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確定爺爺的畫像裏畫著的人就是眼前的民國女子,民國女子一直以來就仿佛是生存在曦媛的夢中似的。曦媛有許多不解的問題,然而在這樣的夜晚,那些問題完全凍結在她的腦子裏。
少女的臉慘白得如同一張白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陰森的寒氣,但她的表情卻很和善,絲毫不會讓你感到她是帶著某種惡意而來。
曦媛多少有些忐忑,滿心的疑問到了嘴邊卻欲說無力。民國女子望著曦媛,說:“別怕,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你還記得那個奇異的八音盒嗎?八音盒的秘密太多,沒人能揭開它,但是有一本日記能拯救這個冰封的世界。它就在你家後院花叢中的桑樹下。你可以去看看它,但千萬不要帶走它。記住,千萬別帶走它!你是個足夠敏感的孩子,隻有你能察覺到他人無法察覺到的東西,所以,為了挽救無辜的生命,我必須告訴你。人的一生若以一百年來計,在你走過生命的四分之一時,你會得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我該走了,天機不可泄露,現實中的每件事,你用心留意就可以破解。”
隨即,民國女子走出門外,然後轉過身來對著曦媛揮了揮手中的白色手絹,她的身影在夜色裏越退越遠,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臨走的那一瞬,女子的臉上寫滿擔憂。
曦媛霍地在黑暗中坐起,星輝將她的影子拉得格外頎長。竟是一場夢!她拉動燈線,將雙腿垂在床沿外邊,她愣怔地注視著昏黃的電燈映照下的地板,從書桌到床鋪的這一段,隱約有幾滴未幹的水印,靠近曦媛腳邊的,是一顆乳黃色的鵝卵石。
是夢嗎?真的是夢嗎?我怎麽會在床上?
窗外傳來葫蘆絲的吹鳴聲,把黑夜襯托得有些詭異。曦媛走到窗前,將腦袋探出窗外,蒼穹顯得格外的黑與高,星星則多得異常。尋聲望去,除了葫蘆絲的聲響,別無其它動靜。
曦媛披上羽絨大衣,伸手去開屋子的房門。由於夜風有些大的緣故,房門一下子嘎然打開,同時從門外灌進些許霜粉,令她不由得連打幾個噴嚏。
這個寒假,由於夜間吸入太多霜粉的緣故,曦媛染上了鼻炎。
葫蘆絲的聲音漸漸小了,在整條巷陌間幽幽流動,直到若有若無。曦媛仰頭去看星空,天上的星星近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墜落下來。她的身體在浩瀚的星空底下宛如一隻白色的蝴蝶。是的,蝶型。這是她的羽絨服的款式,但她自己還未發覺。
曦媛突然把目光停留在東廂房的窗紗上,那間屋子裏透出藍綠色的微光,隨即暗淡下來,不一會又逐漸變得明晰,如此周而複始地交替著亮度。
這裏麵有人?
曦媛屏住呼吸——她突然看到一個駝背的瘦骨嶙峋的身影映在窗紗上,那個身影正用一隻細長的幹柴般的枯手去梳理淩亂的長頭發。曦媛想象著屋裏人的模樣,那應該是個女人,並且是個老婆婆,從她緩慢的動作來看,此人大概已經是老態龍鍾了。
“我等著你回來……”曦媛的腦海裏突然想起這樣的歌詞,她憶起曾經兩次來到這座四水歸堂,都聽到這首古老的歌曲,她過去以為這是爺爺放的老唱盤,然而在幾個小時前,爺爺他還特地打電話過來說——“不要在院子裏亂逛,尤其是東廂房裏的東西不是我們家的,不要進去亂翻喏!”
她的心中興起了一陣強烈的好奇。
裏麵的那個人還沒有休息,現在過去,應該不算打擾吧!
可是,就在曦媛的身體漸漸逼近東廂房的時候,那種藍綠色的微光也逐漸由周而複始地進行明暗交替變為如同停電——來電——停電——來電一般乍明乍滅。
當她注意到光線的異常時,不再向前走。夜風突然變得有些大起來,東廂房外的幾棵白蘭樹在夜風中搖曳著,發出的沙沙聲好似氣管炎患者在哮喘不止。東廂房的窗紙逐漸變得透明起來,老婆婆瘦骨嶙峋的臉和披散在胸前的枯發在乍明乍滅的光線中跟著愈發清晰。曦媛已經不敢去呼吸周圍的空氣,她的身體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蒼白的臉由於過分的緊張開始變得扭曲。終究,她沒敢再看下去,而是驚惶失措地朝巷口跑去。
曦媛一口氣跑回月庵弄,當她站在自家樓下向四周環視時,方才想起剛才醒來的時候民國女子對自己提起的日記本。如若那真的不是夢,抑或不隻是單純的夢,那麽,在這個院子裏,一定會存在那樣一本日記!
夢中民國女子所說的花叢在庭院深處,那是一個滿是斷壁頹垣的旮旯。曦媛似乎從未注意過有那麽一塊旮旯,更不知道到那裏果真有棵小桑樹。她蹲在草叢裏,扒開蕪雜的枯藤與槁葉,卻沒有發現女子所說的日記本。夢終究是夢!那裏除了死了的藤條與樹葉,別無它物,但光說這些失去生命的植物,就足有一尺多厚。曦媛失望地往叢裏一坐,卻感到P股底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她伸手去摸,竟是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曦媛將鐵盒捧在手裏,摩挲著那個盒子,她突然發現那個鎖需要密碼才能打開。曦媛清楚地記得自己日記本的密碼是五二零。她抱著嚐試的念頭,從左至右撥出了五,二,零,可是鐵盒依舊死死地鎖著。曦媛的嚐試隻不過是懶人的做法,連猜帶蒙毫無依據。當然,這個數字是她設置密碼的習慣,包括她的旅行箱,也一直都是設成這個好記的數字。
星辰的光華映照著蒙塵的鐵盒,這時,天邊似是有白色物體強烈地閃了一下,待曦媛抬起頭,卻什麽也沒了。她愣愣地呆望著天邊,這一秒的淒冷叫她的唇齒凍結住了。白光將曦媛的臉映得慘白,像那草叢裏的一尊白石雕像。
須臾,天邊再次劃過一道白光,曦媛冰冷的身體瞬間湧進一股暖流,她確定,是流星!曦媛驚訝地發現最亮的那幾顆星組成的竟是一張雙魚座星圖。她開始許願,可流星劃過太快,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曦媛望著流星消逝後留下的那道白痕,她心裏自語,若許願還來得及,流星會告訴我鐵盒的密碼嗎?白痕瞬間在黑幕中散去,曦媛的心莫名地感傷起來。
此時此刻,民國女子在夢裏對她說的話,又縈繞在耳畔。是不是夢,曦媛已經有些糊塗了,姑且說它是夢吧。
“天機不可泄露,現實中的每件事,你用心留意就可以破解。”
用心留意就可以破解?曦媛努力回想民國女子說過的話:“人的一生若以一百年來計,在你走過生命的四分之一時,你會得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曦媛猜測著這句話的意義,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她將密碼鎖從右至左依次撥出五,二,零,順序也就是“025”,果不其然,密碼本被神奇地打開了。日記隻寫了半本多,空下近半本白紙的頁邊竟然未被切開。紙是舊時的紙,但裝幀依舊完好,並不散頁。
從字跡來看,是一手娟秀的繁體行草,雖是硬筆的墨跡,卻如同毛筆書寫出來的一般,柔若行雲流水。若從字跡來判斷書寫者,能有這樣的書法功底的人一定是個老人,而字體秀柔,應該是個女人。
那夜的流星雨狂下兩個多小時。曦媛捧著塵封的日記本,借著星光,努力解密那些和八音盒有關的事。日記的內容七零八散,其中有關八音盒的部分寫到——
上個世紀,蝴蝶操縱八音盒;這個世紀,八音盒操縱蝴蝶。因此,才會有這樣的災難,這種災難早在時光跨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天起就在這座城市裏滋長起來。
挽救一場突發的火葬,隻需用水;然而挽救一場無人能懂的蝶葬,隻有以火焚燒才能阻止災難的蔓延。
曦媛不解地前後翻找與這兩條重要資料的相關訊息,然而在這本日記裏,與八音盒或者蝴蝶有關的字眼,似乎隻有這幾行。曦媛無奈地抬起頭,盼望能在星空圖裏找到答案,然而,當她抬頭去看天空的時候,星星已經完全不見,黑色的天幕上,隻有一彎皎潔的明月。
曦媛從荒廢了的花叢裏爬起來,隨即,將日記本抱在懷裏。“你可以去看看它,但千萬不要帶走它。記住,千萬別帶走它。”民國女子的反複提醒在曦媛的腦海裏浮現上來。可是,曦媛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弄清楚,現在,她又產生了新的問題。
須臾,曦媛將日記本鎖進鐵盒,埋進厚厚的枯葉層裏。隨即,她拍了拍手掌上的塵埃,轉身離去。
曦媛一邊走一邊看了看手機,手機屏幕顯示著:2005年2月27日。
啊,就是今天了!
就是今天,曦媛將乘坐返校的列車開往成都,不論如何,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已經不容樂觀,倘若無論是否帶走日記都將遭遇災難的話,那還不如讓災難遭遇得明白一點。
她生出破釜沉舟的念頭,終究在黎明破曉前,帶上那本日記,從滿是枯枝槁葉和斷壁頹垣的旮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