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助地看著手中的桑葉,隻見桑葉裏冒出了幾顆水珠,水珠逐漸融匯在一起。這是哪來的水?方才的粉末漂浮在那層薄薄的水上——除了白色晶體顆粒。她恍然明白,那些白色顆粒正是微小的冰晶,它們現在融化成了水。
然而曦媛的心中又產生了新的疑問,如果它是冰晶的話,為什麽不和溪水凍在一塊,而會像粉塵一般隨風飄散?
曦媛的耳畔又響起了“噗噗噗”的聲響,她不禁心跳加速。這一回真有那麽一隻金黃色的蝴蝶從她的頭頂飄落下來,停在冰封的溪麵上,它的翅膀有節奏地翕動著,采蜜一般悠然,但不一會,那種翕動像是被突然點了穴道,瞬間靜止,看上去就像一具標本。隨即,蝴蝶的身體化作粉末,一陣寒風拂來,便和冰麵上的那些粉塵一並混合在了一起。
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太荒唐了!這樣的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這是非常悲哀的事實。
不,至少有一個人不會懷疑她,那就是石瑤。把這一切說出來也許無濟於事,但多一個人理解多少會比現在好過些。
此時,天光開始黯淡下來,森林的上空籠罩著詭異的陰霾。當曦媛再一次經過母校H中學的校門時,她突然對著空氣“哎”了一聲,引得路人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看。可她明明聽到有人在叫喚她。
聲音應該是從校門方向傳來的,而且是一聲很平常的叫喚。
她從人們異樣的目光中走向H中學的大門,再走向操場。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走向操場,但是她覺得真有那麽一個聲音在叫喚她。然而當她站在操場上環顧四周,除了灰色夜幕籠罩下的校園,並無他人。
曦媛的目光向四下裏掃視著,腦海裏浮上初進H中校門時,和父母興高采烈地逛校園的情景。她突然不能自已地顰蹙起眉來。她感到自己肩上的責任是那樣沉,上有年邁的爺爺,下有未上大學的妹妹,曦媛突然覺得自己已不再是個孩子,原先還夢想著有朝一日考上研究生,現在想來,她必須堅強地接受現實。
一切的一切,都盡力而為吧。
“噗,噗,噗”……
有節奏的聲響在耳畔若隱若現,像是鞭子在抽擊物體。這種聲音伴隨著空幽的回音,正變得愈來愈大。不難分辨是從紅磚樓傳出來的。曦媛猛然一轉身,有著百餘年曆史的紅磚樓正矗立在暮色之中。
“曦曦!”
鞭子抽擊物體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曦媛猛地抬頭,隻見一個黑影在昏暗的窗前喚著她的名字。由於天色漸深這棟樓裏卻沒有亮燈,加上前一夜長時間的哭泣使她患有角膜炎而沒帶眼鏡,她無法看清那個人究竟是誰。
“瑤瑤,是你在叫我嗎?”
“嗯,你上來!”石瑤說著,消失在窗前。
曦媛無可奈何地踩上紅磚樓前的木質台階。空蕩蕩的樓房裏靜悄悄,黑黢黢,不免叫人生出一絲驚悚。曦媛摸索著進入樓中,她希望能摸到諸如電閘、拉線之類的開關,但當她扳動開關,空氣裏隻是響起幾聲清脆的“哢噠”聲和淺淺的回音,樓裏兀自漆黑一片。她隻好憑著直覺尋找樓梯的台階。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紅磚樓第一層,曦媛想象著發生各種奇怪狀況的可能,她幾乎能想象假如自己正置身於死地,有可能發生什麽樣的狀況。可是,一切又不像她所想的那樣。
紅磚樓二樓再次響起了有節奏的鞭子抽動物體的聲音,鞭子抽動一聲,換做兩聲連續快速的“嗵”,曦媛感到頭頂上那塊木製天花板正在顫動,同時輕微地發出機械的“嘎吱”。曦媛整根神經倒豎起來,她按捺住心中的惶恐,然而她驚惶失措的神色暴露出她已經到了無法再忍受的地步。曦媛不禁大聲喊道:“石瑤,你在樓上幹什麽?”
石瑤沒有回答。曦媛聽到樓上傳來有節奏的喘息聲。她好容易摸索到樓梯向上走,隨即木地板發出“吱吱吱”的雜音,叫她毛骨悚然。
二樓的窗玻璃透進少許光亮,她終於能看見周圍的景致了。
石瑤正打著赤腳在空曠的老舊的木地板上跳繩,在她的左邊是一排木門緊閉的教室,前後是長廊。石瑤每跳兩下,揮一下手中的麻繩,嘴裏喘著粗氣數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九十六。”她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前方,抖動著的裙擺跟著腳的動作在黑暗中跳舞。
石瑤突然停了下來,並不因為被繩子絆到。
“你,這是在幹什麽?”此時的曦媛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跳繩。”石瑤麵無表情地說。
“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跳繩?你不覺得這樣很不正常嗎?我要被你嚇出神經病了。”
“避邪。”
她沒有想到石瑤竟然能用這麽簡約的兩個字來詮釋她的行為,這種回答既詭異又沒意義。“你才像中邪了呢!”
此時的氛圍比方才更加死寂,空氣裏彌漫著凝重的氣味。她們的聲音在空曠的二樓走廊產生輕微回響。
“我也懷疑。”石瑤說這話的時候,口吻有些賭氣的色彩,仿佛在說“我是不正常了,那又怎樣?”
“我本來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又有新的問題想問你。好了,不管怎麽說,我們先離開這棟樓。”曦媛剛拉起石瑤的手欲往外走,卻被石瑤拉進了走廊深處。“你要帶我去哪裏?”
石瑤把曦媛拉進走廊盡頭,來到一間教室門口。石瑤隔著門上的小玻璃塊指著裏頭,說:“你看!”曦媛窺視著裏邊的一切——室內的物體被教室外頭藍紫色的天光映得微亮。一具仿製的白色骷髏架最先進入曦媛的眼簾,那是生物課的授課器材。在骷髏架的邊上放著許多玻璃瓶,瓶子裏用防腐藥水浸泡著動物的屍體。
“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麽?”
“這棟樓有過一個傳說,你聽過吧?”
“行了,別嚇我,我們還是走吧。”曦媛催促著,腦海裏浮現出傳說中的少女殉情事件。
“你看那個檁子。”
曦媛不耐煩地瞟了一眼房檁:“那根木條,怎麽了?”
“就是在那根木條上吊死過人。”
曦媛突然冷靜下來。
“二戰前後,有位美麗的女子曾在這座校園裏讀書,她深愛著一個海歸留學生。這個留學生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有天他為了救一個遭日本人欺負的老農,打死了日本鬼子。後來日本兵將他抓走,好長一段時間,女子得不到有關男子的音訊。後來,女子偶然間看到報紙上登出了槍斃留學生的消息,她很擔心,於是四處尋找心上人,最後撿到了那名男子的血衣,女子終於傷心過度,懸梁自盡……”
“好癡情的女子。你是怎麽知道的?”
“曾經隔三岔五會聽同學說到一些很零散的碎片。我猜想整個故事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這是你最終整理出來的故事?”
“算是吧,我夢見過這個故事……”
“啊!”
“這沒什麽好奇怪的,奇怪的是,那個女子居然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沉默的瞬間,她突然想起了曾在爺爺的臥室裏見過的那張女子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看上去就跟她一模一樣。況且,若按時間來推斷,石瑤所說的那個女子應該生活在解放前,而畫像上女子的扮相也正是民國時期的女學生們流行的裝扮。
曦媛感到畫上的人和石瑤所夢見的人聽起來就像是同一個人。她似乎能感覺到什麽,但是那種感覺過於模糊,一時間很難用言語描述出來。
石瑤繼續往下講:“夢的場景似乎就是這裏,我和她就在這樣老舊的小樓中跳繩,一直跳,跳到兩千零七下的時候繩子打到了我的腳踝,夢也就那樣醒了。”
石瑤所說的懸梁女學生也許已經為她解謎畫像上的女子提供了新的線索,曦媛一時間對那個女子的身世產生出無比濃厚的興趣。
兩個女孩摸索著黑暗下了樓梯。曦媛相信石瑤,或許也隻有她才會相信石瑤。從小到大,她們的神經就像是連在一起的,也正因此,彼此之間幾乎不存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