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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滄海痕跡

  “為了你就一定要考上大學,否則,否則就讓我失去你,以此當作上天對我最壞的懲罰吧!”

  ——《琦漫日記》

  “1”她們·前程未卜的夢想者

  夏季的茉莉黯然頹敗。枯燥的校園時光惶惶然去了又來。藍天不再。陽光不再。那隻是個流行句點而沒有省略號的年頭。許多小說還在千篇一律地串連起迪吧音樂的休止符。休止符的圓圈圈囚禁著每一個姿色盎然的女孩的身體。所有噩夢就在茉莉凋蔫的那一瞬開始上演。

  我本不喜歡用太多的句點將長長的句子隔離開來,但我收集的那些故事卻由不得我不這麽做。現在,我隻想告訴你,聽這個故事,需要一點耐心,因為它也可能和你、你,還有你的學生時代有關。

  故事發生在夏末未央的福州。

  那一天,陽光格外毒辣,盡可能地把一切熱能聚集在車水馬龍的水泥路上。半途中,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大汗淋漓地從人群中擠上20路巴士,站穩後,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她們如同夏日盛開的帶露白蓮,清新得眩人眼。

  尤其是那個長發披肩的女孩,可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長發女孩嫣然一笑,吸引了公交站上的幾個登徒子朝她行猥瑣的注目禮。另一個女孩不到一米六,蘑菇形的短發挑染成前衛的灰褐色,發絲工整地貼著腦袋,接近傳說中的波波頭,少女言談間透出幾許嬌氣與傲慢,還時不時故作高貴地用輕佻的目光檢閱著四周昏昏欲睡的乘客。

  她們穿著一樣的露肩衣裙,但前者給人以清靈秀氣之感,後者則有點像街頭的汰妹。

  ——琦漫本來倚著車窗差點就和周公牽手了,突然上車的少女卻像兩劑興奮劑注入了她的神經。長發女孩站在她左邊,黑瀑一般誘人的發絲垂落在跟前。熱風拂來,發絲飛到琦漫的臉上,原本波瀾不驚的心湖瞬間掀起千層浪。

  盯著人看太久總歸不禮貌,琦漫連忙把目光轉向窗外,美女的倩影卻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她的臉頰浮起了兩片紅雲,她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同性居然為同性所吸引,還帶來如此熱烈的心跳,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巴士開出不多久,猛然一個大刹車,攪得整個車廂亂哄哄的如同夏日的蟬籠。

  “出事了!出事了!”一位老婦人大叫起來。

  出事了?乘客們紛紛探出腦袋,都要看個究竟,但最近的那麵窗玻璃卻僵固不移,不能最大程度地為乘客提供清晰的視野,一時間幾名男子的腦袋卡在車窗上拔不出來,製造了一場名副其實的“交通事件”。

  琦漫起身順著幾名乘客的目光扭過頭,透過車尾的大玻璃,看到一個女孩癱倒在路中間痛苦地掙紮著,蜷著身體抱著一隻血淋淋的腿,白色連衣裙上也沾染了斑駁血跡,交通頓時被堵得水泄不通。突然,琦漫被路麵的反光灼得眼睛發疼,頓時恍然大悟,明白了方才的大刹車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短發女孩望著窗外的突發事件,眉毛一挑,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她的命真好,差點就成功地壓死她了,《貓和老鼠》裏的吉米被湯姆拍扁之後又會複原回來,要是那女的被壓死了再胖回來該多有趣!”說完,被自己惡毒的小幽默逗得哈哈大笑,琦漫瞪了她一眼,旁人也回過頭用鄙夷的目光看著她。

  美麗的女孩連忙對她使眼色要她住口:“別笑了,大家都在看哩!”

  巴士拐進麥園路,麥園路沒有麥田,小路兩旁密集著大小榕樹和四水歸堂,偶爾有百年洋房肅立在白牆黑瓦之間。

  馮琦漫和那兩個不知名的少女在同一站下了車,車站的這一邊是省師大,另一麵正是她所要去報到的地方,白沙職業藝專。琦漫尾隨在兩個女孩的身後,她驚訝地發現,她們要去的地方竟然和自己一樣!這究竟是好還是壞,她的感覺模棱兩可,莫非她們也是來報到的?

  這種疑問很快就被十幾分鍾前的急刹車給她留下的慘然印象給衝淡了。

  血地上的女孩和不良少女幸災樂禍的逗笑,兀自令她的手心發麻,指尖發涼。

  新生接待處的年輕女教師忙碌著注冊工作。馮琦漫看到那個傲慢的女學生在表格上寫下“錢霏霏”三個字,但她對她既不關心又不好奇甚至惡心,隻是無奈她老出現在麵前像隻煩人的黑頭蒼蠅那般縈來繞去。

  琦漫打量著眼前的女老師,女老師用慢條斯理的動作寫下慢條斯理的字,以慢條斯理的音調交代慢條斯理的話。

  霏霏有些不耐煩了,她生平就長著一副和天下老師不共戴天的樣兒,這會與老師說起話來又無所謂地東張西望。這還算收斂,畢竟跟前的人物是班主任,若換做別的老師,她可要罵人了。

  “哇呀呀,這手字真好看!”突然,車上遇見的長發女子出現在琦漫身旁,聲音甜得如同泡過了蜜一般,“我在公示榜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我們在一個班呢!”

  居然這般來熟!琦漫呆愣了半晌,她看到她的宿舍卡上赫然填著“2——6——03”,那不是和自己住在同一間寢室嗎?!

  “喔,還有她!”不等琦漫開口,長發女孩就把霏霏同學拍醒:“來,給你介紹一下,我叫藤蓉蓉,霏霏是我的初中同學,現在也在一個班!霏,這是馮琦漫,你們認識一下!”這口吻仿佛她們已經十分稔熟。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琦漫非常奇怪。

  “看到了你填的表唄,不知道你叫馮琦漫怎麽會知道你寫得一手好字哩!”長發女孩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發送一個甜蜜的暗號。

  蓉蓉是那種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溫柔女孩,隻是那個錢霏霏,從裏到外透出一股社會混混習氣,她怎麽會跟她在一塊兒?唔,大概裏麵有你猜不到的秘密!

  “其實,我們還在一個寢室,以後大家就是室友了。”琦漫說得很淡定,回以春風拂麵般的微笑,這微笑是回給蓉蓉的。她的腦子還有些紛亂,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女孩們進來時恰好趕上空房位,苟且住到溽氣難散的2號樓603.真是人和不如地利,地利不如天時!

  這是一個據說真實的故事,因此故事的女主人公馮琦漫也並不像其他小說的主角寫的那樣嬌美到能讓大雁摔下來,高貴得會讓月亮都躲起來。

  當然,除了鼻梁,鼻梁是琦漫臉上最為標致的地方,像中歐混血兒那般筆直立體,有著高鼻梁的人性格一般都很堅強,但琦漫卻一直在很努力地學著不哭,隻是她仿佛天生淚腺發達,怎麽也截不住突如其來的奔騰急流。

  很少有黃種人能長出如此俊美的鼻梁,初中時的數學老師曾拿琦漫的鼻子開玩笑:“如果一個女人的鼻梁長在黃金分割點上的話,這個女人就會比較漂亮。”用地理老師的話來說,“當太陽照來,向斜與背斜清晰可見”。也正因為麵部輪廓清晰,原本算不上大的眼睛看起來卻很深邃,深邃得流淌出了出了幾分憂鬱。

  到底這學校裏開了個影視表演專業,於是你抬頭低頭處處是美女,琦漫長得還不差,但來到此處八成要被埋沒了。

  首先琦漫不喜脂粉,穿著簡單不惹眼;加上偶爾會有假小子的一麵。譬如她時常在黃昏放學後披上漆黑的校服上裝,登上輪滑鞋就酷酷地消失在步行街上。因此,給人留下的印象的永遠是幹幹淨淨的素顏和有點兒假小子的行頭。

  “2”琦漫·她在誰的路上走

  這個夏夜分外悶氣,熱浪一陣又一陣的送來潮黏的氣息,攪得室友們難以入睡。琦漫洗完澡沒多久,又是汗流浹背。躺在上鋪,輾轉反側,創造“滿汗全席”紀錄。突然,寢室之外一陣敲門聲,敢情父親給琦漫送去了一台空調扇!

  “姐妹們,我們來分享!”

  說是分享,可她並沒用空調扇,卻放在大夥都吹得到風的地板上:“這個鍵是開關,這個是調風檔,這裏還能裝冰塊。老爸想得真周到,居然大老遠的從鼓樓區帶過來,這下我們大夥都舒服了!”隻是老爸還在返回的公交車上,節儉成性的他肯定舍不得多花一塊錢坐空調車,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有個好父親,真幸福呀!”蓉蓉一臉羨慕地撥弄著空調扇,仿佛見到了耳聞已久卻從未見過的新鮮寶貝。希兒心安理得地坐過去吹風,舒舒服服地看漫畫。

  可不知為何,霏霏的目光卻怔住了,一時間仿佛有千萬根血絲從瞳孔爬向眼白,燃成一片慍怒的紅色。她顰蹙著眉頭,仿佛被某種突如其來的陰霾籠罩著。她盡量克製自己,壓抑著熊熊燃起的怒火,默默地坐在電視機前,叼了根煙,將火機打燃,思緒卻追溯出很遠。

  她到底在克製什麽?為何她一見到空調扇會怒火攻心,這反應未免也太大了吧?

  琦漫感到很奇怪,她獨自一人爬上了床,心裏有些委屈。是的,她並沒有用它,卻給大夥用了——自從她遇見霏霏,繼而在寢室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分外妖嬈的上官希兒,冷不丁就有種預感,她或許很難融入她們中間——她把風扇放在共用的位置,招呼大夥使用,這自然帶著某種討好。可誰知霏霏非但不滿足,還麵露慍色,這不是適得其反,徒勞一場嗎?

  突然,錢霏霏被綜藝類節目逗得哈哈大笑。但與此同時,蓉蓉卻一把關掉了電視。

  “他媽的你想怎樣!”霏霏狠狠地敲了一下遙控器,習慣性地用粗口宣泄心中的強烈不滿。顯然剛才的怒氣並未消散。

  “話說親人是依靠,朋友是動力,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最靠譜的事就是成立自己的‘家族’,以後要吃要玩咱都一塊,要像琦漫這樣不怕為知己流血流汗才是真姐妹!”蓉蓉說得很認真,她那美麗的臉蛋總會令琦漫險些忘了她在說什麽。

  “那你要做什麽呀?”希兒問。

  “我看我們四個挺投緣,但安內必先攘外,讓別人知道咱有咱的圈,誰也別想侵入我們中間搞破壞。我提議,給我們的圈圈起個名兒吧?”

  “好呀!”希兒笑得天真而開懷,“還記得有首歌叫《妹妹你真SUI》嗎?閩南話裏的‘SUI’是‘美麗’的意思,如果叫做‘SUI家族’的話……”

  “洋氣,我看可以!”蓉蓉開始浮想聯翩。

  “我沒有意見,你們說怎麽著就怎麽著吧!”霏霏把臉轉向琦漫,原先還被嗔怒籠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莫測難辨的笑意,聲音也變得很溫柔,“那就這麽說了?小漫,你別老不在狀態中,快點表個態吧?”

  琦漫受不了刺鼻的煙味,她正捂著嘴在看剛發下來的《學生手冊》,被問得愣了半晌,說:“手冊第129頁第五條強調‘不得拉幫結派’,這麽做不就等於拉幫結派了嗎?使不得吧?要玩家族你們玩好了,反正我不參與……”

  琦漫的語氣並不強硬,但霏霏卻“哼”了一下,打斷了琦漫的話。氛圍突然變得有些尷尬,霏霏的瞳孔裏閃過一道邪惡的光芒。她表麵看起來風平浪靜,心中已是怒潮澎湃。讓你加入我們是看得起你,居然不領情,簡直是給你坦途你不走,給你敬酒你不吃……

  那個叫馮琦漫的女孩,你別看她外表瞧起來乖順得很,骨子裏卻有夠特立獨行。

  難道就這樣一直忍下去嗎?以她的性格沒那可能,她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搞這些小圈圈,局限太多,我這人,不準備當乖孩子,乖孩子太膩我受不了,也不準備……”本來想說“也不準備當壞孩子”,考慮到這樣說言辭過重,勢必給某些人火上添薪,轉而換了下文:“也不準備太個性,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言道,‘槍打出頭鳥’,風險太大的事,我看,還是別做的好。”

  馮琦漫看了看一臉不悅的錢霏霏,隻見她重新打開電視,煙抽得更凶了。

  雖說琦漫不喜幫派,但她的骨子裏頭有著霏霏的桀驁不訓,反正父母是管不住她,這點她比一般的獨生子女更任性些。但她的任性並非出於玩世不恭。她心知肚明,影視表演並非好混的專業,學它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甚至是代價,否則就是將青春當做流水任之流淌,還是努力吧,遠離阻礙前途的一切障礙,衝破層層難關!

  煙霧在寢室裏繚繞。

  琦漫心亂如麻。

  翌日清晨,雨後的陽光格外柔媚。天邊掛起一道彩虹。窗外垂柳成蔭,鳥兒穿梭林間。

  昨夜那場大雨似乎花了很長時間去梳理燥熱的情緒,理得第二天萬物皆醒,周遭一派秩序井然的樣子。琦漫枕邊鬧鍾的指針走到“10:30”。她微睜著迷蒙的睡眼對著鬧鍾發了一會呆,突然一愣:“糟了!”霍然從床上坐起,繼而跳床而下,鞋子拖地,桌椅碰撞,各種聲音交織奏鳴。

  “琦漫你慌慌張張的搞什麽,被強盜打劫呀,人家都睡不了啦!”上官希兒也從朦朧中驚醒,狠狠地揪了一下被單。

  “咦?你們都不去參加‘天天藝術團’的招新嗎?”琦漫這才發現大夥都還在床上賴著呢。

  “忘了忘了,完了完了!”蓉蓉也一躍而起,急得話都說不利索,看來這場招新對她來說很重要。

  接著,霏霏也坐了起來,一臉的不悅:“好不容易才夢到了張東健呢,差點就接吻了,真糟糕!”

  繼琦漫起床之後的女孩們三三兩兩下了床,趕緊洗漱打扮,蜜粉、假睫毛、彩甲衣……該有的一樣也不能少。而琦漫,早已利落地洗漱完畢,先一步出了門去。

  當她們趕到練功廳時,麵試的學生已然寥寥無幾。一名談不上英俊的男老師在大玻璃鏡和把杆前打點撤試,他的頭發被紮成一小束撇在腦後,前額些許零碎的劉海半遮著驕傲的眼睛。這真是一雙驕傲的眼睛,仿佛根本不是用來看人的。搞藝術的家夥臉上總呈現出不可一世的傲氣,叫人敬而畏之。

  一位頗有氣質,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年輕女教師在那個趾高氣昂的男人耳邊竊竊私語了須臾,那男人讓女孩們在寬敞的練功廳裏走一圈,然後問蓉蓉:“會跳舞麽?”

  專業的舞蹈對蓉蓉來說是個陌生的概念,她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猝不及防,事先什麽也沒準備,現在真把她急得猶比蒸鍋之蟻。

  “要、考、就、跳!別、浪、費、時、間!”男老師一字一頓地說,生怕蓉蓉聽不見。

  無可奈何,蓉蓉背過身,再悠悠地轉過來,伸手,握拳,用力往下一拉,頗有範兒!再一個翻浪式的扭腰動作,火熱的辣舞一發不可收拾。她的身體隨著性子搔首弄姿,眾人皆醒她獨醉……

  “停,這能算舞嗎?”男老師對著身邊的美女得瑟地評價一番,“舞蹈呢,絕不是蹦迪,否則就是狗屎一堆糊不上牆!”說到此處,作思考狀,“但她的韌帶富有柔韌性,從她的舉手抬足中可以看出她是極具潛力的苗子,蓉蓉,understand?”然後他再轉回頭,對身旁的美女說,“施婧,去給她做個示範吧!”

  施婧?她真的就是那個紅透八閩大地的學姐麽?琦漫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她簡直不敢相信會在這裏遇見自己崇拜了這許多日的施婧學姐。

  施婧學姐是那年頭福州大街小巷的紅人,巴士的車身,馬路旁的燈箱,都有她代言的廣告。現在可以算是明星人物了吧!她之所以紅遍半個東南,主要是獲得了‘首屆凱旋麗人模特大賽’的總決賽冠軍,昨天才聽一個學長說,讚助商送了她一套價值兩百萬的豪宅。人家奮鬥一輩子也未必能買得起一套百來平米的房子,她隻參加了個比賽,房子就到手了!

  其實,琦漫在很小的時候就和這個學校的孩子們一樣,夢想著有大群大群的粉絲,粉絲們買自己的磁帶,圍著要簽名,沒事還能製造一些緋聞和煩惱以調整平淡無味的生活。那些夢做得多麽有激情!她枕著這樣的夢度過了十幾個春秋,除了當模特,演藝圈裏的一切行業她都可以接受。

  有多少學弟學妹衝著施婧來了這所學校,又有多少人帶著美好的願望來到此地,再抱著破碎的心離開這裏?在沒有失敗以前,誰也不願輕易否定自己,誰也不曾在懷有希望的時候打退堂鼓。

  “你呢,跟著她做就可以了。”男老師轉而對蓉蓉叮嚀道。

  施婧學姐給蓉蓉示範動作的時候,披散的長發和蓉蓉一樣如同行雲流水般在身後飄灑甩動。她們的動作多麽和諧,蓉蓉現學現賣倒是非常快,真就如評委老師說的那樣極具潛力。

  霏霏突然從門外闖進來,她是徹頭徹尾地遲到了,不由一慌,眼神又開始亂瞄起來。

  “喂,這裏是‘天天’的麵試考場嗎?”霏霏來得太晚,“天天”的牌子剛剛被收了起來。隻是霏霏吭聲吭得好不禮貌,高傲的主考老師對她甩也不甩。

  蓉蓉正隨著施婧跳得不可開交,怎有時間理會這個冒失的小丫頭?其他的人目光鎖在施婧學姐的舞姿上,誰也沒有注意到霏霏的到來。

  輪到琦漫,琦漫隻唱了一曲精心準備的民歌,來自湘江苗族美女小宋的專輯。

  希兒和霏霏都麵試了模特隊。

  希兒的表現尚是差強人意,而霏霏的出現最多隻能給那天報名的人數做點貢獻——即便她腳下墊了十多公分的厚底鞋。

  說到模特隊,那倒是很多女孩都曾夢想加入的地方,包括施婧學姐曾經也是模特隊的一分子。實際上琦漫的海拔一米六七,屬於和福建模特身高要求擦邊的那種,隻是她與生俱來就不喜歡模特。有些事情,反對它,不需要理由。

  麵試沒有過關,霏霏顯得很不爽,見人就贈白眼。蓉蓉找施婧學姐要簽名的時候,霏霏狠狠乜了蓉蓉一眼,那時蓉蓉、施婧、霏霏正好處於日全食方位,三者居於同一水平線上,蓉蓉正對施婧學姐,背對霏霏,霏霏一個眼神過去恰好與施婧學姐的目光相撞,學姐地被霏霏莫名其妙那麽一瞪,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微笑一下子僵在唇邊。

  更令人猜不透的是,霏霏在蓉蓉和希兒的影響下,竟破天荒地拿出筆記本要求施婧學姐簽名,不過這著實是霏霏的怪傑本色,表現不好,名堂不少。

  “學姐,你好靚,給妹妹簽個名字來!再寫個地址,我要給你準備個大大的禮物!”霏霏咩著娃娃音沒大沒小地要求著,施婧學姐居然也沒有拒絕,依舊微笑著在霏霏的本子上簽上自己的大名,有沒有寫地址那隻有天知道了。

  這一切被琦漫看在眼裏,施婧的形象在琦漫的眼裏一下高大起來,並且越來越高大,大到學校演播廳裝不下的地步。

  這就叫做大氣!寬容地對待支持抑或反對自己的人,對於捉摸不透的人,隻要無傷大雅,你付諸微笑便是。

  但混娛樂圈哪有那麽輕巧,我們看到的隻是施婧學姐光彩照人的一麵,辛苦和受挫的另一麵或許誰也不曾知道。琦漫心裏暗暗地想著。她不相信這世上有一帆風順的人。

  她默默地望著施婧學姐淡然明媚的笑容,心中湧起無限感動,多希望今天的施婧就是明天的自己呀……

  “3”藤蓉蓉·紅顏蛛絲的誘惑

  這天晚上,霏霏坐在床上玩弄了一個多小時化妝品,莫名地聒噪起來,她拉上蓉蓉說:“我們去BLUES吧。”

  時間已晚,蓉蓉原本不想去,卻終究拗不過霏霏,隻好答應。希兒出於好奇也跟了去,蓉蓉叫琦漫一塊走的時候,琦漫正要上床寫日記,她說:“明早要聽軍訓前教育呢,你們玩開心就好了啦!”

  “軍他媽的雞巴訓,不就是折騰人麽,白癡才軍訓!”霏霏破罵一句,砸著重重的步子出門了。

  琦漫渾身一震,看著霏霏頓時就愕住了。看來叛逆和任性都是相對的,琦漫和霏霏相比起來那絕對是乖孩子一個,想和平共處、苦樂與共,簡直比蚍蜉撼樹還難!

  室友們出去了,琦漫趴在窗台上,望著外頭月朗星稀的晴空,莫名地傷感起來。她驀地發現自己和室友們的追求竟是南轅北轍,她們的距離正在越走越遠。拿出日記本的那一瞬,她突然發現整間臥室空空蕩蕩,冷冷清清,還有兩個空缺的床位,將會入住什麽樣的女生呢?如果她們也像霏霏那樣……

  此時,白日裏施婧學姐的笑容浮上心來,她是那樣的安然淡定,那雙清澈動人的瞳孔深處,是否也曾經曆過特立獨行的時光呢?現實中越是有著天生麗質的女孩往往越浮躁,越難經受驕奢淫逸的誘惑,越是出了名的人又越是有種讓人討厭的驕氣,但施婧卻不然……

  琦漫拿出日記本,畫下施婧學姐旖旎的笑靨。很久不曾畫畫,可她的筆鋒靈氣依舊,她把她的眼睛畫出了一種堅定而執著的神力。以此勉勵,她必須相信榜樣的力量,因為她已經成了她的信仰。

  那年頭的職業中專,人口不景氣,老師沒動力,隻有政教處的生意還可以。而白沙職業藝專不知何時被戴上了個國家重點職業中專的高帽,讓人莫名覺得進了那學校也算是件榮幸之至的國際大事。

  據說白沙職專零四屆影視班畢業出去的施婧考取了中央戲劇學院,這引得新生人滿為患。許多少男少女報考白沙便是衝著施婧學姐而來的,那年頭流行保送製,優生保送重點高中而差生保送職專。這聽來似乎也體麵不少。

  琦漫的文化課原來是初中班級裏中庸中的中庸,可她並沒有乖乖地聽姨夫的話去報考普高,因此,淪落此地並不是因為考不上高中,而是為了發展自己所鍾愛的表演藝術——那時的她是很認真地對待這門專業的,當她天真固執地報了中專,當她懷著美夢邁進白沙藝專的大門,殊不料自己的中考分竟遙遙排在其他同學的前麵,方才愈發感到前途的渺茫。

  八月淩晨。津泰路,藍調吧。成百上千的年輕人在屬於各自千色流溢萬花筒般的世界中飄墜,墮落。女孩們的發絲隨著死命搖晃著的頭顱在乍明乍滅的光線中精神抖擻。

  這裏的世界與琦漫的世界截然相反,她不願陷入其中,但對這樣的地方卻心存好奇,若不是因為天色已晚,以及第二天還要開訓前大會,她沒準真會到藍調吧裏來看看。

  在兩個相接的世界邊緣,琦漫始終扮演著矛盾角色,她不是好孩子,也不是壞孩子,她既不屬於這個世界,又不屬於那個世界。那麽她屬於哪個世界?

  或許,她屬於宇宙,於是她把自己看作塵埃。

  她是塵埃,此刻正在荒唐之地盲目舞蹈!

  突然,希兒收到同學的短信,敢情家人四處找她,於是很快就出了藍調吧。

  剩下的女孩們在光怪陸離的舞池裏逗留了一會便香汗懨懨地飄出來。她們臉色通紅笑容旖旎,美麗的臉蛋在變幻莫測的鎂光燈下清純得眩眼。

  蓉蓉無意間看到吧台另一端有位裝束誇張的青年男子正舉著熒光棒朝她揮點著。那男子有著酷似費翔的眉宇,就在你的目光與他相匯的瞬間,足夠讓你懷疑這眼神已然對視了幾個世紀。

  如果說來到這種場所的女孩大多都不是好女孩,那麽來到這兒的男人大多也都不是好男人。他們都有著前衛的裝束和超然物外的表情。

  蓉蓉嫵媚地眨巴了一下左眼,朝那男子還以曖昧的笑,那種曖昧不是舞場交際女郎妖冶的曖昧,也不是情人間濃情依依的曖昧,而是一種毫無所謂的曖昧。懷著所有孩子的初衷,對神秘的成人世界充滿向往和盲目模仿。這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嫵媚需要你多給一點春日的陽光,很不幸的是它在這樣的環境裏無法生存太久。

  “你看,他在對我笑呢。”霏霏對蓉蓉說著,朝那青年發出冷峻的笑。

  蓉蓉乜斜了霏霏一眼:“你怎麽知道他在對你笑,你當我不存在?”她陶醉地輕擺起身體。

  “我和他在兩年前就認識了,那時你在哪裏?也不用腦子想想。”霏霏得意地笑,轉而那種得意定格在煙霧繚繞的空氣裏,眼中隱忍著無限疼痛與無限感傷,“不過啊,你還太天真,得警惕著這個男人。但我想,你在這裏要警惕的不隻是他一個,還有很多防不勝防的東西。”

  瞬即,她轉移了話題:“你說琦漫怎麽會那麽不可理喻呢,還軍什麽訓啊,不是自討苦吃嘛,人家還巴不得不訓呢!”

  無聊,這才叫名副其實的不可理喻,人家軍訓不軍訓與你何幹!蓉蓉轉過身,在暗處獨舞。

  佼好的身姿在超短裙與吊帶背心的束縛下準確地告訴你,那是藤蓉蓉。蓉蓉的發絲沒有像霏霏那樣總是挺立著如同閃電般直射向四麵八方,而是像流水般顫動出美麗的曲線,但她還是賣力地甩著腦袋,讓發絲直起來,直起來。

  這時,熒光棒出現在蓉蓉麵前,他笑著將手中的小藥丸在蓉蓉眼前晃了晃,抄著一口閩南腔說:“今夜的最後一顆‘黃貓’,就算是我給你的見麵禮!”

  那陣子“黃貓”是BLUES嗨客中的搶手貨,腰包裏小有Money的家夥時常都沒搞到手,而“泰諾奇”倒是能走到哪紅到哪,不過它就跟影視圈裏的下腳料沒什麽區別,是一部戲裏不可缺少的龍套角色。

  “什麽,見麵禮?”蓉蓉故做偷窺狀看了熒光棒一眼,隨即佯裝可憐地說,“那我可沒什麽好禮回贈哦。”

  男子笑了笑:“拿去吧,白送你你還不要,想當年霏霏找我買時我還不賣給她呢!”

  “那我不客氣了,帥哥貴姓?”

  “叫我喬越,高興的話就叫我喬哥哥。”

  “好,喬哥哥,喬哥哥……我叫藤蓉蓉,明天晚上見!”說著被霏霏拉出了BLUES。

  “4”霏霏·需要她,緣於單親之傷

  BLUES的外頭流光溢彩。

  台風剛過,空氣裏還混合著濕漉漉的味道,廣告燈箱殘破的裂縫尚未愈合。霓虹斑斕的街頭的士穿行,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叫路旁的樹木一陣陣地發抖。

  兩個女孩打打鬧鬧地奔走在午夜的大馬路上,清脆的嬉笑聲分貝令打烊的精品店櫥窗微微顫抖。霏霏放肆地向城市的夜空高呼三聲“分手快樂”,聲音瞬間劃破整條街的寂靜。

  就在聖廟路的第二道拐口,一個醉鬼跌跌撞撞地從“都市獵人”酒吧裏出來。蓉蓉被那男子撞了個滿懷,剛繃起臉孔想和他理論一氣,但見人家正醉得忘乎其形,也便不好責怪什麽,隻好自認倒黴地將他從自己的懷裏推開。

  “狗日的醉鬼,我的第一次擁抱竟白贈給這家夥了!”男子被蓉蓉推倒在地,動彈了兩下又軟了下去。男子倒下後,手中的啤酒瓶也摔落在地,酒瓶完好無損,瓶口翻湧出汩汩的液體,它們一點一點地蔓延,努力浸染著地磚上的塵土。

  蓉蓉在離男子十米以外的地方停下來,回頭望,她的心莫名地憋悶起來,似乎被什麽東西給狠狠揪了一下。霏霏依舊拖著蓉蓉的手不放,任性地將她拉向街道的更遠處跑去。

  街道兩旁的高樓在半空中耀武揚威,寫字樓巨大的玻璃反射出壓抑的光芒。在這座海濱小城裏,無數高樓的海拔足夠滿足每一個想要跳樓的人的心願。樓房高,它們壓抑著城市的心情,每一棵榕樹都被高樓的陰影搗得陰鬱至極,以至長出了胡須。而城市小,小到裝不進黑夜的無奈,小到逼迫樓房不得不越長越高以滿足台商和溫州人大力投資此地房產的需求。這些多少有點和世界的平衡不相吻合。

  報到之前的那個暑假,蓉蓉每天都住在霏霏家裏。

  霏霏家是福州有錢人家的典型。隻是,霏霏的父親時常夜不歸家,她倒希望爸爸不要回來,他的回家隻會為她帶來災難。一驚一乍,心情時好時壞,時而打時而罵,大部分時候打得不是很重,但足以讓她的心痛到窒息。

  比如有回,錢爸爸一身酒氣,跌跌撞撞地上樓開門,霏霏就知道他剛從公司的酒局上回來:“該死的下雨天,搞得一路堵車,早不下晚不下,回來了雨又停了,你說他媽的氣人不氣人……”霏霏去幫爸爸拿拖鞋,誰知爸爸酒勁大,輕輕地推了一把霏霏,卻把霏霏推倒在地上,“誰要你拿鞋子了,老子還沒醉!”說著朝倒在地的霏霏啜一口。

  真是莫名其妙,好心被當作驢肝肺!霏霏爬起來,采取不理睬措施,任憑父親在家裏絮絮叨叨,自己到房間裏上網。上網也就罷了,哪想老爸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狠狠一拍桌子,暴跳如雷:“喂喂喂,老爸一個多星期才回來一次,你也不和老爸說話!”

  如此不講道理,哪有這麽對女兒的父親!

  誰知酒勁未散的父親抓狂地在身上七摸八摸,最終摸出兩張票子,喜上醉眉,搖晃起霏霏單薄的肩膀:“啊哈哈,乖女兒,你看老爸給你帶了什麽?”

  霏霏不理。爸爸遞到跟前來,是兩張《CAT》歌劇的票子。

  “今天吃酒的時候,計委的一個朋友給的,嘿,你叫上那個藤什麽的陪你看去……”說著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走出女兒的臥室,“砰”的一聲甩上門。那“砰”的一聲摔得震天響,再好的隔音玻璃多震幾次也要被震下來。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後,霏霏的耳畔留下好一陣刺疼的耳鳴。

  沒錯,錢爸爸就是這樣的喜怒無常,有時所有的不快宣泄完畢,丟給霏霏幾十塊,運氣好的時候有兩三百。因此,霏霏又希望爸爸回來。

  蓉蓉的到來令這個剛遭初戀失敗的單親家庭女孩快樂了好一陣子,起碼爸爸還不會在客人麵前原形畢露。蓉蓉比霏霏小了整整一歲,但海拔一米七二外加體態豐腴,看起來倒像是霏霏的姐姐,霏霏也對蓉蓉有著淺淺的依賴。

  蓉蓉的早熟引得霏霏的父親,也就是BLUES的老板對她特別關照。那時蓉蓉對馮琦漫不甚了解,她以為霏霏會是她永遠的好朋友。但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也便那樣開始了。

  這天夜裏,兩個女孩玩到筋疲力竭了,回到家後便沒鬧。霏霏在浴室裏泡澡一泡就是兩個小時,這沒什麽,她有過通宵泡澡的記錄,邊泡澡邊用爸爸的VCD看片,邊看邊發出哼哼呀呀的奇怪聲音,叫人毛骨悚然。

  這些怪癖的內容隻有蓉蓉知曉,但蓉蓉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了。

  蓉蓉在臥室裏抱著枕頭發呆,心裏默數著這家夥還真是土老冒。她看色情小說的時候腦海裏演現的畫麵可比霏霏看到的錄像內容藝術多了。甚至蓉蓉的腦海裏會呈現幾個廣角鏡頭,再拉成長焦鏡頭,再疊化成中近景,近景,特寫。

  蓉蓉長歎了一下,隨手拈起一份《閩台都市報》,一眼就是施婧學姐的專訪。邊上附了一張氣質佼好的醒目大照。

  這時電話響了:“是蓉蓉嗎?我喬越,你的喬哥哥。”

  “恩。”蓉蓉的目光始終沒有遊移開報紙。她打量著施婧學姐的照片,似乎感覺到照片上的學姐也在安靜地打量著她。若是哪天也能像施婧學姐那樣成為福建的形象代言人,蓉蓉這輩子也別無所求了。

  “喂,說話,蓉蓉!”喬越不耐煩的聲音刺激著蓉蓉的耳膜,蓉蓉半天反應過來,整了一句:“霏霏在洗澡。”

  “我找你的,你幹什麽心不在焉的?我就想和你聊聊,今夜有點寂寞。”喬越的聲音軟得像噥噥的囈語,顯然剛喝了酒,蓉蓉被喬越的聲音搞得全身不舒服,但還是舒緩一下口吻:“你說吧。”

  浴室的門唰啦被拉開了,霏霏圍塊毛巾毯從浴室裏濕漉漉地出來,她的臉頰緋紅得透明,眼眶裏卻溢滿了淚水,唇上有殷紅的血印。

  她奪過蓉蓉手中的電話,怒不可遏地衝著喬越喊:“你究竟想怎樣,我不允許你動我的蓉蓉!像你這樣的男人就該天誅地滅,八輩子找不到老婆!”說完啪的一聲掛掉了電話。

  蓉蓉愣愣地望著反常的霏霏,隨即心疼地將她摟在懷裏。隻有在蓉蓉的懷裏,霏霏才會像個溫柔的小孩那樣撒嬌。

  “你怎麽了?”

  “蓉蓉,答應我,別理他,他不是好人。”霏霏噙著淚,苦苦哀求著蓉蓉。蓉蓉靜靜地望著眼前的霏霏,她的瞳孔裏隱藏著無助和迷惘,蓉蓉心中的疑問瞬間被壓了去。她答應了霏霏。

  霏霏在蓉蓉的懷裏睡得香沉,她摟著蓉蓉的腰,像抱著自家碩大的酷狗玩具。霏霏的淚水浸濕了蓉蓉的睡裙,冰冷地貼在蓉蓉的胸膛上。

  蓉蓉輕輕移去霏霏的手,將室溫調到26度。她掀開陽台的簾子,對樓白色的路燈光芒將蓉蓉的臉映出幾分惆悵。蓉蓉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對樓的階梯上有晚歸的男人走動,那個男人已不知是第多少回出現在夜半的樓梯上了,每次上樓時他的指間都有一個橘紅的亮點,是煙。

  蓉蓉想到了喬越在迪吧送她的那顆小藥丸。她把藥丸放在手裏打量著,上麵竟然印著美麗的圖案,是玫瑰。她把藥丸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無味。蓉蓉將藥丸用白色紙巾包好,無的放失。

  “5”烏鴉·分久必合的黛色少女幫

  軍訓那日,天空灰了一半,大片的烏雲將藍天覆蓋,老天則毫無顧慮地下起雨來。彎過幾條小路,雨兒漸漸小了。左右兩旁的同學挽著琦漫的手,她們不是希兒,也不是蓉蓉,更不是霏霏——她們三人果真沒來。

  進入教導大隊之後,還得聽部隊的上司羅哩八嗦的嘮叨。那天有帥哥一路亢奮意猶未盡,破天荒地在一旁小聲哼哼說人生一場夢又何必太計較,青春正年少我應該大聲笑,帥哥很不幸被聽覺器官忒好的鬼官逮了個正著。

  接下來那教官瞬間怒發衝冠,原先一頭鋼針般的平頂短發瞬時立得比魯迅還直。下一個動作便是瞪著核桃般的眼珠子氣勢洶洶道:“你,站到一邊去!”

  四百多個目光一下集中到那家夥身上,下麵一陣唏噓,那廝立馬成了主角。他本來還有英勇頂撞的架勢,但見勢不妙,隻好灰溜溜地站到一邊,再也不能大聲笑了。

  大家趁亂騷動一番,一女生急不可待想成為女主角,指著遠處大叫:“快看,那教官好帥,一定是我們班的!”聲音從其人丹田發出,鏗鏘有力,非同凡響,想是出名要趁早的架勢。“你也想站?好,成全你,到一邊站著去!”

  這會學生們都跟修女一般肅穆。那鬼官瞧見紀律尚好,長篇大論言得更為起勁,加上肢體動作,差點手舞足蹈。好容易羊工磨到尾聲,以為可以草草了事,各個精神大增,容光煥發,誰料聲音突然揚起:“最後……”

  這個“最後”把大夥好容易膨脹起來的神經中樞都給縮了水,恨得無一不是咬牙切齒。隻見那鬼官太軍一般瘋狂地咆哮起來:“影視班兩位女生打的來軍訓,你們不要以為這裏是娛樂場所!這裏是軍營!身在軍營,你就要有軍人的樣子!”琦漫側過臉去,餘光恰好落在後麵被罰站的兩個黑衣女子身上。

  這兩女子正是蓉蓉、霏霏。琦漫接著洗耳恭聽,聽得心灰意冷。加之全年段的唏噓聲,琦漫埋下頭去做沉思狀。不一會琦漫有點蹲不穩了,她微側三十五度去看蓉蓉她們,反倒羨慕起人家來,站的滋味可以比蹲著輕鬆很多的。琦漫莫名其妙地看著蓉蓉,她看到蓉蓉莫名其妙地看著唱青春正年少應該大聲笑的男生。

  夜晚的戶外伸手不見五指,在澡堂路上行走的學生打著手電筒照明路線,光線交加。光暈的周圍隱約可見一些來曆不明的影子在晃動,令人毛骨悚然。琦漫和蓉蓉在回舍的路上談笑風生,白日被罰站的男生朝她們微笑走來,而後與她們擦肩而過,留下一陣洗發水的清香。

  “你認識他?”琦漫問。

  “似曾相識。”

  “哦,那就是還不認識。那人真是莫名其妙!”

  歸寢後,霏霏說有個男生來找過蓉蓉。“我們見過他的,你不覺得他很麵善麽?”霏霏說。“難道是,都市獵人?”蓉蓉猛地覺悟到什麽,她的腦海裏浮現那夜都市獵人門口的情形:一醉酒的男子被蓉蓉推倒在地上,動彈了兩下又軟了下去。男子倒下後,手中的啤酒瓶口便翻湧出汩汩的液體,它們一點一點地蔓延,努力浸染著地磚上的塵土。

  夜色籠罩著宿舍樓,黑黢黢的窗外絲絲柔雨安撫著沉睡的草叢。四周闃靜無聲,琦漫打著手電在下鋪寫日記。日記寫到一半,突然有怪叫聲響起,是霏霏。

  霏霏她們的性格越來越開朗到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哪兒有突如其來的怪叫聲,哪兒就有霏霏希兒蓉蓉的影子。

  她們近來總喜歡穿成漆黑一片,教官說她們是三隻黑烏鴉,這形容得恰倒好處。黑色隊伍發展得很快,立馬又有幾個同學打著黑色的招牌混入其中。和她們和睦相處。

  充斥著尼古丁的雲霧開始繚繞在“黑烏鴉”的唇間,琦漫往往成為受害最深的人。而後再有穿黑色T恤的一律被霏霏視同“敵黨”,那就意味著和霏霏那夥人走在一起的時候要慘遭排斥,或者挖苦,或者白眼。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依稀能看到樹梢晃動的影子,四下裏了無聲響。霏霏叨罵著髒話在走廊上不知正追殺哪個男生,聲音從廊道的這一頭延續到那一頭。這種髒話一天內不知要聽到多少次,以及一些無法用文字音譯的福州方言叫琦漫的耳朵起繭子。

  那男生“啊”了三聲,負傷不淺,逃之夭夭。

  琦漫需要一顆手榴彈,用一聲轟響換來徹底的安靜,很不幸在這偌大一軍事基地,火藥庫不知去向。那男生罵的是閩南話,尤其是在和霏霏單挑的時候,但他終究鬥不過霏霏的,這就好比阿貓和阿狗打鬥,阿貓得勝的幾率總是大於阿狗。這裏聽得懂福州話的人終究比聽得懂閩南話的人多幾成,路鄉隨俗者為勝。

  這天訓練解散後,琦漫走到宿舍樓,見一群學生將內務評比欄窮擠個水泄不通。咋一看熱血沸騰,再一看心灰意冷,她看到自己的寢室得了個第二,不過是倒數的,洗廁所少不了她的份了。琦漫正準備打道回舍,卻又一時卡在人群中央。樓梯口外的狗狗耷拉著舌頭朝內張望,看得心曠神怡,隨即姍姍離去。

  午間琦漫、蓉蓉和希兒在廁所裏打掃衛生,這裏的廁所是她們平生見過最大且最髒的廁所,其檔次僅亞於糞坑。衝刷了一中午,熏都熏暈了但裏邊的內容卻似乎沒有半點變化。

  這時霏霏進了來,幸災樂禍地說,真是辛苦各位了,為人民服務嘛,辛苦一點值得。希兒推了霏霏一下:“他媽的你還好意思講,你怎麽就不來服務!”希兒的出手狠了點,霏霏火氣上來還以希兒一耳刮子,既而倆人開始撕扯著對方的頭發。

  琦漫上前勸架不省人事,隻得和蓉蓉努力拉住兩人。“有種你就別呆在寢室裏,你這個死女人!”霏霏被希兒這麽一叫“女人”,立馬振脫琦漫:“媽的誰女人了,你才是女人!你是沒有貞操的破妖精!”隨即衝著希兒就是一腳。好在希兒閃得及時,但身體晃了晃險些掉進便槽裏。

  “住手!”那夜找蓉蓉的男生三步兩步進了女廁所,發絲隨著步子的節奏飄逸,在霏霏看來他比喬越俊俏多了。但霏霏著實沒料到他會衝著自己來:“你叫錢霏霏是吧,你以為你是誰?不要丈著你老子有幾個臭錢就可以愛怎麽著就怎麽著,他媽的每天晚上鬧到那麽遲,我忍你多久了你知道不?”

  霏霏愣了一下:“你是誰啊?”

  李翔操著一口漂亮的普通話做了自我介紹:“我是誰,商貿班李翔,想報複是吧?有種你就來,我不會改名字的!”隨即把手一指,“滾!”

  霏霏怵怵地看著李翔,轉而淚水盈盈地離去。

  李翔是北京人,父親先是在北京當了一年製片人,後又成了福州某電視台當台長,母親在福建的高校裏教音樂,這樣的家庭產生的兒女有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是理所當然的。

  那日李翔竟留下來幫幾個女生打掃廁所,叫琦漫好生感動。其實李翔是個懶漢,但確實存在著潔癖,他的臥室往往是家中最整潔的,但都是母親的功勞。這天他的舉動也的確有些反常,也許是為了在女生心目中樹立英雄形象什麽的。

  連日,黑烏鴉的團結精神令周邊鄰屬班級的小混混惶惑不安,她們出頭露麵總是六個人一起,莫敢誰何的架勢。而霏霏似乎也並沒有和希兒結下不共戴天的大仇,原因就在她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那個叫做李翔的俊少年身上。

  幾年前孩子們都看過流行《美少女戰士》,烏鴉們便把自己當成代表月亮消除禍害的美少女,整天打著替月行道的幌子在軍營裏晃來晃去,盼望禍害的到來。其實學生中本沒有禍害的,正是有了她們便有了禍害。

  那些日子,李翔見到霏霏就贈送白眼,而見到蓉蓉則贈送微笑,這導致霏霏對蓉蓉有了莫可名狀的忌諱。霏霏對蓉蓉的感覺似乎又談不上恨,委屈的時候一樣會鑽進蓉蓉的懷裏撒嬌抑或哭泣。

  後來烏鴉群中冒出個會耍雙截棍的女孩,自詡烏鴉首領,這令霏霏很是惱火。隨著軍訓的告終,烏鴉的內部矛盾愈加激烈,那種團結才被逐漸驅離分散,周邊鄰屬班級的小混混趁勢開始投靠霏霏抑或雙截棍女孩,又有了分化做兩派的趨勢。

  黑烏鴉的鼎盛如同曇花一現,而解散又似一場幻覺。

  “6”惜雨·艱苦卓絕的追夢者

  正式上課後,班上來了個新同學,名叫沈惜雨。話說這名新同學長得貌不出眾,一米五多的樣,落後到高中了還穿著初中生的校服,不太像是自班學表演的。這個沈惜雨,時常低著頭默不作聲,見人就露出一張極不自然的笑,三分靦腆三分土氣三分矜持一分呆滯,好不討人喜歡。

  惜雨來的時候腳踝處紮著厚厚的繃帶,看起來好像要變成二級傷殘。她之所以拖到軍訓之後才來報到,也正是因為小腿至腳踝處受傷的緣故。

  琦漫不禁想起報到那天親眼目睹的那場車禍,有個女孩坐在馬路中間,痛不欲生地抱著血淋淋的腿掙紮著。

  惜雨告訴琦漫:“那天我也太倒黴了,從鄉下好不容易找對了路線坐車上來,一下車就直奔公交站,還沒走到站就暈倒了,一個好心的大叔把我帶去打點滴,後來他有事也先走了。我還以為出來就沒事了,誰知道運氣那麽差呢,過馬路的時候居然又出事了。”惜雨說著,把手捂在頭上,仿佛烈日就在頭頂上。

  琦漫非常驚奇:“你從終點站下車後,長途汽車站的附近就有20路的公交終點站,為什麽不從那裏坐車呀?再說那裏是終點站,人要少得多啊!”

  “正如你說,我是打算從終點站走,站了一路,也想坐一坐。但那個陌生叔叔帶我去的卻是在屏東附近的診所,已經把我帶到離終點站很遠的地方了。”

  實在是名副其實的禍不單行。惜雨過馬路的時候,並不是巴士壓過她的腳,如果那樣早被碾成粉碎性骨折了。而偏偏是一大塊碎裂的玻璃從車上砸落下來,玻璃的碎片插入惜雨的小腿,濺出一地鮮血,差點兒切斷了腳踝上的筋。

  “不法製造商居然把豆腐渣工程建造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了,真不知這些唯利是圖的家夥把民眾的安危當成什麽!”琦漫義憤填膺地握緊了拳頭,恨得牙癢癢,仿佛要把汽車的製造商抓過來揍一頓。

  “不是的不是的!”惜雨把頭晃得像個撥浪鼓,她繼續把真相說出來,“後來查出來,那是一場蓄意的惡作劇,玻璃是有人帶上去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麽瘋鳥都有,那那個凶手抓出來了嗎?”

  “當即被抓,賠償了醫藥費。”

  當即被抓?怎麽會呢,當時沒有人下車呀!琦漫早忘了那天她一路心不在焉,除了看美女就是看惜雨這個倒黴的女生,哪裏還有心思去注意惡作劇的作俑者。

  說到惜雨,真是個命運多舛的孩子。

  這年暑假,惜雨老家遭大旱,莊稼缺水全部枯死,家裏虧了空。這對於任何一個務農家庭來說都是件悲哀的事,惜雨也差點因此而輟學。到現在,她的學費還沒繳齊。

  惜雨之所以叫惜雨,興許多數人會認為此名緣於她出生在雨季裏,事實恰好與此相反。惜雨家所在的村子裏的人們,名字中帶“水”的可以從日暮西山例舉到天光大亮。惜雨的七個姐妹中就有珍雨、思雨、招雨、念雨、求雨、夢雨的,凡是有關“雨”字輩出的全是女兒,剩下一個十歲不到的弟弟叫做沈淙汶,還是惜雨的爺爺翻遍七十年代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認為這幾個字眼堆在一起叫著順口便取了下來,這險些侵犯了沈從文的專利。惜雨家為了小弟弟的問世死命地下“雨”,下了十幾年,下得傾家蕩產。而在惜雨的家鄉,也住著許多戶這樣的人家,裏邊也有成群的姐妹和視如珍寶的弟弟。

  惜雨的大姐珍雨和二姐思雨移居荷蘭,說是移居,其實是通過偷渡集團的關係飄洋過海到歐洲打工的,然後就找個在荷蘭有房子的男人嫁了,那樣的日子絕對不好過。至於怎麽會嫁,以及怎麽嫁,惜雨沒有對琦漫多說,但其程序可想而知。

  惜雨剩下的幾個姐姐亦無一個撐得過高中的,有的初中一畢業就到外地打工,其收入入不敷出,更談不上養家糊口。在惜雨住的地方,貧困戶是挨村挨落地連在一塊的,不像城市裏生活質量好,並且家家有防盜網,院院有治安崗。在那窮地方,治安沒保障,窮人偷窮人家的東西,除了偷錢還偷物,這跟搶劫沒什麽區別。

  琦漫動了隱惻之心,她從帳戶上支出幾百元,又七借八湊,替惜雨補齊學費。

  琦漫和惜雨相處得還不錯,到底人以類聚,有追求的總會玩在一起。何況,在這學校,十個學生當中至少有六個好吃,七個懶做,八個貪玩,九個一心想變明星又不肯努力,剩下一個就是屬於琦漫或惜雨這種能靜得下心來讀書的孩子。一個班級能有多少個“十分之一”在艱苦卓絕地追求夢想?如此這般,同類者怎能不更加團結更加友愛?

  開學初,黑烏鴉原成員藤蓉蓉被安排為琦漫的同桌,而霏霏和她們則是前後鄰裏關係。由於霏霏軍訓時的“傑出”表現,被孤立安置在一張課桌上課。但自從這個土裏土氣的沈惜雨來了之後,就被安排在了霏霏的座位邊,共享一桌。

  霏霏是按捺不住寂寞的丫頭,一到上課P股就在空間有限的板凳上揮斥方遒,惜雨老實巴焦,上課時發奮聽講,動輒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的粉筆,不做小動作不說小話,這令霏霏很是寂寞。更無奈的是,惜雨被安排到了霏霏她們的寢室裏住。霏霏看惜雨不順眼,但對這個人,她也懶得捉弄,惜雨是純種的弱勢群體,她最多也就是逆來順受,要是不小心被整死了,那霏霏可吃罪不起。

  蓉蓉上課的時候動輒很安靜地看言情,一旦把書看完,就會找霏霏聊天,然後琦漫從書包裏抽出一本書,一切又恢複安靜。

  霏霏隻得跨越組界和遙遠的男生書信交流情感,書信飛來飛去,擾亂琦漫的視線。這導致鄰裏也是有些不和諧的鄰裏。

  蓉蓉說琦漫的眼裏容不下一粒沙,這緣於一次蓉蓉隨琦漫在校園裏遇到幾個身穿黑衣、戴黑色墨鏡的家夥從她們身邊走過,琦漫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義憤填膺的模樣。其實不是琦漫的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否則她就不會把蓉蓉當成自己的好朋友。蓉蓉後來把頭發染成五彩繽紛的,一眼看去倒像是櫥窗裏模特戴的假發,琦漫也沒有覺得厭煩什麽的。琦漫喜歡從一粒沙去看一個世界,認真地看,毫無偏見地看。

  琦漫喜歡蓉蓉,但那種喜歡是沒有頭緒的喜歡,蓉蓉是琦漫的好朋友當中唯一會去蹦迪的女孩,她有著迪廳女孩瘋狂的野性,琦漫能和她有共同語言也是出於一種莫名的默契。出於獅子座自我而不叛逆的個性。

  因此每當琦漫在衛生間裏興高采烈地邊唱歌邊洗澡時,蓉蓉輒會興高采烈地在外頭聽琦漫唱歌,然後蓉蓉把語訓課上學來的餘光中的《鄉愁》改了詞深情款款地朗誦道:鄉愁是一串美妙的音符,琦漫在“打不溜細”裏頭,我在“打不溜細”外頭。

  半個學期下來,霏霏與遞紙條的幾位同學一回生二回熟,逐漸打得火熱起來。課堂調位現象屢見不鮮,並且屢禁不止。加之說話現象嚴重,紀律難管,令科老師無能為力。禮儀課尤其典型,教禮儀的老師是位溫柔的女子,一眼便能認出是教禮儀的那種,麵對台下紀律散亂,她溫柔地尖起微弱的聲音道:“請安靜,同學們,請安靜聽課。”然後用優雅的蘭花指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揮點著,台下一仍其舊地喧亂和騷動。

  畢竟為人師表,教禮儀的老師不能太凶,不然起不到表率作用。其實在這樣的地方,老師不應有怨言,學生亦不應有怨言,兩者關係是在相輔相成的條件下成立的。

  “7”“SUI家族”·另一種風起雲湧

  後來的日子,藤蓉蓉、錢霏霏和上官希兒在寢室裏時常聊到喬越。琦漫不喜歡追問朋友的私事,但聽的次數多了,大抵也知道了霏霏和喬越的事。不過琦漫沒說什麽,隻是單純地憐憫。

  從霏霏她們的談話中可以聽出,霏霏和喬越從分手後到現在已經冷戰很久了,並且有位傳說中的美國男朋友回來看她,這令霏霏在喬越麵前神氣不少。

  那些日子瀕臨半期考,晚自習室太喧鬧,令人無法靜心學習,而在寢室裏又是烏鴉們嬉鬧的聲音,琦漫接連好幾日心情都是灰色的。

  琦漫找班主任談過一次心,說霏霏對琦漫說話的不尊重,說上課紀律混亂令她聽不進課,但琦漫不是直指某人的,也不是打小報告的,而是聽起來有這麽一回事的,班主任也理解琦漫,琦漫越說越傷心,最後話裏都有哭腔了,班主任聽著也心疼,就允許琦漫自習時間可以自由找地方學習,這令琦漫好生感動。

  但是班主任交給琦漫一項很得罪人的工作,就是讓琦漫私底下把上課說話的同學的名字記錄下來。這樣的事無論是誰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但班主任對琦漫此般信任,琦漫又不好推辭,隻好勉為其難接受。

  一天琦漫吃過晚飯到班上拿課本,看到希兒坐在位子上神情呆滯,眼白泛紅。一開始琦漫隻是置若罔聞匆匆走掉,但才走出門口便聽見希兒的哭聲。

  琦漫有點招架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脆弱,她剛回到教室,希兒就拉著琦漫懇求道:琦漫你幫幫我!希兒淚眼婆娑道:“霏霏找我單挑,她們現在還在區委大院等我,你說我該怎麽辦?”

  琦漫問:“怎麽說?”

  希兒道:“上次洗廁所的時候你也看到了,李翔幫我訓跑了霏霏,霏霏現在找我算帳來了。”琦漫平日最煩這等事,覺得小題大做是霏霏這號人陶冶情操的獨特方式。但她知道這回不去是絕對不可能的,若是讓霏霏白等過今天,那麽明天希兒會被整得很慘,甚至連單挑的機會都沒有。

  琦漫二話沒說就隨希兒去了區委大院。雖說此地是區政府,但霏霏她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破舊的停車間,裏邊停著一輛廢舊的吉普,吉普麵上已經落落大蟎。這兒儼然幾百年無人管理了。

  霏霏見希兒來了,身邊還跟著個琦漫,便挖苦笑道:“唷,希兒你什麽時候和馮琦漫好上了,琦漫你是不是幫她打架來著?打架了可不是好學生,你可要掂量掂量美好的前程哦!”

  霏霏的語氣帶著有意諷刺的意思,希兒沒有說話,蓉蓉勸住霏霏,又對琦漫說:“琦漫你先回去吧,這是我們和希兒的事,我們私了就可以了。”

  “不,蓉蓉,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你們為什麽還不能放過希兒呢。”琦漫說著,霏霏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得琦漫一臉尷尬。

  “琦漫,你說你是來做什麽的?”霏霏道。

  琦漫也覺得自己來這裏最多隻能為希兒壯膽,什麽忙也幫不上,一時骨鯁在喉,無語凝噎。因為琦漫在,整頓希兒的事霏霏沒能得逞,這令霏霏對琦漫懷恨在心。霏霏提議:“琦漫你先回去,我們不想打希兒,隻是有話找希兒商量。”隨即蓉蓉把琦漫送出了區委大院。

  天黑之後,黑烏鴉們和希兒談的協定是,要希兒加入她們,然後她們成立“SUI 家族”,反正希兒和霏霏對琦漫都有成見,霏霏提議一起整琦漫。希兒態度中立,蓉蓉卻凶了霏霏一下,堅持不準霏霏傷害琦漫。霏霏這天不太高興,但還是依了蓉蓉。霏霏隻是暫時不提整頓琦漫的事,因為她們目前麵對的敵人不是琦漫,而是雙截棍女孩。至於琦漫,那隻是霏霏對她的私人恩怨罷了。

  以霏霏為首的“黑烏鴉”的殘餘勢力們和希兒談的協定是,要希兒服從她們,成立“SUI家族”,一來是“黑烏鴉”們的主要目的——和社會上與霏霏為敵的“旗”幫勾鬥下去——“旗”幫是諸多不良團體的打擊目標也是最難整的團體,隻要鬥過她們,便能確立在社會少年幫圈中的地位;二來,霏霏含沙射影地談到要“教育教育”馮琦漫,卻被蓉蓉毫不留情地否了,蓉蓉很客觀地分析:“那畢竟是你們的私人恩怨!”

  這天夜裏,皓月皎潔得有些蒼白,那月光似乎在為“SUI家族”的成立感到悲哀。白沙路沿街小弄的電杆上、圍牆上,隔三岔五可見到碩大的碳黑的“SUI”字噴彩塗鴉,白沙藝專和白沙中學的女生宿舍樓道上,也隨處可見那樣的“SUI”,那便是“SUI家族”的傑作。每個“SUI”似乎都在透明的月光下釋放著詭異的能量,那種能量叫人窒息。

  “SUI家族”的張揚惹得後入“旗”幫的雙截棍女孩有些惱怒。但那時校園內傳言說雙截棍女孩得罪了喬越,緣由不明,說法不一。

  有的說喬越是為了蓉蓉而找上雙截棍女孩的,而蓉蓉又是為了“SUI家族”對雙截棍說了重話;又有的說雙截棍女孩在喬越麵前挑撥“SUI家族”對喬越腰包的覬覦。

  流言就是那麽傳開的,學生間多半對此表示沉默,就像台灣人民對待大選一般沉默,骨子裏頭是有著排江倒海的言論未發表出來,或者私底下剛準備發表卻欲言又止。

  不過喬越對蓉蓉似乎真有喜歡的意思,他知道蓉蓉把他送她的搖頭丸當認識的紀念品之後,不但不再給蓉蓉吃什麽黃貓,還不準她碰那些東西,並且每天夜裏因蓉蓉而為“SUI家族”叫的士。

  喬越喜歡的東西是不容許任何人吹毛求疵的。他對雙截棍女孩的肆意製造蜚語有點忍無可忍,而喬越是精通散打的,因此雙截棍在喬越麵前變得有點小心翼翼的。任雙截棍越是小心翼翼,喬越越是對她心生厭煩。

  “SUI家族”成立的第三天,三個女孩被霏霏帶去BLUES開“家族”聚會。Bar裏的音響開到極限,形成聒耳的震撼。腐敗的氣息在渾濁的空氣裏發酵。舞池裏的小夥子抱著音箱猛烈地搖晃著腦袋,看上去像極了發了瘋的狂獅,金燦燦的發絲在燈光的映射下顯得格外醒目,如魔如獸。

  一曲音樂剛過,舞池裏人群漸散,剩下雙截棍女孩倒在中央奄奄一息,四個女孩刹那間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當晚就有記者到迪吧裏拍照,第二天《閩台都市報》上就登了雙截棍女孩死亡的消息。

  翌日午夜,蓉蓉在Bar裏遇見了喬越。

  喬越從舞池走向一個陰暗的角落,百無聊賴地喝著加了冰塊的檸檬汁。那果汁仿佛也能將喬越灌醉似的。他打量著周圍的每一個女孩,似乎在找尋丟失了幾個世紀的回憶。

  那種尋覓的目光在喬越眼裏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蓉蓉麵對眼前這位目光淒離的男子,心就隱隱地疼痛起來,莫名。喬越沉默了半晌忽而開腔:“蓉蓉,你談過戀愛嗎?”

  “我……”蓉蓉本想說沒有,但猶豫了一下回答:“談過一次。”

  喬越的臉變得肅然起來,隨即放鬆下來,帶著放心的意思,轉而笑了笑,又點了點頭說:“談過了?要是真的談過了你是不會說出來的。”說完又將果汁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

  喬越的話把蓉蓉震了一下,其實喬越說這話也是出於這麽想就這麽說了,毫無理由的,一如蓉蓉說她談過一次,也是毫無理由的。

  麵對喬越的安靜,蓉蓉反倒無所適從起來,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住地用手指卷弄著長發。為了打破尷尬,蓉蓉轉移話題說:“你知道雙截棍是怎麽死的麽?”

  “你想知道麽?”

  “恩。”

  “是因為你。”蓉蓉停止玩弄頭發,她的眼神驚異中帶著惶遽。喬越笑了笑,說:“不過現在沒事了,你放心。”

  “你,為什麽這麽說?”

  “你想知道?”

  “恩,你說。”

  “你知道她在我麵前說了你什麽麽?她說……”喬越原本想望下說,卻又頓了頓說:“她說了你很多。不過現在不要緊了,你告訴我你隻談過一次戀愛,那就足以證明她對我說的都是謊話。”

  “她究竟說我什麽了?”蓉蓉有點煩躁起來,但喬越的臉色似乎比剛才好很多。

  喬越說:“她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那些你最好不要知道,我說出來怕對你不好。”隨即喬越把一條燙金紅盒子放在蓉蓉的手心裏,說:“你收著它,別問為什麽,你一定永遠留著它。”

  蓉蓉的手開始顫抖起來,喬越合起蓉蓉的掌心,蓉蓉打開一看,是條鑲鑽的白金項鏈。她把盒子按在玻璃桌上,眼中的焦急混合著惶恐,原本問雙截棍女孩的死因隻是想打破僵局,但這下她真就關心起來。

  “你還沒告訴我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喬越說:“打架。”

  蓉蓉問:“就這麽簡單?你幹的?”

  喬越說:“啊哈,當然不,她自己喝得太凶了,發了酒瘋,讓旁邊的人看不順眼要打她,管我什麽事,再說她不知怎麽的居然就沒帶‘武器’,根本無力抵抗嘛。”

  琦漫:“那你怎麽不幫她呀,你就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孩活生生的被打死,真沒想到你就那麽沒心沒肺!”

  喬越:“我為什麽要幫她?我想幫的人是你不是她。”

  這話說得蓉蓉手足無措起來,索性丟下最後一句:“我要走了。”

  喬越拉住蓉蓉,硬是把鑽石項鏈交給了蓉蓉:“這個給你,你好好留著。”

  那也分手前喬越的叮嚀,藤蓉蓉如風過耳。再蘭心慧質的女孩也有疏忽細節的時候,蓉蓉不會猜到這個小盒子裏的秘密。在此之前喬越送蓉蓉的東西多了,資生堂的化妝品,LV的手提包,還有一些叫也叫不出來的名堂,區區一條項鏈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麽。

  她最多隻當喬越是個富豪子弟,大亨後世,和他在一起,他會給你上流的物質享受。

  喬越曾提過讓蓉蓉做他的女朋友,但蓉蓉對霏霏承諾過的不想改變便沒答應。蓉蓉回到寢室拿著項鏈在鏡子前比了比,霏霏看得心裏酸溜溜的,蓉蓉從鏡子裏見到霏霏在看她,也便不再照下去,把項鏈裝進盒子裏,望床頭一擱,走人了事。

  其實那條項鏈是喬越初戀時想送給女朋友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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