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傳花3歲,是年7月,抗戰爆發。
11月,日機在蕭山縣境上空母雞下蛋般地扔下了一串串炸彈。炸彈開花之處,屋毀人亡,滿目瘡痍,整個蕭山縣城一片淒慘。那日機卻獨獨未在沿錢塘江一帶的沙地上投下一枚炸彈,想來也覺此處太荒涼,不值一投。
未遭日本人轟炸的沙地卻還是不得安寧。
那時候的沙地上草多,蚊子多,土匪也多,大大小小一夥夥多如牛毛。這裏今天還是談坤匪部在神氣活現著,明天立即換了張長明手下的那夥兒,後天不定又換成次塢阿興那一群。土匪們往往一進村子,便找保長替他們跟老百姓要糧要錢。這一夥兒剛剛像吸飽了血的蚊子還未來得及從老百姓身上滾下來,另一股土匪又打過來爭奪地盤。新的一進來,又照例得在老百姓頭上割一茬子韭菜,並四處抓壯丁以擴充自己的兵力。大哥傳炳已長得跟父母一般高大,為躲壯丁隻得四處躲藏,天黑了也不敢回家。遇上土匪們突然在村子裏或附近互相交起火來,一家人便得趕緊和村人們一起拖兒挈女地往外逃,晚上天黑了也不敢回家睡覺,就躲在野外露宿。離傳花家不遠有一條一兩米寬的小水溝,溝底常年幹涸,徐仁海夫婦經常帶著兒女們躲到這兒過夜。他們將破席子胡亂往溝底裏一鋪,溝麵上再罩一片草苫或蓋一張蘆簾,便睡了。
記憶中的那天早晨,傳花被父親喚醒時,地麵上早已是一片燦爛陽光。隨後,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趴在了父親的背上,他們從那條小水溝裏爬出來時,父親背上的脊椎骨深深硌疼了他,使他失去了最後一絲睡意。於是他發現矮小的父親正背著他往自家那間歪歪倒倒的箍桶舍走去。卻還未等父親前腳跨進舍門裏,就有一顆子彈呼嘯著穿過某堵舍壁,將灶上的一把瓷茶壺打得粉碎!
有一次傳花還親眼看見一名小商販驚慌失措地朝他家跑來,隔了一兩百米路遠,一個土匪在他背後緊追不舍。那商販走投無路了,闖進傳花家裏操起一把菜刀,欲與那土匪拚命。兩人便扭成了一團,誰都意識到這菜刀若落入了對方的手裏,自己準保沒命了!年幼的傳花目睹這場殘酷的搏鬥,嚇得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幸虧後來父親領著保長及時趕到了。
另一當時也在傳花幼小的心靈裏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值得一提的事件是:附近村子裏有兩個窮光棍,聞聽“和平軍”(亦是土匪部隊)裏的一個頭目揚言:誰若能取得日本兵的腦袋,他就將自己的位子拱手讓給此人,這兩個除了鐵鈀別的什麽也不會使的光棍於是異想天開,各自懷裏揣上兩把磨得雪亮亮的菜刀,找了條小船於一個黑星夜往屯著日兵部隊的錢塘江彼岸劃去。兩天後的一個深夜裏,竟然真的給他們帶回了兩顆血淋淋的日軍哨兵的腦袋!據說這件事後來成了日軍在餘杭喬司大屠殺的導火索,日本人抓不到凶手,便惱怒地用機槍掃射了當地成百上千名無辜百姓,據說後來清理現場時,單是遇難人員的屍體就填了滿滿一池塘!那土匪頭目倒也沒有食言,見到兩顆鬼子腦袋的第二天,即“讓賢”於這二位。
亂世裏什麽樣的人都有!
盡管處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裏,但童年留給傳花的記憶畢竟還是美好而又難忘的。貧瘠的沙土地上多棉麻、蠶桑、溝渠和瓜薯。傳花常跟村裏的一群孩子一起去摸螺螄、踏河蚌、捉螃蟹、采桑葚、摘蛇楊梅、拔茅針(茅草還孕育在肚裏的花蕊)……,到那草長鶯飛時節,孩子們紛紛得意地拿出自做的風箏,在曠野地裏扯著長長的風箏線跑嗬、跳嗬、笑嗬。每次總是傳花的“蜈蚣”飛得最高最穩。孩子們比不過他,便都爭著要他幫自己做。這使傳花在村裏那群年齡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孩子中具有了小小的威信。
他們也玩一種叫“釘銅錢”的遊戲,也許正因為眼睛小,傳花目力極好,回回都總是他贏得最多。他們還捉來了癩蛤蟆,將剝得的皮做成胡琴,雖然拉起來很費力,聲音嘰嘰咕咕的又低又澀,傳花還是覺得十分過癮,也許正是這些土胡琴,開始激發起他對藝術的熱愛。
但自從能幫家裏幹點活兒後,家裏人便不再允許他在外麵貪玩。常常是他和夥伴們正玩得起勁,突然來個當頭棒喝,把他吆回家去幹活兒。每天都得搓兩斤重的草繩,紡四兩線,此外,還得幫哥哥一起在地上拔草,完成了,方能出去玩。
貪玩是孩子的本性,為了能盡快和那些小夥伴們呆在一起,傳花總是爭分奪秒起勁地幹,不料好容易幹完了,剛要飛跑出門,家裏人又給他另派了活兒。仁海夫婦雖然非常疼愛這個小兒子,但在家教上對他也絲毫不含糊。哥哥傳炳有時候比父母還嚴厲,傳花隻要被他瞪上一眼,便立即斷了想要溜出去玩耍的念頭,乖乖地跟在他後麵一塊兒上地頭。再稍大一點,更懂事些了,便自然而然地脫離了那些小夥伴們的圈子,成天自覺地幫父母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幹活。
這期間,徐家又搬了一次家。他們原先住著的地方離錢塘江不遠。那一年江坍得特別厲害,一晝夜便可坍進300餘米。數百米路外都可聽見岸邊的泥塊呱噠呱噠塌入水裏去的聲音。少不得有幾戶人家半夜睡夢裏毫無設防地隨了那草舍一起入了江潮口中。一時之間,沿江一帶的人都紛紛傳說有“坍江鬼”在興風作浪。為保家園,村子裏二十來個吃素念佛的老太太一起聚在一個竹園裏拚命地念經,企圖以她們的虔誠感動菩薩和“坍江鬼”。竹園底下的竹鞭都盤根錯節著,照理一時坍不下去,不料一整個竹園連同那二十來個老太太也都嘩啦一下全被那浪潮一口吞了!眼看江就要坍到自家舍背後了,仁海夫婦連夜率著兒女們逃往另一個離江有十來裏路遠的村子。
搬了家,一切又得從頭開始。家裏重新租了幾畝地,種了一大塊雪瓜。熟時,老遠就能聞到瓜香味兒,惹得那些過路人都饞涎欲滴。為防偷瓜,徐家在瓜地四周圈起了籬笆。晚上又讓十一歲的傳花留在地裏看守。
黑星夜裏,傳花一個人寂寞地守在瓜棚裏無聊至極,便捉了許多螢火蟲一個個地往玻璃瓶子裏灌,鄰村一個比他大七八歲的後生摸黑過來了,說是來陪陪他,給他講些鬼故事。講著講著,忽見傳花猛地站起身來,一邊沿著籬笆跑,一邊大聲喊道:“有賊!有偷瓜賊!”果然有兩個跟那後生差不多高的黑影匆匆從籬笆底下鑽出來,倉皇逃走。後來證明這三個人果然是串通好了的,一個用傳花最喜歡聽的鬼故事把他給穩住,另兩個則放心大膽地鑽入籬笆內做他們想做的事。事後三人怎麽也想不通他們精心設計這套偷瓜方案,怎會被這個看起來憨乎乎的、年紀也要比他們小得多的小孩識破。他們自然不會想到傳花隻是使了個笨辦法:在那籬笆上設了個機關,放了幾隻破麵盆,又在那麵盆上拴一根草繩,一旦有人從籬笆底下鑽進去不小心碰著了草繩,那些破麵盆即會摔到地上提醒他。
傳花沒有將這個機關告訴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