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
淪陷的日子裏,林家宅院陸陸續續走了些避難的人,卻也留下少數無家可歸的安平巷住民。林父接到大兒子京權的電話,說是上麵已經批準了李良榮將軍的請戰。那個台風襲港的夜晚,京權所在的軍隊悄然進了大湖村,從此他便和家人失去了聯絡。
戰爭似乎漫長,時間過去了兩天一夜,林宅上下等得惶惑不安。那天晚上,林父遲遲不曾回來。
這日天剛亮,隻見兩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一個背著個濕漉漉的男人,另一個打著傘。打傘的男人說:“行走時,忽然一陣大風襲來,就看到不遠處的木電杆閃出火花,隨即電杆倒了下來,接著就是一聲慘叫!走近方才知道是林老爺不幸被那電杆擊中!唉,真是世道不幸,禍不單行啊!”
全家聽罷此消息,如雷轟頂,柔弱的林母當場暈厥過去。
第三天還是個嫩陰天,街道上便充滿了喧豗嘈雜的聲音,甚至有人放起了爆竹:大湖戰役告捷!台風的高峰期也算是過去了,鬼子企圖震撼閩北的計劃泡了湯。
大湖戰役大捷,捷報飛來當紙錢。雖是這樣,但冥幣還是要燒的,女人家的淚還是要流的。一家無主,號啕慟哭的聲音大得灌滿了林家門庭,門庭裏裝不下的漫溢到鄰居人家的耳朵裏,省去了不少相告的氣力。外麵傳來了京權的噩耗,接著大哥的遺體也來了。全家上下默不作聲。林母幾乎暈厥過去。她伏在林京權的屍體上,抓住京權僵硬的手臂,整個身體已然完全無力抽動,那沙啞的嗚咽聲撕破了蒼白的靜,那沙啞的嗚咽在空而大的廳堂裏化作一種直逼你心魂的空靈。
林京道握緊了哥哥那失去溫度的手,淚無聲地奪眶而出,半晌,他終於吭了聲,隻是吩咐用人京權的遺體不要那麽快入殮。
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京道在家中打點行李,卻見曼莎風塵仆仆地進了東廂房。“小京哥哥,你要走了?”
“莎,你怎麽來了?”京道探了探外頭,“你阿公沒陪你來麽?”
“沒有沒有,我是偷偷來的。”曼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阿公沒有告訴我你要去參軍的事,是我無意間看了阿公的信,你一定要去當兵嗎,可不可以不去?”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國難當頭,日本人殺害了多少中國人,他們掠走了我們的財產,你阿公的房子是被他們燒毀的,大京哥哥是被他們打死的,家父也是被他們害死的!”
“可,打仗是很危險的,你的媽媽已經失去了阿伯,又失去了大京哥哥。”曼莎眼裏含著淚,聲音變得微弱起來,“她不能沒有你,你得為她想一下啊!”
倆人陷入沉默,許久,京道說:“你還記得阿公說的林少貓的故事麽?現在抗日熱潮正旺,如果每一個人都去思考那麽多,我們都得當亡國奴了!危險,難道我不去參軍就沒有危險了麽?”
“那我也去!”曼莎剛開口,京道一記耳光落到了曼莎的臉頰上,出手後懊惱不已,但覆水難收,曼莎眼裏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二話不說跑出東廂房。京道忙攔住曼莎,曼莎卻使勁推開京道的手。京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將曼莎摟住:“對不起,我不是想打你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曼莎沒有再掙紮,隻是淚流不止。京道無可奈何地將拳頭砸在簷下的梭柱上,這一拳頭砸得嘭響,曼莎用蒼白的手抓住京道的大手,心疼地說:“不要,我不怪你,你不要摔手,手打傷了什麽都做不了了!”
“莎,你的臉還疼麽?”京道專心致誌地看著曼莎,隻見曼莎搖搖頭,他托起曼莎的臉仔細端詳著,“我走後,你要照顧好自己。父親一去,家裏不可能再請家傭了,如果我到黃泉路上陪大京了,你就幫我照顧母親好麽?”
曼莎使勁搖頭,淚澘然而下。
“怎麽,你不答應我?”
“你不會死的。”
“我是說萬一。”兩人沉默了半晌。這時,林母走了過來,許是聽到了他們倆的話,眼白有些泛紅,她隻把眼睛看了地麵,匆匆道:“小京啊,前些天我到巷口吃鍋邊[福建的一種小吃],回來時下起雨來,王阿婆借了把傘給我,你幫我把傘帶去還一下,順便也給她辭個行。”說完話,林母便走開了。
巷口的鍋邊店並不遙遠,但這一晚,京道和曼莎一直走到閩江邊上,倆人跟永別似的說個沒完,似乎要把這輩子的話都在今晚說盡。他們路過石板橋,閩江上無數隻烏篷船正泊在水中央。不知江船待何人,但見漁火映江波。
此時,橋對岸傳來一震喧鬧,京道眼疾,一眼望見一個人中留撮黑胡子的家夥在欺負一賣菜晚歸的老農,老農被黑胡子踩趴在腳下,嶙峋的瘦骨似乎要被身體臥斷在青石板下。京道忿恨地咬起了牙齒,曼莎被眼前咬牙切齒的京道嚇住了,她愣愣地望著京道,隻見京道頸上繃起了青筋,拳頭關節被按得噶噠有聲。曼莎拉了拉京道的襯衣,示意不要多管。京道卻瞥開曼莎,舉起江邊巨大的鵝卵石塊快步朝小日本走去,隨即將石塊猛砸黑胡子的後腦,接連兩個鵝卵石下去,黑胡子很快便倒在地上,一命嗚呼了。所有圍觀者拍手叫好,京道頓時豁朗起來。
“小京哥哥,你砸死日本人了!”曼莎拉起京道的手鑽出人群便往回跑,“日本人要是找你的麻煩怎麽辦!還不快點離開這裏,快呀!”
京道邊跑邊說:“同樣姓林,我誓死成為第二個林少貓!”
回到家,曼莎幫京道打理好行李,最後,從自己的脖上取下一個護身符給京道帶上:“小京哥哥,這是我去西禪寺上香時求來的,你帶著它,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京道握著曼莎的手,緊緊將她摟在懷裏:“你對我那麽好,今天我還打了你,我真是罪該萬死!”
“沒有沒有,我真的不怪你!”
“我沒什麽東西可以給你,那就這個吧。”京道從枕頭底下拿出音樂盒,打開盒蓋,空靈的聲音又次響起,幾分鍾後,仍舊不見有蝴蝶進來,“好可惜,蝴蝶不來了,那是兩隻很美的蝴蝶。”
曼莎出神地望著京道的雙眸,突然笑得很美麗,蒼白的臉上有了紅暈,嘴唇也有了血色。“小京哥哥,你能在我的眼裏看到會發亮的蝴蝶麽?”
“你在說什麽?”
“小京哥哥,我能在你的瞳孔裏看到你說的蝴蝶,好美,真的好美!”曼莎看著京道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京道到鏡子前照了照,什麽也沒看見。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兩人忙趕著出去看究竟。林母已經開了門,隻見幾個警察在門外:“林京道,哪個是林京道?”京道上前。“你需要跟我們走一趟!”林母和曼莎心慌起來,但那幾個人表情肅然,態度強硬,她們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京道被那幾個人帶走。
林京道被關進牢獄後,天悶得透不過氣來。
京道所在的那間監獄,一隻黑色的大蜘蛛死死地趴在潮黏的牆壁上,仿佛被釘子固定過;耗子憂心忡忡地來回亂竄,似乎在擔憂自己也即將被陵遲處死。監獄裏的生物看多了這樣那樣的刑罰,思想也被犯人同化了,它們的眼神流露出對酷刑以及死亡的極度恐懼。
隔日清晨,一個瘦小的士兵突然打開牢獄的門鎖,問:“誰是林京道?”隨即說“你可以走了!”。京道從混沌之中清醒過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莫名其妙地出了牢獄。
牢獄之外,天正降著大雨,路麵泥濘不堪,隻見母親正撐著傘焦急地等在門外。一夜之間,母親蒼老了許多,京道心疼地將母親緊緊摟住。“媽,你怎麽來了?這是怎麽回事呢?”“京道啊,你得好好感謝一下龐先生,我去求他,是他老人家連夜跑去找曼莎的父親,幸好龐先生有這麽個在政府裏辦事的女婿,這龐先也是生低聲下氣好話說盡,不然你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母親一邊說,一邊流淚。她現在隻有林京道這麽個親人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又出現了好些日本士兵,他們忙忙碌碌地挨家挨戶進出,似乎在搜查著什麽。雨路上的行人奚落,冷冷清清的有些恐怖,偶爾一輛電驢子疾馳而過,漸起汙點無數。倆人感覺到不對勁,於是加緊了步伐,他們不時地左顧右盼,但傾盆的雨兀自越下越大,橫飛的線條交織在倆人的視野裏,大風更是叫人寸步難行,即便握緊了傘卻依舊被淋得像那落湯雞,冷冷的雨水灌在鞋子裏使人雙腳抽筋。
走在一條小道的拐彎處,京道突然感到手臂被沉沉地拽了下去,回頭一看,母親的身體正貼著自己的背,而她,被一個十八九歲的日本士兵刺在刀尖上,這個士兵正是方才釋放京道的家夥。京道怒火中燒,不等日本兵拔出刺刀就撲上去將他推倒在地,不到一分鍾的時間,鬼子就被京道掐得奄奄一息了。
京道的眼睛瞪得渾圓,他懷抱著母親。她是他唯一的親人!
“媽!媽……”京道抱著母親,撕心裂肺地呼喊著,母親微弱地翕動了幾下雙唇,便合上了眼眸。“媽——”京道長長地喊了最後一聲,整座小城幾乎在響徹雲天的呼喊聲中顫動起來。
京道換上士兵的裝束,但皮帶兒還沒紮好,後邊便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京道緊忙翻過並不很高的牆,抄著另一條小路逃開了。
那天夜裏,京道把母親葬在了父親和大哥的墳墓旁。山上闃寂無聲,偶爾有哀戚的鳥鳴響起,聲音叫人毛骨悚然,京道卻兀自毫無反應。他站起來,默默地跪在母親的墳塚前。
母親的過世對京道的打擊看起來並不像父親和大哥過世時對京道的打擊那樣大,父親和大哥過世時京道落淚了,但此時的京道卻顯得很平靜,隻是他的心莫名地冰冷起來,那種冰冷非比尋常,那是一種向著死亡也能安之若素的安靜。
京道對著墳塚緩緩地鞠了三次躬,然後站起來。他轉過身,放眼眺望遠處,這才發現遠處被燒成了好幾片,灰色的煙塵囂張地熏染著天際。京道愣愣地站在那兒,他捏緊了拳頭。
任那熊熊大火燒吧,燒吧!
祖國漫長的母難日很快就會過去的,新生的力量將把你們這些喪心病狂的家夥活埋!
京道望著山下,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