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後,在朋友的幫助下,傳花也設法把妻子接到了城裏工作。祥仁先是在一家煤場裏當臨時工,後來又轉到了橡膠廠裏。夫妻倆借住在一位陳姓朋友家的一間棚屋裏。那房子頂上隻遮了層油毛氈,一到夏天就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冬天,也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風大一些,便整個屋頂似乎都能被掀起來。但夫妻倆總還是又能天天在一塊兒了。
而此時,觀寶、冠巨個子也都先後超過了父親。兄弟倆每天早晚懷裏都夾了本書,穿著幹幹淨淨的鞋襪,從村人們眼皮底下匆匆走過,往來於家和學校之間的那條長滿了青苔的田塍上。附近不少跟他們同齡的少年都早已扔掉了書包,跟隨父母一起下地掙工分了。在那個把知識分子喚成“臭老九”的年代裏,村人們常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瞧著徐家這對兄弟,私底下嘀咕:傳花哪根筋搭牢了——兩個兒子都這麽高大了,還不讓下地掙工分,自己一天到晚牛馬般地在城裏拉車掙錢,供著他們讀那幾本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破書!
話傳到觀寶冠巨耳朵裏,兄弟倆想想也覺得愧疚,欲回家幫父親一塊兒幹活,傳花卻生氣了,跟兒子們道:“別聽他們瞎說——書總是讀得越多越好!你爹我小時候家裏窮,供不起,現在想補也補不起來了。不管怎樣,有文化跟沒文化的人到底不一樣,說話、舉止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活兒也輕鬆,你們看人家帳房先生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裏,算盤子劈劈啪,不經風,不經雨,也不受太陽曬,呆在屋子裏舒舒服服地坐一天,賺的錢卻夠我們這些拉車的流好幾天臭汗!說起工作來又體麵,打官司寫狀紙也不用求人,自己一提筆就能寫——哪個還敢隨便欺侮?”兩個兒子被他這麽一說,從此越發用心讀書。
兄弟倆都是爭氣的,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班裏的“三好學生”。家裏來客人了,傳花必會指著貼在牆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獎狀,驕傲地說:“這些都是冠巨的,那一排全是觀寶的。”
觀寶高中畢業的時候還未恢複高考,傳花設法托人把他安排在杭州某機械廠裏當臨時工。家裏便隻剩下了冠巨和年幼的妹妹。少年冠巨長得比哥哥觀寶還要高大英武,一身硬硬實實的肌肉。十四歲時,他就獨自出門去賣菜。出去的時候天還黑得十分嚴實,他自個兒將數十斤甚至上百斤蔬菜往自行車上一綁,便馱向十來裏路外的集鎮農貿市場。他賣菜速度很快,差一分兩分錢的,也從不計較,幹淨利落地做完交易回來,吃過早飯再去上學,一點兒也不耽誤。
到了暑假裏,他會把一筐筐辣椒或別的剛跟哥哥一起從自留地上收獲的蔬菜結結實實地在自行車上捆綁好,於傍晚時分趕往數十裏路外的杭城。有時候誤過了由七甲到觀音堂渡口的最後一班渡船,便也照例得往錢江大橋那邊繞。進城後的當天晚上,他就住宿在父親簡陋的工棚裏,枕著市聲和一片此起彼伏的鼾聲酣然入夢。明天淩晨兩三點鍾便得起來了,匆匆趕往附近的菜市場,不論菜有無賣完,都必須在天亮前就撤離菜場,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一大早會突然出現在市場裏的戴紅箍兒的工作人員。
日子雖艱辛了些,但一家人心裏都很踏實,都覺得前麵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可惜好景不長,1977年,也即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去世後的第二年,又一場政治運動鋪天蓋地下來。風雨來臨之際,傳花情知不妙,趕緊讓妻子和觀寶辭職回鄉。但他自己卻最終未能逃過這場災難。
傳花自然不會想到,使他遭受這場災難的,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要強好勝。有的人見別人跑在自己前麵,會想方設法地努力超趕上去;有的人則會想方設法地給跑在自己前麵的人設置種種障礙,對方越跌得慘,他心裏就越舒坦,這種人往往都有些小聰明,然而鼠目寸光。傳花早先在村裏第一個裝上廣播、電燈,第一個買起自行車,又第一個造起瓦房倒也罷了,如今連老婆兒子也都跟著一起進了城,日子越來越滋潤,就有不少人都受不了了,盡管他們平時跟傳花一家都無怨無仇。
出事前的一天晚上,傳花夢見一條惡狗朝他迎麵撲來,欲張嘴咬他的褲袋,他本能地用雙腿夾住了狗頭。不料那白森森的狗牙又一下子咬住了他大腿根部的肌肉……傳花一聲慘叫,醒了,一額頭的冷汗。許多年後,再回想起這夢,仍心有餘悸,也正因這一惡夢,直到古稀之年,傳花一見到狗,心裏還會情不自禁地起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和厭惡感。
記憶中那天中午的陽光似乎格外刺眼,莫小坤的那個招手動作也格外讓人心驚膽戰。
傳花和卡車司機一塊兒乘坐在駕駛室裏,他們剛從建德運了一車礦粉回來,到寧圍一個叫六甲橋的地方,迎麵碰上莫小坤。莫小坤朝傳花招招手,示意讓汽車停下。傳花搖下玻璃窗,聽見莫小坤叫他下午到鄉裏去一趟,公社工作組裏的幾個頭頭找他有事。
一聽到“工作組”這三個字,傳花心裏陡地一沉。卸下礦粉後,顧不得吃一口中飯,也顧不上回一趟家,便忐忑不安地往鄉裏走去。
工作組組長是個女的,見傳花戰戰兢兢地推門進去,不動表情地點了個頭說:“你來了,好的,先到樓上去,今天也不用回去了,一會兒我會派人到你家裏去把鋪蓋拿來的。”聽到這話,傳花隻聽見腦袋裏嗡地一聲,手腳都一下子軟了。
工作組長將他帶到樓上一間屋子裏,裏麵暗沉沉的,隻開了一扇窗,一時除了那道從窗外直直地射進來的浮遊著許多微小生物和塵埃的光柱外,傳花什麽也看不清。工作組長又朝他點了個頭,指指對麵一條板凳,示意道:“坐下。”傳花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心神不寧地朝房間四周掃了一眼,這才發現邊上還另外坐著三人,每人手裏都握著支鋼筆,另一隻手壓在一本攤開了的筆記本上,邊上還放著頂大涼帽,和一隻那年頭作為幹部標誌之一的拎包袋。顯然這些人都是工作組裏的成員。
這一關就是六十二天。六十二天裏,傳花除了被單獨關在屋子裏外,便是接受工作組一次又一次的審問。他曾經自嘲地把那些重複審問過他的話編成了順口溜,這順口溜一直到現在,他還依然能滾瓜爛熟地背出來——
六個大局、十四個公司、四個縣、三十六個鄉
歪風邪氣,
收買幹部,
行賄受賄專家。
老婆子女高工資,
資本主義思想嚴重,
個人發財翻身忘本
——要批要鬥!
二十多年後,當筆者拿著個筆記本坐在已年近古稀的他對麵作采訪記錄時,老人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對我說:“你能不能換一個姿勢?他們當年坐在我對麵審訊我的時候,也跟你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也是一枝筆,一個本子,我說一句,他們就寫一句——那筆尖可真是刀子哩!雖說這麽多年過去了,卻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心裏還是直哆嗦,每次看見有人戴著大涼帽,拎著個拎包袋,或者從寧圍鎮政府門口經過,看見那些鄉鎮幹部,心裏也仍會情不自禁地一陣緊縮。尤其聽到‘考慮考慮’這句話,或者在辦公室裏猛然聽見敲門聲,隨即有人探頭進來說:‘某某,哪裏去一下!’心跳得不得了,渾身都會發軟——那時候他們每次要我出去受審,總是這樣先篤篤地敲一下門,然後伸頭進來叫喚,審到最後也總是那句‘考慮考慮’。”
老人的話使我一陣心酸。
工作組虎視眈眈,將他當作了杭州市的一條大魚。
一個小小的底層百姓,居然受到這麽大的關注,傳花實在應該為自己感到榮幸。他們先是懷疑他有貪汙受賄的經濟問題,但查來查去也查不出結果,搬運隊裏的財務製度極其嚴格,況且又根本沒有什麽油水,唯一讓他們覺得有文章可做的是:這些年來,傳花為替搬運隊和鄉化工廠聯係業務,共請人吃了300多頓飯。他們以每頓2塊計算,要傳花個人退出700多塊錢。傳花由於朋友結交得多,這幾年開銷也比較大,拿不出這麽多錢來,工作組便派人沒收了他所有家產:手表、桌子、米桶、床等等。
至此工作組還不肯罷休,又絞盡腦汁地給傳花羅列出幾大罪狀:勞動力外流、地下包工隊、老婆子女高工資、資金飛過海。其中最後一條性質最為嚴重。說“資金飛過海”,其實隻是飛過“江”。由於對方單位繁瑣的財務審批製度,搬運隊經常一兩年都拿不到應得的工錢,傳花便設法讓對方單位經辦人通過郵寄的方式,把大夥兒的工錢匯到蕭山,中間便可以省去許多審批手續,這本算不得是什麽犯法的事,但人的思維一旦進入一板一眼機械的死胡同裏,其行為舉止就像學生試卷上的答案一樣,出卷人給的是“媽媽”,你就不能寫成“母親”。出卷人說猴子撈月亮是愚蠢的,你就不能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那些猴子齊心協力,天真可愛。
工作組審問的重點自然也落在了“資金飛過海”上。他們問傳花究竟有多少筆資金“飛過海”了,傳花都一筆一筆地供了出來,供到後來實在沒有了,工作組還緊叮不放,一再審問到底有沒有了?傳花說沒有了,真沒有了。他們又要他寫保證書,說:如還有,待查出來後以一罰十。寫完了,又讓他簽字。
傳花拿起筆來要簽,審問他的左邊那幾個人說:這字你要是簽了,日後有你受的——一罰十,你全家今後就別想再有翻身之日了!
右邊那幾個人說:你還不簽,說明你還有數字隱瞞著。
左邊說:你再考慮考慮,這一筆落下去,你三個兒女的前途說不定就這樣沒了!
右邊說:你到底是簽還是不簽?!
傳花早已是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拿著支筆抖在那裏。那些人將他耍夠了,便喚人再把他關起來,讓他再“考慮考慮”,明日重審。又審了兩次,到第三次,傳花說一定沒有了,簽!
誰知剛寫下名字,就聽見“嗤”地一聲,一張寫有5000元的票據被撕下來扔到了他麵前。這票據原是工作組裏的人偽造的,用來嚇唬識字不多的傳花。老實巴交的漢子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猛地起身往窗口撲去!那幾個人不由得驚叫道:“要自殺了!”忙將他攔腰抱住,又把窗嚴嚴實實地關好。
這天晚上,傳花飯也不吃,隻是躺在竹榻上流著眼淚暗自想著:徐家雖窮,卻祖祖輩輩都是安份守紀、清白做人,自己自從十四歲那年來到這塊土地上,苦苦掙熬了三十多年,也要強好勝了這麽多年,無非隻是想擺脫父輩和村人們的那種苦日子,希望能為徐家門楣添些光彩,到頭來卻落到了這般地步!縱然有一天能重見天日,卻總是烙下了永遠的疤印,給人留下一世的話柄!想到這,心裏更是萬念俱灰,隻想一死了之。
想死卻又不容易。許是在這裏麵被逼死的人太多了,那兩個看管他的人顯得十分警惕,裏麵一有風吹草動聲,即破門而入。傳花數次自殺未遂,便又以絕食抗爭。
親人們過來探望他,都被擋在門外不讓見。他大姐聽說小弟被關起來了,便一路哭泣著跌跌撞撞地從寧新家裏趕來,想跟可憐的小阿弟見個麵,工作組裏的人卻說什麽也不許她進去。隔著一扇門,傳花在裏麵清清楚楚地聽見大姐的哭聲和哀求聲,以及工作組裏的人凶狠而又不耐煩的斥喝聲:
“望什麽?出去!出去!”
“跟你說望不來的,還在這裏哭哭啼啼!再不走就連你也一起關起來了!”
老實巴交的傳炳也被弟弟的這場災難嚇得六神無主。不會騎自行車的他跟大姐一樣徒步走到公社大院門口,聽說不讓進去見人,便眼巴巴地倚在門口朝裏麵張望了半天,才很不甘心地往回走。
冠巨在那天清晨的突然出現,使已經有好幾頓未進食、隻想以死抗爭的傳花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和對這個世界的留戀。
一個多月來,幾乎已經被完全和親人隔絕了聯係的他,怎麽也沒想到就在自己萬念俱灰之際,兒子會突然出現在眼前!那會兒他簡直不敢相信了自己的眼睛。18歲的兒子看起來是那麽高大強壯,那倔強的眼神和緊抿的雙唇,使他一下子意識到似乎昨天還剛剛被自己用小推車拉進城裏的小兒子,已經長大成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了!
那年在杭州某機械廠當臨時工的觀寶跟隨母親離開杭城後,高考已經恢複,幾經周折後,觀寶考取了湘湖師範。而冠巨高中畢業時,也正趕上國家恢複高考,這對他和所有渴望跳出農門的農家子弟來說不啻是條最好的出路。但因那時的農村教育還處於“初中不出大隊,高中不出公社”狀況,實際教學質量大打折扣。冠巨自知功底薄弱,去鄰鄉長山中學補讀了一年高複班,第一次參加高考落榜後,在河莊建設村小當了陣子語文代課教師,終於還是不甘心,又回到長山中學高複班裏,參加短期補習,以備這一年七月份重新參加高考。
沒想到就在這緊要關頭,父親出了這麽大的事!
傳花怔怔地望著兒子,外麵守得這麽嚴,想不出是怎麽讓他進來的——這個小兒子,總會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此時此刻,傳花再也無法控製住自己的感情。父子倆淚眼相望。過了許久,傳花才問起家裏的情況,冠巨低聲道:“都好好的,你不用擔心。”又過了一會兒,外麵樓梯裏的腳步聲雜遝了起來,想是公社幹部們都已紛紛來上班了。兒子心痛地望著父親陡然顯得十分蒼老和瘦削的臉龐,卻所有的話都一下子被哽在了喉裏。這些沒有出聲的的語言,做父親的也同樣能深深意會。語言對這對父子來說,有時候是完全多餘的。
出門時,兒子又戀戀地回過頭來望了父親一眼,眼淚又一次洶湧地模糊了傳花的眼睛。走廊裏隨即響起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擦幹眼淚,重新在床邊坐下,傳花再也不想死了,他要繼續好好地活著,哪怕光是為了這麽好的兒子!他開始冷靜下來,一改以往的怯懦,麵對工作組裏的那些人,麵對每一次審訊,內心一下子都充滿了鬥誌。
而此時,整個政治運動都已進入尾聲,工作組也意識到在傳花身上已無文章可做,他們把政治熱情很快轉移到了別處,同時也一下子厭倦了對傳花的一次次審訊。漸漸地,傳花也意識到自己已日漸受到“冷落”。
那天傳花出去解手時,在樓梯口聽見隔壁辦公室裏有幾個熟悉的聲音在嘀咕:“搬運隊裏的車子都快被勞動局裏的人繳光了,他們不拿車殼,就隻要下麵的兩個輪子——就這輪子也都被他們塞滿整整兩大間屋子了!傳花不在,也沒人能替代他去跟勞動局裏的人疏通關係。”
傳花屏息凝神地站在那裏,便又聽見工作組長的聲音——
“一開始你們跑來怎麽跟我說?現在倒好,又省不來他了!”
又過了一天,鄉化工廠裏的人也跑來找工作組,告知傳花被關的這些日子以來,廠裏的硫酸一下子供應不過來,而生產出來的化肥也都被堆積在倉庫裏,一堆一堆都有防洪埂那麽高,把三間大屋都塞得密不透風。
最後一次審訊時,工作組長對傳花說:“關也不關你了,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但回去後得把該繳的罰款都交上來。”
傳花也不像先前那樣懼怕了,說:“建築單位匯到蕭山來的都是大夥兒的血汗錢,又不是詐來騙來的,再說又早已發給大夥兒了,我個人一分都沒有多拿;至於請人吃飯,都是為公家辦事,憑什麽還要我交這些罰款?!”
工作組長想不到他竟敢跟自己頂起嘴來了,惱怒道:“說要放你了還這樣不識好歹!你究竟是交還是不交?”
傳花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下子會變得這麽膽大——“反正家裏的東西都已經被你們抄收了,我回不回去也無所謂了。要放我出去,就得先把我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把話徹底說清楚,省得以後又弄不靈清!”
這天傍晚,一縷陽光難得從這麽多日子來一直都是暗沉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窗外照了進來,溫柔地落在傳花的竹榻上。當天晚飯,傳花第一次將碗底裏的飯粢扒拉得一粒不剩,覺也睡得特別香。第二天中午時分,就有人進屋來通知他收拾鋪蓋回家。
傳花卻坐在那裏無動於衷道:“那些罰款我交不起,索性在這裏吃住一輩子算了!”
那人氣急敗壞道:“不罰你了還不走?從沒見過像你這樣不識抬舉的!”
從公社大院裏出來,剛走到太陽光下的傳花,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六十二天了,像籠子裏的鳥兒一樣被關了六十二天,才重新得以跟屋外的陽光親近,重新感受到藍天下的舒暢美好。冠巨過來接他,父子倆一起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經受了這麽多日子的折磨,傳花那曾經是村裏人幾乎無與倫比的強壯的身子一下子變得十分虛弱,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感到異常吃力,便往就近處的一個親戚家裏走去,想去那裏歇會兒腳,討口水喝。
見了麵,親戚也不請他們坐,隻在那裏嘀嘀咕咕,埋怨自己家裏造房子,沒幾個親戚過來幫他們。
傳花內疚地說:“我進去了,才剛剛出來……”
那個女當家的立即尖聲道:“噢,你坐牢去了?!今天倒是放出來了?”說罷又顧自忙活去了,也不再過來搭理他一下。
傳花暗自蒼涼地歎了口氣,和兒子繼續往家裏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