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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愛情維他

  “1”他終於還是離開了她住的小樓

  春暖人間的日子,夏尋從遙遠的山東回來了。

  他瘦了一圈,眸子也失去了光彩,整個人兒仿佛在一瞬間變得蒼老起來。琦漫看著也大概知道夏尋的母親如何了。他哀傷了一個春假,把自己弄得形容憔悴、臉色晦黃,想必情人節的那些安撫也並不湊效,在他的世界裏,如今可謂舉目無親。

  舉目無親的夏尋,不再像往日裏朝氣勃勃整裝待發了,他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頭發長了也沒有理,衣服髒了也沒有換,眼鏡片糊了也沒有擦。

  看到這樣的他,她的心都要碎了。

  見麵的時候,琦漫沒有提及他母親的事,夏尋便猜到琦漫的心思了。可終究,夏尋還是把母親逝世的事說了出來。

  任夏尋這麽一說,兩個人更沉默了,他還沒有哭,琦漫的眼圈就紅了,但眼淚還沒下來,鼻子也紅了。夏尋說:“別難過,人都去了,還能如何呢?媽媽這一生也太艱難了,現在也算是解脫了,不是嗎?”

  “是嗎,你真的這麽想嗎?”琦漫把夏尋拉到浴室,站在鏡子前,“你看看自己,都成了什麽樣!說那些安慰我有什麽用呢,你以為那樣我就會好受嗎?”

  琦漫不覺間,淚如雨下。琦漫一落淚,夏尋的意誌也不那麽堅定了。“你一去就是幾個星期,電話也不來一個,QQ也不在線,我就知道你一定過得不好……”

  “我過得不好算什麽,媽媽她有多痛苦,你永遠也想象不到!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睡也不是醒也不是,她隻能蜷坐著,她隻有彎著背呻吟。隻要一想到那一幕,我就心痛不已,可若不是我回去看她,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告訴我這些……”

  “既然人已不在了,你就該振作起來重新去麵對呀!”

  “她為了我辛苦了一輩子,我讀書的時候她為了我不顧親人的眼光,跪在姑媽麵前為我求學費,這幾年,又背著我給人當保姆,上次回去,她居然興奮地告訴我她把錢都還完了!可她連自己得了胃癌都不知道!我帶她去查胃疼才知道她已經不可救藥……”說了這些,夏尋竟然放聲大哭起來,琦漫第一次看到男人哭,還哭得那麽傷心,“可是我卻什麽都還來不及給她,她就不在人世了……”

  天陰陰的吞噬著那哀怨,不下雨也不打雷,所有的沉悶都在那一刻懸在半空中,叫人的心也憋悶起來。

  誰也沒顧及到這小樓的隔音效果,小姨就站在他們的門外傾聽著裏邊的動靜,但他們居然不知道……

  那天過後,小姨找夏尋談過一次話。

  那天夏尋早回家,小姨正好在一樓大廳裏遇見了他,就邊對夏尋說著邊隨他上了樓。小姨言簡意賅地說:“我們家琦漫明年就要高三了,這孩子雖然是中專生,但她骨子裏是不會甘願隻接受中專文憑的,所以……”

  夏尋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琦漫的性格,阿姨你放心。”

  小姨又說:“那你自己看看,如果會影響琦漫安靜讀書的話,你是不是先到外邊住一段。”

  夏尋有些怔然:“此話怎說?”

  小姨:“我想你和琦漫之間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

  夏尋搞不懂這風聲是怎麽傳到這位女主人的耳朵裏的,索性攤明事理說:“阿姨既然知道我和琦漫的事,就請相信我,我會對她好的,也會把握分寸!”

  正巧,琦漫剛從學校回到家,在門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小姨和夏尋的話。

  戀愛中的人都比較沒有理智,琦漫的心全向著夏尋,至於小姨,琦漫暗自憋著氣,本不準備進去理論。可那時小姨的口吻卻有點急起來:“你有沒有分寸我是不知道,且你不用說什麽理由,琦漫這孩子心地單純,思考問題也欠周全,我看你還是考慮搬出去吧。”

  夏尋一時有口難辯,琦漫在外頭聽得心急如焚,她實在忍不住了,就破門而入:“小姨,你不知道事情亂說些什麽啊?夏尋他哪有什麽壞念頭,他哪裏做得不好了,你非要這樣趕他走?”

  小姨當即愣住,既而罵起來:“你這女孩子怎麽這麽沒大腦啊,他真好還是假好你怎麽知道,就你這心眼一不小心被人賣了還要給人家數錢!”

  “你知道什麽,夏尋教我做數學題,教我畫畫寫毛筆,這些你都不懂,怎麽可以亂說他,換做有人這樣說你,你會怎麽想!”說著說著,琦漫的眼眶竟紅了起來。

  夏尋趕緊在一旁勸琦漫別說了,小姨也不願繼續與琦漫辯下去,就指著夏尋說:“你給我收拾好馬上搬走!”隨即“嘭”地甩上了門,便蹬下樓去。

  房間裏剩下琦漫在掉眼淚,眼淚落在方格子校裙上,暈出一片深色。

  夏尋什麽話也沒說,默默地收拾著東西。

  窗外的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著,春雷也悶悶地滾動,人的心也要跟著雷聲翻滾起來。

  琦漫看到夏尋的眼睛有些紅,臉上卻要強作鎮定地沉默著,心裏不由一急:“你真就要這麽丟下我嗎?”夏尋沒有回應,琦漫更急了,“你不要走!”

  夏尋兀自沒說話,他不敢去看琦漫的眼睛,如果這還隻是剛剛開始,索性就在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刻遏止住吧。他收拾好包箱就往外走。琦漫跑上去拽著夏尋:“那我怎麽辦?”

  夏尋扳開琦漫的手,淡定地說:“琦漫,我不喜歡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女孩子,你應該學會堅強。”

  “堅強,你說的可容易,可是你不在,我哪有力量堅強!”琦漫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了,小姨已經下了逐客令,但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我不知道你走後,我們要多久才能見一次麵,夏尋,你寫過的“若”,到底是多少個女人的會合體?你給我的待遇,是不是也和她們一樣,幸福隻有一瞬間,等那一小瞬過後,我也要從你的生命裏消失?

  夏尋終於用他那雙叫人心醉神迷的眼睛深情地望著琦漫:“我對你很重要,是不是?”

  琦漫含著淚點了點頭。

  夏尋突然鬆開手中的東西,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裏。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瞬即掉落在地上。琦漫感到夏尋瘦弱的臂腕有著無窮的力,那種力讓琦漫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她的臉頓時緋紅一片,就連淚也變得無限可愛。

  她多希望那種感覺能持續一輩子,她多希望自己能跟著他走,去一個沒人能阻止的地方。

  “你能帶著我離開嗎?”她竟然那麽單純地問道。

  “現在不能,你必須讀書,必須考上大學。”

  “如果考不上,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琦漫竟然把自己放入了一個低入塵埃的位置,她突然覺得原本堅不可破的大學夢變得很難實現,不知為何,這股力量令她忘記了昔日裏的小成功,忘了自己的那些小才華,忘記了自己曾經那麽執著並始終相信會考上大學。

  “琦漫,你記不記得你總對我說過你上了大學後要怎麽怎麽的,你還說你要讀研究生,還怪我沒有繼續考研,這些你都忘了嗎?”

  夏尋的一字一句警醒著琦漫,琦漫沒有忘記那些,可她隻是嗚嗚地哭著。她像一隻無助的黑貓在暗夜裏迷了路,又受了傷,黎明對它來說分外遙遠,它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等來新的一天。

  “難道你要為了愛情而放棄理想,從而荒廢前途嗎?那麽你太幼稚了,我想要的愛情必須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夏尋認真地說著,琦漫抬頭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期盼,但似乎更多的是審視。他為何這樣看著我?他在審視我!他仿佛想要我承諾什麽?承諾考上大學嗎?可我……

  “可我……”

  “沒有什麽‘可我’,如果我對你真有那麽重要,就應當成為你的動力。”

  “夏尋,我知道了。你說的都對,我知道我和你還差得好遠好遠。”淚,兀自簌簌不止,琦漫抽泣著說,“你去吧,如果考不上大學,如果,考不上,就讓我……”本來還想說“就讓我失去你”,可話到了嘴邊,又狠不下心來,她努力使自己冷靜,又說,“我一定要考上,你就放心地去吧,那麽,請一定要等我……”

  夏尋捧著琦漫憂傷的淚臉,溫柔地說:“我們以後會在一起的,你必須充滿信心,你不但會擁有我,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還會有一個溫馨的家。隻要我們都努力,這些一定能做到,相信我,好不好?”

  夏尋為琦漫描繪的圖景是琦漫這輩子都沒有想過的,它們聽起來那麽美好。有孩子,還會有家,可她並不在乎那些,她隻想有他。

  琦漫點點頭,淚淌進嘴裏,澀澀的。她的心裏默默地說:“為了你,我再苦再累都要拚下去,‘馮琦漫’三個字必須成為能讓你驕傲的名字!”

  夏尋走了,分別的路口,她看著他的背影從視野裏一點一點的變小,變小。他真的就這麽走了……

  突然,琦漫看到他在遠遠的地方轉回身來,望著自己,心裏不禁湧起一陣欣喜,可是他又轉了回去,接著向前走,向前走。琦漫的心一下子沉落比方才更深的穀底。她還以為他會改變主意搬回那棟小樓裏與她同在,可是她錯了。

  夏尋的影子變得更小了一些,他兀自回過頭來,看到心愛的琦漫仍然站在路口,索性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琦漫終於再也看不見夏尋的背影了,自己卻已經哭成了個淚人。滿腦子都是“他走了”、“他走了”。

  她想最可怕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他走了我還怎麽振作,他走了我還能找誰去傾吐苦衷?他走了,那可不是三天兩天就能平複的事!

  “2”小資+憤青=資青,資青思想滋養著女生間的小甜蜜

  琦漫和夏尋的戀曲,Rollin全都知道。琦漫經曆了那麽多的曲折,琦漫覺得老天對她好不公,可對Rollin而言,琦漫絕對是上天的寵兒。

  在Rollin的眼裏,琦漫有著和影視班其他同學不同路的人生觀,其實琦漫選擇的不過是和她們走不同的道路,她們以歌舞的形式,她以文字繪畫的形式,但這一到Rollin的眼裏,琦漫的詮釋方式就要比她們高尚許多。而夏尋是琦漫的男朋友,因為愛屋及烏,這在Rollin看,夏尋的形象就頓然高大了起來。

  不知在什麽時候,Rollin把琦漫當成了自己的全部。她聽琦漫說自己的故事,莫名其妙地被琦漫的故事感染著,深陷其中。

  Rollin雖說是普通高中的孩子,但從來不看郭敬明和其他與流行相關的一切,好的或者壞的。她隻喜歡程派的唱腔和戲曲裏的故事。如果說馮琦漫扮演的是《牆頭馬上》中任性的李家千金,那麽她倒情願做李姑娘身邊的貼身丫鬟梅香。這種非主流的想法有時倒讓琦漫覺得挺可笑。

  其實夏尋的很多思想影響得了琦漫和Rollin,但並不見得動搖得了她們。比如小資思想,琦漫本不以為小資思想有什麽不好的,但在夏尋看來,情調的內在是城府,品位的本質是虛榮,一切追求以自然為真,你不強T情調和品位,那情調和品位就自然是歸屬於你的。

  琦漫依舊堅持自己的中性思想,在她眼裏,小資和憤青兩樣東西都不能丟,小資生活是對比小康生活更高一層的向往,蘊涵著促使家和萬事興的理念;而憤青思想則是以最艱苦卓絕的奮鬥精神和理性思維來追求事業的極至,以到達人生理想的至高點。

  憤青思想和小資生活本是一組黃金搭檔,若能將它們搭配得好,你就是鬱達夫,就是徐誌摩;但若以憤青生活和小資思想來搭配就成最惡俗的了,好比阿Q,好比孔乙已。

  在夏尋而言,與世無爭是最好的處世方式,豁達和粗獷是他的個性,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是他的追求。而在琦漫看來,這些百分之八十是不能在今天這社會實現的,有點天方夜譚的味道。

  有夏尋是多麽幸福的事。

  還記得,正方與反方永遠執守自己的觀點,要千方百計為自己的觀點找理由,這樣下去準要沒個休止,往往這時,琦漫明明覺得自己的理由十分充足,卻甘心對夏尋說:“輸給你了。”夏尋就要不高興了,但爭個沒完的一方多少有點狡辯蠻纏的意思,於是夏尋以後就在琦漫的辯論結束前搶先說一句:“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能理解也好,不能理解就算了。”琦漫則以為夏尋生自己氣了,就可憐地說:“好的我接受,親愛的你比我大幾歲,你的閱曆比我廣,我是真的認輸了。”然後夏尋就捏著琦漫的臉蛋,琦漫的臉上就會紅紅的,琦漫知道夏尋不生氣了,也便眉開眼笑的。

  夏尋在的時候,即使是爭辯,也充滿了快樂。而今,那些小幸福也隻有回味的份兒了。

  Rollin是地道的小資分子,夏尋和琦漫對小資的理解與她無關痛癢,她在這兩者間最為中庸。你就她處處給人留英文名的行為就能辨別出來。Rollin是陸林的音譯,其實她的真名叫陸潔,之所以叫陸林是因為她的初戀男友姓林。

  回首往事的時候,一些跟初戀有關的紀念品在我們的記憶裏填充著空白,卻又讓我們覺得那空白正在愈填愈大。

  琦漫在英語角和陸林相識的時候,相互間叫慣了英文名,從此Rollin一叫千年。

  在過去,去英語角是Rollin的小資思想,她圖的是去英語角湊個熱鬧,看看老外,跟老外唬中文,幾句很文學化的成語、歇後語動輒把老外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然後她就興奮起來,即使她也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學習。

  自從有了琦漫,Rollin偶爾也有點憤青思想,午間和琦漫在師大機房裏碼字是她的憤青思想,看留言是小資生活;參觀孔廟是小資生活,寫文章是憤青思想;小資生活和憤青思想相結合,派生出來的“資青”思想是Rollin捉弄人的小把戲,比如把琦漫描寫成“眼放綠光困守洞穴的母狼”。這小資和憤青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有時的憤青是圖個小資,有時的小資又得依賴憤青,仿佛要和那理想極至爭峰似的。

  70年代之前出生的人,走了一遍震驚世界的“知青”人生。70年代之後出生的人,正馳騁在“資青”風氣盛行的道路上。

  Rollin發覺自從和琦漫在一起之後,變得有些“餘秋雨化了”。寫散文的餘秋雨跟唱京劇的張火丁一樣,雖然職業不同,但都是Rollin崇拜的對象,像自己的偶像多好,多好啊!

  有好一陣子,Rollin愛纏著琦漫說:“老餘好帥哦,而且文章好幽默的。”因為追星族用品專賣店裏沒賣老餘的玉照,Rollin便痛下心來從老餘的書裏剪下他的玉照,放在錢包裏時不時的看。她拿了好幾本餘秋雨的大作借給琦漫看,還跟琦漫說:“我覺得你有時候好像好像老餘哦!”

  琦漫問:“怎麽說?”

  Rollin一臉認真地說:“因為他也是獅子座。”

  琦漫被逗得啼笑皆非:“你不也是嗎,那拿破倫、大仲馬、墨索裏尼、克林頓、卡斯特羅還是獅子座的呢!”

  Rollin就打住琦漫說:“其實呢,你很像他因為你和他一樣愛吃蘿卜啊,還有還有,他跟你一樣喜歡說‘餘音繞梁,三日不絕’耶!”

  Rollin的思維那是要多抽象有多抽象,說出來的話題完全是天馬行空如同夢人囈語一般不著邊際。但也正是如此,琦漫的注意力被轉移得很快。

  或許,Rollin是有意這麽鬧的,她總是能用無聊的話題把琦漫由沉默寡言逗得開懷而笑。琦漫猜不出來她是不是有意這麽做的,隻是,時常她在Rollin眉飛色舞地跟她說這些毫不著調的東西的時候,心中會莫名地湧起一絲感動。

  Rollin還對琦漫說起自己的媽媽,她的媽媽在駐日使館裏做翻譯,在那個瘋狂的國度呆久了,人也是有些瘋狂起來的。

  每每回中國,Rollin的母親都給Rollin帶回無數童裝和好吃的。最近這段回來,竟然是準備來給Rollin過十三歲生日來著。有個這樣的媽媽,Rollin會像今天這樣風風火火轟轟烈烈地出現在琦漫麵前也就不足為奇了。

  說到Rollin的媽媽買給她的衣服,雖然都是近四位數才能買下的,但有不少嫌小了隻好轉送給親戚的小孩。琦漫不覺心生同情,Rollin活到這麽大,虧她母親還總顯得很疼她,終究連她的年齡也沒搞清楚。

  Rollin在琦漫麵前說話的時候,通常要手足並用才能滿足她的表達需要。

  Rollin遺傳她媽媽的小資思想,小資得很地道,但是卻隨著琦漫反小資。其實琦漫本不太反,但跟著夏尋久了,思想也便被夏尋同化,有好一陣子說起有關小資的東西,夏尋就大罵“垃圾”,即便不說小資,他也依然過敏。

  那些日子Rollin總會邀琦漫去東街口的香榭裏舍喝咖啡,琦漫為了表現自己不小資,偏不點咖啡,就叫了一聽啤酒,也是帶著開玩笑的意思。

  其實咖啡店的環境總是宜人的,白日裏透過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整個榕城的美好街景,晚上還有幽幽然的燈光給她們的約會帶去幾分濃情蜜意。還有那緩緩的音樂,仿佛能澄清一個人的思想。她們聊著聊著,一切都是暢所欲言,有時她們就在這音樂中不知不覺地睡去。

  小資又如何,現在的女孩又不活在閨閣裏,長到十幾歲也隻是家中被慣壞的獨苗苗,氣不過爸媽的管製,反而更需要這種同性間柔軟的愛。

  Rollin對琦漫就像《長恨歌》小說中的吳佩珍對王琦瑤那樣,似乎有著沒有欲念的愛情,為她做什麽都肯的。

  那時已是秋雨綿綿的季節,琦漫在香榭裏舍咖啡吧裏即興寫了一首《餘秋雨》送給Rollin,其內容是:

  秋聲暮去雨泠泠,

  萬縷柔絲落冬泥。

  蕭風拂翎煙雨處,

  輕描淡寫秋之韻。

  這首不平不仄的詩竟叫Rollin這個小詩人深深地陶醉了一番。

  “琦漫,我愛死你了,你把我的偶像寫得如詩如畫,枉我修煉了一輩子,功力還沒臻此境界呢。”

  Rollin依然覺得這是自己對琦漫的好換取來的。她不會譜曲,卻憑著樂感瞎哼一氣,將文字化作一曲秋日的靡靡之音,設成了手機鈴聲。這曲子乍一聽,還真仿佛有那麽回事,不認真聽的還以為是鄧麗君的翻唱版。

  Rollin的瘋狂是可以影響人的,話說她小時候就喜歡戲曲,她說:“兒童節的時候,我在台上唱,校長在台下打二郎腿拍子,我還沒有唱完,他老人家已經興奮得把皮鞋踢飛到台上來了。”

  哼戲久了,Rollin動輒習慣性地用假聲說話,那聲音更是讓人忍俊不禁。

  Rollin對自己的所作很滿意,她就像琦漫的“梅香”,時不時地為她分憂解難,她大概還想幫琦漫完成一出結局圓滿、皆大歡喜的《牆頭馬上》哩。

  “3”偷戀的電波網是炎炎夏日裏冷冷的伊甸園

  夏尋搬出之後,寄人籬下的日子變得更加顛沛流離起來,住房是一處接一處地換,起先在電視台附近租房子,但那的租價太貴,便搬了出來,而後換了三四個地方,不是住宿條件太差,就是離單位太遠。

  路途一遠,夏尋的睡眠時間就少了,更甭提花閑工夫出來私會琦漫。

  琦漫有兩個月沒再見到夏尋,即便在兩個月之後的遇見也是意外,那時琦漫正在過馬路,夏尋坐在公交車上,兩人就在偌大的馬路上擦肩而過,那一瞬間,夏尋與琦漫的目光兩兩相匯,之後便再沒見過麵。

  她多想再和他說說話,多想再聽一聽他的聲音。隻是她的手機早就在夏尋搬離小樓的那個夜裏,被小姨沒收了去。

  琦漫再和夏尋相逢是在午夜的電話機前,他們在網絡上約定好了,晚上十點琦漫打電話給夏尋。

  原本應該是夏尋打給琦漫,但琦漫家的電話向來是小姨接的,這期間,小姨對夏尋的戒心日發嚴重,更不好讓小姨轉琦漫接電話;於是琦漫便在小姨休寢的時候,偷偷撥號打給夏尋。

  其實,電話裏的約會別有一番情味,嘴是貼了話筒的,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跟你咬耳朵似的。加上那夜的靜謐,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就算是為了保持那份來自安謐的舒寧,也都是輕聲細語,跟著萬籟和音的。

  不知你是否體覺過在深夜裏隔了電話的親密接觸,就像那時的夏尋和馮琦漫一樣,對方的一字一句,一個頓點,一聲鼻息都要觸動你的心弦,那些傷心的話,或者開心的話,都可以延伸到無盡的未來。

  那未來似乎是可以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套房,不太花哨的裝修,有明亮的臥室,在屬於他們的那間雙人房裏,夏尋在電腦前工作,琦漫坐在電視機前織毛衣,生活平靜美好;偶爾有些小爭執,或者夏尋謙讓著琦漫,或者琦漫謙讓著夏尋,兩個人都不甘謙讓的時候,就各自離家出走,二十四個小時內又重歸舊好,感情又像過去一般深濃起來。

  但畢竟那些都是幻想,對於充滿溫馨的未來,他們的心都很堅定了。

  但以打電話來彌補情人的交流是不能滿足愛情所需要的滋潤的,電信局每月反饋的報價數目日益上升,到了六月份已是五百有餘了,這便引起了小姨的注意。

  在這棟小樓裏,有裝電話的臥室除了小姨的便是琦漫的。小姨大抵上猜到是琦漫在給夏尋打電話了,一回小姨夜半起來解手,聽到來自琦漫房間的竊竊私語,便推門而入,將琦漫捉了個正著,琦漫打給夏尋的電話也便突然中斷。

  “好啊,琦漫,你現在可謂無法無天了,我說這話費怎麽就越漲越多,果然是你拿著阿公的錢在給小情人約會了!沒想到現在你竟然墮落到了這地步,簡直成了敗家子!”

  “小姨,別這樣,我沒有白用電話的意思,隻是你不喜歡夏尋,我又怎麽去跟你解釋我要還的話費呢!”

  琦漫趕緊從枕頭套裏抖出幾十張十元二十元的零錢,正要數數看夠不夠還,就被小姨用手打落了一地:“你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呢,考不上好中學就算了,還去歌廳裏唱歌,現在又偷偷摸摸的和房客談起戀愛來,真是太缺乏家教了!要是把這些都告訴你的爸爸,看你爸爸還不打斷你的腿,不行,這次別指望我替你保密了,我非告訴你爸爸不可!”

  “千萬不要啊……”琦漫素來最怕的人就是爸爸,如果告訴爸爸,爸爸一定會想盡辦法拆散自己和夏尋的,“如果和爸爸說,我就離家出走!”

  “哎呀,沒大沒小的,你竟然威脅我!你要離家出走你就離家出走吧,我管不了你,我管不起你……”

  這一夜小樓朝南的那間房屋沸騰了,小姨的斥罵聲,琦漫的哭泣聲,還有一些摔摔磕磕的聲音從樓上抖出來,極不和諧的吵鬧衝擊著樓間;也是那一夜,琦漫頂撞了小姨,小姨拿起掃帚就朝琦漫扔過去,琦漫仍舊執迷不悔,那情是癡得無人可以動搖的了。

  因為琦漫的固執,小姨的話罵得很難聽,琦漫的心是受夠了的,曾經經曆過的那些懸掛歌廳的夜晚傳出的流言蜚語,那些打擊難道會比這打擊還小麽?

  小姨掏心挖肺地叨叨:“像夏尋這樣的窮小子你都要,你就不為你的將來著想了?你為了他你的父母還要不要了?不要哪天被他拋棄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天啊,小姨,你好勢利!沒想到這麽久以來,我竟跟一個勢力狂住在一起!琦漫嘴上沒說,心裏變得忿忿不平。她為了夏尋,即使知錯也不願承認了。就算我有錯難道小姨就沒錯了麽?

  “潘澤伯伯的女兒你又不是不知道,談了個鄉下來的男朋友,結了婚整天往男人家裏送錢,還管不住男人,現在男人在外麵亂來了吧,結婚才幾年就鬧離婚鬧得雞飛狗跳的,你這樣下去隻會和她一個下場!我看那個夏尋,就是因為知道你的底細,你又單純得要命,騙你下手正好!”

  “憑什麽,就算夏尋是農村來的,你也不能這樣一概而論呀,他不是那樣的人,這個我分得很清楚,小姨,你這樣說他太過分了!”

  琦漫心想她連霏霏這樣的人都領教過了,小姨的那點蠻纏又算得了什麽。這時的琦漫著實有些冥頑不化了,愛情果不其然讓人盲目。

  翌日,小姨將事情告訴了琦漫的父母,可誰知,琦漫的父親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般雷霆震怒地責怪琦漫,而母親也隻是很失望地歎息著。

  小姨將話筒遞給琦漫時,琦漫聽著母親帶著哭腔的無奈口吻,心慢慢地軟了下來。看來苦口婆心還是道高一丈,琦漫信誓旦旦地向父母保證,“以後再也不和夏尋來往了”。

  但保證又如何,年輕人的秘密終究纏不過那些過來人的,爸爸媽媽勸導琦漫先把高考顧好,至於夏尋,那都是以後的事。琦漫聽出了這話裏深藏著的無奈和玄機。

  悶熱的空氣將壁板熏得泛起潮來,琦漫抹著眼淚,眼淚冰冷冰冷的,心裏的潮濕早已變成苦水,噎在喉嚨裏,幾乎能把一個人的心堵至休克。

  琦漫想到父母結婚了十年才將自己生下來,千方百計地把最好的都留給自己,盼的就是琦漫將來出人頭地,而她這樣的任性,多傷父母的心啊!

  琦漫不願父母難過,也不想傷及夏尋,兩邊都是自己最愛的人,該叫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如何做選擇?

  那些日子,琦漫的心亂極了,看課本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的。琦漫在公話亭裏打電話給夏尋,她的口氣一下老了許多,夏尋覺出了琦漫的心事,心疼地說:“你怎麽能為了我把學習都丟了呢?你不想我們在一起了是不是?你隻有努力學習,讓你的爸媽放下心來,我們的未來才有希望,知道麽?”

  琦漫說:“知道了。”

  這已不知是琦漫回答夏尋的第多少個“知道了”,愛情攪得她心煩意亂,愛也不是,不愛也不是,這日子過得太累了。

  “4”那個夏天,她曾含淚離開她的世界

  夏季在你不知不覺的時候來了,所有的希望似乎在一片蔭綠色的天、蔭綠色的地中走來,但那希望卻是渺茫,與無數的惆悵混淆在一起,使人的心也悵惘起來。

  琦漫在教室裏,漠然地看著三十六分的數學試卷,所有的希望都沉落了穀底。

  她沒有注意到,她旁邊的座位空了有一個星期了,蓉蓉去了哪了?琦漫真的沒有注意到。可這天琦漫發現了,那思想卻是懶散,近日做什麽都是顧此失彼的,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蓉蓉。

  放學的時候,教室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琦漫盯著考卷,心卻不知去了哪。

  外邊的太陽很大,曬得人皮膚生疼,Rollin卻一如往昔的到琦漫的教室門口等琦漫出來吃午飯。這日,Rollin久久不見琦漫出來,急不可待地在琦漫的教室外探頭探腦的,見琦漫在裏頭發呆,便進去敲了一下琦漫的腦袋,說:“你發什麽呆啊?難道你肚子不餓啊?”然後兩人就去吃飯了。

  吃飯的時候琦漫始終保持緘默,那思緒也是四處亂飛,卻不知要往哪個方向飛。Rollin有所察覺,也沒有問琦漫怎麽了,大抵上曉得是因為夏尋。

  Rollin有點馬大哈傾向,所以隻了解琦漫一半,另一半是自己覺得,好在琦漫沉默的時候Rollin是識相的,她就陪著琦漫一起沉默。

  琦漫覺得和Rollin在一起是舒服的,至少她不會隨便煩惱,也不會給琦漫製造煩惱,琦漫說心事的時候,她就是個忠誠的傾聽者。時間長了,琦漫也不想離開Rollin了。

  這天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琦漫被Rollin嘀嘀咕咕的自語聲晃過神來,隻見Rollin很是費著海力在讀琦漫語訓課上練習的繞口令,讀得不倫不類還唾沫亂飛,不由得“撲哧”笑了出來。

  她從Rollin手中拿過繞口令,很流利地讀了起來:“老龍惱怒鬧老農,老農怒惱鬧老龍,龍怒農惱龍更怒,龍惱農怒龍怕農。”

  Rollin一下子驚飛了魂魄,一副很神的表情,琦漫說:“沒什麽,你多練習練習就會了。”

  “你現在不鬱悶了,那太好了,中午上我家來吧。”

  琦漫沒有說話,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琦漫到Rollin家也是頭一回,說準確點那該是Rollin的外婆家,裏邊就住著外公外婆和Rollin。

  外婆見Rollin帶了個客人來自家,就說:“潔潔,帶誰回來拉?”琦漫一聽她外婆還叫她“姐姐”,愣了神,不過一會就明白過來了。

  同時隨Rollin的外婆出來的還有她家的北京犬,小犬見到來了個陌生人,一邊屁顛屁顛地搖著尾巴,一邊歡樂地吠著。

  琦漫一見狗就卻步,兩隻食指堵著耳膜,嘴裏趕緊叫:“快讓它走!快讓它走!”

  “放心進來就好了,不要怕它,不會咬人的。”

  琦漫挪了兩步子,小狗兀自搖著尾巴,繞著琦漫又跳又叫。

  Rollin說:“是不是很可愛啊,這隻狗的名字叫狗狗,你說狗狗狗狗乖,它就聽你的話了。”

  琦漫“狗”了半聲心都虛起來了,狗狗把琦漫嚇得進退兩難,索性跑起來,但你越是本能地跑,它就越是本能地追。琦漫嚇得爬上Rollin家的鐵門,Rollin在一旁幸災樂禍道:“哈哈,狗急了會跳牆,琦漫急了會跳門!”

  Rollin把狗狗抱起來了,琦漫方才敢下來,隨即出了Rollin家。之後再沒敢來過。

  那天夜裏,琦漫在璿璣夜總會門口看到了藤蓉蓉,但此時的蓉蓉非彼時的蓉蓉,彼時的蓉蓉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蓉蓉,而此時的蓉蓉已是玉殞香消血色殆盡的蓉蓉。

  琦漫心想,或許是自己看錯了人!便徑直朝前走去,但走了沒多遠,就想起蓉蓉很多天沒來學校了啊,便回過頭去確認:沒準她真就是蓉蓉呢?

  但等琦漫回頭,蓉蓉已經沒了蹤影。

  琦漫在夜總會門前徘徊了須臾,不覺舊日子的回憶又湧上心來,這樣的地方她是這輩子都不要再進了!這時,手持警棍的保安認出了琦漫,對她禮貌地一笑,琦漫略微想了想,轉身走掉,消失在夜色裏。

  其實剛才琦漫見到的確實是蓉蓉,隻是蓉蓉也沒有注意到琦漫。

  最近,她的生活可說是在醉生夢死中度過的,也不知有多久沒和琦漫聯係了。蓉蓉和琦漫簡直成了兩個世界的人,她曾經收集的言情小說堆在床底的鞋盒上已是落落大蟎,被單蚊帳髒了也沒有去洗,她就那麽成日成日的在校外晃蕩著,遊離著。偶爾準備了一大堆謊言回到學校應付請假條什麽的,再有時候是去交檢討的,很快的又會在校園裏消失。

  你不會相信,昔日最純真最美好的那張笑臉,如今已滿是歲月的痕跡,那歲月的痕跡也是堆積了多少風月場子裏的殘霜的。你別看舞廳夜總會那樣的地方是給人以娛樂的,而實質卻是處處催人老,那種老也是人未老心先老,心老帶動人老的。

  所以,你可以從另一個層麵去確定,在那年輕人麇集的地方,服侍著的卻是一群老人,世上最可憐的老人。這些“老人”們的一顰一笑,都散發著腐朽頹敗的氣息,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流露出麻木不仁的歡欣,所有嬌憨的聲音和曖昧的眼神在空氣裏交織,傳播,以流行病的傳播速度感染著脆弱的人們。

  蓉蓉在那樣的地方,或者歡歌,或者起舞,她的發絲掠過無數男子的臉頰,她的唇間殘留著無數男子的煙酒氣,甚至,她的身上也能嗅到來路不明的體味。

  不過,這在那無數個夜總會裏隻算是雞毛蒜皮,那樣的地方,時常是惡氣熏天,但裏邊的人就喜歡那股惡氣,即便是被熏到窒息也無怨無悔。其實,那就是一個有著巨大魔力的黑洞,你一旦掉進去了,就再難以逃脫。

  馮琦漫是個例外,她本就不屬於這樣的天地,她在裏邊的所見所聞可以變成她的文字,但她的心依舊清澈如淨水。即便那泓清澈早已幾經汙染,但那汙穢到了琦漫身上就變成水中月,鏡中花,即便是有,也是倒影,那倒影就是文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就是琦漫的信仰。麵對琦漫的時候,蓉蓉不覺生出愧意來,她寧可遠觀琦漫,而害怕親近。

  這夜,蓉蓉搖頭搖到筋疲力揭,她的心已在那千色流溢萬花筒般的世界中碰撞成悔的殘片,那殘片在人間飄逝,無聲無息,似乎意味著什麽。她的笑容妖冶,眼神迷離,萎黃的臉色在色彩變幻的燈光下繼續萎黃,腳步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

  她,終於累了。

  蓉蓉忽地覺得身體發熱,就到座椅處去休息,她吮吸著果汁,心涼一點,再涼一點,但還是覺得不舒服。

  衛生間的時候,蓉蓉的身體開始發冷。衛生間裏,地上滾動著的玻璃瓶看得蓉蓉心慌,她忽地覺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扶著門的手開始抖得厲害。

  走到洗手池的時候,終於覺得好多了,就在洗手池邊,她看到了一個女的,也是有久時日不曾相見的人兒,是霏霏。

  霏霏在洗手池邊哭泣,睫毛膏汙染了她的眼圈周圍,她的眼白是滲著血絲的。蓉蓉和霏霏對視著,她看著霏霏的打扮,鬼魅般的妝容,玫瑰色的唇很鮮豔地嵌在她的臉上,蓉蓉一下子似乎什麽都明白了。

  同病相憐的人啊。蓉蓉心生同情,卻沒有說話,隻是低了頭朝外走去。

  蓉蓉走出夜總會的時候,臉色已經蒼白得不行。她驀地看到琦漫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盡量躲過臉去。琦漫叫了聲“蓉蓉”,蓉蓉沒有應聲,試圖離去。琦漫拉住蓉蓉,蓉蓉方才看著琦漫,蓉蓉不覺眼前一黑,軟了下去。

  待蓉蓉醒來,已是在琦漫的臥室裏。那時小姨不在家,隻有琦漫一人為了蓉蓉忙裏忙外的,也幸好小姨不在家,否則怕是濃妝豔抹的蓉蓉也要被趕出去。蓉蓉醒來,臉色好了很多,琦漫說:“小姨快回來了,我們到外邊去談吧。”

  這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蓉蓉和琦漫在河邊來回彳亍著,最後趴在河堤的扶欄上,也沒注意到上麵的灰塵。她們先是說了幾句,但突然發覺沒話可說,便沉默了下來。清冷的月華遊曳在河水麵上,反射出幽暗的光,算是為她倆的沉默墊底的,那氣氛也便不顯得尷尬。

  蓉蓉突然說:“琦漫,我想我不會再讀書了,我要離開學校。”

  琦漫並不覺得震驚,她隻是淡淡地說:“你要想好,如果真的那樣,就實在太可惜了,你真的好可惜。”

  蓉蓉竟落下淚來,這是琦漫見蓉蓉第一次落淚,她真替蓉蓉難過、替蓉蓉疼。為了勸說蓉蓉,琦漫打起精神說:“你回來吧,你曠了那麽多節課了,但是努力補,一定還能補得上。”

  蓉蓉抹淚道:“琦漫,你真是一個好朋友!”她思考了須臾,還是說,“你不用管我了,就是因為曠多了,我才補不上了,還有,我不想在福州繼續呆下去,福州是個滿是感傷的地方。”

  “那你要上哪去?”琦漫著急地問。

  “我也不知道,再說吧。”蓉蓉止住了哭泣,擦幹眼淚,“跟你說個事。”

  琦漫一聽就猜不是好事,果然,蓉蓉接著往下說:“這是我的秘密,我得了性病。”

  琦漫一臉驚訝,卻不再勸,蓉蓉得了性病,或許,這隻是悲劇的一個開始而而。琦漫為蓉蓉惋惜。但惋惜又當如何?她握住了蓉蓉冰冷的手,說:“蓉蓉,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夜就那樣沉下去,不知什麽時候,倆人就走在各自的道上了。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們背對著走了幾百米,卻似乎已經天各一方了。

  琦漫回到家,小姨沒有過多的叨罵,隻是很無奈地說了五個字:“真是沒人管。”

  “5”小妮子吃了豹子膽,居然先斬後奏把男友帶回家當輔導老師

  暑假惶惶然就來了,琦漫的數學課差得厲害,整個暑假就顯得艱辛起來。

  父親要給琦漫找家庭教師,琦漫說:“還是自己學吧。”

  永遠學不會的東西即便你花再多的精力也是無濟於事,但學數學又是任務,若真放棄了又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一天,琦漫躺在家裏偷偷地給夏尋打電話:“你說這數學究竟該怎麽學呢?看不見又摸不著……”夏尋可是個數學天才,當年高考,他的數學差三分就滿一百五。琦漫突然產生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念頭。

  “你可以來幫我嗎?爸爸說要給我請輔導老師,可是我不願意。”

  “可是……”夏尋有些為難,這為難不是向著琦漫,而是向著琦漫的父母的。

  他們又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麵了,琦漫也真想和夏尋聚在一起,可是天時地利沒有一樣應著他們的願望。

  琦漫終於在父親麵前開了口,她自以為讓夏尋來的理由很充沛,一個是她需要一名數學老師,另一個是夏尋恰好需要離單位近的地方住,若父母能答應,自然是十全十美。但父親卻說“以後再說吧”,言意之下就是不答應。

  父親說:“你要學數學我給你請個老師不就可以了,何必再去麻煩人家,你也知道人家工作忙。”

  琦漫振振有詞地說:“數學這東西最好就是在我不會的時候有個人教,而問題集中在一兩小時內問家教老師是解決不完的,夏尋如果能住我們家,我就白天睡覺,晚上學習,在他有在家的時候我就能問,何況還有周末呢!”

  父親一聽倒覺得這更不像話了,到底人家是個外人:“你不熟他的人品怎麽好這樣冒失地帶回家,而且還要他用業餘騰時間教你數學,你當人家是工作機器呀,白天晚上都不用休息是吧?長期這樣,你們生活的規律豈不是要亂七八糟!”

  琦漫的母親在廚房裏做事,聽著外邊的動靜也反對起琦漫:“你爸說的對,你就別給大人出難題了啊!”母親是沒讀過書的人,因此在教育這一塊都是隨著父親或者小姨、姨夫他們的見解。

  琦漫最不習慣母親這一點,也就養成了任性與衝動的脾氣,平日裏有父親包容,也便變得有些嬌縱,但這嬌縱並不是胡攪蠻纏,而是以理服人,就算沒理也要找理來服你的,直到你服輸為止。

  但為了愛情,就有些情非得已,琦漫表現得力不從心,她終於認輸,輸得一塌糊塗,最後還是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思想,她一邊掉著淚,一邊說:“爸爸,媽媽,我對高考一點把握都沒有,特別是數學,現在,夏尋是我的全部動力,如果有他在,我相信我的數學一定會突飛猛進,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琦漫希望爸爸媽媽成全我吧!”

  她感到有種所未有的挫敗感左右著她,明是服輸,卻又要厚著臉皮求家人退一步。

  爸爸媽媽不再說話,隻是無奈地搖頭。

  “媽媽,您最通情達理了,看在女兒這麽努力的份上,就勸勸爸爸吧!”琦漫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到廚房裏搖著媽媽的胳膊祈求著善良的母親能成全自己,可母親這一回怎麽也不心軟:“我就你這麽個女兒,萬一那個夏尋要對你怎麽樣,你要讓我傷心死喔!”

  “怎麽會!他不會!為什麽你們三番兩次懷疑他的人品而不相信我呢!每次看到數學題,我真想象不出還有什麽比這更枯燥的了,在輔導班裏,那些別人花半個小時就能做完的作業,我卻要做兩個多小時,還錯誤百出,我真想一頭撞死在桌子上算了!”琦漫一說到“死”,母親的眼眶就紅了,她和丈夫結婚,四十歲才有琦漫這麽個女孩子,但琦漫卻動不動就拿“死”來威脅自己,這孩子實在太不懂事了!母親即便這麽想著,但還是一聲不吭地聽琦漫說下去:“要不是夏尋開導了我一個多小時,我早就打算放棄數學了。為什麽他對我的好你們都沒有看到,就要這樣評定一個人的人品呢?!”

  母親永遠說不過琦漫,她的眼淚啪啪啪地落了下來,琦漫看到母親被自己說哭了,心都要碎了,於是眼淚也不止地往下淌。

  其實也不是她想這樣,她和母親相差近四十歲,從文化和年齡來說,她們之間的隔膜簡直比城牆還厚,這到底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些年,父親玩股票把家裏的積蓄幾近套空,琦漫也有為家裏省錢的意思,但一時被父親說得理虧,就把這意思講了出來:“爸爸,讓夏尋來教我,他不會跟您計較什麽報酬,不也能為您剩下不少錢嗎?”

  不料越說越砸,倒給父親火上添油。“荒唐,翅膀還沒硬就開始教訓起我來了,荒唐,太荒唐!”父親大吼起琦漫來,一時間把飯桌上的碗敲得震天響。

  “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不論如何,你們誰也阻止不了我!”琦漫抹了把淚,狠狠地摔上門,飛奔下樓。

  事情僵持了一個星期,琦漫終究采取了先斬後奏的辦法把夏尋帶回了自家。

  琦漫自己也知道這是有些自私的做法,這不論對夏尋還是父母都不公平。但不論對誰,初戀就是如此,愛情至上,誰與爭峰?

  因此,倘若初戀失敗的話,往往都是刻骨銘心的。

  夏尋到琦漫家並不知曉琦漫的家人是如此反對他的到來的,但琦漫的父母自從看到禮貌斯文且敦厚誠懇的夏尋之後,也便化解了心中的擔憂,雖是放心也並不是全放心,他們仍舊不允許琦漫談戀愛,在夏尋的背後也跟琦漫千叮嚀萬囑咐。

  琦漫和夏尋的生活也仿佛跟蹤著一台電子眼,即便心裏所愛的那個人就在眼前,卻像是隔山隔海遠在天邊,這便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但相聚總比不聚好,他們在家裏不能拉拉小手,不能相互依偎,但到了外頭,就算是監視交通的攝像頭也對琦漫的父母無濟於事。

  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個晚飯前,夏尋上班遲遲沒回來,就往家裏打了個電話說“單位加班”,晚飯後琦漫說要到書城買參考書,結果他們又會到了一起。

  記得那是8月16日,馮琦漫的十八歲生日,他們手牽著手兒在午夜的馬路上走過,那時有奇異的雲彩在天上飄,色彩是紫中有藍,藍中有綠,還有金黃的邊,顏色都是過渡色,朦朦朧朧,好似幻覺。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雲彩,大概是從天堂飄來的吧,他們堅信,那會是一個征兆,雲的盡頭一定有個幸福的家園,他和她可以在高高的山頂上數星星,在紅楓葉林裏漫步,在漣漪頻泛的海灘上相依偎,在茫茫的大漠上騎駱駝。

  他們在北大路與華林路的交界處津津有味地吃棒棒糖,那是夏尋請琦漫的生日小點心。東西雖是簡陋,但它卻有著最精致的意義。一些事情就像那棒棒糖的味道,品嚐過第一次,便會一輩子記住它,並且你會深深地愛上那種味道。當你品嚐第二次的時候,就不會再找到相同的感覺了。那種獨特的感覺,在他們來說,並不比哈根達斯星巴克差,那種小幸福是有些可愛的。

  到了二十世紀末,家家都有空調,已沒人會在夜晚的天台上乘涼了。

  那夏日暝晡的福州啊,星星在天空中曖昧地眨眼,涼風席來,是一陣陣的愜意。有一次他們約會的地點便是自家天台,夏尋坐在一個聳起的平麵上,琦漫就把頭躺在夏尋的腿上看星星,夏尋時不時地親親琦漫的額頭,小雞啄米一般的,琦漫就像小女孩樣的撒嬌。本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料琦漫的父親就從下麵上來了,兩人心驚膽戰地站起來,父親的臉色很難看,卻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示意他們下樓去。

  但那次,琦漫的父親守住了這個秘密,事情沒被母親和小姨他們知道,一切就像沒發生過。

  正因為夏尋是琦漫的代理數學老師,在每日清晨的時候,夏尋都會留給琦漫一個任務清單,比如:

  琦漫:

  九點鍾起床後請開始學習數學。今天一切重新開始→不等式的解法。看完課本和資料,則選擇習題一節做。大約十一點半左右完成。然後開始看曆史,從高一第一冊第一章開始,看到第一章中的第三節。然後結合課本習題再尋找書中的答案。這是上午的學習安排。12:30以後你就自由了!下午三點開始再學習。

  ——“老師”

  從那個時候起,夏尋不準琦漫再花心思於寫作上,但那對琦漫來說確是一種煎熬。

  夏尋的到來對琦漫而言是放開了靈感的噴泉,那靈感紛至遝來,不把它變成文字就那麽白白浪費掉,琦漫還真有些不舍。但琦漫答應過夏尋,要乖乖聽他的話,這點上她做得比聽父母的話還好。

  那段日子,夏尋病了一次,體溫也是時熱時冷的,琦漫為了讓夏尋的病快些好起來,便自己冒著四十來度的烈日為夏尋買藥去了。福州的烈日曬得你頭暈,但為了夏尋,琦漫也全然不顧了。

  那時琦漫的母親拿著調羹為夏尋刮痧,琦漫看著也便開心,夏尋在母親的調養下病好得很快,他們之間的緊張氣氛也就稍稍的緩了些。

  可憐天下父母心,琦漫和夏尋在書房裏學習的時候,琦漫的母親就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她不準琦漫把門關上,也不管空調在泄露冷氣,她時不時地用餘光去感覺書房裏的琦漫和夏尋,看到女兒琦漫的學習長進多了,也便覺得欣慰,卻仍舊擔心他倆的關係。

  那種平淡的甜蜜就在緊張的氛圍中度過,你要說它不好,那可不一定,倘若你想感覺一下,興許還沒那機會。

  暑假即將告終的時候,夏尋找到住房了,說是電視台替他找了間單身公寓,每個月賃金一千三,全由單位報銷。

  這是一個好消息,但同時意味著夏尋就要離開琦漫了。

  這四十多個晝夜對琦漫和夏尋而言,是有生以來過得最特別的夏天。

  夏尋在琦漫家的最後一天,翻閱著琦漫的分頁文件夾,裏邊裝滿了琦漫日積月累的文章。他反複地讀著一篇題為《巷陌》的散文,仿佛在賞玩著一件頂有趣的古董。他對琦漫說:“這篇寫得真不錯,你試試投去比賽吧!”隨後從一本雜誌上裁下報名表。

  琦漫一看那比賽便愣傻了眼,那是一個知名度很高的文學比賽,參賽就像抽彩,眾裏挑一的,分不出個“最”來,而初賽複賽形式也讓人覺出幾分咄咄逼人的嚴峻。華人裏有個誇張的說法:比賽的主辦單位每年靠賣廢紙也能賺到一筆不菲的收入。

  琦漫已足足有十個年頭沒參加作文比賽了,現在一參加就是這麽大的,不禁手心冒汗。夏尋看出了她的猶豫,說:“你有那個能力,應該自信才是,不然就可惜了。雖然這種比賽每年都有,但如果一次又一次地錯過,就太遺憾了!珍惜這次機會吧,你就當摸彩好了!”

  “真的嗎?”

  “就算為了我。”這話一出,琦漫沒有再說什麽,不就是為了他而參加比賽麽,隻要能為他,隻要他高興,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

  然後,夏尋替琦漫寄去了初賽稿。

  ——但這,卻是夏尋為琦漫做的最後一件事。

  “6”十三年後,父愛依舊

  夏尋搬走了,這是他第二次搬離琦漫。

  但夏尋的新家離琦漫的家隻需要步行十五分鍾。

  多數時候,琦漫去找夏尋,夏尋都不在家。漸漸的,琦漫的數學又有些脫節。

  可說琦漫是個徹底的理盲,那些環環相扣的數學在她學來就是學了後麵忘了前麵,日子久了,學的進度不免慢了下來,也是顧此失彼的。琦漫索性放下數學,側重於學習史地政。

  一天,琦漫在夏尋家,好久沒見的李翔竟也找上門來。

  琦漫和李翔不期而遇,都做出一副驚世駭俗的表情,彼此詫異得快說不出話來,琦漫說:“你,你……”她“你”了半天,李翔才說:“我,我,我……”

  夏尋就開始介紹:“這位是李翔,我們台長的兒子。她是琦漫,我的女朋友。”

  兩人恍然大悟地“哇”了一下,又異口同聲地說:“是你!”

  “咦,你們認識?”

  “我們是……”琦漫搞不明白該怎麽介紹這個男子,她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藝專裏的同學,隻知道他經常在關鍵時刻與蓉蓉一起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是好朋友!”李翔的介紹讓琦漫有點受寵若驚。

  “原來如此!”夏尋這才明白過來怎麽一回事,“咦,李翔,你怎麽會突然來我這了?還跑得滿頭是汗!”

  李翔這才想起自己,他抹著汗說:“不好了,我爸爸心髒病發作了,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你快點過去看一下!”

  醫院裏,李翔的父親麵色蒼白,氣息微弱,危在旦夕。但見到夏尋,麵色稍稍好看了點。

  台長的新助理也在,那是一個典型的福建霞浦美女,白皙的鵝蛋臉上嵌著一對寶石般的眼睛,修長的眼角向著太陽穴吊起,那味道像京劇裏的美人兒,豐潤的體態滲透出貴妃醉酒的嫵媚。她的纖纖玉指遞給夏尋一封信,柔聲細語道:“台長給你的話,我做的筆錄,你看看吧。”

  夏尋打開一看,天旋地轉,驚呆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注視著夏尋,夏尋把目光從信的內容直追溯向往事:十三年前的夏天,一個衣冠楚楚的陌生男子來到夏尋家的院子裏,那時夏尋在和幾個小夥伴邊跑邊鬧,他一不小心撞著了那個陌生男子,不免跌了一跤,裸露在空氣中的膝蓋被地上的沙子磨出了血絲,小夏尋勇敢地站起來,說:“叔叔對不起。”那個男子撫摩著夏尋的小腦袋問:“你媽媽是叫夏玉玲麽?”小夏尋點點頭,男子蹲下來,撫摸著小夏尋的臉蛋,感慨地打量著這個男孩,隨即掏出個信封:“孩子,把它交給你的媽媽,千萬別弄丟了。”小夏尋用力地點了點頭,快樂地跑開了。他跑到家,隔著窗簾偷看著窗外,那位叔叔仍舊站在原地望著那間小屋。

  想到這裏,夏尋已是熱淚盈眶,他抬頭看著李台長,十三年前的畫麵繼續在夏尋的記憶裏演現:陌生男子走後,小夏尋把信封交給母親,母親拆開一看,信裏邊夾著厚厚一疊鈔票。母親邊讀信邊落淚,小夏尋見母親哭了,於是也跟著哭了起來。

  時隔十三年,再沒有生麵孔的男人來找過母親。

  夏尋坐到李台長的病床邊上,看到病危的台長,心情無比沉重。他想起了母親病重的時候,李台長的照顧,想起了李台長還幫著自己找住房,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李台長半合著眸子,依稀可看到些許期盼。

  夏尋緊緊地握住李台長的手,輕輕地喚了聲“爸”。由於哽咽,這一聲是相當的輕微的,輕微到連自己都聽不見。

  可李台長卻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臉上微微有了笑容,那時的李台長看上去就是一個祥和的老人,也是可憐的老人。似乎什麽都等來了,他心滿意足的緩緩點著下巴。

  夏尋再喊李台長一聲“爸”,李翔愣住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李翔守在病床的另一側:“爸爸,你說什麽?夏尋是我的哥哥?”

  李台長竟然說出了“是”。所有人聽到李台長又能出聲,都如夢初醒般被震住了,就在這一夜,李台長的病奇跡般地有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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