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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尊嚴是我們活著的一部分

  蕭嘉懿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不管我撥打多少次,電話那頭都會傳來婉轉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我不喜歡這聲音,不管它有多麽婉轉動聽,我都不喜歡。我心裏發毛,任何細微的觸動都會讓我暴跳如雷,我想罵人,可是我罵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我把車窗開的很大,熱風“呼呼”地吹進車廂,迎麵撲在我的臉上。我快睜不開眼了,隻得靠著車窗發呆,手裏握著手機。我給蕭嘉懿發了信息,我讓他開機之後立馬打給我。我一直在等,等他打來的電話,等他的聲音,等他親口跟我說:“江蕙,我沒事。”

  可是,直到我下了公交車,我都沒等到,我甚至開始懷疑,我這輩子是否還能等到。

  唐齊銘究竟跟蕭嘉懿說了什麽?我不知道。

  我跌跌晃晃地下了公交車,炙熱的陽光打在我身上,我沒有了感覺,隻是覺得睜不開眼。我鑽進了樹蔭裏,避開了陽光,沒走幾步就到了奶茶店。

  守店的隻剩下了小雅姐。

  她穿著白綠相間的製服,站在前台邊反反複複地擦拭吧台。見我進門,她丟下了抹布扶住了我,“小蕙,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手足舞蹈,“今天上午的時候累計賣出了十份‘鮮果情話’,顧客說我們這裏的‘鮮果情話’要比那一家地道正宗。”

  我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蕙,你怎麽了?臉色不太好。”小雅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也不燙,要不要喝點水?”

  我搖搖頭,“不用了,我不渴,隻是覺得有些累。”

  “可能是熱的。”她嘀咕,“你坐會兒,我去給你調杯水加冰。”

  她不說後一句還好,一說我心坎就疼了,可又不好在小雅麵前曝露出來,於是,我伏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偽裝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你明明想哭,可還要裝出一副想笑的樣子。我們違背著良心過日子,被迫地披上了麵具。可是,麵具太多了,也就分不清哪一張是真的,哪一張是假的。在這一方麵,我不得不佩服江采文。至始至終,她都戴著麵具生活,至少,在我麵前,她是如此。直至今日,我都未能看清楚她的本來麵目。

  “喝點水就好了。”小雅把杯子放在我麵前。

  我伸出手攥住杯子,手心一陣冰涼。

  “其他服務員呢?”我明知故問。說到底,我是不能接受王馨蕊在電話裏的答案,我希望小雅能給我另外一種說法。可她沒有,她說出了和王馨蕊一樣的答案,而正確的答案總是隻有一個。

  “他們都辭職了。昨晚上集體寫了辭職信,不等你批準就跑到新開的奶茶店上班了。”小雅憤憤不平。

  “你怎麽不走?”我喝了口冰水,“我聽說那家奶茶店給員工開的工資比我們這裏高一倍。”

  “做人總得講些信用的。”她低下了頭,玩弄著手指,“我小時候家裏窮,沒念過多少書,但是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人,最不能丟的就是良知。如果連良知丟了那還算個人嗎?有多少錢又有什麽用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她抬起頭看著我,濃眉大眼。

  “你這樣的好人越來越少了。”

  “這跟好人壞人沒關係。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做到的,隻不過,很多人都丟了本性,而我剛好做到了,所以,也算不上什麽好人,隻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她解釋。

  “小雅姐……”我抓住了她的手,“謝謝你。”我說,眼眶濕潤。

  “別這樣。我們應該振作起來,把奶茶店經營好,我有這個信心。”

  “我打算先關門一段時間。”我說,“在你未找到新工作之前,我還按月支付你工資,直到你找到新工作為止。”

  “江經理……”她臉色蒼白,“你的意思是……我被炒魷魚了?”

  我意識到她叫我江經理,而不是小蕙。

  “你會找到比這裏更好的地方。”我說。

  “我不要離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好不容易告別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有個不會把我看得很低的老板……我不要走。”她哭了。

  “別這樣。”我抱住了她,“我會難受的。”

  “我已經難受了。”她撅著嘴,“既然你都這樣決定了,我也不說啥了。在我未找到新工作之前的工資什麽的我不要,不屬於我的工資我一個子都不能拿,我隻要我掙下的工資。”

  “就當是我給你的獎金。”我說。

  “可別,我會良心難安的。我也沒做出什麽成就,拿自己本職的工資就已經很開心了,我也不要你的獎金。不過,我能不能有個小小的請求?”

  “你說。”

  “就是奶茶店再開張的時候,能不能給我打電話把我叫回來上班,你有我的電話的,我也不會換號。可不可以?”她一臉的憧憬。

  “如果你願意,開張之後隨時都可以來。”我幫她擦掉眼角的淚。

  “太好了。”她破涕為笑,“說真的,真羨慕你們。”

  “有什麽好羨慕的?”

  “有文化有知識,走到哪裏都不會被欺負。你不知道,在來這裏工作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叫做勞動合同書,之前的老板沒有一個跟我們簽過這玩意。我剛出來打工那兩年,家裏的親戚介紹我去廠裏工作,天天累死累活掙不到錢不說,還時刻承擔著風險。我們那一群姐妹,有好幾個都被機器壓斷了手指,黑心的老板連醫療費都不給出。”說到這裏,她露出了驚恐的神色,“所以啊,有學上真好。你們大學的圖書館裏是不是有很多的書?我上初中的時候圖書館小的可憐,而且還不對學生開放,說真的,到現在我都沒見過圖書館是個啥樣子。”

  “有時間我帶你去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看看。”

  “真的嗎?”她雀躍起來,可是很快,她又麵露難色,“人家會不會不讓我進去?不是要啥證件嗎,我沒有呢。”

  “放心好了,你以後周六周日不上班想去的話就到我學校來找我,我帶你去。”我心頭發酸。比起小雅,我們都足夠的幸福,可是我們卻對自己的幸福視而不見,因為我們總覺得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理所當然。隻不過,你剛巧幸運,就這樣的理所當然的過上了再正常不過的日子。

  甚至是遇見一個人,和他一起慢慢變老。你覺得他不會離開,你們一輩子都會這樣,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有一天,他就那麽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我們失去了生活裏的“理所當然”,在回過頭來看的時候才發覺,那些被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是上天對我們最好的眷顧。

  我把小雅的工資結算完了之後又給了她一千塊當獎金。她為我們奶茶店做了那麽多,這筆錢是她應得的獎勵。可是小雅死活都不接受。“江經理,別這樣。”她說。

  “這是你應得的獎勵。”我說。

  “你們給我的獎勵已經夠多了的。”她把自己的工資裝進了內衣口袋裏,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別犯傻了。一起裝起來吧。”我撿起被她扔在吧台上裝有一千塊的信封往她身上塞,小雅卻一個勁地往後躲,“江經理,不要為難我。”她皺著眉頭看著我,“在奶茶店裏,我得到了的遠遠比獎金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尊嚴。剛出來打拚那兩年,沒有人跟我提起過什麽是尊嚴,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尊嚴這東西隻屬於那些有些錢人,而我們這些打工妹,根本就不配擁有。我把自己的自尊一點點地收藏了起來,我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個人,還應該有尊嚴,來到七色花之後,我才明白,其實我們大家都一樣,都該有尊嚴。”她環顧著空蕩蕩的奶茶店,眼裏閃著淚花,“所以,江經理,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還是叫我小蕙吧。”我拉住她的手。

  她含著眼淚笑了,“真舍不得這裏。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有這麽好的運氣,遇見一個像你這樣的好經理。”

  “會的。這個世界上,好人還是比壞人多,而且還要多得多,所以那些為虎作倀的壞人,早晚有一天都會好人全部吞並。”

  “真希望是這樣的。”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臨走前,她又端了一盆水,挽起袖子,挨著地抹桌子。我勸她不用這麽做,因為不會有顧客會來,擦得再幹淨又怎麽樣。

  她不理我,隻顧著擦桌子。水漬濺到她的衣襟上,她也不理會。於是,我就找來抹布和她一起擦,還沒剛把抹布放進水裏,她就攔住了我:“小蕙,你去忙你的吧,我要自己擦,都擦一遍。”

  “我不忙。”

  “那你去坐著歇著。”她推開我,“不用管我。或許就是最後一次了,讓我為這段工作告個別。”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於是就跑到吧台裏看資料,看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小雅在哭,很小聲地抽泣。我從吧台裏走出來,猶豫不決地站在她身後。她並不看我,隻顧著擦桌子,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真的不想離開這裏。”她低著頭說。

  我走向前抱住了她,我說:“小雅姐,對不起。”

  她推開我,抹著眼淚說,“別把你衣服弄髒了。”

  我把她抱的更緊了,眼淚也隨之落了下來,“沒關係,沒關係……”我隻剩下這句話了,反反複複地念叨,空前絕後。

  小雅把店裏所有的桌子都擦拭一遍才離開。所有的桌麵因為清水的換洗變得熠熠生輝。小雅就站在大廳中央,她身軀筆直,雙手相扣。我站在她側麵,發現她在笑。她臉上神采飛揚,整個架勢好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我叫她,她不理我。

  她就那麽呆呆地站著,目光炯炯有神,微笑迷人。我知道,她在做最後的一場夢。在這場夢裏有她深埋在心裏的尊嚴,還有她自己的小快樂。

  許久之後,她深深地歎了口氣,恢複了常態。她走到我身邊,抱住了我。她說:“小蕙,我走了。”

  “嗯。”

  “奶茶店再開業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不管我在哪裏,我都會回來的。”她要我保證。

  我說好,我保證。

  她不再說話了,轉過身子就往外走。我所能看見的隻有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在哭,她不想讓我看見。

  後來,她走出了奶茶店,走到了炙熱的陽光下,走進了人來人往的潮流中,我找不到了她的身影。我抬起頭,看著被梧桐樹幹遮起來的陰影,有零星的陽光穿透樹蔭的空隙溢出來,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淚水瞬間就磅礴了。

  沒有人能看到,真好。

  我踱著步子走回了吧台,繼續看電腦裏的文檔。我要計算各種成本,店麵需要出售轉讓,租金差不多就足夠江采文過活了。至於奶茶店裏的器具,我肯定是不會賣掉的,我得把它們統統打包收起來,不管江采文願意不願意,我都得把它們收起來。總有那麽一天,它們會重見天日。

  我托著腮幫子盯著電腦,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讓我覺得脖子酸疼。我仰起頭,扭動著脖子,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奶茶店裏坐著一個人,在臨窗的位置上。她低著頭,玩弄著自己的手指。

  是江采文。

  我端了杯水放在她麵前。她微微一愣,視線由杯底轉移到我身上,她抬起了頭,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來了也不喊我一聲。”我抱怨。

  “我就是想來看看。”她端起杯子。我注意到她的嘴角發幹裂開了,我恍然想起她肯定還沒有吃午飯,甚至連早飯都不曾吃。她總是這樣,每次心裏不痛快的時候都會用不吃飯的方式來解決,所以在我念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就學會了做飯。因為江采文不痛快的時候自己不吃飯也就算了,她也不會做飯給我吃。我無法忍受饑餓給我帶來的胃部痙攣,於是,我隻能學著做飯。時至今日,我都沒能忘記我第一次做飯的場景,我學著江采文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開煤氣灶,我要煮方便麵。江采文煮方便麵的時候總會往鍋裏切些青椒片,打兩個雞蛋。我也想這麽做,於是我就去切青椒。也不知道是刀太過於笨重還是因為我力氣太小,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切完一個青椒,鍋裏的水“呼呼呼”地叫,我轉過身子要放麵餅,切辣椒的刀子沒有放穩,從案板上掉在了桌子上。我怕刀子會落在地板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擋刀子,就這樣,刀尖毫無防備地割破了我的手指。一種火辣辣的疼痛鑽心地隨著鮮紅的血蔓延開來。

  年少的時光總像一場夢,還沒等我們徹徹底底地看清楚所謂的快樂或者痛苦,這場夢已經做到了盡頭,剩下的隻有天明時的清醒。

  “我好久沒來這裏了。”她微微歎了口氣,“感覺都像是在做夢,一眨眼的時間,六年就這樣過去了。六年之前,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這個店麵上。那時候鄭州還沒有什麽奶茶店,很多人都覺得我肯定會失敗,甚至連蕭嘉懿的媽媽都勸我說,‘一個女人,何必要那麽周折辛苦呢,把這筆錢存在銀行或者做點小本生意,都會衣食無憂。’可是,我還年輕,我總得做點什麽。於是,我拿出所有的積蓄盤下了這家店,做起了奶茶。開業的第一天晚上,我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燈光霓虹的招牌,心裏全所未有的安寧。我知道,從此以後,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我,我的奶茶店也不會拋棄我,它都會守在那裏,等我精心調製奶茶。”她喝了一口水,停頓了幾秒,“可是現在,我又回到了原點。這大抵就是生活的本質,時光和心血都會被辜負,換來的隻不過是一場舊夢。”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跟前。

  江采文也不再說話了,她的視線透過窗明幾淨的玻璃窗,落在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十分專注。她在看什麽,我不知道。

  傍晚的朝霞漸漸染紅了天空,整個城市就像是籠罩在燈火通明的火燭裏。江采文一直盯著窗外不說話。她這個樣子我總覺得內心不安。說實話,我真希望她能像過去那樣暴跳如雷地罵我或者打我,因為那樣的話,我都會覺得心裏踏實。

  “我們去吃東西吧。這條街上有家餃子店做的特別地道。”我說。

  她搖頭,“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東西啊,你一天都沒有吃飯了吧。”我討厭自己,如果我也會像別的女孩子那樣撒謊,我肯定會撒嬌地拉著江采文的手,拉她去吃東西,她也肯定會去。我清楚,在江采文麵前我做不到,或者說,在任何人麵前,我都做不到。

  “我真的不餓。”她說,聲音嘶啞。

  “那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這裏離我學校不遠,我們去我校園裏走走好不好?”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江蕙,你不恨我嗎?”

  我很意外她會這樣問我。那些年少的時光波濤洶湧地撲來,打在我的心坎裏。我想,我們這輩子都無法泯滅掉對某件事的記憶,這輩子都無法泯滅掉。那些讓我們刻骨銘心的事情都像生長在我們身體裏的刺青。我們會長大,它們也會長大,就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我沒有撒謊,我已經分不清什麽是“恨”了。

  “我知道了。”她垂下了眼簾。屋子變得灰暗,我看不見她的臉。我想要去開燈,她叫住了我,“別開燈了,我再坐一會兒就走了。”

  “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吃的?”我說,“這裏有家的熱幹麵做的也不錯。”

  “你每天都吃這些嗎?”她問我。

  “忙起來的時候是這樣的。”我說。

  “總是吃這些怎麽可以呢?也沒有什麽營養。”

  我心頭發酸。我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所幸的是,屋子昏暗,她看不見。

  “習慣了就好。”我小聲說。

  “以後常回來吃飯吧,我做紅燒排骨給你吃,你想吃什麽都可以跟我說,我做給你吃。”

  我覺得自己聽錯了,江采文從來都沒這樣跟我說過話,我甚至開始懷疑坐在我麵前的人,是不是江采文。

  “我知道你恨我。”她也不看我,隻是低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就像我恨你那樣,我們母女之間都是隔閡。”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反反複複地提醒你是個孤兒。可實際上,你原本就是一個孤兒。你的父親為了他的大好前途拋棄了你和你的母親,而你的母親,總覺得是因為你的降臨,那個她所深愛的男人才離她而去的。在你還未出生之前,你父親就反反複複地強調肯定是個男孩子,他一直都想要個男孩子,可惜,你媽媽生錯了,她生了個女孩子。”

  “這麽說,你認識他們?”

  她點頭默認,“我何止是認識他們。甚至連你母親把你丟在醫院的長椅上,我都在場。我聽見你在繈褓裏哭,哭聲清脆的讓人心寒。我走向前,把你抱在了懷裏,你的哭聲漸漸變得微弱。後來,你止住了哭泣,靜靜地睡著了。也就是那時候,我才恍然發覺,沒有你,我可能會照樣活得很好,而你沒有了我,你就會死。我很後悔自己曾經做的錯誤決定,但是讓我覺得心安的是,我彌補了這個錯誤。”

  “你的錯誤是指把我抱回家嗎?”

  “不。”她抬起頭,眼裏泛著一種類似光芒的東西,“把你丟在醫院長椅上的那個人,是我。”

  我渾身癱瘓地坐在了椅子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是我。”她重複了一遍,低下了頭。“是我把你丟在醫院的長椅上,是我決定不要你了,是我。”她聲音低的很,像是從喉嚨裏憋出來一樣。

  我驚慌失措。

  “為什麽你是個女孩子呢?如果你是個男孩子的話,或許他就不會為了那些所謂的前途而丟下我們?你知道不知道,是你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孤苦伶仃,一輩子都活在苦痛中。”她隻顧著低聲細語,全然沒有注意到我臉色在一點點地發白。

  她也不會看見。因為光線昏暗,因為淚眼漣漣。

  我絲毫沒有注意到大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毫無防備地。等我再抬起頭看窗外的時候,整個城市已經霓虹閃爍、燈火通明。我背靠著牆壁,渾身無力。江采文還坐在我麵前,她在哭,淚水漣漣地往下落,她的聲音虛弱得很,斷斷續續的,若有若無。她哭泣的時候肩膀抖動,像是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傷裏。

  我緘默,依著牆壁一言不發。

  江采文丟棄我那天有沒有像現在這樣慟哭過?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既然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將我拋棄,何必又把我抱回去。如果,那天,我在醫院裏無人問津,是不是會被送進孤兒院,或者餓死了,再或者,被壞人抱走,那麽,現在的我肯定不會承受這麽多的苦楚,不會遇見蕭嘉懿,不會撞見唐齊銘。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麽,我不知道。

  我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混混沌沌地走向了人來人往的大街,我也不知道去哪裏,隻顧著往前走。城市的燈光迷離的很,我覺得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了,我以為是燈光閃爍,可當眼淚滑過臉龐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哭泣。

  哭什麽呢?我笑話自己。我父親在我生下來之後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吧,還有我母親,哪怕我是一塊從她心頭掉下來的肉,她也舍得拋棄我,也舍得棄我於不顧。我還哭什麽呢哭,我有什麽好哭呢?從一開始我就是被遺棄,沒有人會懂得我有多麽的心酸。

  我的心酸又有什麽用呢?沒有人會為我著想。我存活於這個世界的最大的緣由就是做陪襯,陪襯陶婉怡有多麽漂亮、有多麽配得上蕭嘉懿,陪襯他們有多幸福、有多快樂,也正是因為我的一無所有,才足以見證他們的富裕。

  我不停地往前走,眼淚之都止不住地往外冒。來來往往的路人都看著我,我也管不了那麽多。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也隻剩下了難過了。後來,我走累了就坐在了馬路邊,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膝裏,眼淚一滴滴地落在褲腿上,濕濕的。

  我哭的很傷心,連有個人走到我身邊我都不知道,直到我看見他的白色帆布鞋我才抬起頭,是唐齊銘。

  我不知道他怎麽就出現了在我跟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每次悲傷難過的時候他都會出現在我麵前。這樣很不好,我所有的軟弱和無力都被他看見了,這樣很不好。

  他伸出手給我遞紙巾,純白色的紙巾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是鍍了一層金箔。

  我沒接紙巾,隻管哭。

  唐齊銘彎著身子幫我擦眼淚,“別哭了,再哭就可以登台唱戲了,連妝都不用畫。”

  “不用你管。”我背過臉。

  “我不管誰管?”

  “誰都不用管,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那我呢?”他蹲在了我身邊,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還有王馨蕊。”

  “不。”他打斷我,“除了你,我什麽都沒有了。如果哪一天,你也丟下了我,那麽我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昂起了頭。

  城市的夜空沒有星星。太多的霓虹閃爍遮擋了星空的本來麵目,就像,太多的假麵微笑掩飾了悲傷一樣。

  我沉默。

  唐齊銘站了起來,“我們回家吧。”他說,“我做好了飯菜,給你打電話你手機卻關機,然後我就來奶茶店找你,剛巧看見你從店裏出來,我叫你好幾遍你都不理我,隻顧著哭了。現在哭也哭夠了,我們回家吧——回家吃飯。”他笑了起來。

  “沒有胃口。”

  “回去了就有胃口了。”他把我拉起來,然後緊緊地攥著我的手。一路的燈火闌珊,我所能握得住的也隻有著唐齊銘的溫暖。

  路過奶茶店的時候,我不由地放慢了步伐。江采文還坐在店裏,店裏沒有開燈,我看不見她的臉,她整個人都藏在昏暗的光線裏。

  唐齊銘要去叫她一起吃飯,我攔住了他。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在此之前,我們之間隻有沉默。

  或許,沉默是唯一的溝通方式,彼此懷揣著傷口獨自舔舐。

  唐齊銘做的晚餐很豐盛,花花綠綠的擺滿了一桌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做這麽多的菜,很明顯,我們兩個人是絕對吃不完的。

  他給我夾菜,是紅燒排骨,“第一次做這個,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你嚐嚐,有沒有你媽媽做的好吃。”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我並沒動筷子,隻是看了一眼碗裏的排骨。

  “這很重要嗎?”他繼續給我夾菜。

  我沉默,隻是盯著碗裏的飯菜發呆。

  “快吃飯。”他提醒我。

  “吃不下,我沒胃口。”我說著,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裏?”他丟下了碗筷,也隨我站了起來。

  “去睡一會兒。”我看了他一眼,他滿臉的驚慌失措、惴惴不安,仿佛我是個孩子一般。“你吃吧。”我補充了一句。

  “我去給你放熱水洗澡。”

  他推開椅子就往衛生間走。他走得很快,跟跑的似地,連我叫他,他都沒有回頭。很快,我就聽見衛生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流水聲。我知道他在調水溫。

  他不該這樣對我,我還不起他,我隻會覺得良心難安。

  我掏出了手機,然後開機,齊刷刷的短信發了過來。我以為是蕭嘉懿,心裏歡喜的厲害。可是很快,我的歡喜就被現實所蒙蔽,是陶婉怡。所有的短信都是陶婉怡發給我的。她一遍接著一遍地在信息裏說:“江蕙,求求你了,告訴我蕭嘉懿在哪裏,我真的不能沒有他。”

  我默然,依著門廊發呆,連唐齊銘從衛生間裏出來了都不知道。

  “水溫調好了,快去洗吧。”

  我如夢初醒,抬起頭來才發現他臉上都是水,衣襟也濕透了。

  “淋浴的蓬頭有點鬆了,我修理了一下。”他邊擦臉上的水邊對我笑。

  “唐齊銘,”我叫他。

  “到。”他擺了個軍姿,一副嚴肅的樣子。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跟蕭嘉懿都說了什麽?”我哀求。

  唐齊銘的嚴肅瞬間就瓦崩土解了。他鬆鬆垮垮地垂下了頭,“你還是那麽的在乎他。”

  我緘默。

  “不管我做什麽,你都會覺得我不及他,是不是?因為他占據了你童年的所有記憶,因為你們曾經青梅竹馬,所以,不管我做什麽,怎麽做,你都不會從心裏認可我,你都會覺得我不及他,是不是?”

  “唐齊銘,”我打斷了他,“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麽?”他刨根究底。

  “我不知道。”我靠著牆壁上,筋疲力盡,“我累得很,求求你,不要再問我了。我隻是想知道,你們究竟聊了些什麽,因為蕭嘉懿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笑了,很狼狽地笑,“江蕙,如果那天晚上,離開的那個人是我,你會不會也想這樣,一遍接著一遍地追問蕭嘉懿我去了哪裏?你會嗎?”

  “別這樣,唐齊銘。”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答我,你會不會?”

  “我會。”

  “真的嗎?”他一臉的驚喜。

  “我騙過你嗎?”我說。

  “我們聊了很多,”他說,“我是指我和蕭嘉懿。他跟我講你們小時候,講那些將你們丟棄了的懵懂時光,你喜歡吃巧克力糖還有你媽媽做的紅燒排骨。他說得很盡興,我們還喝了點小酒。聊到半夜的時候我覺得困了,就起身去睡覺。臨睡前我對他講,有我在,你會過得很好。他說好。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早上起來的時候他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的。”

  “那你為什麽要動我的手機?還刪掉了他的聯係方式和短信。”

  “我沒有刪。”他解釋,“我單單是幫你把手機充電。”

  “噢。”我垂下了臉,“我知道了,”我說,“我去洗澡。”說完我就往衛生間走。

  淋浴還開著,水汽彌漫了狹小的衛生間。我關上門,連衣服都沒有脫就站在了水蓬頭下麵。我把水溫調的很涼,跟衝涼水澡一樣,冰涼的冷水唰唰地從我的頭頂上衝了下來,淋到我的眼睛裏,然後又從我的眼眶裏滾出來,我開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哭。

  是蕭嘉懿,一定是蕭嘉懿。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踏進這屋子裏來,除了他,再也不會有人在我的手機上動手腳。可是,他為什麽要刪掉自己的電話號碼,為什麽要刪掉他發給我的那些短信,為什麽要不辭而別,為什麽要躲著我,為什麽……這都是為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我。

  我想,這個世界大抵就是這樣,它永遠都不會告訴你最終的結局。這樣,你會再一次又一次的灼傷之後繼續期待未知的美好,也正是因為這些期待,所以你才會活下去。

  可是,漫長的折磨之後等待我們的到底是微薄的希望還是更慘淡的絕望,我不知道。

  唐齊銘在敲衛生間的門,“江蕙,你電話。”他說,“要不要我給你送進去?”

  “不要。”我叫嚷,裹著浴巾就去開門。我把門開得很小,足夠容得下一個電話的空隙。可是在接過手機的那一刻,唐齊銘還是發現了。未等我握緊手機他就推開了衛生間的門,手機“啪啦”一聲落地。

  “江蕙,你在幹什麽!”他盯著我濕漉漉的衣服,暴跳如雷。

  我彎下腰撿手機,它還在響。

  “你放的是涼水?不是溫水?”

  我沒回答他。

  “江蕙!”他的聲音震耳欲聾,“你瘋了嗎?”

  我朝他笑,“我就是覺得熱!想衝個涼水澡。”

  “會感冒的你知道不知道?”他健步如飛地關掉了淋浴,然後調高了室溫。

  “怎麽會呢!”我握著手機,“你先出去吧,我接個電話,是我江采文的,我媽媽。”我朝他揮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快,狹窄的衛生間裏便水汽氤氳。我站在門口按下了接聽鍵,江采文的聲音蒼老又嘶啞,“小蕙,明天找中介公司把店賣了吧。”

  “為什麽要賣?”我驚詫。

  “這筆錢留著你出國用。”

  “我沒有想過要出國。”我辯駁。

  “可是我為你想過。”

  “真可笑。你什麽時候為我想過?當初把我拋棄在醫院的時候你為我想過嗎?小時候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是個孤兒的時候你為我想過嗎?現在說什麽為我想過出國。真可笑!”我注意到唐齊銘再看我,他皺著眉頭,愁眉苦臉的樣子。

  “江蕙……”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平靜,“我是為你好。”

  “不要打著為我好的幌子來命令我該怎麽做,該做什麽。在我十八歲之前,你還有讓我對你惟命是從的權威,可是現在,我二十歲了,該怎麽走,怎麽過,我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掉了,我不知道再說下去我會不會暴躁如雷。

  唐齊銘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何必呢?她畢竟還是你的母親。”

  “你母親在你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將你遺棄在醫院的長椅上了嗎?你母親在你年幼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是個孤兒了嗎?她肯定不會這樣做,可是這些招數,江采文,也就是我的母親,統統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渾身都在發抖,連牙齒也上下磕碰。

  “江蕙,每個人都會有自己說不出來的苦衷的。”

  他倒好,反而寬慰我。

  “那是因為你不曾經曆過,所以,你永遠都不知道這道傷痕是有多麽的深!”

  “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道?”他笑,然後暗自神傷地離開了衛生間,再走之前,他拉上了門,提醒我,“快去洗個熱水澡,不然你會病倒的。”

  我沒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發呆。我在心裏怨恨江采文,我想我這輩子都會怨恨江采文,怨恨她曾經丟棄了我,怨恨她在我小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我的傷疤。我自己也清楚,我這般的怨恨隻是因為沒能得到愛,在我最需要愛,最需要鼓勵和擁抱的年紀,江采文丟棄了我。說到底,我這般的恨她還是因為在乎她。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溫暖可卻越惦記。

  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唐齊銘還坐在餐桌邊,桌上的菜肴絲毫未動。見我出來,他抬起了頭,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沒有問他,隻顧著往臥室走。他在我身後叫住了我,“你不打算吃點東西嗎?”

  “我什麽都不想吃。”我甚是連頭沒有沒有回,走進臥室之後就隨手關上了門。

  我懶得開燈,直至就爬到了床上。我腦子裏都是江采文隱匿於昏暗的光線中的身影,我覺得我該做點什麽,於是我掏出了手機。

  我發了一條短信,不是給江采文,而是王馨蕊。

  很快,她就回複了我。言簡意賅,隻有三個字:“明天見。”

  我把自己埋在枕頭裏。這是最後一條路了,我對自己說,江蕙,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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