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似乎特別好睡,她們一覺錯過了午飯時間和晚飯時間,直到夜色漸深時分,石瑤才從黑暗中蘇醒過來。她的臉頰接觸到被子,似乎感到它已不再像原先那樣充滿了潮濕的觸覺。她驚訝地望著黑黢黢的屋子,難以相信自己從清晨睡到了夜晚。莫非,莫非是有了新的天氣變化?她從床上坐起,當她的腳掌不小心踩到木質地板的時候,突然發現地板已不再潮黏,這似乎意味著什麽。
石瑤打開客廳的吊燈,複古的木質落地老爺鍾正顯示著9:31.
她來到廚房,冰箱裏所剩的食物遠不足以夠成兩個人一餐的夥食。她無奈地透過窗玻璃,一邊眺望著遠處,一邊思考著吃點什麽,卻猛然發現,在那二十一層樓之下,一輛輛汽車如同一隻隻甲蟲悠然地穿梭在帶狀的公路上,再放眼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正變換著警示色。甚至,她能清楚地看到海水人工湖麵上正泛著微波粼粼的深藍色光澤。是的,整個世界在她們沉睡的這一天裏,煥然霧除,霍然雲消。此時此刻,天地之間,一片澄澈。
石瑤驚訝地眺望著遠處,仿佛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如此清朗的景致。
“瑤瑤,我餓。”曦媛探著廚房的燈光走了過來,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對外麵的景致全然不覺。“你在這做什麽哦?”
“你看。”
“啊!霧不見了!”曦媛眼前一亮,“這意味著什麽呢?嗯,不管意味著什麽,我們先出去走走吧,整天因為這些破霧,我都快憋壞了!”
“嗯,順便去便利店買點關東煮來填肚子!”
是的,這是個難得逛街的絕好機會。雖然當她們填飽肚子之後已經接近十一點,街市卻比往常還要喧雜熱鬧。寒冷的氣息尚未散去,女孩們已經勇敢地穿上了華麗麗的冬裙裳,留連在步行街與步行街之間。各類連鎖店的生意正好,臉上畫著奇怪圖案的女服務生熱情高漲地拍著手招攬生意,仿佛要把連日來蕭條的營業額彌補回來。
是的,這樣的夜晚,無論是石瑤還是曦媛,都絲毫沒有回家的念頭,況且她們在床上賴了一天,更是睡意全無。她們把幾條商業街溫習了一遍,方才在一家即將打烊的冰店買了份冰激淋返回在回家的路上。
路過長平坊的時候,她們發現長平坊的路口已然被隔離,包括長平坊的第一道門,那家“永吉”海鮮小吃樓,那家有著百年曆史的老字號,如今外邊也站著幾個身穿隔離服,麵帶口罩的警衛。不禁令人想到兩年前非典猖獗的時期。
“噢,天哪,竟然被禁止進入了!”
“好像已經發現有好幾例ARDS引起的猝死都跟長平坊有關,大部分死者在猝死的當天都來過長平坊,特別是到‘永吉’的消費者。”石瑤說著,從口袋裏翻出了口罩。“你也把口罩戴上吧!”
“是麽,好險噢,幸好那天你阻止了我,否則……”曦媛說著,突然閉上被冰糕凍得粉紅的嘴唇,默不作聲地向右轉,向前走,兩隻蒼白的手垂在大腿的兩側,冰糕盒子從她的手中翻墜下來,白色的液體如同打翻的水銀一般奔湧進地磚的罅隙裏。石瑤盯著曦媛,曦媛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視著前方,仿佛被一種極具誘惑力的東西牽引著向前走,向前走。
“曦曦?”石瑤碰了碰曦媛,曦媛兀自毫無反應地向前走去,她的眼神黯淡無光,麵無表情如同一個夢遊者。石瑤隻得尾隨其後,她隱約覺得有什麽事將要發生。這天曦媛沒帶手機,因此,石瑤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果不其然,手機的屏幕正莫名其妙地變換著發亮——變暗——發亮——變暗的明滅交替狀態。是的,一些來自5至23維空間的電磁波正幹擾著她的手機信號。
曦媛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然後,蘇醒過來一般,眼睛煥發出一絲怵懼的光澤,可是,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半晌,她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是的,她又看到了曼莎,那個民國女子的陰極電磁波成像,或者可以說成,那個民國女子的陰魂。
曼莎的身後和腳下緩緩依洄著紗一般的白霧,不知從哪投來一種微光,那種微光將她的臉映得十分清晰。她仍舊穿著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學生製服,純白的對襟上衣、黑色的百褶裙,百褶裙以下是緩緩流動的輕煙一般的霧靄。
曦媛第一次發現曼莎沒有腳,也有可能是腳被埋進了飄動的霧裏。她不能呼吸地向後退著,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恐懼。雖然她的心裏很明白,眼前的陰魂完全不可能傷害她。
“為什麽……為什麽帶我來這裏……”曦媛盯著曼莎百褶裙以下的部分,她感到全世界隻有她的心髒在劇烈地跳動,跳動,跳動。心跳的聲音在這黢黑的樹蔭之下空靈地回蕩著,仿佛置身於幽深的山穀,整個世界正與她保持著隔絕的狀態。
曼莎低頭去看自己膝蓋以下的部位,表情變得很哀傷。她無法控製曦媛對她這種形象的恐懼。是的,陰魂的遊移是不需要腳的,電磁波永遠是飄蕩在浩瀚而渺漠的宇宙之中的。因此,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種抱歉的哀傷。
“曦曦,原諒我,我必須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請你離開F城,請你……”
“哦,哦,離開。”她的目光仍舊盯著曼莎百褶裙以下緩緩湧動的白霧。
“曦曦,請你離開,請你……”曼莎再次重複道,微弱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哀婉。
“什麽?為什麽?”曦媛這才反應過來,她望著曼莎的眼睛。是的,隻要她望著曼莎的眼睛,心中的害怕就會慢慢消散。那是一雙脆弱的、溫柔的、善意的、充滿無奈眼睛。
“日記上的指紋已被發現,請你離開F城,否則,老太太的鬼魂很快就會找上你,一旦被纏上就不僅僅是死那麽簡單了。”
“啊!那麽,老太太是不是也懷疑到你了?”
“不,暫時還沒有,她懷疑是小蛇引誘你去看日記……噢,天哪,我不該說這個……請你趕快離開F城,請你……”曼莎的每一個“請你”都仿佛在苦苦地哀求,是的,她有著太多的難言之痛。她的每一個“請你”都令曦媛感到揪心的疼痛。
“那麽,F城怎麽辦?”曦媛迫切地望著石瑤那雙充滿柔弱的憂傷的眼睛,“日記上有句話,‘挽救一場突發的火葬,隻需用水;然而挽救一場無人能懂的蝶葬,也許隻有以火焚燒才能阻止災難的蔓延。’毀滅一切災難,是不是燒掉八音盒就夠了?可是,我該怎樣做才能毀滅它呢?”
“不要問我,不要問我……”曼莎無限惶恐地向後退,白霧如流水一般紛湧到她的前麵,令曦媛看不清她的臉。
“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曦媛向前挪了幾步,痛苦地哀求道。是的,她很想滅了那兩隻萬惡的冰蝶,它們的存在令她夜不能寐,它們的存在令她精神恍惚,它們的存在令她變成朋友間嘲笑的對象。從某種意義上說,冰蝶是比幽靈、魔鬼更可怕的東西。
“不,為了一個人,我必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曼莎停在了原地,白色的輕霧迅速退到了她的背後。她的眼中閃爍著淚的光芒。
“一個人?是一個男人嗎?一個老人?”
曼莎沒有說話,似乎是默認了。她的臉蛋被那種來曆不明的光芒映出一種透著死灰的慘白。她的劉海在空氣中飛舞,那種風亦然宛如來自另一個時空。
曦媛仍舊用急切期盼的眼神望著曼莎。
“他是不是叫林京道?我希望你告訴我‘是的’,還有,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你還知道我叫曦媛,你一定都知道,是不是?甚至,我是一個和你有著某種關係的人,對不對?你愛他,因此想保護我。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的……”曦媛變得無比激動,她無法令自己不去追究這些,雖然它們與“蝶葬”毫無關係,雖然就算知道那些事,對拯救F城毫無意義,但那些問題已經困擾了她十多年。一切答案,或許她已經猜對了,然而,在沒人能夠給予她肯定答案的情況下,她依舊感到無所適從。她的忍度已經到達了極限,若不弄清這些問題,她的精神遲早有天要支離崩潰。
曼莎哀憐地望著曦媛,她的瞳仁裏隱忍著弱不可擊的疼痛,祈求道:“曦曦,你再問會害了我,求求你不要問了……請你……”
曦媛伸手去抓民國女子,然而抓到的卻是一縷空氣。曦媛突然想到反複做過的那個夢,夢裏總是抓不住民國女子的手。哦,她忘了,曼莎的出現不過是個假象,亡魂隻是人死後殘留在三維空間裏的電磁波而已,人是不可能抓得住電磁波的。此時此刻,她的腦電波和曼莎死後殘留的電波正處於同一時空、同一頻率,因此,她看到了曼莎。準確說來,她看到的隻是曼莎的成像,而並非實體。就在此時,曼莎的成像消散在白霧之中,隨即,那道來曆不明的微光也暗了下去,周圍的一切如夢初醒般真實。
曦媛的身體突然就那樣軟下去,軟下去。石瑤將她扶起,她的手機屏幕瞬時恢複了正常。
“曦曦,你剛才在和曼莎說話嗎?”
曦媛毫無反應,她聽到天外傳來曼莎的聲音:
“這一場無人能懂的蝶葬,存活於月能的庇護,而毀滅於日能。你是個足夠敏感的孩子,隻有你能察覺到他人無法察覺到的東西,天機不可泄露,現實中的每件事,用心留意吧,請你……”
曼莎的聲音在曦媛的耳畔久久回蕩著,如同清澈的回音一般。那種聲音幾乎顛覆了整個世紀的哀傷,令她欲罷不能。是的,她也隻能點到為止。曦媛仿佛感覺到了曼莎難以啟齒的傷痛,她的眼前展開一幅畫,一個失魂落魄的民國少女,絕望地爬上一張課桌,將整個頭顱放進拴好的繩圈裏,然後吊死在上麵。她仿佛聽到了少女踢開桌子的那一刹那,繩圈勒緊脖子發出“吱吱”的聲響,似乎還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那一刻是那樣慘烈,那樣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