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們經過第二道石拱門,曦媛胸前的手機再次毫無理由地亮起來,過了一會,又暗下去。然後,那種乍明乍滅的狀態反複出現了五、六次,曦媛不禁縮了縮身體,她雙手抱緊胳膊,怵怵地環視著四周圍,仿佛已經感覺到某些不明物。
“煩人的電磁波!”曦媛本來想說“煩人的鬼”,但心裏一想著它,就冷不防繃得緊緊的,更沒有足夠的勇氣那樣說。
“曦曦,你看牆壁!”曦媛體內的石瑤似乎發現了什麽。
她抬起頭,仔細觀察牆壁,隻見古舊的牆麵上正反射出蛛絲的光澤,大片大片的,鋪滿整堵牆。它們先是一絲一絲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不太容易被人發現,沿著蛛絲密集處往前走,逐漸變成一條一條,再化作一縷一縷,最後匯合成一綹一綹。在這霧氣彌漫的陰天裏發現這樣的蛛絲馬跡,不得不說石瑤的洞察力極其敏銳,她對於外界事物的敏感度明顯大於曦媛。
牆麵有些潮濕,那些蛛絲——她們姑且猜測那是蛛絲,那些蛛絲覆蓋在潮濕的牆麵上,一眼望去,無窮無盡。
“啊,蔚為大觀!太神奇了!這麽多絲,不止一隻蜘蛛幹的吧!”曦媛驚訝地把臉貼近蛛絲。
“嗯,我們跟著蛛絲的痕跡走,看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沿著蛛絲延伸的方向,曦媛的身體在一扇掛有兩個銅製圓環的木門前停了下來。眼前的這扇門,幾乎布滿了蛛絲,因此,整扇門乍一看白茫茫的一片。
“咦?蛛絲是白的嗎?”這時,曦媛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唔,看來不是蛛絲,或許是另外一種變態生物吐的絲。”“石瑤”說著,借助於曦媛的手指,在門上輕輕一碰,再脫離開,“確實不是蛛絲,蛛絲有強烈的粘性,這究竟是什麽呢?”
“我們需不需要進去看一看?”
“嗯,得找個進得去的理由。”
“好吧,這個交給我來應付。”對於進入這樣的地方,曦媛有著不變的應付方式,要麽“毽子掉到圍牆裏了”,要麽“羽毛球掉進去了”,以不變應萬變,是“自己的東西”總該“物歸原主”的。
曦媛費力地去扯被幾綹白絲纏裹著的金屬圓門環,然而,白絲的韌性太強,任她怎麽扯,圓環兀自牢牢地被“拴”在門板上。曦媛爽性用手拍了幾下門,然而,半晌無人來開。
“有人在家嗎?請開開門!”曦媛把腦袋貼在門上,裏邊似乎毫無動靜。由於用力過大,虛掩的門“吱嘎”一聲開了。
“啊!”曦媛突然發現在這扇門上,正爬行著許多螞蟻,它們秩序井然地排成一縱隊自下而上地行走著。再看腳下,成群螞蟻有如千軍萬馬般朝著微微打開的門縫蜂湧。這一撥還沒出來,那一撥又急不可待地湧入。“好多螞蟻啊,天要下雨了嗎?”
“顯然不是,你認真看看,隻有這一處爬滿了螞蟻,可見,裏邊必然有大量的美食在等待它們。”“石瑤”肯定地說。
曦媛推開門,一股怪味撲麵而來,看著眼前的景致,曦媛突然反應到這是什麽地方了。還記得她和詩詩的“送蠶風波”麽?在那之前,為了給詩詩的小蠶采桑葉,她來過幾次這裏。每次過來,小院的主人——那個年過八旬、姓桑的侏儒小老頭都會興高采烈地拍著手歡迎曦媛的到來,那是個熱情的、可愛的、健康的、麻利的小老頭,每天都會坐在庭院裏的枯井邊上曬太陽,順便做些縫補衣服、整理舊照片之類的細活,況且他的耳並不背,對於有人敲門,他總是很快就去開門。然而今天——曦媛在門外連敲帶喚,卻兀自不見人吱聲。
“曦曦,進去吧,你在想什麽?”
“這……”不知為何,曦媛莫名地覺得這樣有些不妥,然而她話還沒說出,身體已經被石瑤的靈魂帶進了庭院。
曦媛捂著鼻子朝裏走去,然而枯井邊上並沒有桑老頭的影子。曦媛輕輕喚著:“桑老頭!桑老頭!你在家嗎?我是曦曦!”
毫無回應。
曦媛來到兩進四水歸堂之間的門檻處,一隻乳白色的小蠶一動不動地臥在門檻頂部,它的整個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狀,可見它是隻五齡蠶,已經到了抽絲作繭告別蠶蟲歲月的年齡。曦媛俯下上身,輕輕吹了吹小蠶,然而小蠶兀自紋絲不動。她伸手碰了碰它,小蠶則朝著身體一側倒了下去。
“它死了?還是吐完絲了?”曦媛將蠶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裏,一隻腳跨進了門檻。
隨即,眼前的一幕令人目瞪口呆——
原先的蒼天巨桑已經不見,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棵十幾米高的枯樹枝幹。整棵樹的每一根枝幹上,都掛滿了許許多多半透明狀的白色物體。仔細一看,竟是一隻隻小蠶!它們用蠶絲將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捆綁住,懸掛在枯死的樹枝上。還有無數隻正處於抽絲期的五齡蠶,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樹的高處爬去,然後在樹枝上抽絲、下墜、打轉,接著,懸在半空中扭動著身軀,直到動彈不得。
“天哪!怎麽會有這麽多蠶?怎麽會這樣!”曦媛感到這種景象帶著某種喪氣的意味。
“它們這麽做肯定是為了逃避螞蟻的群食和蜘蛛的逮捕。”“石瑤”說道。
“哦?”曦媛這才發現,腳下的那片奪食景觀——成千上萬隻蜘蛛螞蟻四處亂串,尋找著逮捕對象。遍地的五齡蠶,為了躲避螞蟻、蜘蛛的爪牙,拖著沉重的、裝滿蠶絲的、乳白色半透明的身軀奮力地朝著那棵巨大的枯桑逃去。“噢,是的,若能來得及將自己的身體懸置於半空,它們或許就有救了!”
“有救嗎?別忘了蜘蛛也是會爬絲的家夥,可不得不說……這些蠶怎麽會這麽聰明?”“石瑤”又一語點中了這一奇觀的要害,她已經發現,這些五齡蠶具備人類複雜的思考問題方式,“為了逃命,居然懂得爬樹,再懸於半空,這對於它們來說是很複雜,也很冒險的過程!”
“噢,是的!可是,一個月前我隻送了五、六條小蠶給桑老頭,這些蠶又是從哪來的呢?這些五齡蠶是它們的後代嗎?真是不敢相信!”
“如果這些五齡蠶是它們的後代,那麽,它們吃的桑葉絕對有問題。”石瑤的語氣很堅定,看來,又被她言中了。
“有道理,可惜這棵樹現在已經不剩一片桑葉了,我們無法取樣做進一步研究。”
此時,曦媛正看著兩隻蜘蛛在爭奪一隻五齡蠶,它們分別咬住小蠶的頭部和尾部,將一條小蠶硬是扯成兩半,斷開的腹部被抽出長長的一段絲,蠶絲連著兩截身體。
她突然想起寒假未至的那段時間,她敷著麵膜從鏡子裏看到這樣的景致——寢室關閉著的門板上,趴著一隻碩大的黑色粗腿蜘蛛,肢體經過舒展開後足有臉盆大小,蜘蛛的腹部一脹一縮,伴隨著顫抖的抽氣放氣聲,“呼——嘶——”,仿佛下一秒要將人吞之腹中。那種聲音在寢室裏顯得格外空幽,那時的曦媛驚起了一身冷汗,麵膜粉塊像舊牆的土灰塊經過地震後掉了一部分在地上。
那樣的冬日,蜘蛛本該蟄伏起來,清心寡欲地休養生息,然而那個巨大得如同蛛類始祖一般的怪物卻出現得令獨居一寢的林曦媛感到猝不及防。
當時飲水機裏的水剛剛燒開,曦媛聽到熱水翻滾的聲音,急中生智,第一次幹出了比殺生更殘忍的事——她把滾燙的純淨水朝蜘蛛身上澆去,很快地,蜘蛛連抽絲的力氣也殆盡全無,掉落地麵徒勞地掙紮了幾下,保持著猙獰的麵目,最後,僵硬而變形的身體蜷縮起十條毛茸茸的腿,一命嗚呼。
在那場人與昆蟲的惡鬥中,蜘蛛終究敗北。
巨蛛發出的空洞而深幽的收腹脹腹的聲音此時此刻仍在曦媛的耳畔徘徊不休。曦媛心力交瘁,與茸腿蜘蛛的殊死搏鬥令她生出莫名的後怕。
蜘蛛不過平常物,但在此時此刻,它怪異的形象卻將曦媛先前在掘墓現場所產生的不適感繼續深化。
“不可思議,太殘忍了……”曦媛喃喃自語。
“估計這種情況不止今天才出現,你發現了沒有,這裏除了五齡蠶之外,其餘四齡的小蠶統統不在,估計早已因缺乏食物而氣絕了。”
“可是,怎麽說死也得見屍呀,從一進門到現在,我們根本沒看到任何一隻其餘四齡蠶的屍體!”
“若有屍體,早成螞蟻蜘蛛的腹中餐了!”
“唔,也是喔!”曦媛忽略了這種可能性,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慢。
說著,她們小心翼翼地踩著地麵,一間房屋、一間房屋地找尋其它線索,盡量使自己不踩到那些七零八散的蟲子,雖然那是不可能避免的事。最後,她們在桑老頭的臥室門口聞到一股腐臭味,曦媛似乎覺得有些不妙,她在推門而入之前,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放在額頭前。“但願一切安然。”
然而,事與願違。
當她的雙手推開房門,立馬被嚇得臉色煞白——
桑老頭蜷縮著躺在地上,渾身上下被蠶絲死死纏繞著。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死灰般的色澤,整具屍體看上去冰冷而僵硬。從他雙手緊握著放在臉部的姿態來看,應該是想扯開臉部的蠶絲,然而他似乎並沒有成功地扯開,這個姿勢終究被保持到死亡來臨。
“啊!”曦媛忍不住驚叫起來。
“我的天,太慘了!死得太慘了!”一向對死亡表現得安之若素的石瑤被嚇得險些讓自己的魂魄從曦媛的身體裏脫離出來。
“這,這,這……怎麽會這樣!噢,是我害死了他!”曦媛想到桑老頭的鬼魂可能會來找她算帳,一下子變得歇斯底裏,“不,不,不,我成了殺人凶手!不要,不要!”
“曦曦,保持冷靜!否則我控製不了自己,萬一魂魄出了身體又回不了自己的軀體,我會死掉的!”
為了控製住曦媛因驚嚇而不斷抖動著的身體,石瑤隻好用更大幅度的誇張動作來覆蓋那種歇斯底裏的顫抖。她在屋裏走來走去,隨即伸展肢體、原地跳躍。
此時,曦媛的手臂不小心打到了一個長毛的東西。她猛然回頭,竟然是另一具屍體!而方才那隻手打到的“長毛的東西”,正是屍體的人頭。這具屍體她們都認識,他就是,付哲思的外公。
付爺爺的身體緊緊貼在與門同一側的牆壁上,同樣也是渾身上下都纏滿了蠶絲。然而可以斷定的是,他並不是被五齡蠶殺死的。從他張大的嘴、睜得渾圓的眼睛,以及身體、雙手緊貼著牆壁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受到驚嚇而產生強烈恐懼所導致的死亡。但這一點隻有“石瑤”看出來了,因為此時此刻,在付爺爺的身上,還有幾十隻五齡蠶正搖頭晃腦地將腹中的絲“捆”向這具屍體。
“啊——!”曦媛發出很長一聲驚叫,隨即,昏厥了過去。
“石瑤”用意識來控製曦媛的身體,她從地上爬起來,“曦曦,醒醒,醒醒呀!”
曦媛很快便清醒過來,臉色兀自白得可怕,嘴唇依舊毫無血色,她喃喃地說:“我快瘋了!”
曦媛很想痛痛快快地哭出來,然而,自從初戀失敗之後,控製淚腺的神經幾乎失去知覺。她哭不出來,比死了還難過。
“他怎麽會在這裏?”“石瑤”很奇怪。
曦媛已經沒有絲毫心情去做任何理性的判斷,她無法冷靜。
“你看,打包好了的一次性快餐桶!”“石瑤”蹲了下來,她的魂魄借助曦媛的手,指著那個一次性快餐桶。快餐桶上印著“永吉”的字樣。她把快餐桶外的塑料袋打開,“是魚丸。”
“石瑤”已經恢複了冷靜,她的發現令曦媛也稍稍恢複了神誌。
“阿思說他去送畫像了。”半晌,曦媛終於開口說話了。
“唔……那他怎麽會來這裏呢?”“石瑤”一邊思索著,一邊站起來去看付爺爺的屍體,“說不定他認識桑老頭?嗯,有可能。也說不定他也是看到了牆壁上的絲,然後,獵奇心理促使他向這裏走來,有可能喔!”
“石瑤”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這使得她無法抬起曦媛那蹲得發麻的腿。她的第六感告訴她:蠶來了。她本能地往下看,忍不住叫了起來:“天啊!”
此時此刻,三隻五齡蠶正搖頭晃腦地將蠶絲“捆”向她的腳。“石瑤”用勁把曦媛的腳從地麵上拔起,然而,她發現,這蠶非同一般,它們的絲具有獨特的韌性,任憑她再用力,整個鞋子隻有三分之一脫離了地麵。
“曦曦,你快回過神來呀,拜托了,一起用勁啊!配合一下,說不定我們還有生的希望!”
曦媛被石瑤一喚,反應遲鈍地“嗯”了一下。然而兩個人的行動先後不一致,這令她們格外徒勞。
“聽我的,我們先抬左腿,我喊一二三!一,二,三!”很好,她們終於把兩個人的力氣合並在一起,將左腳扯起了大半,不一會,整個腳都被抬了起來。
很快地,她們用同樣的辦法抬起了另一隻腳。
當曦媛的兩個腳掌終於脫離地麵,正要轉身走人的時候,卻發現門外正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女人看上去也是一臉驚愕,顯然是看到了屋子裏桑老頭的慘狀。女人盯著桑老頭,又看了看曦媛,嘴裏說:“你……自言自語……你在跟誰說話……啊……你是……活的,鬼!”
說完,女人直直地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麵,眼睛還直直地盯著前方的桑老頭。
“啊,你醒醒,這裏不能跪啊!”“石瑤”的魂魄借著曦媛的手,在女人的臉上拍打了幾下,女人毫無反應。她把食指放在女人的鼻子下方,女人已經沒氣了。
“噢,天哪!她被嚇死了!”“石瑤”說著,帶著曦媛的身體,向門外跑去。“她究竟是被桑老頭嚇死的,還是被我們嚇死的?看來我們要盡量避免在這種情況下對話,兩個魂魄擠在一個軀體裏太不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