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度的驕陽之下,曦媛還是打起精神走進廈門的一家電視台,走進那寒若極地的非線性編輯機房。
這天中午曦媛下樓的時候,竟然在電梯室裏遇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那個人便是方朔涵,她的小學同窗。她對在這裏遇見朔涵感到十分意外,一個多月以來,她第一次感到某種驚喜的感覺讓她麻痹的精神得到複蘇。朔涵學的是計算機,他進的是技術部,然而他前不久剛剛考取了編輯記者資格證,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也會進入曦媛所在的新聞部。
這時,電梯室的門打開了,外邊蜂湧進十幾個等候的客人。滿室的乘客接踵摩肩,曦媛被突如其來的人流擠到了朔涵的前麵。為了不使她麵前的男子厚沉的皮鞋踩到她那裸露在涼鞋之外的皮膚上,朔涵用手擋在了男子的背後,他用手保護著她,不讓她受傷。然後,她一不小心就掉進了他的懷裏,她聽到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正和她處於同一頻率。
然後,他們一起吃了午餐。從那以後,他們便常常在一起吃飯,曦媛的生活從此不再那麽孤單。
生日就那麽惶惶然地來了,在以往的二十二個年歲裏,每年過生日都會有詩媛陪在身邊,當然,還會有慈祥的爺爺,能言善道的爸爸,以及美麗溫柔的媽媽,而今年的生日,恐怕她要孤單地一個人過。是的,所有的長輩們都到了另一個世界,唯一的親人卻在遙遠的地方埋怨自己。
二十三歲,意味著逐漸老去和麵對現實。
生日這天清早,曦媛一個人去了鼓浪嶼。鼓浪嶼陰翳的小道和洋式閣樓在晨陽的撫照下投下莫可名狀的暗影,令曦媛感到莫可名狀的陰冷。她在小島上一晃半日,就在她閉著眼睛躺在柔軟的沙灘上想象著這片古舊的島嶼將帶著她的身體漂向這顆水體星球的某個未知的角落時,身體被一陣猝不及防的振動驚醒。她收到了一條發自石瑤的短訊:曦,11點30分,蓮阪老地方見,給你一個大大的禮物。
是的,曦媛幾乎不敢相信石瑤會這樣突然地出現。
她按時到達了蓮阪的老地方,那是一間寧靜的咖啡屋。咖啡屋的燈光像夜幕降臨前晚霞退盡的黃昏那樣把薄薄的光暈鋪灑在餐桌之上,若隱若現的是用餐人的臉。憑著習慣,她很快就走到了咖啡屋盡頭的角落裏,然而,出現在她麵前的,除了石瑤和樊斯灝,還有一張令她永遠也想不到的麵孔。當然,或許你想到了。
“姐姐。”詩媛走到曦媛麵前,在她的額前留下了一個溫暖的吻。
“告訴曦曦,你的好消息。”石瑤拍了拍詩媛的背,樊斯灝坐在石瑤的對麵,他們看起來就像詩詩的監護人,噢,是的,儼然一對小夫妻。小夫妻,曦媛的腦海驚訝地閃過這樣一個詞,她想起了石瑤對前世的幻測:“民國初年,我們出自同一個母體,長大之後,嫁給了同一個陌生男人。”噢,在她那嚴重貧血的蒼白的臉上竟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紅雲。
石瑤說著,把蛋糕放到餐桌上來,“詩詩再過幾天就要軍訓了,以後你們就可以常常見麵了!”
曦媛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她想感謝的一個人,這段日子每逢晚飯後都會送她先回到親戚家,再回自己家的那個男人。或許你又猜對了,她發了條短信給朔涵,然後,從一個人的世界走出來,融入到久違的歡樂氛圍中。
大約過了五分鍾,從咖啡屋外進來一個人,但這個人不是朔涵,而是,嘉妍。嘉妍和往常一樣濃妝豔抹得像個妖冶的皇後,是的,她帶著一份“賀禮”準備送給曦媛。
“你怎麽來了?”斯灝最先從位置上站起來,他看上去一臉緊張。“你在跟蹤我!”
“哦?我怎麽不能來,難道,這裏是你們的天地嗎?再怎麽說,我和曦媛好歹也是室友一場……”嘉妍嬌憨的聲音裏似乎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曦媛訝異地看著嘉妍,但嘉妍微笑依舊:“好久不見,歡迎歡迎,你也在廈門工作嗎?”
“可不是嗎,我在美岱音像,這裏邊是我特意向美岱老總要來的禮物哦!”嘉妍說著,從包裏拿出個信封遞給曦媛。
曦媛打開一看,一封“破處協議”赫然眼前,再看內容,頓時怒火中燒——
甲方:
十分感謝您慎重考慮並且同意合作您的第一次。我也將努力配合並完成以下義務:
1.甲方大學期間的所有學費由乙方承擔
2.乙方每月付給甲方至少5000元生活費
3.……
“嘉妍,請把你的‘賀禮’收回,謝謝。”曦媛按捺住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然而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突然虛弱的說話底氣卻暴露了她的行思。
“怎麽了曦媛?”石瑤不解地看著曦媛,斯灝的表情卻不太自然,仿佛已經猜到嘉妍會怎麽做。
“你不妨把它帶回去好好商酌商酌,不然,推掉的或許就不隻這十幾二十萬,可是你妹妹的前途和未來喔!”嘉妍的言辭愈發放肆,她吐出的字字句句都仿佛綻放在昏暗光線中的邪惡之花,她的口吻就像帶毒的花粉令人血脈膨脹。
“不用了,謝謝。”曦媛的呼吸和心跳突然變得很急促。
斯灝和石瑤同時伸手去拿桌麵上的信封,他們的手就那樣不約而同地交疊在一起。然而,嘉妍卻伸手製止了:“這是我給曦媛和詩媛的禮物,是秘密喔!”
詩媛趁著大家尷尬的檔,伸手抽離了那個冠有“美岱”字樣的信封。當她看完那份協議,不禁惱羞成怒,於是她拍案而起,險些一巴掌落在嘉妍施滿脂粉的臉上。嘉妍一把抓住詩媛揚在半空中的手,她萬萬沒有想到柔弱的曦媛居然有個如此潑辣的妹妹。“怎麽,對我的賀禮不滿意呀?”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們公司是專門征二奶的嗎?!”詩媛說話向來不分場合有話就說能信口開河絕不口軟,這點和曦媛形成很大的反差。好在此時周圍的人已經逐漸離去,除了服務員就是自己人。
“小妹妹,你不要太高估自己,怎麽說費總也是個大公司的總裁,人家願意給你留名額算是看得起你,要是收了你,他老人家還要預防別人在背地裏說他羅莉控呢!”
石瑤和斯灝聞得氣味不對,再次伸手去開那封信,然而這一次,卻被曦媛製止了。“嘉妍,你給我走,走!”說著,她把裝著協議的信封揉成一個紙團狠狠地砸向嘉妍,她的嘴唇因氣極而變得毫無血色。
嘉妍站起來盯著曦媛,橘紅色的嘴唇迅速閃過一絲邪惡又詭異的笑,然後洋洋得意地帶上皮包。是的,她的這一舉動徹底讓曦媛看明白了,昨日的親昵和微笑,全是為了今日的“報複”而掩伏的。有些女人就是那樣,對所愛的人太客氣,而對自己的情敵太苛刻。噢,女人有多可怕,她們的心思細到讓你無法察覺,她們的潛伏期或許是一瞬間,或許是一輩子。
是的,嘉妍對曦媛的表現很滿意,她既沒有讓自己在樊斯灝麵前死得太慘,同時又羞辱了林曦媛。她扭著胯去衛生間,抽水槽裏的水猶如印度尼西亞大海嘯直衝向地麵,冷不防濺到她蜘蛛網般的絲襪上,然而她還是很得意地用那專門用來主持節目的好嗓音在廁所空靈的音箱裏渾轉一氣,那種得意的尖叫聲幾乎令整間咖啡屋晃動起來。
當她走出衛生間的時候,方朔涵卻堵在了門口,噢,方才的那一幕全被站在遠處的他看在眼裏:“你好惡毒,每次你在上網的時候都要跟我哭訴斯灝對你的冷落,當時我還很同情你,可誰知道你竟然會去報複一個和你絲毫不相幹的女孩。你簡直就不是個人!”
嘉妍的眼睛裏突然流淌著感傷:“你……”
“噢,我說錯了,你是個神。”朔涵的語氣很和婉,嘉妍差點誤以為他是在稱讚自己。然後,朔涵接著說道:“你是每個人心中的……”
“什麽?”
“瘟神。”說著,朔涵轉身離去。嘉妍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朔涵遠離的背影,目光裏閃過一絲敵意。
朔涵到場的時候,石瑤和斯灝感到十分意外,噢,是的,他也是石瑤的小學同窗。
這個時候,一個身著橘紅色花邊圍兜的服務生端了杯飲料給剛剛到場的方朔涵,然後,用一種特殊的微笑看著曦媛,這一切除了石瑤,其他人並未注意到。當然,在場者都注意到了這是一個長相十分標致的女孩,她有著細而大的眼睛,碩長的睫毛以及削尖的下巴,那張緊閉的嘴唇露出一絲乖巧的笑,然而她那蒼白的麵容與略顯呆滯的眼神令人難以想象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的,她長得太過標致,在她那飽滿而透明的皮膚上找不到絲毫細紋與黑色素沉澱,以至於看起來就像某種充氣娃娃。
“請問,是你過生日嗎?”服務生的聲音有些做作,並不像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在說話。
“嗯,是的。”曦媛的目光仿佛被抽離了判斷力一般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隻是由於在酷暑時季,她已不再把手機掛在頸上,因此她全然不知包裏的手機屏幕正映出一張畸瘦的、蒼老的、幹枯的、醜陋的女人的臉。
“那麽,請收下這個娃娃。”女孩拿出一個半米來高的娃娃,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曦媛,這令石瑤感到幾分怪異的意味。石瑤突然發現咖啡屋的音箱早在這個女孩到來的前一秒停止了放音,仿佛是為了避免暴露某種形跡一般。
“嗯,謝謝。”女孩始終看著曦媛的眼睛,曦媛的意識仿佛受到了某種控製,對女孩的話語言聽計從。
曦媛順從地接過娃娃,詩媛卻如同發現寶藏一般將娃娃奪了過來:“哇噻,SD娃娃,真的嗎?”
“是的。”女孩的嘴角閃過一抹詭異的笑。“如果你喜歡,明天早晨來找我要吧,我叫安思緹。”
“啊?你要送給我嗎?SD娃娃很貴噢,我可沒錢買的。”
那個自稱“安思緹”的女孩依舊詭異地笑著,然而這一切在小小的天真的爛漫的詩詩看來,是那樣的美好。她認真地打量著安思緹,然後說:“你真漂亮,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樣多好。”
“你會實現願望的。”安思緹撫摩著詩詩的腦袋,然後,從這個角落離開。就在她從這裏消失的下一秒,咖啡屋恢複了先前的音樂。
或許,一切真的如石瑤所預感的那樣,安思緹的出現,大概會帶來某些不測的訊息。
就在那些日子,曦媛突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原手機丟失,號碼作廢,請記錄本條短信號碼,斯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