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有的人希望遇巧,卻一輩子也碰不上幾回;有的人未曾有過這方麵的念想,卻盡遇上巧事。農曆六月初二是徐傳化的生日,這本不算什麽,巧的是2003年的這一天正好與公曆七月一日重合,同時又是老人參加入黨宣誓儀式的第二天。
除了企業黨組織的負責人,誰也沒有想到,年近古稀的徐傳化還會悄悄地向企業黨組織遞交入黨申請書。老人入黨,自然不會出於政治上的某種目的,對於仕途,他早已毫無企圖和興趣,以其個性,也絕不會借此嘩眾取寵,老人申請入黨,隻是完全出於對黨組織發自內心的崇敬和熱愛。跟所有申請入黨的普通員工一樣,老人也經曆了培訓、考察,再考察等一係列入黨程序後,才被企業黨組織批準為預備黨員。
入黨宣誓儀式前一天剛過去,老人六十九歲的生日也緊跟著到了。
沙地人做壽向來是做“九”不做“十”,所以這一天即使是對一位最普通的農人而言,也是個非常隆重的日子,一般家庭都會大操大辦。然而傳化早在一兩年前就告誡過冠巨他們兄妹三人,要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快樂,到時就一桌酒席也不要辦,要是辦了,第一,會使親友們破費;第二,這酒席不辦則已,一辦,就起碼得上百桌,到時光迎接客人、挨桌敬酒,都會忙得累死,又沒多大意義,無非是大家一起碰碰杯,聽一些祝賀的話語,這錢要是留給藝術團作計劃生育宣傳演出經費,連北京都可以去演好幾場了!
這一天,傳化本來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是他的生日,但侄兒觀泉他們早已知道,並一直盼望了許久。他們堅持要為他好好慶祝一番,不僅僅是為他的生日,還為他宣誓入黨這麽件人生的大事。
在傳化的一再要求下,當天中午就餐沒有選擇在豪華舒適、環境又十分優美的傳化大地酒店裏,而是悄悄訂在物流基地的一家比較幽雅別致的酒樓裏,也正是出於不想驚動更多的人的考慮。去傳化物流基地的途中,大夥兒都說這頓飯飯錢由大家湊份子出,老人堅持不讓,他說:“你們出來工作開銷也很大的,還是把錢攢著將來買房子、成家立業的時候用。你們在舞台上好好表演,把技藝不斷地提高了,就是送給我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到了那家酒樓,餐桌上已有一隻生日大蛋糕放在那,是酒樓老板娘特地去城裏為老人訂來的。眾人還未完全落座,貿易公司和物流基地的兩位老總也聞訊趕到了。大家在老人麵前的生日蛋糕上麵插了七根蠟燭。七,既表示老人七十歲壽誕,又寓意老人返老還童,越活越年輕。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蠟燭點燃了,眾人都走過來圍在老人身邊,一齊拍手唱起了“Happy birthday to you”,鼓勵老人把七根蠟燭都一口氣吹滅。老人雙手捏著垂在膝蓋上麵的桌布,咧開了嘴瞅瞅這個,又望望那個,隻是一個勁兒地憨憨地傻笑著。紅彤彤的燭光在他臉上跳躍著,映襯出濃濃的喜慶味道。眼看那些蠟燭都要燃到底部了,眾人忙又催快吹。老人方鼓起了腮幫子,待要將那氣流從嘴裏呼吐出來時,似乎心底裏又忽然羞怯了一下,燭焰隻是閃了閃,隨即又都恢複了原來的樣子。眾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笑聲裏,老人像孩子一樣賭起氣來,忽又屏足了氣,眨眼間七朵燭焰都變成了七縷白白的細煙扭動著腰肢繚繞而上。大家又一齊鼓起掌來。老人的臉依然還紅著,卻添了幾分得意。
一名藝術團的演員送來了他平時最喜歡喝的楊梅燒酒,老人讓大夥兒共享,挨個兒給每人的酒杯裏都加上一粒楊梅。那楊梅泡在玻璃酒杯裏,看起來顯得格外碩大,把女孩子們喜歡喝的雪碧也染成了葡萄酒的顏色,恰如老人臉上因興奮而泛起的紅暈。
席間,大家都輪番向老人敬酒,祝他生日快樂,福如東海。老人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一邊快樂地和每一個向他祝福的人碰杯,一邊妙語如珠,不停地跟眾人開著玩笑。這期間最忙碌的就要數觀泉了,圍著老人跑前跑後地拍照。
吃完飯,中午也不歇息,藝術團裏的一隊人馬又立即起程,前往瓜瀝準備當晚的一場為慶祝建黨節的露天演出。
午後的陽光,剛才坐在空調房裏隔著玻璃窗看起來也不是很灼烈,但一走到屋外,即能感覺到其功力,似乎在太陽底下多呆上一會兒,頭發即能滋滋地冒出煙來,或者至少最上麵的那幾縷會起卷。在向瓜瀝開拔時,老人和大夥兒一起坐進了大巴車裏。演員們的激情似乎還因剛才的燭火、楊梅燒酒和這功力異常的陽光而延續著,一路上,有好幾隻嗓子都一直在那裏工作著不肯休息,一會兒越劇,一會兒紹劇,一會兒蓮花落,一會兒獨腳戲,一會兒又是民歌,你追我趕,車廂裏吱吱喳喳,好不熱鬧。老人坐在車門口,將腦袋舒適地枕在座椅背上,先是微眯了眼睛靜靜地在那裏傾聽著,嘴角含著一絲微笑,漸漸地,像嬰兒一樣熟睡了過去,腦袋歪向一邊,隨著汽車的顛簸一晃一晃有節奏地點動著。
晚飯由瓜瀝鎮黨委和鎮政府招待。老人又接受了每一個和他一起就餐的人的祝福。那天傍晚點歌台的生意想必也因他而火了一大把,幾乎每一名演職人員都單獨為他點了歌。
晚霞還未完全褪去,一群蜻蜒在霞光裏飛舞著。老人又早早地坐鎮在戲台上,抱著他心愛的二胡,充滿期待的目光望著前麵那條通向集鎮鬧市中心的大馬路。每一個向戲台這邊走來的人都增添著他內心的喜悅和安慰。幾盞大功率燈泡在他頭頂上起勁照耀著。燈光下,老人臉上便像是被敷了一層油彩。接連不斷的汗珠子順著那橫著一條條溝溝坎坎的額頭蜿蜒而下,穿過那叢窄窄的綠化帶,到眼皮處稍稍遲疑了一下,便縱身跳了下去,接著飛快地順著臉頰而下。至下巴邊緣,又作了一次短暫的停留,這回舍身一跳,即在那濕漉漉的T恤衫上徹底消失了蹤影。
燈光的作用愈來愈顯著了。老人依然坐在那裏,隻是握弓的那隻手開始了來來回回的抽動。台下的人頭開始變得濟濟起來。老人專注而又濕漉漉的臉上漸漸添了幾分得意和驕傲。
琴聲蒼涼,可是怎麽聽起來都有一股喜劇的味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