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裏,相繼傳來一則則令人窒息的新聞:
2005年10月4日:《映蝶閣》劇組某場記人員神秘失蹤。
2005年10月13日:《映蝶閣》劇組半數人員出現上吐下瀉症狀。
2005年10月14日:《映蝶閣》劇組在開機過程中,監視器顯現不明角色。
2005年10月17日:著名導演蘇景昂暴斃於浴缸,影星伍珞眉高燒39度,《映蝶閣》停拍。
2005年10月21日:《映蝶閣》劇組所有成員無一幸存。
這些突如其來並且層層遞進的噩耗一天天折磨著曦媛,她似乎能感覺到死神已然站在不遠的地方向她招手。可她就是想不透為什麽當劇組所有人都死去的時候她還活著,她覺得她就快被令人絕望的現實世界折磨得發瘋。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用那顆柔弱的敏感的心去試探這個城市,這個距離F城兩百多公裏的城市。是的,她開始覺得在這座城市裏,似乎有些難以言述的氣息在成日成日地左右著她,甚至,她覺得自己的身後興許有雙眼睛在時時盯著自己。她再次陷入一場歇斯底裏的惶恐。
這個夜晚,當曦媛吞下最後一顆安眠膠囊的時候,石瑤把她帶入了她在五緣灣附近租的一家旅店。
這天夜裏,她們把有關於老太太的資料鋪展到床上。它們大多是一些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根據資料上所說的,這個老太太名叫高崎舞,是早先的一個在野蝴蝶研究專家,1850年隨丈夫遠下南洋,1895年赴日擔任半年客座教授,同年與十七歲的裕容齡討論《玫瑰與蝴蝶》的編舞,1900年停止蝴蝶研究,1904年老死於新加坡。高崎舞自幼喜好蝴蝶,幼年常用布帶蒙眼,並以此練習聽聲辨位捕蝴蝶。11歲時的高崎舞能預感三公裏以外的蝴蝶行蹤,同年能根據初生毛毛蟲的形態判斷幼蟲蛻變成蝴蝶之後的準確壽命。中學畢業的高崎舞幾度根據不同蝴蝶的特性調製殺蟲劑。21歲的高崎舞由於父母反對自由婚姻而服用毒蝶粉自殺未成,於是與男友私奔南洋。25歲的高崎舞以自配藥方治療三名患有不治之症的少年均獲得成功,從此得到醫學界的廣泛關注。然而高崎舞生性古怪,不適應集體工作,因此一輩子隻是勉強擔任了不到半年的客座教授。
“怎麽會有這麽抽象的女人!”曦媛不解地看著剪報的黑白照片上年輕秀麗的高崎舞女士。
“高崎舞老人從小就在無意識中培養了自己的ESP,她幾乎是自學成才,她的才能絕不亞於科學家,甚至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石瑤說著,在資料間尋找著什麽,“還有一張照片,是八音盒,和你的那個一模一樣!”然後,她指著一張照片:“噢,就是它了。”她還沒拿起照片,窗外突然鑽進了一股冷風,將鋪滿床的資料吹得七零八散。
“該死的風啊……”曦媛歎著,匆匆把鋁合金窗戶拉上,然後,和石瑤一起忙著拾掇滿地的紙片。“對了,你怎麽會發現這些資料呢?”
“那天你走得太倉促了,我總覺得你爺爺房間裏的資料肯定不止我們所看到的那些,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在意那麽多,但這幾天《映蝶閣》劇組的事鬧得那麽大,我越想越懷疑,才想起我有你家的鑰匙,就決定到你家去一趟。後來我把你爺爺的床都翻過來找了,才找到了這些東西。看來,你爺爺在很早前就開始搜集高崎舞的資料了。”
“你剛才說的那張紙片呢?”曦媛翻找著剛剛從房間裏收集起來的那堆紙片,“你給找找啊,瑤瑤!”
“在這。”石瑤把臉貼在地板上,用手指在床鋪底下挑著這麽。“快幫幫忙,把床挪開!”
很快地,她們找到了方才遺失的紙片。果不其然,照片上的八音盒和曦媛的八音盒一模一樣。八音盒被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牧師捧在手裏,那個老牧師看上去已經老態龍鍾了,在牧師的背後,是一座哥特式的教堂。“如果真的如爺爺的小說所寫的那樣,八音盒是在灌木叢中撿到的,而在小樹林裏又沒有那麽一座教堂的話,怕是這座教堂早就因什麽意外的事故而毀掉了。”
“是呀,從高崎舞去世到你爺爺拾到八音盒,經曆了將近半個世紀,如果在這半個世紀裏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恐怕連高崎舞的墳墓也找不到了。”
再看記者對老牧師的采訪,老牧師是這樣回答的:“高崎舞女士生前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同她的愛人在教堂的耶穌像前禱告,祈求主保佑他們逝世之後也要在一起。她的丈夫,康胤逝世一周年那天,高崎舞帶著八音盒來到他的墳前,伏在丈夫的墓上幸福地死去,當我發現這個八音盒,就把它帶回了教堂,高崎舞曾經為修建教堂花了不少錢,而這個八音盒是她唯一的遺物,有很重要的紀念意義。”
“看來是的,高崎舞是個癡情的女人,或許她不願去從事講學和社交也跟她的保守有關吧。我猜的。”曦媛說著,目光瞟到了地上的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嗯?手機……”
石瑤回過頭:“這不是斯灝的手機嗎?”
“你認得?”
“你跟劇組的時候他在你家用手機發短信,後來還向我借充電器,所以不會錯!而且,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們就是住在這家旅店裏,他正好住在這一間。”
“是嘛。你看,手機還挺新的,你不是想買台新手機嗎,不妨參考一下這一款吧,這一款很好用,現在價格也很實惠。”說著,曦媛將電池取出來,用石瑤的萬能充電器為手機充了半小時電。是的,她的神情那麽自若,她永遠也不會想到手機裏邊收藏著什麽東西。
當曦媛研究著這款手機的功能時,突然發現了一段視頻錄像。錄像中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親密鏡頭。那個女人是黎嘉妍,而那個男人,正是樊斯灝,隻是鏡頭前的斯灝仿佛對正在錄像的手機渾然不覺,他先是打情罵俏地用手去捏嘉妍的臉,然後嘉妍對他的胳肢窩撓癢,然後斯灝親吻著嘉妍,是的,她們放肆地親吻,然後擁抱,最後兩個赤裸裸的身體肆無忌憚地纏繞在一起。
曦媛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像被抽離了所有意識一般呆呆地坐在那裏。
“曦曦,你怎麽了?”
曦媛毫無反應。
石瑤將手機拿在手中,把方才的錄像播放了一遍,然後難以置信地任手機墜落在地板上。她緊緊地摟著曦媛:“曦曦,你不要這樣,你有我,你永遠都有我啊。求你,不要再陷入感情的漩渦裏去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曦媛和石瑤都顯得疲憊不堪,她們看著彼此黯淡的臉和青紫色的黑眼圈,明白了前一夜彼此其實都沒睡好。
自從曦媛撿到斯灝的手機那天起,她對工作的熱情突然比過去更加高漲。可是,性情卻愈發沉默。是的,她在努力分散注意力,她想盡快把樊斯灝這麽個人從她的記憶裏挖掉。
半年多的時間,她沒有對石瑤說太多的話。但,石瑤心裏都明白,因此她對曦媛說話的時候,語氣中總帶著抱歉的意味,然而,她卻無法改變什麽。
那是一個烏雲爬滿山頭、大海興風作浪的下午,曦媛和一幫同事出島到翔安邊郊去取一組有關冥婚的鏡頭。
那天台風微起,天空中飄下零零碎碎的雨滴,雨滴少,但是大。那些村莊裏的雨線就像巫婆手中的毒針直刺向被詛咒的布娃娃。
她看到一具長發女屍平躺在床上,臉上鮮豔的妝容蓋不過蒼白而帶有死灰色澤的臉。女屍的身邊擺放著一盆類似鋸末樣的東西,一個男人用竹棒將女屍殷紅的嘴撬開,然後將盆中的碎物朝她嘴裏不停地塞,周而複始。這種枯燥而機械化的動作令曦媛莫名地感到幾分不適。幾分鍾後,女屍突然從床榻上坐起,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兩隻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身旁的人將女屍扶起,然後讓她和一個活生生的男人照了張合影,照畢,那個女屍便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就在曦媛看得出神的時候,身邊的男人對她耳語道:“隔界冥婚,讓死去的女人和活著的男子結婚,女人到了陰間就不會受到欺負,而和她結婚的男人就成了她在另一個世界的靠山。”原來如此。曦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果在曼莎死去的時候,找個男人來陪她經曆一場冥婚,今天映蝶閣裏的老太太就不敢欺負她了吧?
“謝謝你!”曦媛朝身邊的男人微微點了點頭,就在她準備用目光表達謝意的時候,猛然發現站在身旁的人竟然是樊斯灝。
“你來做什麽?”曦媛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出了屋子,她的語氣顯得冷漠而帶有某種挑釁的意味。
“曦曦,你究竟是怎麽了?你不可以跟小市民一樣冷漠無情。”
“你在跟蹤我嗎?”語氣依舊冷漠。
“你誤解了,我在報社實習。社會真的是大學堂,我們都得邊幹邊學。你封閉自己不讓自己接觸真正的社會,社會不是你的校園象牙塔,有修養的人不會像你現在這麽說話,憑你的性子你離大家閨秀還差很遠,你還需要磨練。”
“夠了!”曦媛對斯灝的自以為是感到不可理喻,感到忿然,感到莫名其妙。他永遠都是那樣的專斷和大男子主義,他永遠不會像方朔涵那樣沉下氣來好好聽她說話,這使她沒有絲毫念頭想把自己遭遇的故事說給他聽。即便朔涵也沒有經曆過她所經曆的種種,但他起碼不會對她說出有損自尊心的話。
望著陰沉如灰的天際,她不想多說什麽,隻是甩了甩手臂徑直上了采訪車。但,斯灝竟然把她從車上拉了下來。這一幕讓幾個同事看在眼裏,令她好不尷尬。曦媛索性把司機打發回台,隻身下了車準備獨扛這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