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凱旋嘉年華,什麽樣的年華才算凱旋?
年底的時候氣溫驟冷,人言的溫度卻在上升。
許多報紙雜誌都登載著“凱旋麗人全國模特大賽”第二屆總決賽揭曉的事。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謠言也遍地流淌,有的說決賽的冠亞季軍是有巨賈投資買定了的;還有的給予肯定說那比的的確是真本事,但決賽選手的出色表現確也難分勝負;再有就是眼光高的說法,說這模特大賽無非就是變相選美,第一屆比的苟且還算得上烈火真金,到了第二屆則是才智題泄露到連網絡上都能找到的地步了。
那造謠人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說不清它是從地球的哪條小弄人家或者哪個企業單位裏傳出來的,茶餘飯後它在碗筷間流轉你的話題,工作時間它又在你的腦海裏醞釀成別一番蜚語。那流言也是沒個準的,即便隻是無稽之談,卻也處處叫你惶遽不安。有種鄙夷的好奇左右著你,它與你無關,你卻對它欲罷不能。
首屆“凱旋麗人模特大賽”捧紅了施婧,這叫凱旋麗人模特公司得到一筆不小的收益。這屆比賽又續著第一屆火了一回,整個“璿璣”娛樂集團的名氣也被凱旋麗人帶著飛速提升。
璿璣是閩台娛樂商人投資建設的大型娛樂集團,整個璿璣娛樂廣場裏,分布著各式各樣的文娛名堂。凱旋麗人模特公司便是璿璣娛樂廣場的一角,那是喬越的父親承包的地方。蓉蓉卻對此一無所知,琦漫若在半年前對這娛樂圈的事還頗為關心,如今她卻把精力伏在了寫作上,也便無所謂了。
琦漫和蓉蓉就跟大多少男少女們一樣,看得到明星台前眩眼的一麵,對於幕後不甚了解,她們隻知道凱旋出施婧,至於凱旋和璿璣之間的密切關係便不曉得了。
元旦放假那日,蓉蓉去了喬越家,當她回來的時候,春風滿麵,不知哪來的喜色把她的臉映得像三月裏灼灼開放的桃花。她自戀地在鏡子前照了半個小時,頓而沉默不語,頓而對著鏡子發笑。
琦漫一臉迷茫,她用手碰了碰蓉蓉的額頭,隨即觸電般抽回手說:“看來你燒得不輕。”
蓉蓉還是傻笑,她拉著琦漫打量著,半晌說:你也不錯啊,陪我去參加“凱旋麗人”模特比賽好不好?
琦漫微笑說:“不好。”
蓉蓉開始繪聲繪色地刺激琦漫的興趣:“你可知道,喬越他爸就是凱旋麗人模特公司的老板!他的媽媽曾是台灣小有名氣的模特,現在在台北任一個模特學校的校長!還說如果我們參加第三屆比賽的話,他一定會幫我們爭取個獎項的!”
琦漫愛撫著蓉蓉的腦袋說:“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去吧!”
“怎麽?”
“你相信那你去就是了,我跟他非親非故的,他憑什麽來幫我?”
喬越的牛是有些吹大了的,蓉蓉也覺出幾分,但喬越越言越起勁,蓉蓉也便越想越覺得對頭,漸漸就信以為真了。娛樂圈裏的比賽,水準是一回事,比賽是一回事,獲獎又是另外一回事;除了天時地利,改變一切的關鍵是人和,那便是所謂的“事在人為”。
蓉蓉翻出相冊選照片寄去參賽,選了一遍不滿意,又拉著馮琦漫說要去照相館。蓉蓉這天有著前所未有的熱情,琦漫想拒絕也拒絕不了,便隨從了去。那照相館也是精挑細選的,原本隻想到中亭街的老牌館裏照個放心,結果師傅臨時有事,隻有徒弟在,便又一路走一路選,走到鼓樓區的安泰中心,她們中意了一家裝修豪華的影樓,卻不曉得技術如何,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念頭進去了。
進了影樓,蓉蓉開始選衣服,她一眼中意了淺綠碎花的旗袍,在鏡子前比了比,覺得那樣式太秀氣不適合自己,卻適合琦漫,就說“琦漫這個你穿著好”。
琦漫挑來挑去覺得都差不多,自己穿哪件感覺都沒蓉蓉好,有點心灰意冷,就坐在化妝台前翻閱別的客戶的藝術照冊子。
蓉蓉挑了件古典的紗裙,比了比,又覺得那是屬於琦漫的古典,便招呼琦漫說“這個你也穿著”。似乎是在為琦漫籌備比賽的,挑到最後方才想起自己。
影樓的小夥子說:“你的氣質前衛,應該選擇流行的。”便幫蓉蓉選了幾件坦胸露背的,讓蓉蓉的姿色盡顯無遺。在鏡前試衣的時候,琦漫小聲對蓉蓉說了句:“還不如拍裸照得了!”
蓉蓉有些尷尬起來,但為了效果還是順應了化妝師的選擇。
化妝之後的蓉蓉還真有那麽點像台灣明星鍾楚紅,尤其是那雙大眼睛,在眼影的襯托下豔麗無比。琦漫則換了張臉似的,像個古典的小家碧玉,配上那服裝,又像是五四時期的女學生。化妝先生直羨慕琦漫那挺挺的鼻梁,甚至狐疑地開玩笑問她的鼻梁是不是做過的。正是因為這家傳的高挺鼻梁,琦漫給人以特有的神秘感和文氣。
那陣子,霏霏的爸爸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好上了,並且為她配了一串自家的鑰匙,那女人進出霏霏家也便自如。
女人比霏霏的爸爸小了近十歲,打扮得比迪吧裏的女人還妖嬈。爸爸讓霏霏叫她“楊阿姨”,霏霏就爸爸在時對那女人叫“喂”,不在時管她叫“姓楊的”。
每當那個女人一來,霏霏總不怎麽搭理。她覺得爸爸過去還更寵她些,如今是那女人奪走了爸爸對自己的愛。爸爸不在的時候,那女人時常對霏霏喚東喚西,用的是吩咐的口吻,霏霏的任性哪能經得起使喚,她忍不住要頂撞那個女人,但越是頂撞,霏霏的爸爸越不準霏霏無禮。
有回霏霏的爸爸要霏霏給“姓楊的”倒杯牛奶,霏霏不願意還了一句“誰愛給她倒誰倒去”,爸爸一巴掌要落在霏霏的臉上,居然被姓楊的女人擋住了。
霏霏的心莫名地聒噪起來,天啊,爸爸不再是自己的爸爸了。
話說那個女人常在父親麵前說自己的不是,每次說完還要做出一副大度忍讓的樣讓霏霏的爸爸覺得這個小老婆無比善良。
“姓楊的”說不要給小孩子太多錢了會把孩子寵壞的。霏霏的爸爸起初隻是約束霏霏的零花,後來幹脆按月給,每月四百塊。霏霏有怨無處訴,隻好把希兒當成自己的親人說這些,她幾次看到蓉蓉都想對蓉蓉說,卻終究無語凝噎,隨即換來莫名的痛心。
每月四百塊,如果是給惜雨,倒能改善生活。但換做是霏霏,少說也要把這數目乘以三。
霏霏恨透了那個姓楊的,卻也無可奈何。她的爸爸已經把那女人當做自家的一部分了,甚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霏霏想起琦漫奪去的是自己多年來的好朋友藤蓉蓉,現在那姓楊的女人奪去的可是最疼自己的爸爸啊!想起這些,霏霏徹徹底底地感到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孤兒。
多少個夜晚她獨自徘徊在BULES流光溢彩的門口,進去是可以不要錢的,可她沒有再進去,隻是木木地站在外頭朝裏邊觀望。偶爾會看見姓楊的女人和自己的爸爸繾綣地偎依著走出來,男的臉上光彩耀人,女的笑容旖旎美好,然後他們的背影便很快消失在津泰路燈火闌珊處。
霏霏時常坐在BLUES對麵路燈下的固定靠背坐椅上,回想裏邊發生過的一切,昨日的爸爸,昨日的蓉蓉,昨日“SUI家族”,昨日的喬越……她以淚洗麵來打發夜的寂寥,再任寒風吹疼她的臉頰。
她想到了“家”這個字,覺得它又過去相比逐漸陌生起來,或許,或許寄人籬下也比這好很多。她想到了上官希兒,可希兒是蓉蓉的好朋友,又是個軟弱的女孩,她能給霏霏帶來什麽呢?
蓉蓉到影樓取照片時是一個人走,中午從白沙出發,步行到安泰中心,影樓恰好大門緊閉,門上寫著“本店裝修,暫停營業”,裏邊嘶嘶啦啦傳出電鋦刺耳的聲音。蓉蓉心灰意冷地出了來,走到白沙路時已是日落西山華燈初上。
蓉蓉到了女生公寓樓下已是暮色四合,她一眼看到喬越坐在摩托車上等她回來,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感動。她迎上去,眼裏似乎閃著淚光了。喬越把她抱起來轉了幾圈,轉得蓉蓉頭暈。他親吻著蓉蓉的臉蛋問:“你上哪去了?”
“下午不在,我想死你了。”喬越說了一大套哄人的話把蓉蓉逗得像個孩子,蓉蓉樂得啊,她說:“你是沙漏我是沙,你是哈密我是瓜,你是牙膏我是刷,你不愛我我自殺。”
蓉蓉樂顛樂顛地說這話時,喬越嚇了一跳,故做了一個驚恐狀。蓉蓉想喬越對她這般好,也懷疑自己是對喬越真動心了。喬越跨著摩托離去的時候,蓉蓉佇步回眸,那眸子裏裝著的是無邊無際的依戀。
“2”癡心的暗戀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霏霏站在六樓宿舍窗前,俯瞰著樓下的那幕擁抱,那幕分別,那幕濃情,那幕繾綣,終究都已逝不再來,昨日的美好虛幻得仿佛從沒發生過什麽。
十七歲生日剛過的霏霏,驀地感到人生寫滿無盡滄桑。她望著窗前那株高大的香樟樹,枝葉間晃動著的旋律莫不是淒涼的哀曲?她看到天邊的灰雲在蹣跚遊走,陰霾裏裝著莫不是自己的淚水?
蓉蓉開門而入,她感覺到寢室裏隻有霏霏在黑暗中無聲地哭泣,不禁一怔。負罪感縈繞在她心頭,她想對她說些關心的話,可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們之間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到底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自知背叛了朋友,又將如何開口是好?
看到霏霏日益消瘦的樣子,蓉蓉心疼極了,麵對淚流滿麵的霏霏,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但所有情感都穿透了蓉蓉的瞳孔,直射向霏霏的眼眸。
霏霏停止了哭泣,內心卻多了一絲矛盾,矛盾裏交織著昔日的情誼和這些日子的尷尬,恨卻沒了蹤影。
蓉蓉走到霏霏的麵前,撫摩著她那滾燙的臉,霏霏的淚忍不住又湧了出來。霏霏摟住蓉蓉的脖子,放肆地哭起來,像暑假的那個午夜一樣,蓉蓉抱著霏霏,任霏霏在自己的懷裏哭。隻是,她們什麽都沒說,什麽話都不好說,什麽都不用說。
本學期的倒數第十六天下午,馮琦漫從師大複習功課回來,收到一張福州大學的學生寄來的賀年卡,裏邊娟秀的字跡寫著:
馮諾依曼:
一貧如洗的夏尋哥哥送張小卡片給你,希望天天開心!讓自己開心是最重要的,當然還得聽爸爸媽媽的話哦。嗬嗬!
夏尋
1.1
琦漫忽地發現夏尋的字是多麽的俊逸和工整啊,那種字跡隱匿著些許滄桑,那滄桑是藕斷絲連的,那筆畫和筆者的愛情一樣是藕斷絲連的。
整個下午,琦漫看了七遍夏尋的祝福,字句也熟到走在路上都能背出來的地步。琦漫演算數學題的時候,在草稿紙上模仿著夏尋的筆跡,這已不知是第多少次做數學題走神了。
學數學對於琦漫來說是妨礙生活妨礙創作的一項恐怖任務,自從開學第二周的一堂吵鬧無比的數學課開始,她的數學就連連脫節。琦漫清楚地記得那是九月十二日,黑烏鴉的徹底瓦解日,霏霏和雙節棍女孩的舌戰持續了三個小時,把教導處主任也引了下來。琦漫視之為“九·一二”烏鴉瓦解事件。
那天晚上學校通知查寢,藤蓉蓉在外和喬越不知神到哪去了,馮琦漫索性連著蓉蓉的床鋪一起收拾。琦漫在整理床單的時候,被子裏掉出一個白色的小紙包,琦漫打開一看是粒印著美麗圖案的小藥丸,那圖案是玫瑰。
她好奇地聞了聞,無味。
琦漫不解地將它打量了一會,似曾相識,卻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心想那許是顆失去藥味幹燥劑,便丟進了廢紙簍。
突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一聽就知道來了不少人。
啊,查寢!琦漫突然想起班主任說過今天晚上學生會要抽查新生的宿舍,連忙到衛生間把浴用蓮蓬頭打開,再把衛生間的門關上。
學生會的幹事進來查人頭的時候,琦漫不慌不忙地朝衛生間喝道:“就是綠色的那件吧,怎麽老是不帶齊了再洗嘛,要是沒人在家,看你找誰給你拿衣服!”她從蓉蓉的臥床上抽了一把睡裙,說著跟學生會的點了點頭,非常難為情,“男女有別,你們在這,我不方便拿衣服給她啦!”
那個幹事狐疑地在衛生間門外探了探頭,也探不出個所以然來,另一個幹事指了指他手中的寢室表:“還有兩棟都還沒查過呢,我們要快!”
蓉蓉就這麽逃過了查寢。
這天夜裏,琦漫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暑假裏看到的一個毒品追蹤紀錄片再現,紀錄片裏就有蓉蓉被子裏掉出的那種藥丸。而後,琦漫看見蓉蓉滿麵通紅地在大街上穿行,整個人一語不發地透明著,眼睛充溢著血絲,眼球突出得嚇人。人們從她的身體穿過,似乎她隻是個透明體,可不知為什麽,琦漫卻看見她了。蓉蓉一直對琦漫微笑著,那種微笑空洞而飄渺,那種輕虛叫人產生幻覺。琦漫惶惑地看著蓉蓉,蓉蓉還是笑。隨即,蓉蓉和她的笑容在人群中消失無影,那笑聲卻愈來愈大,愈來愈飄渺。
琦漫終於嚇哭了,這一哭,她醒了,蓉蓉就在自己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你到哪裏去了?到哪裏去了?”琦漫焦灼地望著蓉蓉。
蓉蓉依舊是蓉蓉,依舊是那個健康而美麗的蓉蓉,琦漫輕輕鬆了口氣,眼裏卻閃起了淚光。
第一學期末時,馮琦漫的文化課公共科總成績拿了年段第一,班主任發給她五百塊獎學金。夜晚,她請藤蓉蓉和沈惜雨到麥當勞裏吃了一頓。
恰好那天是沈惜雨的生日,惜雨居然說這是她有生以來吃的第一頓麥當勞西餐,而且,今天還是她的生日。
“那真是太巧了!”蓉蓉投來幾許祝福的眼光,“你呀,不得否認是家中最幸福的孩子了,是不是也該敬琦漫一口呀,沒有她我們誰也別想參與你的生日晚餐啦!”
沒錯,貧窮的農村家庭幾時給孩子過過生日?這天惜雨比她的六個姐姐一個弟弟都幸福。
惜雨連忙舉起可樂的紙杯子,滿懷感激地說:“是是是,蓉蓉說得好,小漫,謝謝你讓我有個快樂的生日!雖然你那麽刻苦地學習,但是生活總是沒規律,以後我們要互相監督,誰也不許瘦下來!”
回經師大的時候,三個人在白沙路上遇見了安城,琦漫還是有些惶遽不安,她看著安城,招呼也忘了打,手在口袋裏不住地揉搓著,目光也無處可停。
安城卻陽光燦爛,一如往昔,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他把雙手舉得老高,誇張地揮舞著:“好久不見呀,我在花店拉了一批玫瑰的生意,有沒有興趣情人節那天一起上街賣玫瑰啊?”
“有的有的,當然有興趣了啦!恰好學校也布置了社會實踐的作業啊!”蓉蓉總是那麽熱情如火,仿佛對什麽事都充滿了興趣。見惜雨笑得開懷舒暢就知道已經默認,她又反問道,“琦漫,哦?”
琦漫躲在蓉蓉身後,不敢抬頭看安城的眼睛,隻是紅著臉隨她們點頭。
情人節那日,雖說天氣寒了些,冷風冽了些,但情侶們還是頂著臘梅的精神在燈火輝煌的街頭出雙入對,仿佛整條街的人都在一起談戀愛,一條步行街比十條香榭裏舍大道還浪漫。
這天除了霏霏,整個“SUI家族”都被蓉蓉約了去。
玫瑰賣得不錯,男同胞們出手大氣,一支區區一元錢的玫瑰賣它個十元八元的竟也能售之一空;女同胞們開心地對著男同胞莞爾而笑,男同胞立即溫柔似水圍繞著女同胞,溫馨彌漫街道。
這夜,市民們都大徹大悟: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於是,花價上漲得比那股票還快。到晚上八點時,兩百多枝玫瑰差兩枝便銷售一空。一枝是被馮琦漫藏去了的,另一枝則不知去了哪。
那夜,安城請女孩們到一家音樂餐吧共進情人節晚餐。餐吧裏是關著燈,隻有蠟燭的光芒點染著節日的氣氛,溫馨而美好;那音樂也是分外的藍調,邰正宵的歌在燭光邊繚繞,卻是藏著隱隱傷感的。
琦漫的心隻想著包裏藏著的玫瑰,她心想等大夥散了後便將玫瑰送給安城,但那該怎麽送出手呢?吃雞塊的時候,琦漫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偶爾把目光瞟到安城的臉上,安城似乎永遠是個認真的快樂的男人。
出了餐吧,希兒和安城談笑風生地走在前頭,這天琦漫和她手中的玫瑰都很沉默,而希兒卻似乎有著前所未有之多的話要和安城探討,這兩者的心情確是鮮明的反差。蓉蓉、希兒和惜雨在琦漫的後邊也是談笑風生,隻有琦漫默默地在中間數著安城的腳步,周圍的景致是那樣安靜,就像在上演一部無題的默片。
她突然看見希兒的手裏也有枝鮮豔的玫瑰,希兒把玫瑰遞給了安城,琦漫心頭一震,莫名地感到煩心。安城很打趣地對希兒說:“你要賣給我啊?你看我的!”說著他把玫瑰獻給了迎麵走來的一個老奶奶,那老奶奶笑得一臉甜蜜。
然後安城點出五十塊錢對希兒說:“這個,算我買了你的玫瑰。”希兒被安城搞得一臉尷尬,恨不得找個下水道口鑽進去。
隨即,安城給每個女孩發了五十塊錢說這是你們今天的勞動成果。然後他們就各自乘上了回家的巴士。
琦漫沒有上車,默默地瞎走在燈火闌珊處。
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上,她的心中有著無盡淒涼。
手中的玫瑰正在缺水凋蔫。
她將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扯下來,疼痛的花瓣在寒冬之夜孤獨下墜。似乎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個單獨的整體,它們都有一顆落寞的心,就在花瓣墜地的那瞬間,它們的心也死了。
琦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走,她所走的方向指著師大,回家的路卻在後頭。可她就這麽順著人流朝前,朝前。
那前方的前方還是前方。
突然,琦漫在服裝店的櫥窗玻璃裏發現了蓉蓉的影子,她霍然轉過身,生氣地說:“你怎麽跟著我!”
“我跟著你很久了,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你好讓人擔心啊……”琦漫並不知道,蓉蓉在她的後麵尾隨了不知有多長時間。
琦漫搖搖頭,她的唇色蒼白,東南沿海的幹燥令她的嘴唇微微龜裂。她不自然地擠出淡淡微笑。“我很好。”
“還說很好!是因為安城?”
琦漫搖頭。
“那是因為希兒?”琦漫仍舊搖頭。
蓉蓉知道自己猜對了,但她卻不再提。她們就那麽緘默著走到了燈火通明的津泰路口,琦漫霍然想起上次照相的事,就說:“上次的照片你取了嗎?”蓉蓉也忽地記起。
影樓總算還沒打烊。她們在玻璃桌前指著圖片唧唧喳喳地聊開了,兩張美麗的臉孔比剛才有了生氣。那攝影師的技術把蓉蓉樂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仿佛那皇冠是非她莫屬的了。
路過璿璣娛樂廣場的時候蓉蓉眉飛色舞地給琦漫介紹喬越對她說過的種種,琦漫的煩悶也似乎被那些璿璣傳奇給漸漸地打發到九霄雲外去了。
“3”任何一個選秀都有內幕
藤蓉蓉在喬越的慫恿之下加入了凱旋麗人模特公司,蓉蓉拉琦漫一起去,琦漫說什麽也不去。是的,她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拒絕參加和模特相關的一切活動,於是蓉蓉又找了希兒。
霏霏從希兒口中得知了蓉蓉要參加“凱旋麗人全國模特大賽”的事,就打電話給蓉蓉說凱旋麗人的幕後是有很多不法文章的,還勸蓉蓉不要去。
蓉蓉隻相信凱旋模特的走紅在整個華東華南地區都是有目共睹的,喬越對她說的也是頭頭是道,再一想到施婧學姐的走紅,更是堅持要去。霏霏聽得生了氣,蓉蓉也被霏霏說得急上心來,便無意中說了一句:“你不要自己沒自信還不讓人家參加好不好!”
霏霏那天算是和蓉蓉鬧僵了,一股腦兒把所有的怨艾都發泄了出來,蓉蓉也覺得自己那話說得重了,便沒再說什麽。也許是緣分盡了,昔日的親密如今處處碰釘。整個冷冷的寒假,霏霏和蓉蓉再沒有過聯絡。她們時不時會想到對方,然後會遺憾地歎息。那友誼也似乎走到了盡頭。
寒假過半的時候,南方依舊溫暖如春。
琦漫的姨夫從日本回來,帶給琦漫一支隨身聽,姨夫對琦漫就像對待自家女兒一般好,琦漫的心也明白姨夫對她好,但小姨卻似乎對琦漫有所微詞,即便小姨口中不說,但每當姨夫對琦漫表露出關心之後,琦漫都會在不經意間察覺出小姨對姨夫的指責。
這回姨夫來琦漫家已是他人到福州的第三天,似是有急事要找琦漫,卻又不那麽急。他先說了一籮筐賣關子的話,問“琦漫今年多大了,長到一米六五了沒有”,最後終於揭出了話題,原來是他在報紙上得知北京《北國風塵》劇組到福建來選角的事。其實琦漫對這類事早就不那麽在意了,自從她迷上文學之後。
但這回姨夫說琦漫天生一副周璿嗓音,而劇組正需要這樣的演員,是演舊時代的一個賣唱女孩,在片子裏算女二號,憑琦漫的古典氣質是大有希望的。被姨夫這麽一慫恿,琦漫倒是有些心動的了,一登台就能演女二號的人畢竟是少數,還能到東北去白玩一趟,又何嚐不是一番美事!
些許日子下來,福州持續低溫,溫度低到隻剩個位數的地步,天空卻是一如往昔的安寧,沒有半點要下雨夾雪的意思,更不用說是下雪了。琦漫看到新聞節目裏頭東北那銀裝素裹的天堂哪,打心眼裏是想去北國瞧瞧了。但那個選角,感覺起來卻不那麽爽快,演戲倒是一心向望,選角卻像選美,比的隻有外表,外表重過內在,有點空空的味道。
陽春三月,《北國風塵》選角一事在台灣大飯店拉開了序幕。台灣大飯店並非在台灣,顧名思義就是台灣人開的飯店,因此一進到頭去便是嘰哩哇啦的閩南語。那日二樓大廳人頭顫動,俊男美女都從四麵八方匯聚了來。
馮琦漫在報名處交了錢領了報名表,從人群中硬是擠了出來,正巧藤蓉蓉要往裏擠,兩人就那麽不期而遇了。
其實參加選角的還有另外一個人,他便是李翔。
招募的一個星期過去後,就是選角。到場的評委中有一個白胡子老頭,自詡張藝謀的老師,還有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在一旁大肆宣傳白胡子老頭有多資深多資深啊,那說的是繪聲繪色,聽得蓉蓉睜圓了眼睛,而琦漫卻撐不起眼皮直打瞌睡。
蓉蓉有些坐不住的時候眼睛到處亂瞟,霍地瞟到一個男子在吹泡泡糖,禁不住叫了一聲“李翔!”把全場的目光都聚攏了來,琦漫的好夢也被吵醒了。李翔的泡泡糖響亮地“嘣”了一聲,破了。全場一陣唏噓。
洋相出盡了,三個人的初選也都過關了,說是通過初選的每人要交一百元先進行培訓。琦漫忽地覺得這選角原來是這樣的沒意思,便沒交錢。
蓉蓉和李翔的複選很快過了關,進入最後選定的福建候選人有三十餘名,說是要到京裏去做決選,火車票、食宿費和培訓費每人另外再交兩千。有人懷疑這事的真偽性便沒去,還有人考慮到這兩千塊錢未必能保上一個角色,便沒去。喬越勸蓉蓉別去,蓉蓉硬是要去,喬越別無他法,隻好任著蓉蓉,就全當讓她去外頭玩一趟。
那陣子蓉蓉的知名度上升很快,一來是因為選角的事,二來因為凱旋麗人模特公司那邊有喬越為她和璿璣娛樂廣場的各個娛樂部門做媒介,便參加了不少演出、酒會之類的。
那時霏霏習慣了孤兒般的生活,認識了幾個社會上的年輕人,就想找個機會對琦漫發泄發泄,她對琦漫的感情如今豈隻一個“恨”字了得,她對蓉蓉的感情也從複雜變得單純起來,那種單純也隻是恨。
但終究蓉蓉的朋友多,除了喬越的幾個鐵杆哥們,還有一些是選角時結下的,都是重量級的猛男一類,霏霏在蓉蓉麵前隻好按捺了所有情緒假裝平和。按霏霏這麽倔的女孩能對一個自己厭惡的人如此手軟口軟,實在有些難得。
李翔和蓉蓉去了北京,喬越也尾隨了去。
他們剛離開福州,琦漫就有些後悔起來,那個女二號的位置,就全當是為蓉蓉留著了。琦漫後悔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也是最主要的,就是霏霏會時不時地說些讓琦漫無語以對的話,譬如一天琦漫不注意將自己的濕衣物與霏霏的幹衣物曬在了一起,霏霏道:“琦漫你以後不要將濕的和幹的曬在一起!”
琦漫在寫東西沒聽清,被霏霏說得有些雲裏霧裏的,霏霏道:“怎麽呀?裝什麽清純呀,要不要我再說一遍啊!”
琦漫語鈍,又不懂罵人的技巧,一時沒詞對付便埋頭繼續寫東西,那心卻是受了委屈的,注意力也集中不到寫作上,淚便上了眼眶險些滾落。
蓉蓉回來的時候已是人間四月天,琦漫問蓉蓉:“決選如何了?”
蓉蓉搖搖頭說:“那是一個騙人的幌子,所謂著名的白胡子老頭,還說是張藝謀的恩師,一到北京問個就裏,壓根就沒這回事!那幌子可真是讓我們掏盡了腰包,錢是幾百幾百地花的,有些人甚至差點沒錢回家!”
琦漫方才感到自己是多麽的慶幸,也算是乖到了家,便得了便宜賣乖:“我早料到了,隻是沒憑沒據,那時你又樂此不疲地做準備,便不好說你什麽,不過也沒什麽了,你做的準備沒白做,不是還有模特比賽嘛。”
琦漫以為蓉蓉會傷心,不料蓉蓉卻嫌琦漫羅嗦,然後眉飛色舞地跟琦漫說北京的長城有多壯觀啊,雪花飄過的地方有多美多美啊,王府井的小吃有多好吃啊,說得琦漫打心底生出幾分羨慕來。
“4”麗人之劫,紅顏是紅顏的禍水
藤蓉蓉回到福州的時候已是春意正濃,人也像脫胎換骨一般愈發美麗起來,正合了“凱旋麗人模特大賽”的賽事。
初賽是在電視台,比起《北國風塵》的選角,那美女是成倍成倍地雲集過來的,叫人的心也懸起來。喬越叫上了迪廳裏的那幫酒肉朋友,蓉蓉拉上選角時認識的猛男朋友,馮琦漫跟個貼身丫鬟似的和蓉蓉走在一起,一反平日裏她倆的位置。
琦漫走到電視台的時候隻是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那裏,斯斯文文地像個修女。喬越見到琦漫這樣的女孩就無語勾兌了。希兒也有去捧場,她一開始是和著喬越一塊的,但喬越那天興奮過度,打情罵俏也有些過了火,希兒有些招架不住,便出了來,和琦漫坐到了一塊。
兩個本就沒什麽共同語言的人走到了一塊隻有沉默,但那沉默竟也能覺出一絲愜意來。
美女接二連三地出場,台下的掌聲則是此起彼伏的。為蓉蓉捧場的朋友都分布在台下的各個角落裏,每個朋友都是一根導火線,一處活躍必將牽動所有導火線,隨即火苗便蔓延向周圍的幹禾,整個會場都要燃燒起來。
因此,初賽的人氣都是早有預謀的,再加上蓉蓉的天生麗質也討評委喜歡,這初賽就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便過了關。福建賽區的活動完畢,就是去向廈門決賽,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
初賽結束的那一夜,喬越做東,請所有捧場的朋友去了BLUES,當然,除了馮琦漫。在這個小天地裏,能讓琦漫看上眼的,也隻有蓉蓉。
那夜出人意料的是錢霏霏竟也在BLUES,她和一幫陌生的男男女女在一起,一邊比手劃腳,一邊喊著:“黑漆漆的夜呀,看不見的月呀,英雄啊英雄,美女啊美女,色狼啊色狼……”兩三個汰妹一邊搔首弄姿,一邊任憑酒友們瞎灌。
蓉蓉和霏霏對視了幾秒鍾的時間,霏霏遞給蓉蓉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她看上去瘦了挺多,顯然過得很不好。
霏霏的那幫新朋友不像喬越的朋友,即便喬越也是在娛樂場所廝混的,至少還講個情調和品位,屬於闊少一類的公子哥兒,在正規場合裏還要裝斯文的,過於下三濫的玩意他也不屑過問,對於那些隻有能力花廉價買前衛的小癟三更是懶得理睬。
而眼前霏霏的朋友打扮得是人不人鬼不鬼,外加粗話出口成髒,有點損壞市容。
那夜霏霏的突然出現對於蓉蓉和蓉蓉的朋友而言有點掃興,但喬越帶頭樂顛樂顛地在舞池裏玩起了霹靂,全場的氛圍也便活躍了起來。看到蓉蓉和喬越的快樂,霏霏的心結便越結越緊,最終像團亂麻一般糾結在一起。
希兒這夜一直有些鬱鬱不樂,加之看到了霏霏,表情也有些無措,霏霏和蓉蓉都是希兒的好朋友,她忽地覺得自己做人有些兩邊為難了。蓉蓉在池子裏和朋友們狂歡,希兒卻在下頭和霏霏坐一起,也是沒什麽話好說,卻又不想孤置霏霏於一群陌生人中。
淩晨十二點過後,霏霏的朋友從舞池裏退了去,臨走的時候朋友們找霏霏去一處叫“不夜城”的遊戲店打電動,霏霏推辭去玩,便獨自一人坐在吧台上灌可樂。也仿佛喝得要醉起來似的。
她醉眼迷離地麵對舞池,看到蓉蓉和喬越被一群嗨客們眾星拱月一般擁圍著,心中忽然起了邪念。她的左手放在口袋裏,忽而摸到了什麽,眼珠子詭譎地轉動起來。隨即對希兒說:“你去玩吧,我去解個手再來。”
霏霏站在洗手間的牆壁後頭,探出頭來觀察著希兒的動靜。希兒見霏霏半天沒出來料想她已經回去了,便向池子裏走去,人未到舞池,心已不想再往前走了。希兒走出BLUES,在門口晃了一段,心忽地涼了起來:“這離開又能去哪呢?”
她隻好又返回BLUES。在吧台旁,希兒看到霏霏從衣袋裏摸出一顆藥丸,趁蓉蓉他們不注意,投進了蓉蓉的飲料裏。隨後詭譎一笑,甩甩頭發揚長而去。
希兒方才想起自己是中了霏霏的調虎離山之計,她轉身躲過了霏霏的目光,她想昔日的好姐妹,死黨,知己,如今竟然生出這樣的心機來,人心隔肚皮,她多麽可怕!希兒寧可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待霏霏出了BLUES,希兒正要往裏走,卻遲了一步,音樂已停,蓉蓉和她的朋友們紛紛坐在位子上喝水聊天,蓉蓉的杯裏已是空了。希兒心想剛才就不該離開座位,現在後悔已是遲了。
音樂再響,躁動不安的人堆裏,蓉蓉的舞姿愈來愈打眼,引得遠處一名抽雪茄的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嬌嬈的身體上下搜尋著什麽。
雪茄的嘴裏吐出香甜的氣味,似乎可以迷醉周圍的一切。
喬越看到那名雪茄,才發覺蓉蓉的舞姿力度發揮得超乎尋常,她的興奮不像是因初賽的通過而興奮,卻像是中了什麽邪,停也停不下來。喬越的舞緩了下來,擔心地看著蓉蓉泛紅的臉:“你怎麽了?”
蓉蓉沒有說話,隻是蹙了一下眉,喬越的身體觸到蓉蓉的身體時,感到她身上有一種火燒火燎的燙,便硬是拉了蓉蓉到椅子上坐著,不料蓉蓉竟嘔吐起來。
“你吃了什麽了?”
“說不是都和你在一起麽?”她用手擋著喬越示意別問,然後一個勁地說難受。
音樂起,蓉蓉一搖又止不下來,喬越似乎明白了,沉默了半晌,一臉的沮喪。
隨後喬越送蓉蓉回學校,回去的路上他什麽也沒對蓉蓉說,臨別前,隻說:“你以後別來了。”蓉蓉原先還眼皮子泛困,這回卻似乎從喬越的話中體覺出他未說出的話,一下子振作起來。“為什麽?”
喬越不再說什麽。
下車後,蓉蓉感到前所未有的困乏,她猜到了自己剛才也許是被人設套吃下了搖頭丸,可她從喬越的眼神裏看到了一件可怕的東西。以往,她在喬越的眼睛裏看到的是希望,而這一次,她隻看到喬越漆黑的瞳人,裏邊什麽也沒有,留下的隻是漆黑以外令人遐想的可怖的幻覺。
蓉蓉問:“你會陪我去廈門麽?”喬越沒回話。
蓉蓉又問:“會麽?”喬越這才點了點頭,給了蓉蓉一個擁抱,那擁抱也是不冷不熱的,蓉蓉感到它是多麽的勉強啊。
一切似乎都在這一晚變得尷尬起來。
第二日,蓉蓉沒見喬越來找她,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給她,後天就要隨凱旋麗人公司外出到重慶進行培訓,蓉蓉開始擔心起來。第三天夜裏,蓉蓉按捺不住去了BLUES,但喬越沒在吧裏,她遇見的熟人隻有霏霏。
霏霏的圓玻璃桌上已擺好了飲料,看起來像是恭候多時了,霏霏說:“我在這等你好久了,怎麽現在才來?”
“做什麽等我?”
“算是預感吧,我們也算是一起好過那麽久,這點心靈感應多少還是會有的。”霏霏說得抑揚頓挫的,似乎那城府一夜之間就變得深不可測了。
假若霏霏真有誠意要和蓉蓉做朋友,蓉蓉自然是義不容辭的,可她說話的語調令蓉蓉渾身不舒服。
她們又小聊了一會,聊到施婧學姐,似乎又回到了過去,話題擴展得無邊無際,倆人既不敘舊,也不聊比賽,光說些女孩子最常聊的化妝品新款啦,哪又開了精品店啊,哪的小吃最好吃啊,這些話題都夠她們重歸舊好的了。
但霏霏一說到喬越,蓉蓉就安靜了下來,然後兩人歸於沉默。
“我們不如去跳舞吧。”霏霏說。
蓉蓉本不想跳,可還是去了。舞池裏,兩個女孩的發絲挺立著如同閃電般直射向四麵八方,鮮豔的服飾也在燈光下更顯璀璨奪目。昨日那個抽雪茄的男人又瞄上了藤蓉蓉,色迷迷地將目光投射到她身上不放。
晚歸的時候,雪茄上來請蓉蓉喝可樂,蓉蓉一點心情也沒有,理也沒理人家就匆匆走了出去。
“5”優勝劣汰的女友製度
蓉蓉赴重慶培訓的當天,喬越終於在她臨走前來了電話,蓉蓉的心也算平了些,喬越叫她路上小心點,他在福州等她回來。口氣卻是敷衍一般,蓉蓉不接電話則已,接了電話心平了不一會又煩躁起來,那煩躁是有增無減,可又有什麽辦法呢。
她是知道喬越這個人的,容不得自己的女朋友有半點瑕疵,現在蓉蓉吃了搖頭丸,又讓喬越知道了,一不小心就有被喬越拋棄的可能。
女孩子在喬越麵前就有著優勝劣汰的趨勢,與其被人甩,不如自己先甩人;但比賽不能誤,沒準那個獎項名額喬越真有托人為她留著呢,所以分手也都是比賽之後的事。
蓉蓉覺得自己的心有點虛了,這樣的決定,似乎狠了點。做這樣的決定,應該屬於利用喬越,不是出自愛情,但這回蓉蓉真的哭了,一個人哭得死去活來,這就說不清楚喬越對她來說到底是情人還是籌碼了。
真的,是情人還是籌碼,這連蓉蓉自己都弄不清楚。
蓉蓉一走,喬越便開始約會希兒,希兒一次也沒跟喬越去,天天和琦漫呆在一起。六月的一日,希兒和琦漫在師大裏上網,喬越竟然通過希兒的同學找了來。琦漫算準了喬越這套誆小女生的招術,對越難到手的女孩越感興趣,直到經曆了千回百折之後,女孩到手,他也便有了成就感。
琦漫對希兒分析喬越這個人的時候,希兒說她一點都不喜歡喬越的,倒不是別的什麽,因為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琦漫立馬回憶起情人節賣玫瑰的情形,希兒把玫瑰遞給安城的一幕又浮上心來。
然後兩人都不語,對著電視機調頻道。
那幾個月希兒像個乖女孩一樣天天晚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了電視機就吃零食。有時琦漫也在,她就主動把遙控板給琦漫。
期末考的最後一日,琦漫坐在電視機前吃冰激淩,一不小心竟看到了“凱旋麗人全國模特大賽”的培訓花絮,便呼了希兒一起看。這些花絮都是外景照,從海南一直到新疆,既有海灘又有沙漠,還是包吃包住包培訓,資金全由讚助商提供,兩個女孩看得直羨眼,都在感歎蓉蓉的幸運。
花絮之後,主持人先用閩南話說了些希兒琦漫這兩個閩東人聽不懂的話,又用普通話宣布決賽開始。一開始是集體走秀,二十位佳麗全是編了號,依號擺了造型的,那圓形的號牌就像精品店花瓶上的標價。二十位佳麗一張麵孔,琦漫說六號比較像蓉蓉,希兒說十號像,當主持人介紹到“六號佳麗,福建,藤蓉蓉”的時候琦漫興奮地摟著希兒直晃,希兒說“六號就六號嘛”,然後兩個人接著看。
大約兩個小時過去後蓉蓉什麽獎也沒拿到,一次走秀過程中竟讓高跟鞋扭到了腳。但才智題的問答上,蓉蓉是沒什麽大誤的,卻終究錯過了最佳才智獎。
不過後來小道消息就有說“凱旋麗人全國模特大賽”在第一屆時比的是烈火真金,但到了蓉蓉那屆已經是內部打了暗號,幾乎是名花有主的。蓉蓉本可以拿個最佳才智獎,但據說題目是泄露了的,結果連才智獎也沒拿到。娛樂圈的背後這樣的醜聞並不鮮見,這謠言的可信度也不能說是沒有,可又有誰奈何得了。
馮琦漫再見到藤蓉蓉是在白沙職專考完的第三天,琦漫見蓉蓉瘦了一圈,原本如同棕色寶石一般的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沙,暗淡無光,潔白如玉的肌膚也變得蠟黃起來。
她知道蓉蓉憔悴的原因不全是拍外景時折騰出來的,至少有一半是來自喬越。琦漫見到蓉蓉是有些歡喜的,卻又參合著心疼,怕一不小心傷到蓉蓉的痛處,於是開口也變得小心翼翼的了。
琦漫問蓉蓉:“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
琦漫隻希望蓉蓉好,卻又一時找不到別的話說,隻好摟著蓉蓉的脖子說:“我好想你。”
“我想喬越。”
琦漫的心“咯噔”了一下。哪料,“我好想你”卻碰觸到蓉蓉的傷口深處,琦漫理解蓉蓉的心,可覆水難收,隻有勸說:“喬越畢竟不能當飯吃,學業與愛情孰重孰輕,總不能撿了芝麻扔掉西瓜吧,別理他了,你還是回去補考吧,別想太多了。”
“不行,我得去找一下喬越。”隨即,她撥去琦漫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就向前方的前方走去。
七月,沿海城市的太陽是毒辣的,它的毒芒穿透過陰翳的樹葉間隙,刺進行人的腦殼、皮膚,叫人通體生疼。馮琦漫站在原地覺得頭頂一陣眩暈,她望著蓉蓉遠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地荒涼,那種荒涼使她的手心滲出冷汗來。
這一年夏天,馮琦漫幾乎是在退燒藥與止痛藥堆裏度過的。那天和蓉蓉見麵,中了一次暑,在家靜養了兩天,身體還沒康複就要去找蓉蓉,又中了一次暑,之後就被母親大人管著不準出門。
琦漫呆在家也是病,臥室裏空調是不要命地吹,之後高燒三天不退,於是母親大人又不準開空調。整個暑假,琦漫隻有在自家撥號上網,唯一的朋友便是夏尋,可是在滄海文學網與夏尋的對話也是三五分鍾一句,事半功倍的,最後兩人又都不說話了。
馮琦漫寫了一暑假的文章,其實不過是五篇短篇小說,裏邊裝著的有戲謔也有諷刺,有悲歡也有離合,可終究脫離不了無奈。許是在令人尷尬的地方呆久了,那心也生出幾許老氣橫秋的無奈來。但那些小說的原素材,恰恰都是來自藤蓉蓉,所以那戲謔、諷刺、悲歡、離合也是應著蓉蓉的。
蓉蓉最後一次找喬越,喬越正窩在電腦前玩遊戲。喬越看到蓉蓉憔悴的樣子,心裏竟然生出一絲厭來。蓉蓉強顏歡笑地討好喬越,喬越便覺得煩,隨後說:“我最近比較忙,你別來煩我。”
“忙著玩網絡遊戲嗎!”蓉蓉把牙齒咬得緊緊的,淚就在眼眶裏了。
喬越淡淡地說:“你可以走了。”蓉蓉站在原地無動於衷,木楞地看著喬越。喬越又打發地說了句:“走啊!”
蓉蓉緩緩地走向門口。
喬越追上去,蓉蓉猛地轉過身,心是生出一點希望來了,眸子裏也有了光,不料喬越伸出手說:“把項鏈還我。”
蓉蓉驚愕地說:“什麽?”喬越再重複了一便,蓉蓉方才想起來:“丟了。”
喬越一個巴掌剛要落在蓉蓉臉上,蓉蓉的淚已經滾了下來,喬越便收回了他的手,齜牙咧嘴地神氣起來:“看來在你心裏早就沒有我了,再三交代你要保管好它,嘿,你竟然給我弄丟了!”喬越一揮左手指向落地玻璃窗:“想補償的話,就從這下!”喬越再一揮手指向門口:“不願意的話,就給我滾!”
蓉蓉出去了,她是飛奔出去的,她絕望地想一頭撞死。
終究,蓉蓉孑然一身在空蕩蕩的五一廣場上坐了一夜,她的心像被一千條毒蛇撕咬著,想到自己明知不可能再和喬越像從前那樣好了,還在他麵前指望討他歡心,淚便下來了。
一個天外之音在蓉蓉的心裏無休無止地盤旋,重複著一個“賤”字,蓉蓉捫心自問,我有多賤啊!賤,是我?那喬越呢?她又想到琦漫的話,是的啊,我本就不該去搭理喬越的啊!她一個勁地否定自己,她的腦海裏全是“虛榮”“做作”這類字眼,仿佛就在這一晚,撒旦將所有的醜陋都推卸給了這位可憐的姑娘,叫她的心忽地承受起這麽多汙穢所帶來的負擔。
那種痛不欲生,在她看來似乎已將她捆擾了一個世紀。當初,當初不是隻是附和著他玩玩麽,為什麽我要流這麽多眼淚呢?蓉蓉看著夜行的野貓,笑了笑,我竟然為他哭了,真是下賤。隨即,蓉蓉哭得比先前更加傷心起來。野貓緩緩地經過,淒慘地叫了一聲,消失在夜色裏。
“6”天無絕人之舍
臨近開學的時候,琦漫到學校報到。那天女生宿舍有人在衝地板,樓道裏滿是汙水,樓道盡頭處的水被外頭的大太陽反射出一道亮光來,眩人眼目。
霏霏看到抱著大包小包書的琦漫走在自己的前頭,一副笨拙的樣子,黯自發笑,便上前找茬子。
“琦漫哪,這麽可憐不如我幫你吧!”霏霏說。
琦漫心想黃鼠狼給雞拜年準沒安好心,便沒搭理霏霏繼續往前走。不料霏霏撞了琦漫的肩,走到琦漫的前頭去。那新發的課本簿子便從琦漫的懷裏散落了一地,被地上肮髒不堪的汙水浸濕了大半。
琦漫的臉氣得發白,終於按捺不住憤懣開了腔:“錢霏霏,有沒有長眼睛!”
霏霏哈哈哈地笑起來:“說你活該,我哪惹你了,你拿出證據啊!”
琦漫氣得咬牙切齒道:“你要沒這麽撞我,我的東西又怎麽會掉進水裏,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是你自己不注意,我剛好心要幫你,誰讓你理都不理我一下,怨不得我。”隨即,霏霏消失在樓道盡頭。琦漫心裏有些難過,可憐這些新發下來的課本。她一本一本地拾起,眼睛裏紅紅的。
待琦漫處理好那些書本回到寢室,卻在門外頭看到霏霏正對自己的暖瓶瞎搗著什麽手腳。琦漫叫住霏霏:“你拿我的瓶子幹什麽!”
霏霏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啊,捉蟲子呢。”
琦漫哪相信她是在捉蟲子,便小心翼翼地取開木塞子,裏邊果然什麽都沒有,暖瓶也是完好無缺。但琦漫終究不相信霏霏是捉蟲子,鬼知道她葫蘆裏賣著什麽藥。
這天晚上琦漫下樓打熱水,當她提著裝滿熱水的暖瓶往回走時,暖瓶忽地爆炸了。滾燙的開水潑了一地,還濺到了她的鞋上。
琦漫被嚇了一跳,她靜下來仔細觀察,竟發現是底座掉了。據此可推,白日裏霏霏對琦漫的暖瓶下的手腳便是在於她旋鬆了固定暖瓶身的底座,以至水的重量產生的垂直向下的力將底座推落,於是當琦漫中途將暖瓶放下來休息的時候,隻要放的力度稍有過大,裏邊銀色的暖瓶身直接接觸了地麵,暖瓶便會破裂爆炸。
琦漫終究搬出了女生公寓。姨夫得知馮琦漫搬出學校,每日都要乘近一個小時的公交車才能到達,便讓琦漫搬來自己家住。琦漫先是婉謝,但姨夫卻說那是小姨的意思,便不好再拒絕了。
其實在琦漫感覺,那絕不會是小姨的意思,可姨夫都把小姨搬出來說了,顯然是知道琦漫對小姨有所偏見,她不好推辭,便搬了去住。
小姨那兒有條川流不息的小河,沿河便能走到學校。那河猶如一條墨綠色的綢帶貫穿著馬路的兩端。夜晚,當路旁的一切事物都進入睡眠狀態之時,惟有那河流還在這寂寥的夜裏哼唱著潺潺的清脆的歌曲。
河的後麵,巋立著一幢幢當地原住民的房子,由於每戶人家家人並不多,然而房子太大,若光有家人居住不免有些浪費麵積,於是便產生了不少“包租婆”這樣的“地主階級”。
小姨的房子是一個用白色鐵柵欄圍成的小院。整個院子環繞著一座上了百年曆史的歐式紅磚小樓,古樸而幽雅,也是能叫人生出靈感來的,這叫琦漫很是喜歡。琦漫就住在第二層朝南的那個屋子裏。
小姨家有個比琦漫大三歲的表姐,姓韋,名珣珊。韋珣珊是一個開朗外向成績優異能說會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漂亮女孩,可說在這樣的年代,全能女孩已是為數不多了。倘若是三年前,這座小樓裏還有一個表姐,那可是天生的天才,但性格與珣珊截然相反,是屬於安靜讀書型的,高三那年保送到中國科技大學,跟母親姓的,叫戴琳。戴琳大學畢業後就飛去美國留學了,隨後定居美國。
珣珊的普通話說得也比琦漫溜,那是她高中時廣播聽多了,有一陣子她甚至立誌要當一名電台主持人。她覺得電台主持人那麽吃香的職業,輕輕鬆鬆地既可以有一大幫的粉絲擁著你,又能賺到錢,因此那時她成天抱著一台父親從日本帶回來的“索尼”,沒完沒了地聽FM89.3.
馮琦漫樂此不疲地崇拜那個鄢然啊,高子啊,不厭其煩地撥打熱線,不過她大一那年還真被叫去當了一回“嘉賓主持”,那興致便來了,買了一大堆北廣出版的教材。在現在學校大小活動,那個舞台絕對少不了珣珊露臉的份。
能讓馮琦漫稱得上崇拜的人基本沒有,這個年紀就無所謂偶像的人是極為少數的,琦漫便是這樣的,也正應了她獅子座的性格特點。因此,即便心裏崇拜了,嘴上便是不說的,但多少會在言談間透露出來。珣珊也是獅子座的,所以一樣是有著一點傲慢,有著一點虛榮,也有著不止一點的熱情。
剛到小姨家那天,琦漫在浴室裏衝涼,衝著衝著便聽到了珣珊的鋼琴聲,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差點忘了洗澡。
那天小姨家來了新房客,琦漫上樓曬衣服的時候,經過三樓的客房,見門開著,裏邊有一台攝象機被固定在三腳架上。那時琦漫隻在電視上見過攝象機那東西,也便產生了好奇心。
琦漫進了去,將眼睛對在取景器上,不料透過對樓半掩著的天窗依稀可見一對年輕夫婦在行房事,那對焦也顯然是調好的,隻見男子在女子的身上貪婪地吮吸著,活像頭野獸一般。
琦漫的心越跳越快,口也被嚇得發燥起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想人這東西可真實殘忍的動物,身上也便條件反射地一陣不舒服。約摸過了十分鍾,琦漫聽到樓道上有人走動,一慌神,轉身的動作都有些僵硬起來,一動就發抖,不知該躲屋子裏還是逃之大吉。
幸好出現的那人是小姨而不是別人。
“琦漫,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客人的屋子裏幹什麽?”
琦漫指了指裏邊,示意小姨自己看,小姨看得臉紅脖子粗,滿嘴的“這怎麽行”“這怎麽行”,卻又不知該怎麽讓攝像機停止拍錄,琦漫急中生智,趕忙把桌上擱著的一塊餐巾紙扯下來蓋在鏡頭前。
當日小姨就將那房客趕出了小樓。
“7”小姨家的新房客
姨夫剛且離開福州沒幾日,小姨家便有了新房客。
房客是個年輕的小夥子,通體裝束樸素而整潔,眼鏡後邊的眸子裏裝滿了與年齡不相吻合的滄桑,臉上露出斯文的書卷氣。琦漫第一次見那房客,心底便生出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來。
琦漫打量那男子的時候,那男子也察覺到了,新到一處,見的都是陌生人,男子便對琦漫友好地笑笑,琦漫便回敬一個淡淡的微笑。琦漫轉身回臥室的時候,聽到後邊有物體響亮地“噌”了一聲,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那男子的書從嬌氣的紙箱底下漏了出來。
琦漫連忙幫男子拾起書本,那男子禮貌地謝過琦漫。
琦漫看著那些書的名字,心想,真好,是個喜歡文學的鄰居。
“這些書你全看過嗎?”
“不,我全不看。”
“那你拿它們做什麽?”
男子說:“那都是我發表過的作品,都是些樣書樣刊什麽的。發在上麵的作品質量都差不多,學習不到什麽新東西,所以一般我是不看的。”
琦漫驚歎道:“啊,真了不起,原來你是作家!”
第一次有人稱男人為“作家”,男人被琦漫說得不好意思:“說什麽作家呢,我隻是個學生,剛剛畢業的。”如今這個時代,謙虛的男人越來越少,琦漫不由心生好感。
書被搬到樓上的時候,琦漫靜靜地站在門外,沒人通行不敢入內的模樣。
男子說:“你進來坐會吧,站在門外幹什麽呢?”
“你沒讓我進來我怎麽能隨便進來呢。”
男子笑笑:“你真是個孩子。”
琦漫坐在男子的床邊,翻閱著他的那些樣書,看到每本書上都有個眼熟的名字:夏尋。
琦漫小聲念到:“夏尋,好熟悉的名字。”
男人回過頭:“夏尋是我,嗬嗬,從小在山東長大,後來上了福大,剛剛畢業,現在在電視台做記者,也許我以後再也不會寫東西了。”
“為何?”
“沒時間呀。”
琦漫想起了滄海文學網的那個叫“夏尋”的人,有點不敢相信眼前,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問:“你知道一個名叫‘馮諾依曼’的網絡寫手嗎?”那男子點點頭,思考了一會:“你不會就是?”
兩人一見如故,卻又剛才矜持起來,保持了須臾沉默。琦漫臨走之前,夏尋說,以後找我直接進來就行了。
琦漫再去滄海文學網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每篇文章後頭都多了夏尋的留言,有睹文懷故的追憶,也有對琦漫文章的揄揚抑或批評。夏尋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中肯的,這叫琦漫好生感動。即便有時候夏尋的回複隻有“唉”字,一聲歎包涵了太多不為人知的事,匯集了曆盡滄桑的萬般晦感,而一切的無奈,都仿佛寄托給了“唉”字,歎息雖輕,卻負荷著犯愁者的所有愁緒。
琦漫莫名地心就痛了起來。
琦漫想到夏尋那堆五花八門的樣書,便霍地滋生出投稿的欲念,她到夏尋那兒偷偷抄來了雜誌社的地址,之所以不讓夏尋知道也是怕萬一文章沒被發表,哪天夏尋問起什麽文章發表了沒就不好意思說了。
可是那稿件寄出後便沒了音信,一開始琦漫倒是念著日子盼編輯部的反饋,但連著兩個月,琦漫也便忘了投稿一事。一日,琦漫在一篇散文後頭看到夏尋在評論裏大力支持琦漫將此文投稿,琦漫方才記起兩個月前投稿的事。
但這是夏尋頭一回建議自己投稿,便試了一回,也許正是這篇文章夠了雜誌的水準,一個月後,琦漫便收到了樣刊,三個月之後,收到了三十元的稿費。稿費是微薄得不夠小姨買菜的,但琦漫的心卻滿足了。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琦漫的文章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接二連三被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報刊發了出來,半年後再回首自己的處女作,已然不如現在的水準了。
琦漫拿了稿費就給藤蓉蓉和沈惜雨買好吃的,其實更主要的是惜雨,惜雨沒日沒夜地學習,舍不得吃也舍不得買暖和的冬大衣。但惜雨的努力是有點讀死書的努力,總是事倍功半,而琦漫就比她強,她是典型的臨陣磨槍型,平日雖是不怎麽專注於課本,期末考試的最後半個月才開始“磨刀霍霍”,成績卻能像劉翔的一百米跨欄飛速直升。
琦漫的聰明和為人也是不被人一眼所見的,當你第一眼見到這個女孩,一定會覺得她足以用“乖”字來形容,應該是個平平無奇的努力者。但學習這東西,蘭心慧質是一回事,努力又是一回事,兩個要是配合得遊刃有餘了,學習、愛好也便能兩不誤。
那些日子,琦漫隔三岔五的會到夏尋處,但夏尋時常不在。
這日,琦漫又叩響了夏尋的房門,門沒關,琦漫便進了去。房間裏沒有人,床上的被子亂騰騰地卷在了一塊。琦漫坐在床上,被單上還微微保留著夏尋的體溫。枕頭邊有幾張十六開的稿紙,密密麻麻的字痕透過稿紙的背麵。
琦漫為夏尋疊好被單,坐在夏尋的書桌前。
她打量著夏尋的房間,這是一間比自己的臥室簡單許多的臥室,也沒自己的臥室暖和。整個房間有點亂,卻不至亂七八糟,它帶著淡淡的墨味,和著一點點植物的素香,許是鋼筆墨散發出的,又許是毛筆墨,卻又似乎都不是,讓你去猜那該是夏尋被子裏散發未盡的味道。
夏尋的桌麵上擺著照片以及臨摹了一半的少女圖畫,他的手筆是桂正和的風格。畫的周圍零散地放著顏料、鉛筆什麽的。不過,桂正和並不是琦漫最喜歡的漫畫家,她喜歡清水玲子和望月冬留甚至要勝過桂正和,而這畫上的少女卻有著清水玲子的柔和和望月冬留的自流,三者合一便是夏尋自己的風格。
琦漫看得心裏生羨,對夏尋倒是有些崇敬起來。琦漫的眼睛看著畫中少女的眼睛,感覺那少女似乎也在看她,臉上也有點似笑非笑起來。
琦漫心想這會是誰呢?該是,夏尋故事裏常常提起的“若”?夏尋故事裏的“若”,在琦漫的眼裏是一個女人,但琦漫再聰明也不是夏尋肚子裏的蛔蟲,她不會想到“若”其實是夏尋生命裏很多個女人的綜合體,假如把她分成很多個不同女主人公的故事,會比夏尋小說裏的“若”更加真實。
而這夏尋,看起來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條條有理的作風,但對於愛情卻又有著難以把持的感性,往往傷害了人家女孩子,又傷害了自己,並且傷害自己的程度要比傷害人家更深一層。
秋日的晴空萬裏一碧,火紅的夕陽還戀戀不離白日的高懸在空中。夏尋進來的時候太陽已到了半山腰上,那餘輝斜落在牆壁上走動著,被照亮的那塊貼著一張宣紙,上邊寫著“自強不息”四個柳體書法字。
琦漫說:“這字真可真好看,是你寫的嗎?”
夏尋說“是”的時候,琦漫一臉的驚羨:“真是厲害。”
夏尋的臉上便浮出幾許傷感來,這叫琦漫有些不解。
“因為……這裏頭還有一段故事。”夏尋本不願說,但看到琦漫那雙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睛,便禁不住往下說:“我的父母親的婚姻是由輩上做的主,爸爸不喜歡媽媽,因為她沒讀過書。爸爸卻是個大學生,他們的思想、話語間難免存在著隔閡,情感生活也就過得很勉強。爸爸向往南方的花花世界,而媽媽呢,是個傳統的家庭婦女,她沒有過多的奢求,隻希望能平平凡凡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後來家裏生下了我,生活才有些溫馨。一次爸爸去濟南出差,喜歡上了那兒的世界。原本,他僅僅是為了公司的應酬而出差,結果卻迷上了交誼舞。爸爸回來之後一到晚上便泡在離家挺遠的一個舞廳裏,直到夜很深了才回家,並且常常在外頭喝得爛醉,然後帶著一身酒氣回家。媽媽為此擔心有天丈夫會離開自己,為了留住夏父,家裏便時常會有天翻地覆的爭執,可終究這擔心變成了現實……”
夏尋對琦漫說起這些的時候,琦漫萬萬沒有想到。那時夏尋隻有四歲,四歲以後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夏尋說:“我最後一次和爸在一起,是在他離家很遠的公司裏,他用毛筆字教我寫‘自強不息’,第二天爸便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琦漫聽夏尋對自己說起這些,心頭像堵了塊濕棉花。“那你的母親現在一個人在山東嗎?”
夏尋點了點頭:“她為我能讀完大學四處借錢,如今我工作了她還是一個人在家裏。”說著,夏尋感慨起來,“不過,等我有錢了肯定要把她接過來的。”
琦漫被夏尋的感慨弄得傷感起來,在琦漫的眼裏,夏尋憑著無所不能的潛質,貧窮會成為他的財富。
夏尋說:“可是希望你能明白,我所說的這些隻是發自內心,而不是為了得到你的同情,像我這樣的人是不需要同情的。”其實這些早在琦漫見到夏尋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像夏尋這樣的人,能在這樣的世界上生存下去,全憑“骨氣”二字。但她現在對夏尋生出的情感,說不清是同情還是什麽,說沒有絕不可能,但更多的則是折服,被他的骨氣所折服,也被他的才情所折服。
這夜,琦漫坐在電腦前想寫點什麽,關於夏尋,可終究歸於沉默。
夜色無恙。對樓的窗戶被一個手捏綠色麻醬的女人推了一下。不知什麽時候,對樓幾個女的,喜歡邀三姑六婆湊在一塊搓麻將。輕靄薄霧依洄在朦朧的夜色裏,沉沉的光暈移到琦漫的臉上。
這夜小姨敲門進了來,說這邊吵,讓琦漫和珣珊一起睡,叫琦漫好生感動。琦漫從沒想到小姨會有關心自己的時候,心裏不禁生出幾許愧意。
珣珊的屋子固然安靜,但琦漫卻是輾轉反側夜不成寐,她的心裏一直像被什麽壓抑著,卻又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