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之上,六月未滿。
她行色匆匆地回到了位於瀚瀚滄海一角的F城。當她回到F城的時候,石瑤正站在空蕩蕩的巷弄之口,她穿著返新的蒼藍色對襟旗袍裙,俊逸的麵孔依舊蒼白,但是笑容旖旎而美好。這是她為迎接曦媛長途歸來而準備的素色盛裝。這種場景多麽熟悉,儼然在上個世紀初見過,那似乎是個台風猖狂的午後,似乎也有那麽一個俊美的女子穿著蒼藍色的旗袍站在某條小徑的出口處,充滿愛憐地對她微笑,然而台風將女子的劉海吹亂,令人看不清她那張蒼白的雋逸的麵容……
“親愛的,我很想你。”曦媛像孩子一般背著碩大的背包在漫天飛舞的白蘭花瓣間飛跑著,那些細小得如同碎玉一般的花瓣輕盈得就像四月飄飛的柳絮,它們鋪天蓋地地、秩序井然地下墜,在透明的天地之間散布著一種頹然的華美。曦媛奔向石瑤那如同置身寒冰之上的懷抱,然後憂傷地說,“瑤瑤,最近發生了好多事,還有二十天才開畢業典禮,可是我回來了。”
是的,如你所想,她的臉上沒有笑。她的神情就像一個失魂落魄的小孩。
“寶貝兒,就算整個世界都陷入一場無法蘇醒的惡夢,我也會永遠地陪在你的身旁,請你為我快樂地活著。”石瑤依舊微笑著,她展開雙臂,等待著這個可憐的孩子撲入她的懷抱。
是的,曦媛的一切,石瑤了如指掌。她若要了解像曦媛這樣普通人的生活,那簡直易如反掌,隻不過,她需要迫使自己高度集中注意力,然後消耗大量能量來醞釀ESP超感電波的生成。
這天夜晚,曦媛接到了嘉妍從成都打來的長途電話。嘉妍問曦媛願不願意做臨時場記,是的,場記的工資要比普通的電視台白領高出許多,雖然那種工作遠遠比當記者辛苦得多。但是曦媛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怎麽,你要去兼職嗎?”
“嗯,那是難得的賺錢機會。”曦媛微笑,目光裏裝滿了久違的自信,“對於任何一個本科畢業生,一個月賺四五千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還不錯。”但石瑤還是存有幾分擔憂。“拍攝地點在哪裏?”
“這個……親愛的,拍電影指不定在哪呢,你這樣問,我無從回答呀。”
石瑤的微笑突然僵在嘴邊,然後如同瞬間定格的海市蜃樓那般一晃即逝。她突然走到電視櫃旁的置物架上拿出一份三天前的《F城新聞快報》。“你看看這個新聞,前些天剛剛發生在長平坊的火災,木屋閣樓毗連著火,那家‘永吉’徹底毀了。”
“哦?”曦媛粗粗地瀏覽一下,“真可惜,一百多年的老字號海鮮小吃樓,不知道那樣老的牌子還會不會為繼永恒。”
“我是擔心這場‘蝶葬’還沒結束。萬一它隻是處於蟄伏狀態,我怕會對你不利。”
“還指不定會在哪拍呢,何況那隻是一場火災,又不是ARDS疾病導致的人員亡故,我猜那不過是一場普通的火災罷了。”曦媛說著,一陣來曆不明的涼風鑽入她的脊尾,隨即順著她的脊柱向上爬,最後在頸根部位瞬時消散。然而她並沒有在意,她已然被突如其來的大好賺錢機會分散了所有注意力。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跟隨劇組?”
“我希望是後天以後,我想等詩詩高考結束之後再去。希望劇組在那之前不要來任何電話。”
是的,這其中存在著一個對她來說有著很大誘惑力的因素。劇組的導演是名氣不小的災難片導演蘇景昂,很久以來他在試圖轉型拍別的影片,而曦媛初試的這部電影,似乎就是他的轉型之作。由於蘇導不願意在媒體前透露,暫時除了劇組已定的部分內部工作人員知道,其他人都還處在期待狀態。
曦媛對這部即將開拍的片子充滿好奇。
開鏡的地點曦媛萬萬沒有料到,它果不其然就在長平坊的最後一道石拱門,那座四水歸堂如今成為一座無人照管的古宅院,裏邊的一切顯得蒙塵而陳舊。可那它依然入駐著掌管八音盒的老太太的陰魂。
那是個陰沉的台風天,風起雲湧的蒼穹令曦媛永生不忘。她有近三個月沒有到這座四水歸堂來了,可它那舊舊的木質小門兀自如同兩個月前那樣虛掩著。
劇組的司機耗費了好大的力氣將麵包車停在四水歸堂的門口,如此狹仄的巷坊行入這樣一輛汽車,不免令人感到十分的不舒服。麵包車被停在古宅院的門口,是的,除此之外,這個龐然大物無處可停,然而劇組有太多的道具、機械和帳篷,必須通過這樣一個巨大的承載物將它們拉入巷坊。
台風天令整個劇組的進程顯得格外吃力,但天然的風雨效果卻省去了不少人工造雨的麻煩,劇組也因此避免了些許風扇鼓風時發出的機械噪音。然而為了防止雨水的侵擾,他們不得不將帳篷搭在那些蛛絲縱橫的房屋內。當然,他們原本可以睡在床上,但是出於對死者的尊重,他們沒有那麽做。
在長平坊裏,曦媛的手機屏幕並沒有再像前幾次那樣發出發亮——變暗——發亮——變暗的電磁波幹擾。劇組人員強大的陽極磁場早已將這座古宅院裏的陰極磁場屏蔽掉了,為此,曦媛感到心安理得。然而,她兀自無法正常地發送手機信號,手機要麽接連出現無數次“發送成功”,要麽則持續現實“發送失敗”。再者,曦媛根本無法接收到外界發來的任何消息和電話。“或許是位置的問題吧。”曦媛的心裏這麽想著,然後她將手機關掉。隻是,她十分擔憂妹妹高考的估分情況。
這一夜幕間休息的時候,曦媛疲憊得倒頭就睡。冥冥之中,她隱約聽到有個女人的聲音在罵她,並伴隨著某種抑揚頓挫的抱怨,那種聲音瘋狂而淒厲。哦,女人的聲音蒼老但凜冽,曦媛莫名地產生出一絲恐怖的犯罪感。她怎麽也聽不清內容,然後,聽了半天才知道原來是台風的聲音。
台風逐漸變得猖獗,風的手指如同饕餮的爪牙一般,隻要輕輕一彈便能顛覆整座城市的寧靜。死寂的古宅院很快便被卷入這場突如其來的狂風之中,大片大片的屋瓦被灰色的狂風掀翻,如同遭遇地震一般,它們在大風裏放肆地砸落,砸落。就在瓦片砸落地麵的瞬間,尖銳的聲響把曦媛從幕間休息的睡夢中驚醒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曦媛聽到東廂房裏傳出了美妙的樂聲,它們的音色空靈得如同空山深穀裏傳出的讚曲,幽夐迷離得仿佛要奪走你的魂魄。是的,那種聲音宛若天籟。然後,曦媛聽到外邊的風聲逐漸被突如其來的“噗噗噗”聲替代,猶如一百萬隻蝴蝶正在瘋狂地翕動著翅膀,那種傾城之音浩大得令人的大腦產生波瀾壯闊的幻像。
曦媛從帳篷裏爬了出來。當她站在廂房之外,周圍已經站滿了劇組的人員。
聚光燈熾烈的白光將整個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明亮,白光裏,千萬隻蝴蝶正在瘋狂地漫天飛舞著。曦媛突然想起了《冰蝶兒,沙沙沙》中,日軍轟炸長平坊,林府的上空出現了“群蝶齊飛”的壯觀景象。
她猜測著這種奇異的景觀,大概是老太太的陰魂將蝴蝶扇動翅膀所產生的氣流與外來台風的風力在四水歸堂的上空逆衝而抵,然後將逆流形成更強大的一股風,流向其它地方。
是的,老太太的陰魂又在啟動冰蝶了。冰蝶,幾乎是這座古宅院的守護者。
“煞絕了!”人群中有個施著白粉的女人響亮地驚歎一句,分不清是在罵這種景觀還是在讚這種景觀。她的臉如同日本藝伎一般蒼白如紙,加上聚光燈和濾色紙的作用,儼然一個喪夫之鬼。這個女人名叫伍珞眉,是這個影片中的女一號。
導演看了看時間,然後吩咐這個臉色煞白的女一號道:“珞眉,我們開始吧,你對著那個掛著‘映蝶閣’的房間,向前走,這個鏡頭隻取你的背影。”
“蘇導,真抱歉,我感到有些頭昏。”女一號說著,用食指去揉按太陽穴,“可能是蝴蝶的粉末讓我有些過敏。”
曦媛握著場記單的手指突然不自覺地扭了一下,如同抽筋一般。
“很嚴重嗎?”蘇導再一次看了看手表,然後環視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在曦媛身上,“那個那個叫什麽來著,哦,林曦媛,你穿上珞眉的衣服,化妝師,你給她妝扮妝扮,這個鏡頭隻取背影,讓暫時代替一下珞眉!”
曦媛受寵若驚的臉上露出微笑,這位頗具盛名的導演居然記住了她的名字。但是她還是小聲地說:“我能勝任嗎?”
“哦,你當然可以。”導演微笑地看著曦媛,他的眼神給她以堅若磐石的力量和信念。
曦媛穿著珞眉的戲裝對化妝師說:“來吧,可以化妝了。”
“不用化妝了,她夠白,發型和眼睛稍微弄一下就行。”蘇景昂導演拍了拍曦媛的肩膀說,“你的出現真是一個奇跡,我僅僅是那麽一個環視,竟然輕巧地發現了你和珞眉是如此的相似。”
“噢,是嗎?”曦媛訕訕地反問,她的目光裏閃過一絲羞怯的光澤,然後她低頭、微笑。此時,她看到了一隻冰蝶在她的眼前飛來飛去,然後在舊舊的紅木桌麵上用尾部滴出的水寫了一個繁體字: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