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妍對曦媛的不滿情緒正在日益膨脹,因此,她們在寢室裏時常形同陌路,互不相犯。但前提是在樊斯灝不在的情況下。
然而這一天的情況卻不一樣。
曦媛一個人走在校園中的時候遇到了嘉妍,嘉妍微笑著看著她,然後走到她的身邊,將嘴貼近曦媛的耳朵,耳語道:“收發室的白板上有你的名字,快去看吧。”隨即,嘉妍微笑著從她身邊走開。嘉妍的笑容比灰色的蒼穹更加陰沉。曦媛不禁一陣毛骨悚然。她似乎從她的微笑中聞到了罌粟花的味道,帶著某種莫可名狀的寓意。
當她來到校園的收發室時,收發室的女人給她一個貼了條形碼的大16開掛號信,和一筆錢的匯款單。曦媛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惶然。她撕開掛號信,裏邊赫然裝著一本《非主流》,那本時髦的文學商業雜誌。這兩樣東西令她感到一頭霧水正鋪天蓋地將她淹埋。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她感到周圍開始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或而責備,或而嘲諷,令她陷入一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之中。
“看那,她抄襲得如此冠冕堂皇,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
“八零年代的典型敗類啊,一個不要臉的家夥……”
“裝瘋賣傻的目的原來就是為了合法抄襲,看來她的頭腦很清醒哦,起碼還知道瘋子殺人是不用槍斃的……”
他們從曦媛的身邊經過,他們熱烈地討論著這個名叫林曦媛的瘋子,即便他們並不知道林曦媛長什麽樣,即便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惡言中傷的時候,身旁的聽者就是林曦媛。
是的,蜚短流長,人言可畏。曦媛對突如其來的流言蜚語感到猝不及防,她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或許這也是命中注定的:就算不死於那個老太太的陰魂之手,也可能在人們的唾罵聲中絕望而死。若不是在詩詩的生命裏隻剩下她這樣一個活得生不如死的姐姐,若不是石瑤在用盡一切努力來愛護著她,她真想沒有負擔地死去。
這天,樊斯灝突然來到曦媛的寢室,他的表情冷峻得如同千古不化的寒冰,曦媛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冷酷。他突然捧著曦媛的臉,說:“曦曦,你沒有抄襲,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可以證明你沒有抄襲,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風格,文句不是你的風格,作風也不是你的風格!”
曦媛的眼眶裏突然有淚水湧動,她望著斯灝的眼睛,所有的難過和絕望在那一瞬間支離崩潰。她感激地望著他,望著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眸,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對他說。
然而,她沉默了。
“當然,還有一個人也能證明你沒有抄襲。”斯灝撫摩著曦媛冰冷的臉頰,他能感覺到她正在強忍著即將湧出的淚水。他目光如炬,帶著滿腔的忿怒,把手指向黎嘉妍,指向那個邪惡的女子。“就是她!”
嘉妍驚愕地瞪圓了眼睛,她別過臉去,咬著下嘴唇,淚就那樣潸潸滑落。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這個男人,然而,她的心卻被這個男人的話語撕得粉碎。
“你哭什麽?”斯灝走到嘉妍麵前,一把抓起嘉妍的頭發,“曦曦都沒有哭,你有什麽好哭的?蠍心蛇肺,花花肚腸,真沒想到你會使出這樣的手段。”繼而一詞一頓地說,“你實在是卑鄙、無恥、下流到了極點!”
“到底怎麽了嘛,斯灝,你不要一進來就動手動腳的好不好,嘉妍有什麽錯,你不能好好說嗎?”一場暴風雨似乎就要來臨,曦媛慌忙拉住樊斯灝的手。
“怎麽,曦曦,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太多太多人對我有意見,都說我抄襲,具體的從來都沒人告訴過我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好吧,那麽,就讓我來告訴你。”樊斯灝再次指著嘉妍,道,“你知道的,研究生公寓收信有多麽的不方便,我一直都交待編輯把論文所發表的核心刊物寄給嘉妍,可誰知她截取了大段文字,再‘精心’地將它修改成另一篇文章,然後署了你的名字投給了《非主流》雜誌。這就罷了,她還把你‘抄襲’的事端幾乎散布給所有人,如此這般,簡直唯恐天下不亂!”斯灝盯著嘉妍,滿腔的怒火仿佛要將她燒得不剩骨灰。“早知道你會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我絕對不會輕信你!”
曦媛怔怔地往後退,她想起了收信那天嘉妍對她說的話,她想起了那一刻嘉妍詭異的微笑,她想起了那筆來曆不明的稿費,她想起了那本名叫《非主流》的商業雜誌。
“嘉妍,是這樣的嗎?”曦媛難以置信地反問道。嘉妍咬著嘴唇抽噎著,並沒有回答曦媛的問題。“為什麽不回答我?你默認了嗎?”
“不,我沒有!斯灝,為什麽要這樣指責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嗎?”
“你還好意思說!”樊斯灝正要一巴掌落下去,曦媛卻緊緊地拉住了他的手。然而樊斯灝用力掙開曦媛,柔弱的曦媛被他的力氣掙得失去平衡,然後摔倒在地。
“樊斯灝,你不能這麽做,嘉妍會這麽做都是因為你啊!”曦媛爬起來,兀自死死抓住樊斯灝再次舉起的手。
“因為我?”斯灝和嘉妍都怔住了。
曦媛沉默了。三個人都陷入了一場死寂的沉默之中。
半晌,曦媛開口:“是,因為她愛你。她好愛你,她愛你愛到什麽都不顧了,當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愛到奮不顧身的時候,她什麽手段都會使得出來。可是,你卻沒有好好地愛著她,保護著她。”是的,她終於理解了四水歸堂裏的那個老太太為了找回自己丈夫的靈魂,不惜錯殺一條巷坊,乃至一座城市的人。她好想對他們說出老太太陰魂尋夫的故事,然而,她知道,她永遠都不可能讓這兩個無神論主義者相信。“斯灝,你口口聲聲地說當今的人有多卑劣多自私,可是你呢,有事來找她,沒事就把她冷落在一邊,當你對她遞以曖昧的微笑的時候,當你當著她的麵和另一個女孩玩曖昧的時候,這兩種感覺存在著多大的反差,你知道嗎?可是,你卻忽略了她的感受,你對她若即若離,你……”
未等曦媛說完,斯灝收回了舉在半空中的手,他神情恍惚地,緩緩地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從這扇門走了出去。
他的步履是那樣的蹣跚,他聽到了心髒捶打著胸口的聲音,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從那種低沉的聲音裏散發出來。他已經搞不清自己對嘉妍的感情,更不知道日後該如何麵對曦媛。是的,他的思想從來都沒有這麽混亂過。那個爽朗的、瀟灑的、躊躇滿誌的樊斯灝,如今像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形容憔悴,舉步蹣跚。是的,他陷入了一場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的心掙紮在理不清的是非對錯之間。
那天以後,寢室的氛圍稍稍有些緩和,陽光慵懶地將它的光和熱鋪灑到地麵上。離高考隻剩下一個多月了,曦媛很想知道詩詩的學習情況。所幸,詩詩有石瑤陪伴,似乎進步得很快。並且,在F城,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ARDS病例和疑似病例的消息出現在報頭,這不得不說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當曦媛把白色圍巾完全織完的時候,新的夏天悄然而至。她穿上了期待四年的學士服。照畢業相那天,嘉妍主動和曦媛照相,那是她們入寢至今的第一張照片。嘉妍笑得漂亮,曦媛笑得很漂亮。
曦媛沒有參加令人窒息的畢業典禮。對她而言,畢業典禮好比這世上最悲慘而荒謬的葬禮。
她恐懼會堂花俏的巴洛克風格雕花石柱,恐懼令人窒息的優秀畢業生名冊,恐懼滿席陌生得令人惶然的目光。更恐懼的是,當校長站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宣讀優秀畢業生名單的時候,她那絕望的靈魂會被一雙雙冰冷的眼睛用帶著荊棘的目光釘死在那高高的螺旋形石柱上:快看哪!——
瘋子。
她是一個瘋子。
她是一個得了幻想症的瘋子。
她是一個企圖用裝瘋賣傻的行為剽竊他人成果的瘋子。
噢,她是一個假得出奇的瘋子!
天哪,那隻不過是她可憐的第六感在作祟。但她害怕那種感覺,害怕那種靈魂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倉皇無措的感覺。
然而,她竟然那樣輕易地原諒了黎嘉妍,原諒了那個令她陷入一場無所循形的恢宏絕境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