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整個F城猶如被寒流侵襲一般,更甚,空氣中有著前所未有的寒冷。然而天空並沒有絲毫落雨或者降雨夾雪的跡象。隻有在夜間,窗玻璃會蒙上一層薄薄的粉狀冰晶,那時的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庫,將午夜的冰晶保存至黎明破曉前開始融化。
短短三天內,長平坊裏死了兩個孩童,街頭巷末議論紛紛。在死者中,一個還是新生兒,出生不久便死去,死前出現嚴重哮喘。家屬臆斷是天氣太冷,幼嬰染上急性肺炎所致。冷不防到了第三日,同一條巷坊裏又有孩童突然死亡,而那個孩子也隻有七歲,死亡之日,父母出差,無人陪在現場。
假若從“凍死”的角度來分析,這就太不應該,天氣還沒冷到那個地步,況且家家有空調,現在的空調一般都是冷暖功能兼具,又怎麽會被凍死?帶著這樣的疑問,後者的家屬將孩子的遺體送去醫院,拍片、化驗,最後得出,該孩童在死亡之前突然患上ARDS,醫學上的全稱是“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Acute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也就是說,孩子的死法和前者大致相同,死前定然出現呼吸頻速的症狀。
奇怪的是,天氣預報卻沒有表示出寒流來臨的說法。這種氣象來得蹊蹺,為了改變這種異常狀況,市民們絞盡腦汁,奇招百出,甚至有人焚香祭蝶。隻是,從未有報頭消息出來解釋這樣的現象,當然,氣象異變的根本原因也並未查到。
曦媛突然想到那天在月台上看到的麻雀,它拖著病體在寒風中發抖,最後,那點生息終於被人類帶走。
陰沉的寒假仍在繼續,爸媽兀自沒有歸返,甚至音信全無。曦媛反複重播他們的全球通號碼,係統裏卻一次又一次傳來了撥打失敗的訊號。
這個夜晚,曦媛在家中的神龕前點燃三炷香。她精神恍惚地為爸媽禱告著,順便也為自己祈福。
拜過佛像,她把希望寄托於十二點過後。新的零點,就讓一切都恢複如初吧!
——確實如此,於她自身,夜間多夢白日疲頓的狀態已經形成了惡性循環,倘若夢魘得不到有效的改善,她總會有神經失常的一天。
很遺憾的是,這一夜,失眠再度困擾著她。為了不影響畢業班的妹妹休息,她索性帶上筆記本電腦出了臥室。
客廳的燈沒有開,曦媛拉長P股坐在沙發上,筆記本微茫的白光映著她的臉,這使她顯得有些慘白。
她將水袋揣在懷裏,雙膝跪在沙發上,眺望窗外——這一夜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驟然變冷,曦媛的食指和拇指撥開窗簾,她的指間微微能感到一種特殊的寒氣從窗玻璃外滲透進來。
突然,戶外有野貓瘋狂地叫起,那種叫聲不像是叫春,而是像有很多嬰兒同時歇斯底裏地縱聲齊哭——況且,這也並不是叫春的季節。曦媛感到一種不祥的氣息離自己愈來愈近。
她眺望著午夜的院落——在垃圾堆的水泥板台上蹲坐著一隻老態龍鍾的黑色野貓,野貓的眼珠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在它的周圍,十幾二十隻野貓以眾星拱月的隊式將它圍繞著。
野貓的嘶吼還在窗外繼續,曦媛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轉過腦袋,將整個身體瑟縮起來。突然,她的麵前出現一雙蒼白如紙的腿,兩隻下垂的手,這個人穿著睡衣,蓬頭亂發。戶外有汽車呼嘯而過,但群貓齊鳴的分貝不可能令人注意到周遭比貓叫更瑣碎的聲音。白色的車燈餘光照在眼前這個人的臉上,以至她的臉看上去呈現出死灰一般的慘白——或許是汽車燈光太強的緣故,曦媛看不到她的五官。她驚愕地盯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感到這個人的臉正在扭曲變形。
曦媛的身體冷不防向後縮了縮。
白光很快便隨著汽車消失在夜色裏,眼前人煞白的膚色即刻變得那麽自然。
“姐姐我怕!”
熟悉的聲音趕跑了方才那張蒼白得扭曲的麵容,隨即出現在眼前的竟是妹妹。詩媛什麽時候從臥室跑到了客廳,曦媛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把雙腳從沙發放到地毯上。
野貓的叫聲已經不再像一分鍾前那般嘈雜,而隻是空留一條線的聲音在午夜的老舊的空洞的建築群裏孤獨地悲鳴著,顫抖著,回旋著。聽起來單調而落寞。
詩媛跪在地毯上,緊緊摟住曦媛的小腿,以至整張臉幾乎埋進了她的腹部,那種姿態好似在投胎。
外頭的貓叫很快便停了下來,然而那種陰森的氛圍兀自停留在剛才那一刻。曦媛守在妹妹身邊,直到妹妹進入夢鄉。
失眠依舊。
曦媛倚著臥室的門框,目光停在五公尺之外的窗台上,一種強烈的好奇使她朝窗台走去,她總覺得在這棟樓下,有個人正在等她。可是她看到樓下並沒有人,除了方才那隻老態龍鍾的黑貓。黑貓蹲坐在地上,仰著腦袋,那雙藍綠色的眼睛正盯著曦媛家客廳的窗戶。
“喵嗚——”
黑貓淒厲的叫聲再一次撕碎黑夜的死寂,顫抖的聲音像一條舊得生鏽的鎖鏈迅即把建築群中的老房子串連起來。隨即,它背對著曦媛,緩緩地在夜色裏走著,黑貓那蹣跚的步履很快便將龍鍾的身軀從這片夜霧裏帶走。曦媛突然感到黑貓是那樣的孤獨,夥伴無情地丟下了它,黑夜卻將它吞噬。
曦媛打了個嗬欠,目光掃過筆記本屏幕時右眼皮跳了幾下,她下意識地在IE地址欄裏輸入自己的Blog。
部落格自開通之日開始,到現在已有三年,三年來,裏邊記錄了曦媛大量奇怪的夢。她溫習著曾經做過的怪夢,額頭不由自主滲出汗珠,口中也莫名地幹渴起來,她倒了一杯涼白開,緩緩地將那透明的液體送入嘴裏,“咕嘟咕嘟”的聲音響亮得令人想到奔湧的血液。
她左眼的目光仍舊停留在瀏覽器上——她看見後麵跟著一條評論——
何必整日沉淪於往事、夢境之中呢,那些都是虛幻的假相而已。你的狀態就如我高三時一樣,缺乏可傾吐的對象。但你跟我不同的是,你沒找到正確的宣泄方式,你徹底地戰敗了,可是你卻好強不認輸,強作歡笑假裝無所謂。真是自欺欺人。
北冥鵬
2005年1月25日03:20
方才的不適之感瞬間被這段犀利的文字趕退了一半。
這是一個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荒涼之地,除了石瑤,她不曾向誰提起過這些夢境,於是她把所有秘密都寫在了博客上。此時,她不免心慌起來。
屏幕上QQ的聊天後台彈出一個請求對方通過的對話框,正是一個昵稱為“北冥鵬”的陌生男子。
個人說明:
用戶名:北冥鵬
生日:1980年8月13日
年齡:25
性別:男
城市:Foochow,Chengtu
個人說明:To be or not to be,it is a question。
曦媛通過了他的請求。
“你好啊,曦媛!”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曦媛驚訝地盯著對方發來的話,不等對方回複,又補問了句,“你是誰?”
“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叫樊斯灝。”
“樊斯灝?”她努力地在腦海裏搜索這兩個字,未果。“我們見過?”
兩分鍾過去,樊斯灝沒有再發話過來。
她終於不願再等下去,就在關閉瀏覽器的那一刹那,鼠標卻像被病毒程序操控一般,將她帶入了某個常去的新聞網站。幾十個新聞頁麵如同中了黃色網站的病毒一般迅速將任務欄鋪滿。
她感到有些猝不及防,手忙腳亂地去按Alt+F4,為了保留博客的頁麵不被關閉,她不等頁麵全部關完,就鬆開了那兩個鍵。當她用鼠標去點擊最後一個新聞頁麵右上角的“×”時,一組新聞標題打住了她的動作——
《200餘乘客廈門墜機身亡》
《空難:十五名死者下落不明》
《乘飛機應注意的十三條》
《××航空公司致遇難者家屬的一封信》
……
她站在門口以雙手合十對著眉心,如此持續了大約七八秒,待她再次回到電腦前,瘋狂地點擊與那個新聞頁麵相關的鏈接,恍然知道了一些難以接受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