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村,你可以經常看到這樣一些因上了年紀而失去勞動能力的老人:他們混濁、遲滯的目光和微微張開了的空洞的嘴巴,以及衣服上麵那些烏黑油亮的汙垢,總令人徒然產生日暮時分的悲涼和無望。他們和過去在太陽底下一邊用沾滿了泥巴的手揮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大聲講著床第之間的笑話的漢子和婦人們已完全判若兩人。離開勞動,又沒有精神上的其他任何寄托,使他們整個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空虛和無聊對一個人的心理和精神所產生的腐蝕作用是可怕的,而因之帶來的某些東西的消失,是真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毀滅!
許多年來,我們目睹著周圍那些像莊稼一樣一批接著一批被衰老無情收割而去的老人,看著他們大同小異的日漸幹癟、萎縮的晚年生活——盡管他們當中也不乏年輕時曾經優秀輝煌者,但最後還是都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那種可怕的毀滅,就像暮色四起時的那些家禽一樣,即使沒有棒棍驅趕和吆喝,自己也會慢慢地踱向那個也許被它們視為歸宿的籠子。所以當年逾古稀的傳化老人懷抱琵琶神采飛揚地出現在眾人麵前時,人們不能不對這位看不懂曲譜也不識多少字的老人由衷地產生深深的敬意,並抱著極大的興趣渴望走近他。
縱覽老人的一生,可以說在其前半個多世紀光陰的生命裏,是為家人為生計而活著;而當他過了花甲走向古稀之年時,才真正地開始為自己而活著了。
和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一樣,跟人聊天,老人也常常會沉緬於往事之中——“多少渴望頓頓都能有飽飯吃,活兒越重,胃口也越大,一日三餐,中間間隔的鍾頭總是還不到一半的時候,肚子裏又早已是空的了。除了吃,還最渴望偶爾能有個飽覺睡。那時候白天要在生產隊裏掙工分,私有地上的活兒隻好放到晚上去做,總要摸黑幹到半夜三更才肯歇手。終於睡下了,心卻還得提著,明天一大早還要進城去賣菜,三四個小時裏須不時地醒過來看一看擱在床頭的那口鍾裏的幾根指針,要是睡過了五更,就別指望能趕上去杭城的頭渡。出了門,一眼望去,那路還隻是白花花的一條帶子,自行車騎著騎著,眼皮就粘上來了,怎麽都分不開,兩隻腳仍在那裏踩著,夢卻一個接著一個地做,中間猛地被驚醒,卻像渴極了才喝了一小口茶一樣,激起的隻是更加強烈的想喝的欲望。
“後來土地承包了,吃飯終於不成問題了。再後來辦了廠,日子越來越好過,冠巨也越來越得力,公司裏很多事情都不必再由我操心,不用再像以前那樣起早摸黑,這時候心裏就又盡惦念著這輩子唯一的嗜好:文藝。做夢都惦念著過去參加文宣隊時的日子——一班子人經常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拉拉唱唱,互相切磋琴藝。”
然而此時——20世紀90年代初期,作為文化大革命時期特定的產物農村文宣隊早已不存在,而往日與他一起參加過文宣隊的村人們,這年頭都恨不得能生出個三頭六臂來幫著一塊兒狠命賺錢,以圓滿完成這輩子普遍被視為三件頭等重要大事:造房子、娶媳婦、抱孫子。
苦於找不到知音和良師點撥的徐傳化,此時又格外想念起玉坤——那位小他四五歲卻可算得是他的第一位胡琴老師的鄉村秀才。然而時隔這麽多年,玉坤在他的視線裏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早已不知在那些多風的季節裏被飄向了何方。
而蕭紹地區婦孺皆知的蓮花落演員翁仁康,正是在這時候走進了老人的生活裏。
蓮花落作為蕭紹地區特有的一種地方曲藝,最早源於紹興一帶,故民間習慣於在“蓮花落”前再冠以“紹興”二字。其表演方式由一人組唱、一人打板、一人拉胡,具有“一人多角”的特色。由於所表演的內容故事性強,語言采用原汁原味的本地方言,幽默樸素,通俗易懂,再加上音調不急不緩,張弛有力,且其唱腔要求極能體現出男性嗓音的深沉寬厚,故深受杭紹方言群內的老百姓的喜愛。20世紀70年代初,著名紹興蓮花落表演藝術家胡兆海對蓮花落的伴奏和唱腔又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了改進,使其音樂感進一步得到豐富和增強。1976年,由胡兆海表演的一則《翠姐姐回娘家》將蓮花落在蕭紹地區的老百姓心目中抬高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從70年代末一直到80年代中期,《翠姐姐回娘家》令無數方言區內的老百姓百聽不厭。它講述的是一個非常稀鬆平常的有關婆媳、姑嫂之間的農村家庭故事,然而正是由於故事本身和現實生活之間的貼近,使長期以來一直都被強製灌輸著那些高、大、空的政治宣傳品的老百姓們,在那個政治和文藝都將開始複蘇的年代裏,一下子感到無比的親切和感動,這把癢就搔在了他們多年來一直最渴望被搔到的部位上。直到今天,《翠姐姐回娘家》作為紹興蓮花落的代表作,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恐怕仍是無可替代。
繼《翠姐姐回娘家》之後,1986年由蕭山文化館的創作幹部韓關均創作、翁仁康表演的《晦氣鬼告狀》,成為蓮花落中又一具有爆炸性轟動效應的重量級作品。而翁本人也因這則《晦氣鬼告狀》而一舉成名。隨後,翁的另外兩則蓮花落《糊塗村長》和《新鄉長上任》在民間雖然沒有引起像《晦氣鬼告狀》那麽強烈的反響,但都獲得了官方的許多重要獎項,並使蓮花落跨越了方言區範圍,走向全國文化樞紐中心北京以及天津等官話區的一些重要城市。從而進一步鞏固了翁在曲藝界的地位。
在蕭山沙地區,你可以在問及當今中央政治局有哪幾位常委時搖頭說不知道,但決不可以在提到“翁仁康”這三個字時露出一臉茫然的樣子,否則你就會被人笑話是“甏裏養大”——太沒見識了!
也是巧合,翁仁康在曲藝界開始“紅”起來之時,也正好是傳化企業剛剛起步的時候。傳化雖早已仰慕翁仁康的大名,也不止一次地在廣播和收音機裏聽到過翁表演的蓮花落,但正式麵對麵地與翁接觸已是數年後的事。
那次侄兒觀泉應邀去杭州電視台,與杭州曲藝界名人徐筱安等一起為該電視台的《人口與未來》欄目合演一則小品。耳染目濡,使多年來一直跟隨在傳化身邊的觀泉也對文藝逐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當晚即將表演的小品裏麵,觀泉扮演的雖是個隻有兩三句台詞的配角,但畢竟是第一次正式上台表演小品,又是一下子上這麽大的“場麵”,出發前越想越緊張得要命。為了給侄兒壯膽,傳化欣然放下手頭上的工作,一同陪往。
節目還沒有正式開始,大家都暫時在電視台的演播廳外麵等候著。這時徐筱安拉了一人過來,向傳化叔侄倆作了介紹,傳化這才知道眼前這位個子不高、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就是一直被自己和無數人崇拜著的翁仁康!當翁伸手和他相握時,傳化仍有一種恍然如夢的失真感,仿佛這位曲藝界裏的名星是突然從電視機或收音機裏走出來的。
或許是翁仁康的老家也跟他一樣在蕭山東沙的緣故,或許是翁仁康很善於和觀眾打成一片,尤其會討上了年紀的人的喜歡,也或許是傳化天生就具有跟使他特別感興趣的人的溝通能力,這一老一少居然一見如故,站在那裏談得十分投機。傳化傾吐了自己對文藝的酷愛和無奈——苦於無人指點,又沒有一個可以經常在一起拉拉唱唱並互相切磋的圈子。翁當時剛出任蕭山演出管理站副站長兼演出公司經理,經常組織本市的一些文藝骨幹組成小分隊送戲下鄉,為蕭山農村裏的父老鄉親們免費送去精神食糧,遂對傳化說:“既然你這麽喜愛,就一起跟著我們去各鄉村演出好了。”
在此之前,傳化一直以為隻有那些戲劇院裏的舞台才配得上叫舞台,至於那些在街頭馬路邊或鄉下臨時搭建起來的露天舞台根本算不上叫舞台。聽了翁仁康的一番話後,他才知道隻要老百姓需要和歡迎,不管是在哪裏演出,那舞台都跟戲劇院裏的舞台同等,都是任何優秀演員的真正的舞台。
過了陣子,翁仁康托人來邀請傳化去蕭山觀看他的演出。在人頭擠擠的蕭山劇院裏,傳化再次領略了翁令全場觀眾傾倒和癡迷的程度。一則蓮花落唱完後,翁特意下台來跟他打招呼,像鄰居家的後生仔一樣親熱地喊了他一聲“老徐!”當時那種感動和自豪簡直無與倫比,傳化隻覺得劇院裏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他額頭發亮,臉頰發燙,比起後來在得到政壇上的一些重要人物的接見時還覺榮耀百倍!
翁後來因下鄉演出經費不足,到公司裏來找他,希望得到企業的讚助。平時和侄兒一起出門中午連份快餐也舍不得吃的傳化,當時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翁開出的五千塊錢的讚助費。當時股份公司那邊有一倉庫的屋基剛完成,還未起牆,為了表示感謝,翁仁康主動提出晚上到工地上來“唱一則”,既表示祝賀,又按蕭山沙地農家的說法是圖個吉利。翁當時還開玩笑說:“我這一唱,你們公司定會越辦越興旺發達的!”
翁竟然肯屈尊到自家門前來表演,傳化自是深感榮幸並歡喜不盡。兩人當即親自動手,在倉庫屋基地裏用自製的“工”字磚搭底,上麵再擱上幾扇門板,搭成個臨時的簡易舞台。一起幹著這活兒時,傳化怎麽也沒想到這位家喻戶曉的著名蓮花落演員,居然會連工地上的泥匠小工活兒都會幹,並且還非常拿手,也比一般的年輕人還不嫌髒和累!
由於事先沒有在村裏做廣告,純粹是抱著自娛自樂的目的,當晚觀看演出的也就除了傳化一家子和公司裏的員工外,便隻有那幾個建築工人了。大家各找一塊“工”字磚,將麵積大的那一麵朝上橫放了作凳子坐。底下觀眾雖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翁仁康卻照樣唱得非常認真和投入。唱到幾處令人噴飯的地方,本地員工和傳化一家人早已笑得前仰後合,那些外地員工卻還是一臉木然,聽著耳朵旁一片笑聲,扭過頭來四下裏望望,再看看台上,還是莫名其妙,卻因受了笑聲感染,也跟著嘴一咧,笑了——旁邊的人既然都覺得那麽好笑,自己就沒有不笑的理由。
這場演出無論對演員翁仁康,還是對在場的每一位觀眾,尤其是傳化本人,都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或許真是應了翁那天所說的話,傳化企業在隨後幾年裏果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迅猛發展,在浙江省眾多民營企業中一下子脫穎而出,成為佼佼者。不久翁結婚,還特意過來邀請傳化一家去喝喜酒。
年底,公司裏照例要召開總結表彰大會,大夥兒一起聚集在傳化家那幢住宅樓的一樓廳堂裏。一等表彰結束,總裁冠巨講話完畢,一台不需要經過多少準備的聯歡會便開始了,大夥兒你唱一首,我來一段,自然也少不了傳化跟著拉上一曲,曲盡,意猶未盡,便在眾人的慫恿中順水推舟地再來一曲,直惹得他侄兒觀泉坐在那裏心也癢癢得要命,摩掌擦拳、躍躍試試地也欲上去來一段越劇清唱。拉的、唱的都有些跑調,可是大夥兒都很開心。他們早已聽說翁仁康今天也要來,正在擔心今天這樣的場合裏這位知名人物究竟會不會樂意來,翁仁康卻已經來了。翁仁康一到,這聯歡會的檔次又不一樣了,好比餐桌上幾個自炒的農家菜當中,突然添了一道由五星級酒店廚師做的鮑魚或龍蝦。
翁仁康唱的蓮花落一如既往的令人開懷。在一陣陣的開懷大笑中,眾人心身裏積了一年的疲憊、煩惱和同事之間的一些不愉快的小磨擦也都隨之煙消雲散。
這之後,傳化開始跟隨翁仁康他們的小分隊四出演出。
演出第一場是在來蘇的一個顯得有些破敗的會堂裏。記憶中的那天傍晚,薄暮像有情人眼裏的水霧剛隱隱籠上來的時候,觀泉開車送他過去。在寧靜安祥的鄉村公路上,他把車窗微微搖了些下來,頓時一片此起彼伏的蛙鳴聲夾裹在呼呼的風聲裏,像個被在外麵關久了的淘氣的孩子似的,急不可待地從車窗外直撲騰進來。這使他後來一直都對蛙鳴聲抱有好感,仿佛這聲音總能與他內心的那份隱秘的激動和興奮結伴而來。
當晚演出,臨到翁仁康即將上台表演,大眼睛仁榮(翁仁康的琴師)熱情地招呼傳化坐在他後麵,兩人一起拉二胡為翁的蓮花落伴奏。在舞台一角,傳化P股一挨座,便忍不住偷偷地往底下瞄了眼,那些攢動著的人頭越密集,越增添了他的得意和自豪,但同時也使他更感到緊張,覺得自己即使隻是動一下腳趾頭,也事關牽引台下那麽多雙眼睛的注意力。
他相信自己身上的每一個部位此刻都成了底下觀眾關注的焦點,譬如腳上那雙皮鞋剛才來時因匆忙,來不及仔細地擦一擦,上麵的灰塵雖然不多,但台下那麽多眼睛肯定都注意到了這個美中不足;譬如兩條腿這樣分得太開,顯得土氣和不夠嚴肅,那樣又並得太緊,好像很拘謹的樣子,讓台下的人一眼就看出是第一次上台,被臨時拉來湊湊數的;再譬如握弓的那隻右手有些微微發顫,動作也遠遠沒有仁榮那麽瀟灑自如……他很後悔,第一次正式上台表演就留下了這麽多遺憾!
但無論如何,這次演出使他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和驕傲,大大地過了把上舞台的癮。於是當翁第二次邀請他時,他又愉快地一起跟隨去了。幾次跟下來,便和小分隊裏的每一個人都混得很熟,知道這些人當中除了翁和仁榮兩個人外,其他幾位也都是業餘的,跟自己一樣是“發燒友”。他們自編自排節目,節目很豐富,小品、蓮花落、舞蹈、歌曲等等什麽都有。每到一處,他們還自己動手搭台,做裝卸工。
下鄉演出的經費有限,傳化便主動提出每次出去運送的車輛都由他來解決。當時公司各部門用車還十分緊張,幾輛大卡車通常不得空。但隻要是這邊演出需要,總會想方設法地抽調出來,支援他們送戲下鄉。
作為每次下鄉演出活動的負責人,翁仁康原自己也有一輛舊吉普車的,隻是開著開著,車子常常會莫名其妙地熄火。最可怕的是晚上演出結束後,在回蕭山途中忽然地趴在那裏不肯動了。在那些黑咕隆咚半夜三更時分的鄉村公路上,翁吃盡了這輛車的苦頭。傳化看不過,便將自己乘坐的一輛“捷達”送給了翁。不久,因“捷達”可使用年限已不多,傳化便又索性將自己另一輛價值七十多萬元、才坐了三年的“本田”也一並送給了翁。而他自己再要用車,便常在冠巨、觀寶弟兄倆那裏蹭著用。
兩個兒子隻好商量再給父親重新買一輛轎車。考慮到父親平時喜歡坐在車裏打盹,便又給他買了輛新的“本田”。該款車能根據需要調節座位前傾或後仰,坐在該車裏,即使是一連打上幾個小時的瞌睡,醒來脖子和腰骨也不會覺得難受。
大夥兒一起搭台、一起吃晚飯,一起參加演出,演出結束後再一起拆台、裝卸道具,傳化隻覺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種流動性很強、熱熱鬧鬧的集體生活。他還從仁榮等人那裏了解到了許多關於樂器方麵的知識,單是胡琴,知道有好幾種:一種叫主胡,適合在越劇裏使用;通常在紹劇中使用的是板胡;京胡顧名思議是為京劇定製,而京劇既為國劇,京胡也就想當然地比較常見了;至於蓮花落,則以四胡為主。此外,還有一種叫中胡,好比從前吃商品糧的人手裏所持的全國糧票,可以在許多劇種中通用。
白天,傳化仍和侄兒觀泉一起進出於一家家印染廠大門,與那些老總們一如繼往地遞增著他們之間的友誼和合作次數。一到傍晚,告別印染廠裏所特有的那股混雜著油煙、染料、酸醋等的氣味後,便顧不得回一趟家裏,即馬不停蹄地匆忙趕往當晚的演出地點。
歸來後,表上那根走得最緩慢的指針總是已經偏到右邊去了。累?有點兒,可是更多的是過癮後的滿足和開心。那種氛圍有點像在六七十年代的大隊文宣隊裏,或當俱樂部主任那陣子,也有些類似於在杭城搬運隊裏拉車時的景況。
隻是,過去他不但能把握自己,還能把握團隊裏的其他許多人,他習慣於做一根柱子,為自己也為大夥兒支撐起一片天地。而現在,這種雄壯的感覺都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感——就表演水平而言,放眼望去,演出隊裏的每一位都可以稱得上是自己的老師,在這些人中間,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跟班者。而這種自卑感,在他每次抱著胡琴跟隨在仁榮等人後麵上台時尤其強烈。
既有了仁榮,在為翁仁康伴奏時,他那把胡琴就顯得可有可無。而人家之所以還熱情地招呼他一塊兒出來,隻不過是看在他對文藝的這份執著和癡迷上,適當地給他提供個過把癮的機會而已。意識到這一點,對一貫喜歡出類拔萃做人尖的他,無疑是非常傷自尊心的。
他不聲不響,一雙你連他是否在注意你都捉摸不透的小眼睛裏,更是無法窺探到其內心的隱秘——那股子依然不減於血氣方剛時的強勁。
白天是基本上不得空兒的,時間隻有在晚上擠,反正睡眠對他來說一直是隻具有極好性能的彈簧,長期以來,他總在接連不斷地壓縮著它,而它也一直表現出罕見的承受能力。為了不影響妻子的休息,他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隔壁另一個房間裏。晚上演出歸來後,匆匆洗個澡,再拿起那把胡琴,將琴碼撥到蛇皮上麵,爾後把那房門一關,在溫和的燈光下坐端直了,右手把著那弓,一下一下地,胡琴被感動了,聲音盡管喑啞了些,卻還是積極地應和著。刹那間,他忽然成了那些浩蕩而又無聲的流水啊、歡快奔跑著的馬駒啊、一鉤懸於骨鯁般清晰的樹枝上空的殘月啊、充滿了清晨的露水和蟲鳥啁啾聲的林蔭小道啊,以及永遠不會成為現實的一切東西的使者……
門忽然開了,祥仁眯睜著睡眼出現在門口。
“老太公呃,”她說,“你今晚上還睡不睡了?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夜裏怎麽還像個活神仙似的?!”
興奮而又火燙的奔跑突然中止了,那把弓。他抬起頭來有些討好望著妻子道:“再練會兒,鬆鬆勁骨嘛,等一下一閉眼就能睡著了。”
“天都快亮了!”
妻子又嘀咕了一句,轉身踢踢拖拖地回隔壁臥室去了。
他一邊含含糊糊地應了句:“還早呢!”一邊起身去把房門關緊,又重新握起那弓在椅子上坐端正了。
不識曲譜還是成了那條路上的最大障礙。要搬動它對從未正式上過一天學的傳經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隻能想方設法地繞過去。侄兒專為他買來了一台錄音機,又替他精心挑選了一大堆有關二胡獨奏的磁帶。這樣,傳化有了最好的指導老師,可以一邊聽,一邊自己跟著拉。“老師”好脾氣,一遍遍地受命於他的指頭,不厭其煩地給他作一次又一次的示範,糾正了他從前不少跑調之處。
但這還是不夠的。大眼睛仁榮已是座高峰,就算能跟他拉得差不多了,也總還有個先來後到的,演出時給翁仁康伴奏,自己仍然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傳化不禁有些泄氣地琢磨著。
但有一件事又使他很快振奮起來——翁仁康的樂隊裏一直缺少一名固定的彈琵琶的樂師,似乎許久以來,翁一直都找不到這方麵的合適人選,需要了,便臨時派車去杭州接一位過來,有時這一位沒空,請另一位也正好沒時間,再另請,亦跟前兩位好像一起約好了似的,同樣說沒空,事情就顯得比較令人頭痛了。得到這一消息,傳化興奮得仿佛剛剛獲得一條重要商業信息一般,半夜裏醒來,就急切地想到要學彈琵琶。
學彈琵琶的念頭一生出,他又笑自己:都六十五歲的人了,還跟個小學生似的再從頭一招一式地開始學起一樣對你來說是全新的樂器,你的指頭、你的腦筋都沒有從前的靈活了,再說你又不識譜,基本功就比別人差一大截,什麽時候你才能學成呢?
那個自己卻又反勸道:你想做什麽,就盡管一頭紮在那裏去做,別的就什麽也別去想,別去顧慮,做事情最忌用常人的眼光和思維方式,東張西望,思前想後,那樣隻會浪費你的時間,挫傷你的銳氣!你當年騎著自行車跑那麽遠的路去樓塔、諸暨等地買糠;你一個未曾上過一天學,毫無背景的地地道道的農民,卻在杭城組建起了一支擁有八百多人的龐大的搬運隊伍;你於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際,僅憑兩千塊錢、一隻缸,與冠巨及家裏其他成員一起背水一戰,在命運麵前扭敗為勝,使今天已成為浙江省屈指可數的民營企業之一——傳化集團得以萌芽,這些當初在常人看來,不都是根本無法想象、不可思議的麽?而今人都搖頭感歎是奇跡,而你在做這一切的過程中,並未有在創造所謂的“奇跡”的那種偉大感覺呀——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侍候得好一些,多費些工夫和心神,收成自然也就好一些,你覺得這一切其實都是順理成章不值大驚小怪。當然你也知道你跟別人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認準了的事,會不顧一切地叮上去,使勁兒地往肉裏、血管裏,甚至骨頭縫裏地死叮進去!
你用這螞蝗使的法子,把再難以攻克的都攻克下來了,難道還怕奈何不了這一琵琶?
剛開始學的時候,他拜紹興紹劇團裏的樂師劉英為師,得到劉的一兩次點撥後,便又通過磁帶和錄像帶自學。錄像帶的效果比磁帶更為好一些,可以把聽覺和視覺都動用起來,比較直觀地學到一些正確的姿勢和指法。那些日子裏,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本來就不夠充足的幾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常被這琵琶聲切割得斷斷續續。有時候睡下去時已是午夜,淩晨兩三點鍾醒來,便又披衣起床,於睡意朦朧中再抱起那琵琶,這一練,便一直要練到那太陽也從睡夢中醒來,並又開始它那一複一日的行程才肯歇手。
夜深人靜,這琵琶聲便如潔白的宣紙上的一團氤氳而開的濃墨,任是門窗緊閉,也無法關住它那飛翔的靈魂。它不但飛到了祥仁的臥室裏,也同樣飛進了一起居住在隔壁的觀寶、冠巨兄弟倆和他們各自的妻兒的睡夢裏,用那溫柔的小爪子將一個個薄脆的夢輕輕抓破、捏碎。他們半睜著睡眼,辨別出這聲音的來源後,便輕歎一聲:“老爹!”翻個身,讓聽覺和意識努力擺脫那隻小爪子溫柔的搔擾,再重返夢裏去。這樣的次數想必不會少,但他們從未表露出半點埋怨和不高興,以致於傳化對自己臥室裏的門窗的隔音效果一直都堅信不疑。漸漸地,家裏人也都習慣了枕著他的琵琶聲入夢,要是中間有一整夜都未能聽到這聲音,他們反而會覺得不習慣和不安,早起時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過來向父母親問候。
那時在他們家旁邊的兩棟宿舍樓裏,居住著許多剛從大學校園裏出的新員工,半夜三更或淩晨天欲亮未亮時,他們去老人的臥室窗口下麵的一個水龍頭裏打水,總能聽到叮叮咚咚的琵琶或琴聲,都還以為是誰家的孩子這麽刻苦勤奮。
後來在觀看翁仁康表演蓮花落時,人們總能在舞台的一角見到懷抱琵琶的傳化,他已彈得非常從容,臉上流露出通常隻有那些職業樂師才有的陶醉的神情。有一次,他還得意地告訴身邊的人,每次排演新節目時,樂隊裏的其他人都得看著曲譜,就像小孩子剛開始學步時,得小心翼翼地抓著扶手一樣,唯有他甚至連往那曲譜上瞧一眼都根本不用。那人便問他是怎麽和大夥兒一起配合的呢?
“我嘛,”他嘴角一歪,忍不住笑了,麵上的表情像個大孩子一樣忽然顯得很不好意思起來,“跟著他們的節奏彈就是。有些地方不能跟,需要停止或單獨的,我心裏也有些數,要是還有不對的,排演的時候,他們都會向我及時地指出來的。”
不久,他聽別人吹笛子很好聽,便又迷戀上了笛子。見到誰比他吹得好,便逮著誰教他。原蕭山紹劇團裏有一位姓瞿的樂師,一隻笛子吹得出神入化,那笛聲仿佛長了兩條腿不夠,又長了對翅膀,還不夠,又長了副要清脆有多清脆、要悅耳有多悅耳的嗓子。聽過一曲以他的笛子為主奏的《揚鞭催馬運糧忙》,你再也不能忘了這一老祖宗留下來的幾節竹子的神奇之處,笛聲一起,仿佛有無數隻小手一齊伸出來,把你拉住、纏住、抱住,讓你呆在那裏動彈不得,直到那些小手跟著聲音一起消失了,你才能回過神來,重新意識到你的身子,你的四肢和你的口眼耳鼻的存在。這位正當壯年的瞿姓樂師在熟人的引見下,在傳化眾多的賓朋中,也占了一把比較重要的椅子。
之後,傳化對樂器的興趣變得越來越廣泛,除了胡琴和琵琶外,他還喜歡上了嗩呐、古箏、大提琴、圓琴等等。十八般武藝雖不是樣樣精通,卻也都能來兩下子。
而這一年,他還結識了許多浙江省曲藝界和戲劇界的知名人物,並長期以來都一直和他們保持著頻繁的聯係,這些人當中就有著名滑稽演員黃憲高先生。
和黃憲高先生的相識,還得從他和侄兒觀泉開著那輛老“伏爾加”打助劑市場時說起。那次叔侄倆一起去諸暨,在車裏枯坐了數小時後頗覺無聊,途經一山區小鎮時,觀泉便停了車,推開鎮上唯一一家音像店的玻璃門準備買兩盒越劇聯唱磁帶在車上放放,借以消遣。店裏那台招引顧客的錄音機音頻調得很高,是一個頗具磁性的男音在唱。觀泉聽那調兒像是越劇,卻又覺得似乎跟以往的越劇有點不一樣。
店主聽說他要買越劇磁帶,便熱情地推薦道:“買幾盒《滑稽越劇哈哈笑》吧,黃憲高唱的,我這店裏這段時間就他的滑稽越劇磁帶最好賣,貨都不大有得進,這幾盒還是我今天剛剛托朋友弄來的。”
觀泉半信半疑道:“好聽麽?”
“是黃憲高唱的呀!”店主把那名字叫得異常響亮,“黃憲高這個人的名字你就沒聽說過?我們這裏八九十歲的老太太都知道黃憲高唱的越劇蠻發靨,蠻好聽的。喏,這錄音機裏在放的,就是他唱的《滑稽越劇哈哈笑》——你自己聽嘛,到底好不好。”
觀泉仔細聽了一會兒,覺得還真的不錯,不但唱功好,還蠻幽默的,便將那《滑稽越劇哈哈笑》的三卷帶全買了。帶回車裏隨便取了盒一放,才聽了一小段,傳化便連聲叫好。那段子裏講的是賈寶玉削發當和尚後如何遇上濟公,又在夜總會守門人阿Q的慫恿下如何去法官徐九經那裏打官司,要求與薛寶釵離婚,後來又遇上已當上公關部經理、一身時髦打扮的林黛玉,等等。想象力極為豐富,而那些人物的名字都是老百姓們所非常熟悉了的,聽起來別有一種親切感。他們本來分別來自不同的戲裏,就好比佛教裏的如來佛、天主教裏的聖子聖母、基督教裏的耶酥、伊斯蘭教裏的真主一樣,互不搭界,如今卻被故意大雜燴在一起,又以當代生活為故事背景,這就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喜劇效果,同時又給人一種辛辣的感覺。叔侄倆一邊聽,一邊隻是會心地笑著。
歸途中,車子快到家門口時,三卷磁帶還有半卷未聽完,叔侄倆也不急著下車,仍呆在車裏將這剩餘的也都一口氣聽完了,才意猶未盡地打開了車門。
從此他們心目中又一增添了一名偶像。隻要聽說黃憲高又有新的帶子出來了,必想方設法地要去買來。
數年過去了,那輛老掉牙的“伏爾加”早已不見了蹤影,中間傳化又接連換過了好幾輛座車,叔侄倆卻仍然不改對黃憲高的滑稽越劇的熱衷。一直到1998年的某一天,他們去蕭山演出公司找翁仁康,剛巧《故事春秋》雜誌的主編沈晨也在。一起坐下來聊天時,沈晨談及他兒子學藝,說是才拜了黃憲高為師不久,藝術上就已大有長進。傳化聽他唇齒間吐出“黃憲高”這三個字,心都跳了起來,急忙問道:“是不是唱《滑稽越劇哈哈笑》的那個黃憲高?”
沈晨點頭說就是他呀,杭州滑稽越劇團的,現在許多音像出版社都非常看好他,帶子出一盒就暢銷一盒!
“真是他呀!”傳化朝膝蓋上狠狠地拍了一記,激動、興奮得仿佛終於得到了一位久違了的老朋友的下落——“你有他的電話號碼麽?我跟觀泉兩個一直都想見識見識他,就是不知道該怎麽找他。這個人——這個人,咳,真有水平!真當了不起!”
得到黃憲高先生的電話號碼後,傳化當即激動地往先生家裏撥打了一個過去。電話很快被人拎起了,當聽筒裏傳來那個熟悉的充滿磁性的聲音時,傳化唯恐對方會立即掛掉電話似地急忙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與沈晨的關係,同時又對自己稍一緊張便會情不自禁地起輕微的結巴的語病感到十分惱火和無可奈何。這種語病有時候還表現為常常說一些省略句,即前一層意思表達了三分之二,又馬上跳到下一層意思上去了,仿佛故意要給人留下思考的餘地似的。這種省略和跳躍偶有一兩次,也是比較正常的,有時候也很有必要,但是一段話中接連不斷了,無論是聽的人還是說的人,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提心吊膽的感覺,仿佛汽車顛簸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土坑上麵,輪子輪空的刹那,讓人的心也跟著陡地沉一沉,似乎就要窒息了,然而那輪子底下很快又有著落了,那口氣便也跟著緩了過來。自我介紹完畢,傳化似乎又覺得自己負有不容電話兩端之間出現靜默的義務,便又用那種令他自己也很不滿意的語調告訴先生多年來自己和侄兒對他的仰慕,並表示非常想過去拜訪他。
先生在電話那邊顯得十分謙遜與客氣,同時對傳化叔侄倆的厚愛深表感謝,並爽朗地說隨時歡迎他們過去做客。當時已是傍晚時分,傳化卻等不及明天了,衝動地說自己和侄兒這就過來。
先生家住大關。叔侄倆從二橋過去,三、四十分鍾的車程也就到了。門開了,無須對方自我介紹,叔侄倆也知道眼前這個有著中等個兒、眼睛不是很大,但目光炯炯顯得極為有神的男人便是他們神交已久的黃憲高先生。
黃憲高,1944年出生於紹興,祖籍蕭山石岩鄉施家橋,從小愛好文藝。16歲在樹人中學畢業後,偶然遇到一位在桐廬滑稽劇團的樂隊裏拉二胡的同學。在同學的勸說下,黃也考取了該劇團,從此走上了這條迄今已長達半個世紀的滑稽藝術之路。
1986年,黃憲高在一次文藝創作座談會上,聽一位與會人員談及國外許多比較先鋒的如荒誕、抽象等文藝流派時深受啟發。從此便一直思索著:要是采用荒誕的手法把滑稽藝術與越劇相結合起來,效果會如何呢?
抱著試試看的想法,他把越劇《紅樓夢》裏的“問紫娟”、《祥林嫂》裏的“洞房”、《碧玉簪》裏的“送鳳冠”、《何文秀算命》裏的“路遇大姐”等幾個老百姓們非常熟悉的唱段綜合在一起,把裏麵的唱詞改成現代最流行、滑稽的話語來唱,表演者為一男一女,女的仍按傳統的唱,男的(黃憲高自己)則唱修改後的,兩者一映襯,更顯出後者荒誕、滑稽的戲劇效果。這盒由浙江音像出版社出版的《滑稽越劇哈哈笑》(第一卷)的磁帶投放市場後不久,黃去上虞一個叫章鎮的地方下鄉演出,在當地一戶人家的錄音機裏聽到一段曲子,覺得像是自己在唱,又覺得那聲音不像是自己的,便忍不住問主人該磁帶是不是《滑稽越劇哈哈笑》?
主人點頭說是的,並感慨道:“這磁帶買不到呀,我這是從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裏翻錄過來的,都已經翻了好幾番了!”
至此,不太喜歡通過炒作來贏得市場的黃憲高方知自己的新作品深受觀眾歡迎的程度。隨即《滑稽越劇哈哈笑》的第二卷《賈寶玉後傳》、第三卷《方卿見姑》又很快相繼問世,銷量一卷比一卷好。這之後,黃憲高的創作熱情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迄今共出了20多盒磁帶和10多張VCD,故事情節都較為荒誕離奇,然而表現手法越來越豐富活潑,把越劇與流行歌曲、江南民間小調等都糅和在了一起,給人一種大雜燴然而又非常新鮮好玩的感覺。而黃憲高本人出色的唱功,善於將男聲與女聲使用同腔同調唱,且其模仿能力又特別強,也成為他的這些作品深受觀眾喜愛的原因之一。
盡管也受方言的局限,但與蓮花落相比,滑稽越劇的聽眾似乎要更廣一些,它幾乎能被整個吳語方言區的聽眾所接受。除了浙江、江蘇、上海等地外,在海外也有許多“黃憲高迷”。一位居住在落山磯的美籍華人,其叔父曾是蔣介石的保健醫生,多次托人回大陸捎買黃憲高的帶子。另一位在美做粽子生意的嘉善人,1989年在美高速公路上第一次聽到黃憲高的滑稽越劇,激動得不得了,這人後來還通過長途越洋電話設法和黃憲高取得了聯係。而在港澳台,黃憲高的忠實聽眾更是不計其數。
此刻,迎接傳化叔侄倆到來的不僅是他那誠摯友好的微笑,兩杯載沉載浮著上等龍井茶葉的綠茶,還有他和他夫人的另一番盛情款待。從那一滿桌專門為他們的到來而準備的果品,和這些果品之間的搭配與擺放,傳化一眼就看出這位著名的滑稽演員還是一個非常注重禮節和細節的人。
相差無幾的方言,使傳化一下子打消了剛才在電話裏還有些掩飾不住的拘謹,他們一見如故地談得十分投機。隻是更多的時候,是傳化在不停地講,黃憲高則一臉專注地傾聽著。當傳化講到他早年的一些經曆,特別是“兩千塊錢、一隻缸”這一段時,黃憲高忙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起身找了盒空白磁帶塞進錄音機裏,按下了錄音鍵,請傳化再繼續講下去。後來黃憲高就根據這些錄音材料,專門為徐傳化創作了一首《多字歌》:
……
董事長,徐傳化,
年紀雖有六十多啊!
精神比年輕人要強得為個多,
伊讀過個書倒並勿多,
拉過個石頭比小山多,
一條條道路走得多,
一雙雙鞋子穿破為個多,
汗水流得多,苦頭吃得多,
從早到夜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