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不久,傳花急著要回寧北,丈人卻不肯放他走,雖說黨灣與寧北相距不過幾十裏路,但當時來去都得靠步行,光是來回走一趟,就得花上一整天時間。丈人說:“早知你還要去那邊,我就不讓祥仁嫁給你了,隔得那麽遠,連個音信都沒法通!”
傳花心裏想說:“還是隔得遠一些好,不是有人常說:田要近種,囡要遠送,近了,日子一長,反顯得不親熱了。”卻又恐丈人聽了生氣,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這邊人多地少,人均頂多也隻能分上七、八分地,那邊七、八畝都有!塘外還不斷會有新的灘塗淤漲出來,到處都可以去開荒,再說離杭城也近,要去城裏賣菜,坐船過了錢塘江就到了,隻要人勤快,吃得了苦,日子總不會比這邊差。”
丈人說:“我把女兒許配給你,本想讓她嫁得近些,往後能多有些照應,可你……”說著就落了淚。
傳花見丈人哭了,也跟著落淚,無奈為著生計也是沒法子,隻得勸慰道:“往後,我會多回來看你們的。”
還是他丈母娘想得開些,對老頭子道:“嫁夫著主,女兒既已嫁給了他,總也是他的人了,你就隨他們去吧!”
這次含淚告別後,傳花再也不敢耽擱,匆匆趕回了寧北。一個多月後,祥仁也一起過來了。為迎接這位新娘子的到來,傳花將那間“糖包舍”擴大了一倍,又頗為考究地搭了尊剛到胯部高的缸灶。這缸灶還真名副其實:用破缸作灶的外殼,缸肚內抹上了厚厚的泥灰,破壁處為火門,上麵可置一鐵鍋。傳花又別出心裁地在灶上支了個吊罐作湯鍋,飯做熟了,湯鍋裏的水也熱了,吃罷飯可作洗碗或洗手臉之用。缸灶不比大灶有煙囪,日久,舍內便到處被熏得墨黑,燒水做飯前須戴上草帽,以防煙炱會隨時從舍頂上麵掉下來。新開墾出來的土地鹽堿度還很高,麥草可以用來改良土質,一般舍不得作柴燒,送進灶肚裏去的大多是“浪頭草”。所謂的“浪頭草”,全是些被潮水送來的蘆葦根或水草之類的,通常吃透了水。每次潮汛過後,傳花便匆匆跑到堤上,用一種叫“扒掠”的長柄竹器撈上許多這樣的“浪頭草”,在太陽底下攤曬幹了作柴。日子雖艱苦,卻也恩愛甜蜜,又因遠離了那個難免會有許多矛盾和約束的大家庭,小倆口一時歡快自由得像兩匹撒開四蹄任意奔跑的小馬駒。
兩人的口糧地土改時都被分在黨灣,在寧北,他們還是沒有自己的土地,仍種著30壟每壟都有50米長的分種地。東家除了高明炎外,還有個叫李永奎的。這人土改前,也是西片沙地區頗有聲望的一個人物,不僅家產較豐,還很有些文墨,待人又和藹誠懇,跟高明炎一樣,都極受傳花尊敬和崇拜。夫妻倆一有空暇,便又給人做零工,幹些諸如摘棉花、剝絡麻之類的活兒。兩人的勤快和手腳之麻利漸漸地遠近都出了名,身強力壯的傳花還創下了一天能掘六畝毛畈地這一令村人們目瞪口呆的紀錄。這一帶凡要雇用短工的,都無不先想到他們。
建城北水閘時,傳花還趕去抬石頭,中午也不歇活,飯都由妻子做好了替他送去。年輕時的祥仁身材高挑,皮膚白嫩,麵如滿月,梳著兩個招人歡喜的小辮,甚是耐看,時有“草蕩美女”之譽。一到工地上,即成眾人目光焦點,一個個便爭相衝著傳花嚷道:“草蕩美女來了!”
做丈夫的這時候自是倍感驕傲。唯一遺憾的是結婚幾年了,祥仁身上還一直未見懷孕跡象,少不得有人要跟傳花開這方麵的玩笑。別人急,傳花卻不急,說:“慢慢來吧。”也不急著尋醫吃藥。四五年過去了,果然就“慢慢”地有了。
夫妻倆仗著年輕,身體又好,幹活總喜歡拚命。白天忙活,晚上也舍不得早早歇著,趁著月色或星光,又去塘外那片正被逐漸淤漲出來的灘塗上墾荒。他們試著在防洪堤旁一漏鬥形的彎角處偷偷圍了一小塊三角形土地,不料剛下過種,潮水一來,一下子前功盡棄。
夫妻倆不甘心,又圍,又被衝垮,再圍,反反複複,中間有一次傳花還差點丟了命。那回他正在堤旁掘地,潮水出其不意地突然出現了,直劈進緊挨著那條防洪堤的炮台灣裏。傳花幸虧急中生智,死命抓住了手裏的鐵鈀,那鐵鈀齒又緊緊攀住了岸上的一塊大石頭,才沒有被卷走。那塊三角地也終於被存留了下來,第一年便收獲了好幾長籮的花生和綠豆。嚐到甜頭後的傳花便索性喚來了自己的小妹,又另外雇了名短工,四個人一起將那塊地又往外擴展了許多,漸漸地,竟有四畝多了!
夫妻倆秘密地歡喜著,這四畝地既不用繳租,也不必納稅,完全可以享有它對他們所付出的血汗給予的所有回報。這樣種了三年左右,直到建立高級社時,盡管心裏萬般不舍,自知難保的傳花還是十分明智主動地把這塊地交給了公家。這一上交,又使他深感僥幸——這地要是再繼續圍下去,自己跟妻子就要夠上當中農甚至富農的格了!
沙地上有一種水草,當地農民又稱為“革命草”,據說是日本人侵華時帶進來的,其用意幾乎跟細菌戰一樣惡毒。因這草生命力極強,無論濕地還是旱地到處都能長,長不多久便是興興盛盛的一大片,能把所有的莊稼都淹沒,或者蛇一般密密地盤旋在其腳邊,令其漸漸麵黃肌瘦弱不禁風。但這草在當時卻是豬和牛羊的常用飼料。傳花割水草是個好把式,腿一屈,將手裏的劃刀往前麵左右唰——唰——幾下劃,那草便如田裏的稻草般都被齊唰唰地割下來了。這把頗具紀念意義的劃刀多年來一直被他十分珍愛地保存著,隻可惜在三年前的一場清理中,想必因其鏽蝕不堪而被家人丟棄,從此再也未能找到。
期間,傳花還曬過鹽。一到盛夏,便是當地曬鹽的最好時節。將那白花花的沙泥表層刮下來,在日頭下曬幹燥了,便堆入一坑,坑裏插一截通了節的毛竹,將水不斷地往那坑裏倒,鹹泥水便從毛竹管裏流出來,經過一層層事先在那裏鋪好了的稻草或水草,濾清了的鹽鹵便流入一隻缸裏,用一塊塊的鹽板盛了,在烈日下暴曬一兩天,鹽板上便結下了一層白花花亮晶晶可以直接食用的鹽了。這方法當地人稱為“蒸餾”。因公家不允許個人曬私鹽,便隻得暗地裏偷偷地曬,曬得的鹽多半自食,或做鹹菜用,或去東沙走親戚時,順便偷偷捎一些過去送人。鹽鹵留在缸裏還可以賣錢,這一帶經常會有人過來收購,量多時,傳花六隻大號七石缸裏都被盛得滿滿的。
那年傳花正在離家兩裏路遠的鹽畈上刮白沙泥,忽見鄰家一後生匆匆趕來,隔老遠就朝他氣喘籲籲地喊道:“生了,生了,你老婆給你生下一個大胖兒子了!”傳花聽到這喊聲呆了一呆,隨即扔下手裏的泥鉤和扁擔,拔腿就往家裏跑,果然還未進門就聽見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