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媛撿了根一尺來長的枯枝椏,將它垂直地插入厚厚的粉塵中,粉塵立馬淹沒了枝椏的三分之一。她將粉塵向四周圍打散開來,不一會,便呈現出底部的冰麵,冰麵正透出不規則的紋理。“你看出來了吧?不是毯子,而是冰地。這冰地實質上就是小溪的流水凍結起來的!”說著,那些粉塵又仿佛受到了某種幽風的指使一般,從四麵八方匯聚到裸露的冰麵上,將其填得與其它粉塵保持平行。
“太神奇了!噢,為什麽我來的時候就看不到這些景象呢?”“石瑤”驚異地注視著一隻巨大的蝴蝶,蝶翅上的紋案十分華麗,兩隻蝶翼撐開來足有一尺來寬。“噢,天哪!這種蝴蝶不應該生存在我們的國土上!”
“嗯?你認識它?”
“如果沒記錯,它是長翅鳳蝶,生活在遙遠的亞馬遜河畔。”“石瑤”的腦海裏展開一幅回憶的畫麵,“還記得我隻有七八歲的時候,跟著媽媽回到鄉下看外婆。那時鄉下正流行著一種類似瘟疫的怪病,凡是染上怪病的人都將死亡。在一個黑漆漆的晚上,當萬籟陷入沉寂,我反來複去睡不著覺,就跑去找外婆。我看到外婆在小木屋裏點燃一支蠟燭,她把蠟油滴在一片我從沒見過的樹葉上,然後,念了一些不知所雲的東西,一隻巨大的長翅鳳蝶就從窗外飛了進來,把滴有蠟油的樹葉吃了下去,隨即奄奄一息地倒下了。外婆用同樣的方法吸引其他的昆蟲和蛇,把它們的毒素調製成一種特殊的藥粉。後來,外婆帶著我,把藥粉撒遍鄉村的每一個角落,村莊裏的家禽家畜隻要聞到這種藥味,就不會到處亂吃東西了。村裏得過怪病的人都死去了,剩下健康的人中便再也沒有誰得過這種怪病。”
“噢?這麽說來,這種蝴蝶竟然能被當作藥材使用?那麽,長平坊的人們若服用了它所製成的藥,是不是就有救了?”曦媛想起了小時候看的兒童百科全書裏似乎有對長翅鳳蝶進行過介紹,然而,時隔經年,裏邊所介紹的內容早已在她的記憶裏模糊淡化了。此時此刻,她眼前一亮,為自己的揣測生出一絲希望,驚喜不禁溢於言表。
“大錯特錯!這種蝴蝶體內所產生的強心甾毒素足夠毒死三頭牛!連畜生都不敢去碰,豈能給人服用!”曦媛被“石瑤”說得有些赧顏,方才意識到自己沒仔細聽明白她的話意,於是默不作聲。“石瑤”的魂魄突然操控起曦媛的右臂,“你再看這隻蝴蝶!”
順著“石瑤”指去的方向,一隻棕紅色的蝴蝶正一張一翕著邊緣嵌有褐色帶條的翅膀,停落在帶狀冰麵上。它一頭栽進厚厚的粉塵中,仿佛在這粉塵之下的冰地上,深藏著某種誘人的美食。隨即,整具蝶身瞬間仿佛被定格一般,不再翕動。不一會兒,蝴蝶便化作一丘粉末。緊接著,不知從哪兒鑽出了一股幽風,將這一小丘蝶粉吹亂,然後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使之逐漸與其他粉末保持著同一平行狀。整個過程給人以一種特殊的美感。仿佛在這厚厚的粉塵內部,正在發生著海底暗潮一般千變萬化的湧動。
“這隻蝴蝶,真像你家牆上的那隻蝴蝶標本!”
“是的,這是一隻美洲飛來的君主斑蝶。爸爸在墨西哥旅遊的時候參觀過當地的蝴蝶展覽館,我家牆上的那隻君主斑蝶就是他從那兒帶回的紀念品。”
“原來如此。”
“這種蝴蝶一樣身藏劇毒。當它還是毛毛蟲的時候,最喜歡吃蘿藦科類灌木,而蘿藦科類植物中富含大量的卡烯內旨,卡烯內旨會令肉食動物望而畏之。”
“看來,被吸引到此的蝴蝶,幾乎都身含劇毒!”曦媛驚訝地總結道。
“確實如此!你再看這個,這是南美特有的蛺蝶!”說著,“石瑤”又指向另一隻,“這一隻,是燕尾鳳蝶,它的觸須若遇到攻擊,會突然釋放出具有惡臭的脂肪酸分泌液。”
“你知道得真多,你們生物專業都有學這些麽?”曦媛不由得對體內的“石瑤”產生出幾分崇拜的情愫。
“基本不學,很多東西都是自己去看,興趣使然吧!”“石瑤”的語氣一下變得很嚴肅,她望著帶狀冰麵上正在被迅速粉化的蝴蝶,略帶幾分思考,“當多種富含劇毒的蝶粉被混合在一起,就會產生出強大的毒性。不論人或者動物,一旦吸入它,顯然是必死無疑的!現在,我們終於可以推斷,為什麽長平坊的那些居民,會產生出一連串的猝死病例,並且,那些病例都與肺部疾病有關!”
曦媛突然回憶起先前在此做過的一個實驗。那一日她用一片枯樹葉取了些許蝶粉,在她觀察蝶粉的狀態時,出現了少量的水分,而那種水分正是由部分混入其中的白色霜粉融化而成。
“怪不得!怪不得楊醫生在解釋汪止樺老人的X線胸片圖時,發現了兩肺的色澤和紋理看似被某種不明液體浸染過的陰影。這種不明液體,很有可能就是霜粉和蝶粉的溶液。”曦媛恍然明白。
“是的。隻是……有一點讓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當我們吸入這種粉末時,隻是在不停地打噴嚏?而並沒有像長平坊死去的人們那樣陷入慘痛的掙紮,最終氣絕而亡呢?”“石瑤”大惑不解,帶著幾分思考。
“噢!那我懂了!”曦媛在一棵白玉蘭樹下拾了一片枯樹葉。
“什麽啊?”
曦媛將那一日所做的實驗再次給“石瑤”示範了一遍。她用枯樹葉在冰麵上舀了少量的粉塵,不一會兒,葉片上的部分粉塵逐漸融化,其中的蝶粉則浮於融水之上。“看到了吧?在那些粉塵裏,不僅僅有蝶粉,還有霜粉,霜粉和蝶粉是可以被隔離開的!”
“哦,我們僅僅是吸入了霜粉,而並沒有吸入蝶粉,因此不會對生命產生威脅!”“石瑤”恍然大悟。“這麽看,老太太也並非想害死每一個人,不是麽?連這種‘借刀殺人’的辦法都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嗯?借刀殺人?”
“你不記得了麽,老太太的日記裏寫到小蛇對她說過的話,說她愛人的靈魂正附在長平坊內的某個人身上,隻有用老太太最心愛的冰蝶,才能喚回愛人的靈魂。這不是小蛇在引誘老太太‘借刀殺人’,又是什麽?”
“可是,這個‘冰蝶’究竟是什麽東西?”曦媛回想起夢中那兩隻雙翼瑰麗,通體發光,如螢似玉的蝴蝶。“莫非,就是我夢中的那兩隻蝴蝶?可是,在這成千上萬隻蝴蝶裏,哪有那兩隻蝴蝶呢?”
“唔……這事有些蹊蹺,但我覺得,這其中的關係十分緊密,並且層層遞進。你看,若按我們所知道的線索來推斷,長平坊死者的猝死是由於肺部疾病引起的,而這肺部疾病又是由多種帶有劇毒的蝴蝶粉所汙染而致使,而所有的毒蝴蝶都由老太太一手操縱,但從老太太沒有殃及長平坊之外的人來看,老太太又並非心甘情願這麽做,她所犯下的罪行又是由小蛇一手導演而成的!”
“你把關係梳理得真有條理,隻是,有個地方你說得有些模糊,‘所有的毒蝴蝶都由老太太一手操縱’,這裏的‘毒蝴蝶’和‘冰蝶’又有什麽聯係呢?”
“也是哦,小蛇的意思是,讓‘冰蝶’來殺人,而並不是讓毒蝴蝶來殺人!難道‘冰蝶’是獨立存在物?可能成為毒蝴蝶的引導者?”但是誰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和理論能證明這一點,目前來說,也隻能做個初步推測。“石瑤”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世間,又抬起頭來環顧四周,最後看了看頭頂上的那片陰翳,似乎再也不能發現什麽新線索了,於是說:“今天是星期一,這個星期日,我們帶著疑問去看日記,看看是否能找到答案,或者相關的線索。”
“嗯。”
她們迅速退出慕林,退出鐵道,退出公園,方才感到裏邊的世界與外邊的世界宛如隔絕在兩個時空。外麵的世界與小樹林相形之下,雖然也是一樣的陰寒潮濕,卻多出了幾分人的氣味。曦媛解開口罩,對著空氣呼出了一口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