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一場競賽,竟意味著初戀的擱淺?
年末時候,天氣漸冷,所有高中或者中專都已進入如火如荼的備考狀態。
白沙藝專的影視班卻是比往日更加鬆散起來,鬆散到連期末考都可以免去的地步,叫其他中學生好嫉妒。但影視班放假的時候一樣可以拿到平均分的成績單,這樣可以讓天下父母放心,順便讓學校安心。
影視班的部分學生已經感到窮途末路了,許多人課上織毛衣照鏡子吃零食,課下感歎這三年來我究竟學到了些什麽啊!
兩年多來,白沙影視班多少學表演的孩子在別校同學麵前侃侃而談:影視班是女生們的安樂窩!而今,在這班裏,對大學抱有希望的人數已不足一打。
話說回來,最悲哀的是影視班,最幸運的也是影視班,畢竟全中專裏,隻有學影視表演這個專業是可以參加普高的統一高考,是唯一有機會去爭取本科文憑的專業。但在那樣的地方,人到高三,便是實習的實習,混日子的混日子,課上有準備赴考的學生邊織毛衣邊聽課,也有準考生撫摩抽屜裏的哈巴狗。
認真讀書的隻有三個,琦漫是最刻苦的一個,但也顯得有點力不從心。她先辭去班裏的宣傳委員,再辭去學生會宣傳部幹事,最後連剛剛上任的學生會主席也不要做了,這就是馮琦漫。
在一個南風天,琦漫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竟收到了上海那邊寄來的信,是作文比賽的複賽通知。琦漫看到信時還不敢相信,非要打個電話去確認不可,一旦確定是自己,便仿佛第一輪摸彩到手,那疲憊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她到夏尋處,夏尋不在,等到夏尋在的時候,離出發隻剩兩天了。
夏尋不在的那幾天裏,琦漫收到了泉州一陌生男子的E-mail,那也是一名入闈決賽的選手,寫信約琦漫一起走。琦漫和那男子聯係了五、六次電話,便漸漸稔熟起來,他們約好,一月十五號那天出發。
琦漫把和那男子相伴複賽的事告訴了夏尋,不料夏尋竟一陣雷霆:“什麽,你也太自作主張了吧,沒有事先和我商量就私自和別的男生一起走!你以為我會同意嗎?”吼著,醋意也便上來了。
“夏尋,那如果不和他一起去上海的話,你會陪我去嗎?如果你有空,我肯定不會答應他呀!”
“琦漫,你說的是什麽話,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那個時間!”
“那為什麽不能讓他和我在路上相互照顧呢,我從來就沒有出過福建,現在一去就是那麽遠,讓我一個人上路,你就放心嗎?”琦漫感到委屈,這點簡單的道理,夏尋竟然沒有想到。
可夏尋仍然一意孤行:“你知道嗎,你讓我太失望了,我再三強調要獨立,要學會自強,可就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懷疑,你會不會為了我去改掉你的那些壞習性……何況,他還是個男的!”
平日裏,夏尋還叫琦漫莫要吃醋,吃醋的人是和自己過不去。但那些話說的比唱的好聽,到了關鍵時刻,卻起不了作用。夏尋在理解上也出了差錯,害怕一不小心琦漫就和那男的私奔了,越想越極端,他甚至把琦漫為他做的那麽多事通通拋之腦後。
夏尋終於劈頭蓋臉地訓了琦漫,他吆喝道:“或許,你說得沒錯,我是不該擔心,我差點忘了,你曾經是多麽的熱愛自己的‘事業’,哼!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該像你小姨說的那樣,關起來好好管一管!不然你就會跟你學校的那幫野丫頭一樣不懂自律,隨便讓男孩子玷汙自己的靈魂……”
“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你太殘忍了……”琦漫聽得傷心至極,她打斷夏尋的話,突然感到一陣昏眩,但還是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退一步說話,“好吧,沒有事先和你商量是我不對,可火車票已經買了,也不好去退了呀!”
夏尋不想聽琦漫再說下去,索性掛掉電話。琦漫讓著夏尋也不是,心裏又焦又急,再撥電話過去,對方卻傳來忙音。
入圍,原本是一樁好事,那個令多少學生心馳神往的決賽,磨到今天像是要變成壞事,“好事多磨”這個成語似乎要怪祖先的誤導了。
出程那天,福州下著彌濛細雨。琦漫打電話給夏尋,沒人接。
和那名泉州男孩走向火車站的時候,琦漫感到舉步維艱。強迫症驅使她沿著路麵的線條走,生怕一不小心走歪了線,夏尋就會離開她似的。
琦漫坐在人山人海的候車室裏,木木地望著遠處的計時牌,她心裏默默地為那計時牌數著秒針,生怕少了一秒夏尋就會丟下自己。
琦漫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她就快被自己逼出神經病了,但心病又有何藥治?一切都在上天的安排之中。
其實那天,夏尋早早的到了火車站,躲在遠處等待著琦漫的到來,然後目送著琦漫上了火車。琦漫的每一個步伐都踩在夏尋心裏,一個腳步印下一個疼。
夏尋忽地有個意念,也許在某個不起眼的時刻,自己就會離開琦漫。
夏尋看著琦漫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在人群中越來越小,他多想上去幫她,這時隻見泉州人很紳士地將琦漫的箱子提上了列車,心竟突然像被什麽糾了一下。
直到列車開動的那一秒,夏尋靠在月台旁的柱子上,他閉眼去聽汽笛鳴起,所有往事都浮上心來,每一個美好的時刻都被這灰沉沉的空氣吞噬了去,逐漸地,琦漫的音容變得像浮光掠影一般飄渺,最後,在他的腦海裏再也追尋不到她的影子。
他微笑,笑得那麽慘然。
琦漫坐在車窗旁,和對麵的男子保持沉默。她側過臉去看窗外的雨景,想象著過去的夏尋,那是夏尋在對琦漫講述的往事裏的夏尋,往事裏的夏尋有過好幾個女孩,每個女孩都是瞬息消失在夜空裏的煙花,甚至有些,在一夜的衝動之後付出了悔之不盡的代價。
隻有琦漫,夏尋說過,琦漫是他生命至今維持最久的女孩。
夏尋是多麽的愛護琦漫啊,他沒有像大多數男人那樣對心愛的女友提出過火的要求。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單純美好,所有的衝動和欲念都在透明而清澈的情感裏淡化得如煙如霧,每一天都像是剛剛開始,有什麽心事彼此也都能從彼此的眼神裏看出。
難道,就是這種理智摧毀了他們之間的默契了麽?
琦漫哭了,她似乎有哭不完的淚。
夏尋曾經說過,眼淚哭多了就不值錢了。
琦漫的心似乎漂泊到了沼澤地,難道,因為我哭多了,他就可以不在意我的感受麽?
原諒我的脆弱,也許我不是你今生要找的那個女孩。琦漫默默想著,甚至想到了分手,又覺得不可以那樣,她為他付出了那麽多,他也為她付出了那麽多,那些付出的舊帳都一點一點地累積在歲月裏了,誰也算不清誰付出的更多一些。
她的心裏裝著的都是夏尋的好,有誰能寫那麽漂亮的字,有誰能畫那麽逼真的畫,有誰能那樣耐心地教她數學,又有誰會像他那樣愛護自己?琦漫再也想不出記憶裏有誰比夏尋更完美了。那一年的馮琦漫,在寂寞的鐵軌上傷心了十七個小時。那一年的火車還沒有提速,假若是在今天,琦漫的傷心可以縮短八個小時。
琦漫在火車上有了夢魘,夢魘裏一個陌生的聲音對她說:“世間是存在輪回的,否則陰間鬼滿為患,於是閻王規定世間要有輪回。”
琦漫問:“但為什麽人會越來越多呢?”
那個聲音說:“閻王作了新規定,罪孽太深的人來世也還不清前世的罪孽,於是就要分給兩個或幾個人去承擔,人就是那樣被分化的。”
琦漫醒來的時候有了負罪感,她想不清那罪的由頭,似乎那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犯下了,或許那時還不認識夏尋。但這夢魘倒使琦漫清醒多了,說不清是心疼到麻木了,還是真的看淡了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
經過浙江的時候,已是清晨,車窗上有了些霜露,美麗的別墅在藍紫色的霧氣裏依稀可見,高聳入雲卻很苗條的樹兒鱗次櫛比地排列著,隔三岔五可以見到水平如鏡的湖泊,那是水鄉的良辰美景啊。
琦漫的腦海裏展開一副水墨畫卷,畫卷裏麵是雨中的水鄉小鎮,有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手拉著手在石板路上走過。如果那個女孩是琦漫,那麽那個男孩會是誰呢?琦漫歎了口氣,不願繼續想下去,她看到對麵的男子睡得很熟,看上去他的夢香甜而美好。
列車過了嘉興便是上海。
下了車門,一陣前所未有的寒風向下車的客人襲來,叫人本能地縮起衣領。琦漫看到的上海並不像傳說中那樣是個冷酷的城市,周圍人的麵孔是生的,卻又是熟,人們的表情看上去冷酷,但他們的話語卻是熱心腸的,這,也許是文明的另一種詮釋吧。
琦漫在找一個叫做泰安路的地方,她問周圍的人卻無人知曉。偌大一個上海,大街小路裏弄外巷多得像那飄落滿地的梧桐葉,掏出地圖也是密密麻麻大海撈針的。到了中午,他們方才在徐匯找到了那個小地方。
琦漫住在泰安路上的一家招待所裏,是比賽主辦單位介紹的。招待所的一個中年女人把馮琦漫和泉州人分別安排在兩間客房,分別是203和208,這兩間是斜對門。琦漫就住在208.
那些日子,琦漫喜歡一個人在泰安路上默默地走著,走到路盡頭的便利店再返轉回來。看藍天,藍天上無雲,看地麵,地麵上是數也數不清的梧桐樹葉,落葉是有點淒涼的意思,卻也應了琦漫的心,那顆心也便應了那地名:泰,安。
“2”北岸,以及上海泰安旅店的心知
那個泉州人時常來無影去無蹤,偶爾會出現在夜半的樓道上嚇嚇晚歸的人。琦漫一般碰不到他。她呆在208也隻是為了過夜時有個棲身之處。
一回清早,琦漫要到巨鹿路去看看傳說中的文學會館,就去203找那泉州人借地圖,不料那泉州人不在,裏邊卻聚集了一屋子年輕人,全是參加決賽的文人墨客,一屋子的文學味道叫琦漫真有些膽戰心驚起來,這種惶遽既有喜歡又有後怕。
“你是來參加複賽的吧?”203的另一個主人招呼琦漫進來,他有一口的東北味兒。
琦漫“嗯”了一下。那個主人叫北岸。
那間屋子裏聚著的全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學生,他們大多有理科恐懼症,並且順便恐懼逛服裝店,實在是有點物以類聚,這叫琦漫心裏莫名地喜歡。
你要說這203裏麇集的年輕人,反什麽的都有,有反流行的,有反理科的,有反憤青的,還有反小資的,整個兒就一“反動派”聚居地。而琦漫“反”的和他們不一樣,她反的竟然是武力。
203中有人很打趣地表示理解:“我很同情你,誰讓台灣就在你家對麵呢。”
“嗬嗬,琦漫說她家就在台灣對麵的省的政府的對麵,隻怕小漫同學擔心該那導彈了,要是一開戰,那導彈偏差個0.1微米,琦漫就要一命嗚呼了!”北岸的想象力總是那麽豐富,“嗬嗬,其實這些都是玩笑話,要說導彈最遠涉及的範圍不過一百多公裏,還早呢,何況,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事實如此嘛。”
琦漫希望自己不是最薄命的,這裏有一屋子的“反動派”,各有其所難,各有其所恨,隻恨不能永存於同一屋簷下激昂文字,所以幹脆什麽都不恨了。
人到此地,聊的話題就沒有平日在福州的朋友聊的那麽散了,雖然也是五花八門,音樂,戲劇,電影,或者理想,也都是處處和文學聯係在一起,萬變不離其宗的,這便是有緣人千裏相會的默契。
琦漫被那種氛圍感動了,霍然有了種不想回去的情愫。她忽地覺得,Rollin說她是上天的寵兒,這話是說對了的。
那天晚飯後,琦漫再到203去找泉州人,卻依舊是北岸開的門,他說泉州人會朋友去了。
“你找他有事嗎?”
“也沒什麽事,隻是想出去走走,來找他借個地圖。”
“喔?那我陪你走好了,去年我也參加過這比賽,對這的地點會相對熟悉些。”
“你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嗎?”
“那小子墨跡得很,你就等唄!”北岸整了句東北話,琦漫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北岸看著她的一臉迷茫,就笑說:“‘墨跡’呢,就是‘磨蹭’。他做事慢騰騰的。”
琦漫忽地覺得這個東北人挺好玩兒,就讓他教自己東北話。北岸覺得這個東南人挺好玩,就答應教她東北話。這便是北岸和馮琦漫最初的相識。
北岸和Rollin有個很相似的地方,在琦漫一言不發的時候,他會靜靜地陪著琦漫。
在上海的那段時日,北岸陪她走過寒風呼嘯梧桐樹葉亂墜的陸家嘴,走過浮華而蒼涼的外灘。也曾以為巨鹿路的文學會館就是網絡上作家麇集的地方,進去之後才發現那隻是一家餐吧,不免有些掃興,但還是很破費地在那裏吃了一頓隻燃一支蠟燭的燭光晚餐。
而後他們便迷失在延安中路,直到萬籟俱靜時分一切公交車都停止了活動,方才摸索著地圖走回泰安。
琦漫和北岸一起呆了七天,神侃文學的時候,北岸的博聞強識令琦漫油然而生佩服之意。突然,北岸談到了徐誌摩和陸小曼,那是一個敏感的話題。聊著聊著,有些心酸的眼淚就在琦漫的眼眶裏忽隱忽現。
往事塵封了,它們是那樣安靜,那樣安靜。
北岸看到琦漫的眼睛裏閃爍出鬱鬱的光芒,說:“我是上天安排給你的開心果,我要你開心。”琦漫居然就被他的樣子給逗笑了。
那些日子北岸寬寬的肩膀與高高的個子輒令琦漫有種想撲上去哭的衝動。北岸總是頑皮地貧著嘴:“你想哭的話就哭吧,不介意的話我的肩膀可以讓你依靠,如果靠著覺得不過癮還可以打,隻是如果那樣,打了我的你的手,我會很心疼。”說著說著,自己陶醉起來,唱起了任賢齊的《依靠》。
琦漫沒有被他的幽默逗笑,她的的心顫了一下,然後臉頰上就火燒火燎的,但終究沒有享用北岸那比夏尋更寬厚更溫暖的肩膀。琦漫曾在日記裏對夏尋說過:“我永遠是你的,我的靈魂,我的心。”那口吻是當年陸小曼對徐誌摩說的那樣。
最後和大家聚在一起是在頒獎盛典上,對於比賽,琦漫並不是很在意自己會拿幾等獎。就說在決賽那天,興許是先前夏尋賦予的壓力太大了,又興許是一個學期沒考試的緣故,琦漫怯場發抖了半個小時,而後麵的兩個半小時則擠牙膏般把文稿紙填滿。
琦漫自己心想,能從職業中專走出來,和一群來自眾多重點高中的文學驕子在一起海闊天空地神聊,本就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哪裏還在乎什麽獲全國大獎呢。
就算獲了獎,還不是照樣要吃飯,照樣要分秒必爭地讀書,照樣要忙高考?至於比賽,就算是為自己補償一次期末考,或者當作是高考前的臨考心理鍛煉,又何嚐不對?
那一晚,琦漫和四五個人晃蕩過蘇州河,北岸從橋的對麵走過來,站到琦漫身邊,然後大家就靜靜地在一起聊天。
任上海的一月再寒冷,他們隻是靜靜地靠在河欄上,看著蘇州河下黑色的液體奔騰而去,沒有聲音。
那時的年輕人們很少說話,卻像是各有各的心事,或者說都在想同一件心事也未嚐不可。
北岸說:“我們六個人的未來會很美好的。”
那個晚上,北岸要和琦漫照相,琦漫沒有反對,他們在泰安203留下了上海的最後一張照片。回福州後,琦漫把照片發給了北岸,卻徹底粉碎了自己電腦裏的那張合影。她莫名地覺得,這張照片如果被夏尋看到了,一定會引出一波口舌之爭。
她突然發現自己竟是那麽的在乎夏尋,無論她和誰在一起,總會考慮到夏尋的感受。可是夏尋,他依然那麽的敏感,敏感到不講道理,難道這就是愛到深處時的占有欲在作怪嗎?
“3”麵對她取得的成績,他竟冰冷如霜
琦漫興奮地給夏尋打電話的時候,夏尋已經得知了琦漫獲獎的消息。
他隻是很平靜地說:“既然比賽已經過去了,那就什麽都別再想,好好學習吧。”那聲音雖是和氣,卻和氣得不自然,甚至讓人覺得蒼老了許多。
“夏尋,你到底怎麽了嘛,不是你抱著那麽大的希望讓我去試一試的嗎,為什麽我獲獎了,你就這麽冷冰冰地祝賀我呢?”
“不,我很為你高興,真的。”語氣依舊冰冷。
夏尋說出這話,琦漫比被扇了兩巴掌還難過。“參加比賽,為的是讓你開心,我以為我獲獎了,你會以我為驕傲,會比過去更珍惜我,可是你……”琦漫說著,淚落了下來。
“親愛的小妹妹,你真的太孩子氣了,為什麽總希望別人因為你得了一點點小成績就必須給你很大的獎勵呢,你應該學著淡定一點。”
“你變了,你變得好冷好冷,從前你不會對我提那麽多要求,也不會拿那麽尖銳的字眼跟我說話,現在你卻變得那麽苛刻!”
“我變了,你也變了。我不再是過去的我,你也不再是過去的你了。”夏尋的口吻冷漠依舊。
這通電話又是不打則已,一打氣人。琦漫生氣地掛上電話,心情莫名地憋悶得慌,那種感覺就像一顆心被懸在八月雨前的高空,透不過氣來。
之後的那段日子,琦漫沒再去找夏尋。
琦漫回來了,Rollin太久沒見到琦漫,這回見麵眼眶裏竟激動得閃爍著淚花。之後的幾天琦漫在Rollin的學校裏會隔三岔五地碰到同學投來傾羨的目光。琦漫知道準是Rollin這座小喇叭廣播站給宣傳的。
琦漫每日午休時間都到福建師大的圖書館裏上自習,Rollin也總是跟在琦漫身邊,安靜地看書,或者安靜地各做各的事情。
琦漫逐漸地習慣了被夏尋冷落的滋味。隻是,她的話變少了,當然,這不僅僅因為夏尋——
學校裏曆史教員不足,那屆高三的曆史課便沒人上,地理的進度也是比普高慢了三分之二的。那時的琦漫,所要麵對的課內任務是,把普高的四本地理和五本曆史課本接著學完,一切顯得舉步維艱,所有的史地沒有足夠的基礎,靠別人不如靠自己。還有英語和語文雙基,那欠下的債啊,要在僅剩的三四個月裏拚命,足夠把人給逼瘋。
或許因琦漫經養成了沒日沒夜寫文章的習慣,心也便容易長時間地投入課本。
在圖書館裏,琦漫時常會看到穿著一件紅格子襯衫伏案學習的安城,而琦漫就坐在離安城最遠的那張桌子旁邊,背對著安城。偶爾琦漫犯起困來,心裏就會默默地對自己說:“學長在後麵努力呢。”
在毅力上,琦漫還經得起考驗,但在體力上卻不行了,那次琦漫在門診部打點滴,手中依舊捧著曆史課本。打點滴的時候,她的眼眶突然濕潤了,她向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望去,有點茫然。
如果沒有考上大學,我可能會失去他,而現在,我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一切都仿佛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似的。
二月,希兒突然找琦漫說:“一起去浙廣考專業吧。”琦漫說:“好。”
希兒要考的是播音主持,那時的播持專業不像如今這般熱門,但對於希兒要考的那所學校,分數卻是要求得不一般,就算普高的學生怕是也要望而卻步。
希兒向來就有蚍蜉撼樹的壞毛病,加之她的國語並不見說得過福建之外的學生,去也隻是去為報考人數做貢獻。
琦漫和希兒並不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隻是為什麽希兒會拉琦漫去考試,又以及琦漫為什麽會願意和希兒一起走,那也隻有天曉得了。隻不過,那時琦漫感受到了藤蓉蓉對她說的那句話:“福州真是個滿是感傷的地方啊!”
那一天,琦漫和Rollin再到福建師大,她們沒有去圖書館,而是去了文科樓。
記得那日陽光明媚,風很小,青草特別的綠,有許多情侶坐在草坪上曬太陽,他們或者看書,或者聽音樂,是多麽的單純而美好啊!
琦漫路過他們,思想卻追憶到過去。她和安城曾經也在草地上曬過太陽,但那隻是掠過琦漫腦海的一個畫麵,一晃就沒了。
琦漫想到了夏尋,夏尋曾和琦漫在太陽裏散步,記得那一次,夏尋把牽在自己掌心裏的小手緊緊地握了一下,琦漫的心也跟著撲騰了一下,那種心跳是琦漫有生以來最特別的一次。
麵對草地上這一幕觸景傷情,琦漫長長地歎了一氣。
不巧的是,琦漫在文科樓裏遇見了安城。安城那日的打扮不像安城,他套著一件寬大的T恤,還帶著鴨舌帽,手裏握著一把長雨傘。安城拄著合攏的雨傘擋在琦漫跟前,琦漫被嚇了一跳。
他像卓別林一般作了個揖。
琦漫微笑。
安城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過了中戲的專業考試了,十月份要參加文化考試!”
“升本?”琦漫問。
安城點了點頭。琦漫心生欽羨,臉上卻是安靜,她微笑著說:“真好。”
她的回憶追溯到兩年前,安城隨張導到影視班裏做臨時輔導老師的時候,安城給她們班表演了很多動物,一切都仿佛就發生在昨日裏。
回憶是那樣安靜,那樣安靜。
世界上就是存在那麽多的奇跡,努力也許會有奇跡出現,但不努力絕對沒可能的。莫名地,琦漫對三月份的專業考試有了點信心。
周末,出版社一個關係不錯的編輯請琦漫和夏尋出來吃飯,琦漫和夏尋才得以重新見麵。
琦漫有些矜持,夏尋卻一如往昔地聊著,說的都是工作上的話。
話題說著說著,編輯就問道:“你們最近過得還好嗎?”
琦漫不回答這個問題,等著夏尋來答。
夏尋說:“還不錯。”琦漫不知道他為何那麽回答,但偏偏就在那以後,氛圍才不那麽拘謹。
與編輯告辭時已是晚上八點過後。琦漫對夏尋說:“我要去杭州了,考專業。”
夏尋緊緊地握住琦漫的手,琦漫的心一下子複蘇過來似的,淚又下來了。
其實在沒見到夏尋的這段時間,琦漫真就像個雪女王那般冷漠,很少說話,也很少笑。夏尋突然覺得,琦漫真像個孩子,就笑笑說:“哭什麽呢?”
琦漫嘟起嘴:“都是你了,最近幹嗎對我冷冰冰的。”
夏尋把琦漫摟進自己的懷裏,說:“你太過敏了。”
琦漫鑽進夏尋的懷裏,有點撒嬌地哭著說:“我怕你丟下我,會不會啊?”
夏尋就緊緊地抱住琦漫說:“小傻瓜,我丟下你了那我怎麽辦!”
琦漫笑了。那種笑恢複了過去的單純和恬美,即便一切都還那般青澀。
那個晚上,琦漫在夏尋的家裏,夏尋家突然就停電了。
琦漫一下子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像隻受驚的小貓。
一切都仿佛有人事先給他們安排好似的,她沒有做聲,夏尋把熱熱的唇貼在自己的唇上,昏藍的夜色將他們麻醉,唇被麻醉了,心也被麻醉了。
夏尋在琦漫的臉上親吻了須臾,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專注而陶醉地吻過她。他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搜尋著,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夏尋的控製下酥軟起來。夏尋的手指碰觸到琦漫的上衣拉練,情不自禁地停了一下,他們兩麵麵相視地坐著。
夏尋溫柔地看著琦漫的眼睛,那種目光在暗夜裏令人神魂顛倒,就在兩兩對視的那一刹那,琦漫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夏尋的手指不自覺地順著琦漫的拉練向下拖,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
夏尋的呼吸是琦漫不可抗拒的毒藥,他將身體壓在琦漫的身上,琦漫感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著,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她的氣息灌入夏尋的耳朵裏,他們才恍然意識到彼此的距離竟如此的近,如此的近。
她明顯地感覺到夏尋身上的某個部位正在蠢蠢欲動。夏尋似乎有點控製不住了。
夜色在醉生夢死的輕霧中下沉,一切變得朦朧起來,那種朦朧似夢非夢。夏尋越來越猛烈地將手延伸向琦漫的內衣,琦漫的身體便在寒冷的空氣中發熱。
“琦漫,我……”
琦漫突然從那種朦朧中清醒過來,心一下子像繃緊的弦,琦漫說:“不要,我怕!”
夏尋兀自不能自已地摟著琦漫,嘴裏依舊不停地小聲說著“我想要”。琦漫的心莫名地惶恐起來,她用力將夏尋推開,夏尋一下子坐到了床上,呆呆地看著琦漫。
然後彼此沉默著。
琦漫的臉上盡是淚,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就哭了,隻是噙著淚,不知所措地抽泣著。
夏尋的神情也恐慌起來:“琦漫,對不起,你放心,以後我一定不勉強你了。”
琦漫點點頭,噥噥地說:“我不怪你……”
一連幾日,琦漫總是惦著那一晚的情景,夏尋貪婪的模樣讓她莫名地產生恐懼。
她和夏尋的關係已經維持一年多了,她也想過夏尋哪天會向她提那樣的要求,也覺得那很正常,但不知為何,當兩人都愛到情濃處的時候,琦漫卻害怕和夏尋做那樣的事。
那一夜,琦漫並沒有想到以後,卻很理智地中斷了夏尋的欲望,她沉悶了很久,沒有想通。興許,興許她還是擔心夏尋會像對他過去的女朋友那樣,因為種種無奈而離開自己。
情人間的信任,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建立起來呢?琦漫捫心自問過無數次,她知道她愛他,她是真的愛他,她心想,她寧可為他去死,但卻不能立刻把處女的貞操奉獻出來。
絕不能輕易付出,絕不能,即使再愛……
“4”她終於無所畏懼地上路了
準確地說來,在此之前,浙廣是琦漫心馳神往要考取的地方。
但那時,琦漫的生命裏並不存在夏尋這個人,有段時間,琦漫一心隻想能在夏尋工作的地方讀大學,但如今的夏尋似乎不再是當初的夏尋了,琦漫時常想著想著就莫名地落寞起來。
最初認識的夏尋,有著清澈的眼眸和寬容的心,他不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和琦漫拉翻臉,更不會冷下心來不和琦漫聯係。過去的夏尋沒有城市的喧囂所烙上的躁動與浮躁,即便是帶著一點固執和古板,也是她所喜歡的。
而如今的夏尋,總讓琦漫莫名地擔心。琦漫把夏尋提過的舊日女友一個一個拿來和自己比較,甚至覺出自己的身上存在著和她們一樣的影子。那個為他付出第一次的“若”,那個會為了他和最疼自己的母親決裂的“若”,那個帶著他在鄉間裏采野果的“若”,那個傳統又保守最終卻成為他的人體模特的“若”……而自己,又屬於哪一個“若”?
再回過心來到浙廣考戲文,卻不知寓言著什麽了。
初試的時候,三月天的黃昏沒有金色的晚霞,隻有灰色的蒼茫。
琦漫和希兒住在白海蕩附近的一個小招待所裏,那裏很簡陋,和對街的敦煌飯店成鮮明對比。經過莫幹山路的時候,有間暖色調的茶吧,上麵寫著“紅茶坊”,就像福州的“向陽坊”,隻是裏邊賣的東西不同。
夜深人靜時,琦漫跑去了那間茶坊。那裏很少有人出入,昏暗處隻有一個長發半遮著臉的男子安靜地坐在那裏,緩緩地喝著身份不明的液體。
他應該沒注意到琦漫,而琦漫大多數時候也隻是透過透明玻璃去看對麵酒吧前充滿了詩意的梧桐樹,那樹梢上掛著琦漫涼涼的有點冷的心。她沒有想到,那個男子就是浙江傳媒學院裏的戲文係學生,更沒有想到幾年後他會在自己的愛情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雖然那不是戀人。
進入複試的時候,琦漫和希兒在浙廣的附近租了一間別墅。別墅很精致,是琦漫去上海途中看到的那種。房東安排給她們的房間是在203.
琦漫霍然想到在上海泰安的那間屋子,北岸就在裏麵住過。
複試的時候,琦漫和希兒都考得非常順利,至少她們的感覺還不錯。
琦漫覺得之所以考好,似乎跟那個門牌號有關,也便對203這個數字有了莫名的好感。那年三月底,琦漫收到浙江發來的文化考試通知書,卻沒有特別興奮,也不知道該不該和夏尋說,隻是淡淡一笑,就把那事給忘了。
“中卷”
她卻愛得那樣傷
他曾救過她,可她似乎隻有感激而已。她不相信他真的就跟個孩子一樣單純得非要把第一次獻給最心愛的人,如果他真是那麽孩子氣的一個男人,她又怎麽會真的愛上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