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物質基礎,人很難活得瀟灑。
曦媛不願向爺爺要錢,隻得坐硬座。然而路途並不是那麽順利。
當列車馳過安康,穿越過一大片崇山峻嶺,天空突然下起瓢潑暴雨來。窗外的狂風搖曳著蒼天大樹,灌木和草叢不堪重負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冷風夾著雨滴從窗外灌注進來,鄰座的年輕小夥子連忙將車窗費力地拉下,扣好。
黃昏,列車突然停了下來,直到蒼穹化作一片深藍,列車兀自停在原地無動於衷。
“各位旅客,由於暴雨來臨,前方出現山體滑坡,列車將在原地停留十個小時以上,對於晚點給您造成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女列車員溫柔的聲音在車廂廣播中響起,隨即,燈光四滅,霎時間伸手不見五指。
“該死的暴雨!”車廂中一位乘客厲聲發炸,緊接著,黑暗中的人們發出唉聲歎氣的唏噓聲。
曦媛無奈地看著手機上的日曆,盤算著抵達F城的時間。四十多小時的車程,再加上晚點十個小時以上,這硬座的滋味著實叫人難以忍受。但願這雨隻下一小陣,曦媛雙手合十,低著頭祈願著。
隔天夜裏,曦媛被強烈的胃痛折磨醒來,那時的列車已經快馬加鞭地馳行在鐵軌上了。野外的穹際一片明淨,月朗星稀,夜色正撩人,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昨日那場駭人的傾盆大雨。
曦媛下意識地抬頭去看行李架上的背包,然後站在座位上,伸手去夠行李包。興許是打盹時間太長,當她伸手去取包時還沒完全恢複神誌,又興許是饑餓過度導致她無力拿穩物體,整個行李包從行李架上墜落下來。
曦媛一個失衡,晃著身體摔了下來。然而,就在那一刻,日記本隨著行李包中的物件散落而出。曦媛原本要去拿包裏的碗麵,但現在她不得不伸手去拾墜落在地麵上的日記本。瞬時間,車廂裏仿佛有空穴來風,日記本迅速翻飛起來,月華之下,字跡清晰可見,曦媛顧不得方才被撞得生疼的膝蓋,她驚訝地將日記捧在手中,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她很慶幸日記依然還在。
此時,在那些難以閱讀的繁體字背後,呈現出一幅幅黑白的動態影像,有如播放舊式錄像一般,而那些影像的內容正與日記的內容一致。然而那些畫麵並不清晰,圖像的質量被時不時出現在畫麵上的黑色噪點幹擾著,畫麵裏出現的建築尚依稀可辨,人物則隻能辨出個大體輪廓,若不像特寫那樣進行臉部放大,你根本不可能看清畫麵上的人究竟長什麽模樣。然而,畫麵上幾乎找不到特寫的鏡頭。因此,當你看到它們,絕對不會聯想到電影,而是一連串模糊的幻影。
曦媛想起那個流星雨的夜晚,她並沒有看到這些令人驚異的畫麵,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接下來,她一邊咬著根巧克力威化,一邊看著這樣一段:
1904年2月19日 禮拜一 晴
陽光很好,感謝上帝把我安排在這一天和你相見。是的,昨天是個特殊的節日。耶穌複活。而我能重新見到你,對我而言,既是我的重生,也是你的重生。
在你走後的第一個結婚紀念日,我帶著我們的“家”,去了教堂。我在耶穌像前許願,向上帝祈求,讓我死後和你在一起。
一年了,我們有一年沒有好好對話了。康胤,我不願和你隔在兩個不同的時空裏,自說自話。我知道你也不願那樣。所以,我花了一年的時間,為我們建築了一個家。那是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我們要去那裏回憶往事,去布置我們的伊甸園。
康胤,當我伏在你的墓碑前幸福地睡去,又當我微笑著醒來,上帝沒有讓我失望,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當我醒來之後,墓碑後鑽出一條小蛇,它居然對我說話了,我想它是複活節的精靈。小蛇說上帝是仁慈的,我點頭。小蛇說它曾經為了表達對上帝的誠意,立過毒誓,倘若它離開上帝賜予的樂園,它將失去轉世的機會。小蛇問我敢發誓嗎?我的心情很好,於是撫摸著可愛的小蛇,說:我不會辜負上帝對我的恩護,隻要我們的“家”還在,我要永遠呆在我們的‘家’裏,否則,我也將失去轉世的機會。
小蛇很快樂地旋轉著身體,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華爾茲。我想,在這個時空裏,它就是我們的孩子……
日記的背景呈現出一片陽光明媚的墓地,從墓地上立著的墓碑來看,不像是在中國。一位盤著蒼蒼白發的老太太身著白色旗袍,慵懶地伏在墓碑前。一條一尺來長的小蛇搖搖擺擺地挪著身子來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依然慈祥地微笑,小蛇用它吐出的信去舔老太太的臉頰,看上去很親熱。隨即,陽光消失了,墓地消失了,白發老太太也消失了。漆黑的畫麵上空留兩隻蝴蝶在翩躚起舞。
曦媛揉了揉眼睛,試圖將蝴蝶看得清楚些。然而,畫麵兀自如同模糊的幻影,蝴蝶身上的紋絡絲毫無法辨認,隻能依稀看出,那是兩隻白色的蝴蝶。但僅僅這些就足以肯定它們絕對是曦媛夢中陰魂不散的那兩隻蝴蝶。
蝴蝶出現的時間很短暫,接下來的畫麵是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白發老頭。這應該就是日記中的“康胤”吧,曦媛猜測。老頭和老太太緊緊相擁,隨即,他們帶著小蛇,走入一座中國南方的四水歸堂。歸堂中沒有第三個人,門是自動打開的,隨即自動關上。他們朝著四水歸堂深處走去,隨即,進入一間屋子。這一回,門沒打開,他們竟然可以無視門的存在,就那樣“走”了進去。
曦媛注意到那間屋子的簷下掛著一塊牌子。她費力地辨認牌子上的字,但畫麵上顯示的牌子太小,根本無法辨認。莫非是“映蝶閣”?曦媛恍然大悟,這裏邊的景致幾乎就是長平坊盡頭的石拱門裏的景致!
叫人費解的是,日記裏的“我帶著我們的‘家’,去了教堂”是什麽意思?老太太花了一年的時間,建築的那個“家”,又是“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這又是什麽意思?
“這麽暗,你在看什麽?”列車員的出現令曦媛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寒顫。
“我……那個……”曦媛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實質上,她並不想解釋什麽。
“收起來吧,對眼睛不好。”列車員善意地勸告,說完拍了拍曦媛的肩膀,向下一節車廂走去。
天已蒙蒙亮的時候,日記上的字跡迅速變淡、變淡,一瞬間再也看不到任何字跡。曦媛恍然明白先前日記怎樣也不呈現字跡的原因,現在很好理解,這本日記隻有借助月華的光芒才能顯現出內容——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記。然而在成都,厚厚的雲層籠罩著整個盆地,哪來的月華?因此,日記本根本無法讀出。
帶著此前產生的疑問,她給石瑤發了條短信。很快地,她便收到了石瑤的回複:“日記裏有沒有說,老太太在臨死前可曾想過把遺體帶回故土?而那座四水歸堂很可能就是她的老家,或者是她和丈夫相愛的地方,至少,在那裏,他們有過一段很珍貴的回憶。”
“這個可想而知,但主要的問題不是這個,你不覺得那個‘家’很奇怪嗎?它看起來像一個東西,至少是便於攜帶的東西,而且,老太太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建築’它。”
“或許是一個象征性的東西。”
曦媛反複念著“象征性的東西”,覺得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但究竟什麽東西需要花一年的時間來完成呢?照片?錄像?這實在難以叫人想象。
曦媛沒有再回複。十五分鍾過後,石瑤再次發來短信:“日記的背景,你還看到了什麽?除了兩個老人、墓地、小蛇和四水歸堂。”
還有什麽?曦媛努力回想方才所見,似乎沒有什麽了,還有什麽呢?
蝴蝶!
可,這似乎跟主題相差很遠,但除此之外,確實再沒別的事物了。曦媛在短信裏輸入:“蝴蝶。”
“這就對了,你還記得DV錄像的事嗎?當畫麵出現越來越多蝴蝶的時候,八音盒的聲音在越變越大。剛才,你在日記中看到了四水歸堂,也就是說八音盒和四水歸堂或多或少存在聯係!以目前所能想到,又需要花一年時間來完成的,除了八音盒,我尚想不到其他東西。”
“是的,但是,若是一個能工巧匠日夜兼程地趕做八音盒,或許用不了一個月。”
“那不是個普通的八音盒。”或許石瑤是對的,那不是個普通的東西,每次蝴蝶的出現都是伴隨著音樂的響起,那兩隻蝴蝶簡直就像是從裏邊飛出來的。
“可那與‘家’有什麽關係?它有象征意義嗎?”曦媛十分不解。
“沒錯,若按電腦常識來打比方,八音盒正是那座四水歸堂的快捷方式,而四水歸堂正是以‘家’命名的文件夾。”
“你的意思是,八音盒是老婆婆在死前所在地開啟的一道直通四水歸堂的門?”
“確實如此。”石瑤的短信令曦媛感到幾分悚然。曦媛記起曾經在四水歸堂見到東廂房的窗紗上有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用幹柴般的枯手去梳理長長的頭發,按日記上所說的來看,東廂房裏的那個女人,應該就是老太太的靈魂。想著這些,曦媛不禁覺得車廂正被陰森的氣息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