不由恨恨地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迅速地折身起床,匆匆地卷了鋪蓋,背著行李走出了宿舍,聶愛財見他是動真格的,要卷鋪蓋離開,他像是一個變色龍一般笑著走到他的麵前,拉他到辦公室裏和他談心。老於世故的聶愛財,不知安的什麽心。他把他拉到他的辦公室裏,沒有說讓他走人,也沒有說讓他留下來,而是從他辦公桌的抽屜裏取出厚厚一遝相片,在他身邊坐下來,獨自欣賞起來,並不時從中拿出一張照片向他炫耀。聶愛財讓他看完這些相片之後,依然沒有放他就此走人,他隻是一反常態,和藹可親地對他講了一些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說他少年時代家境貧寒,十六七歲就拉著架子車到煤礦拉煤,一路上吃的是紅薯麵的窩窩頭——後來,在改革開放初期,他的父親做一些小生意。他們家鄉交通十分不便,每年到秋冬季節,滿山遍野的果實成熟了,無法外運出山村。他的父親背著一個竹簍,在山上采摘一些果實到城裏賣掉,然後到小百貨市場上批發些不值幾個錢的生活用品,裝滿簍子背回山裏,沒想到這些東西被鄉親搶購一空。他的父親嚐到了經商的甜頭,一發而不可收了。後來他父親小有積蓄,可是他十分儉樸,每次進城回到家中的時候,時常拿生白菜幫子蘸著醬油兒吃……
聶愛財對他講到這裏,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態度對他說道:這大雪天兒,你現在離開這裏,也未必就有一個好去處,如果你不介意,就繼續在這裏工作吧!再過一段時間就春節了,到時候我給你發了工錢,你再走也不遲。
田一波望著善變的廠長聶愛財,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田一波為了能夠堅持把這一學期的課程學完,不得不忍辱負重地順從他的勸說,任人擺布地又折身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