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第7章 一塊竹園地

  孩子滿月該取名兒了,剛剛升級為父親的傳花說:“老家黨灣那邊有個叫觀寶的,人長得和和氣氣,從小沒病沒災,那名字又吉利,又叫得響。”祥仁顧慮道:“名字一樣,以後叫起來怎麽區分得開?”傳花說:“分得清的,他叫大觀寶,我們兒子就叫小觀寶!”名字一叫出,親友們都道好,說:“觀寶觀寶,既有觀音菩薩保佑著,又管住了家裏的財寶!”

  又過了四五年,祥仁再次懷上了。分娩的那天下午還腆著肚子在地上拔草。傳花心疼女人,逼著她回家去歇息,隔會兒回過頭來,女人卻又偷偷地在自己背後勞作著了。傍晚五點多,祥仁肚子忽然痛起來了,這一帶人煙稀少,方圓幾裏路內都找不到接生婆。情急之下,傳花隻得喚來了鄰居長泰二姆。

  晚上八時左右,孩子順利降生了,又是個男孩,未過多久便養得白白胖胖又虎裏虎氣的,人見了都歡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要抱他一抱。傳花摸著孩子那隻胖乎乎的小手對妻子說:“這孩子將來福氣一定很好,你看他一生下來就趕上小隊裏分口糧地了,這多分的一分地光是種一茬玉米就夠我們家過好些日子了,剛剛吃完食堂飯的日子不好過呀,多少人家連樹皮草根都吃了——這孩子真是我們家的福星!”等到決定給孩子取名字時,他又自告奮勇:“就叫‘冠巨’吧,公社糧站裏也有個叫冠巨的,打得一手好算盤,能進糧站工作,那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一日三餐都能有白米飯吃,老了國家還給養——我看這孩子將來就有這福份!”

  他當時自然不會想到自己所取的這個名字,三十多年後會給中國的商界帶來怎樣的影響,會被多少人和媒體所使用,在親切叫喚這一名字的人群中,既有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又有最普通的市民百姓。

  冠巨出生時,家已從寧北防洪堤旁搬到了寧新。寧北成陸時間要比寧新晚一些,方圓幾裏路內隻見得著三五戶人家,離分種地又遠,再加上傳花的幾個隨後也陸續從東沙搬遷過來的堂兄弟都把家安在了寧新,兩口子遂也商量著把家一起搬過來。動遷那天,鄰居和親友們都紛紛過來幫忙。這年頭誰家有事,隻須喚一聲,都會義不容辭地趕了來,幹到中午或傍晚了,也不作興在主人家吃飯,都紛紛回自己家去,實在盛情難卻,吃罷飯,也定要付給1斤糧票。在寧新傳花夫婦仍造了間糖包舍,但麵積比原來那間又大了些。這舍基便是現今的傳化股份有限公司的基地所在。別看如今的股份公司前有104國道、機場路,後有高速公路、鴻達路,交通四通八達,那時候除了舍前一條剛被踩出的田塍小路外,可是什麽路都沒有,舍旁三麵都是水,孤零零的,仿佛處在一個荒島上。

  家搬了,草舍背後約有三分地左右麵積的一個竹園卻沒法帶過來。這竹園還是當年傳花開始獨自租種土地時,大姐和大姐夫夫妻倆幫他一起培植起來的。那時候的沙地區除了大片隨季節變換的絡麻、棉花、桑園和油菜、豆麥等外,還有兩道極重要的風景:其一是草舍,其二為與一間間草舍緊緊偎依在一起的竹園。通常草舍在前,竹園緊挨其背後,邊上還會有一個池塘。竹園麵積一般都不會很大,遠遠望去袖珍得像一個個盆景。然而對於那些無山可依無水可傍的沙地人家,這巴掌大的一個竹園也是筆極重要的資產——從造草舍到做籬笆,到製作農具、編織各種各樣竹器:土箕、竹簍、籮筐、簸箕等等,都離不開這園子裏所供應的竹子,自給自足之餘,還可以成捆地背到集市上去換點錢。而春夏季節裏的春筍和鞭筍,更是許多沙地人家的一筆重要經濟來源。此外,這竹園還是人們夏日裏納涼、聚會的場所,是孩子們嬉戲的樂園。然而新居離這竹園實在是太遠了,傳花不得不忍痛割舍。

  卻還是割舍不下那三分地。

  有一天傳花忽然想到新家門前的一塊自留地,麵積與那竹園差不多大,一打聽,地是寧北一個叫阿發的小隊長家的,阿發家倒是離那竹園近,距傳花家門前的自留地遠,本來彼此交換一下,是皆大歡喜的事。偏這阿發脾氣有些古怪,梗著脖子怎麽說都不肯換。眼看就到種番薯苗的時候了,錯過了這個時節,三分地,就意味著將失去1500斤番薯啊!傳花心急如焚,晚上做夢都在想著這事。某日忽想到阿發都30多歲了還未說上對象,自己若是替他把媒做成了,還怕他不肯換?當即抽空騎著輛用4塊錢跟人買的舊自行車,去了趟黨灣他丈人苗高雲家裏。

  苗高雲有三個平時極要好的酒友,這三個酒友,一個坍眼,一個麻子,一個歪頭。大女婿一到,趁著有酒,做丈人的照例要將這三個酒友一起喚來痛飲。一落座,麻子就說:“我今天去江裏抲魚,抲了坍坍(淺的意思)一碗。”坍眼說:“不會抲魚,還歪了頭有理!”歪頭說:“麻子,給你猜個謎:雞啄西瓜皮,雨打粉沙泥,火囪蓋裏燙粉皮——你道是什麽?”四人都是自己的長輩,傳花唯恐自己顯得不恭,不敢輕易插嘴,隻是坐在一旁抿著嘴笑。

  那歪頭名喚興浩,當過大隊治保委員,一頓能喝兩斤燒酒,人異常的強悍。據說解放前曾將一個鹽兵像提空酒甏般輕飄飄地拎起,一把扔進了河裏。後來又有義蓬區區長便衣下訪,也被他五花大綁地吊了起來。附近知道他名聲的,曉得他性子暴躁,都沒個敢得罪他的。他妻子憨乎乎的,好在有個孝順而又懂事的女兒,是家裏的頂梁柱。

  一碗酒下肚後,興浩便歪了頭對傳花說:“小舅舅(他跟傳花四姐家住一塊兒),都說你們寧圍好,比起這裏來是老大哥,能不能給我們家荷仙也在那裏找個婆家,彩禮多少無所謂,一切都由你小舅舅看著辦。”

  傳花一聽這話,正中下懷,道:“人倒是有一個,就隻是年紀大了些,要差十來歲。”興浩道:“這不要緊,我小叔跟嬸嬸都差十七歲呢!”傳花差點脫口而出:就差十七歲呀!興浩又說:“不知人長得怎麽樣,體力好不好?抽空把他帶過來讓我瞧瞧。”

  傳花得了話,立即趕回家去找阿發,阿發母子倆正求之不得。翌日,傳花用自行車馱著阿發又騎了六十多裏路趕到黨灣。彼此見過麵後,興浩私底下跟傳花道:“貌相是老了些,不過看看身架還可以,挑兩三百斤想必不在話下。”便商量彩禮,講定為六套衣服,兩斤毛線,三錢黃金和一百四十塊錢。傳花又補充再加六甏黃酒,喜得興浩直點頭道:“這個好!這個好!”

  不料阿發聽說要這麽多彩禮後,一下子愁鎖了眉,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他所有的積蓄也隻有40塊錢。傳花心裏暗暗叫苦:要死,買隻豬崽也得這個價!隻好自己掏錢替他墊上。

  過了禮,傳花再去寧北,阿發明顯客氣了許多,一見麵即去瓜地上摘了兩個黃金瓜來,又說:“老鄰居搬走了,可別忘了經常回來看看我們!”

  傳花也沒說啥,隻跟邊上另一人歎道:“我這幾分自留地還留在這兒真是不便呀,隔這麽遠,想跟人換又找不到合適的。”

  那人道:“阿發不是有塊自留地在你家門前麽?怎不找阿發換?”

  阿發臉早已漲得緋紅,忽地冒出一句:“明早拿個卷尺來量!”

  換到地後,傳花連夜就將地翻掘了,培好埂,種下最後一株番薯苗直起腰來時,雞都快啼了。

  地換到手了,可這媒還得做下去。男方家裏急著想迎娶,恰好新《婚姻法》剛開始實施,去大隊裏打結婚證明時,因戶口登記薄上女方還不到十八歲而被卡了殼。傳花隻得硬著頭皮替他們去找大隊幹部說情,並辯解是申報戶口時說錯了出生年月。好說歹說,大隊幹部還是不同意,最後還是支書替他出了個主意,讓他打一張證明,並請小隊裏每戶人家都按個手印,一起幫助證明。正是打麥時節,忙完了一天的活,傳花顧不得渾身的酸痛和勞累,又上小隊裏五十多戶人家挨家挨戶地找人按印,虧著他人緣好,花了一個傍晚的時間,五十多顆印才按齊全。

  結婚手續總算辦下來了,可是女方家還沒有正式成親的意思。傳花過去找興浩時,興浩正坐在台上跟全村人“憶苦思甜”,傳花耐心等他開完會,把阿發家這邊的意思跟他說了,哪知興浩瞪起眼睛拍桌道:“不嫁!我女兒好好的一個勞力,他們說要就能讓他們給這麽輕易抬走了?!”又道,“哪個大隊幹部同意讓他們登記的,我找他算帳去!”操起一條凳子就往場外走。嚇得傳花和他丈人的另外幾個酒友慌忙攔腰抱住了他,奪下他手裏的凳子。

  眾人一邊勸說,一邊將他拉進了大隊代銷店裏。三五兩燒酒下肚後,興浩才漸漸氣緩,跟傳花痛哭流涕道:“小舅舅,不是我蠻不講理,她娘憨乎乎的,治不了家,我自己要不是每天靠幾兩酒撐著,也覺不出這做人還有多少意思了!她下麵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都還幫不了家裏什麽,你說這家要是少了她,日子還怎麽過呀?”

  傳花想想覺得也是,但女兒總要嫁人的,不可能永遠呆在娘家幫襯父母兄弟一輩子,便替他折衷道:“嫁還是讓她嫁過去,隻是結婚頭幾年的口糧地還留在娘家,寧圍那邊婦女的工分都比這邊高,又值錢,也可以讓她每年適當貼補給你們一些。”另外幾人也都紛紛幫傳花一起勸說,興浩這才點頭答應。

  到快要迎娶時,新郎家裏卻除了三間破箍桶舍外,就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傳花歎了口氣,想好事就做到底吧,把自己家裏的兩條新棉被和幾口箱櫃全搬到了阿發家裏,又替他湊了些錢置辦喜酒。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