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的時間裏,蕭嘉懿不曾來找過我,甚至連一條短信都不曾發給我的,我的手機寂靜地貼在我的口袋裏,不吵也不鬧,安靜的像個熟睡的孩子。
其實,這樣也很好,我終究是把心頭的包袱放了下來,不用再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地害怕別人偷窺了我的秘密。我照例去奶茶店去打理經營,照例在晚上的時候喝唐齊銘煲的銀耳蓮子湯,讓華潤的白銀耳絲絲地滾進我的肚子裏。
這原本就該是我的生活,如果沒有那麽多的貪念,每個人勢必都會過得很好。
矛盾就在這裏,沒有人會誠心誠意地說:我很好。
唐齊銘總是試圖跟我說話。他趁我喝湯的時候坐在我身邊,漫無目的地按著遙控器,電視機的畫麵來回旋轉,從新聞頻道跳躍到娛樂頻道,婉轉動聽的女聲裏夾雜著唐齊銘低沉的聲音:“湯怎麽樣,甜不甜?”
我沒有看他,自顧自地喝湯,“還好。”
“那就多喝點。”他又換了頻道,張靚穎的《我們說好的》MV就這樣撕心裂肺地呈現在了我的眼前。我的手抖了一下,陶瓷小勺差點摔落在地,碰到陶瓷碗壁上,發出“叮當”的聲響,這聲響很卑微,唐齊銘沒有聽見,他就此把遙控器放在沙發前的狹長木桌上,他說:“張靚穎的唱功真不錯,總是能把人心底最苦澀的東西唱出來。”
我沒有回應他,低著頭攪拌銀耳湯,淡白色的湯汁在勺子的攪拌下形成了漩渦,我的視線也被這漩渦籠罩住了,慢慢地變得模糊起來。於是,我總覺得碗裏的漩渦會越席卷越大,終有那麽一天,會將我一並席卷進去,萬劫不複。
“對了,江蕙,你都喜歡誰的歌?”
“劉若英吧。”我微微抬起頭,但視線並未落在唐齊銘的身上,“我覺得她的歌唱得很有味道。”
“那有機會我們去聽一場劉若英的演唱會。”
“還是算了吧,喜歡一個人就該把他放在心底,這樣就能無時不想起。”
“嗨,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去聽她的演唱會,和著音樂的節奏和她一起唱歌,為她鼓掌加油,為她呐喊,為她瘋狂,如果你連這些都做不到,那麽你未必就是真的喜歡她了。喜歡和愛,原本就是一場瘋狂的旅途,如果你不曾瘋狂過,那麽你肯定不知道愛究竟有多麽深沉。”
我緩緩放下攪拌的勺子,一並將碗也放在了桌子上,電視機銀屏裏晃蕩著色彩鮮明的舞台背景,在昏昏暗暗的客廳裏顯得有些眩暈,唐齊銘趁機抓住了我的手,我如觸電般想要把手抽出來,卻被他抓的更緊了。他的手掌很大,清涼而富有力度,他不動聲色地向我靠近,柔軟的沙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就在他滾燙的呼吸湊到我臉龐的時候,我伸出另一隻手堵在了他的唇邊,“我累了。”
唐齊銘笑笑,他撥開我的手,親吻了一下我的額頭,“晚安吧。”
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丟下還未喝完的銀耳湯就溜進了臥室,關上門之後我順手將門反鎖住了,我背靠著木門,眼睛空洞地注視著漆黑的房間,這樣的世界很寂靜,我依舊能聽得見客廳裏傳出張靚穎的歌聲,但是我的腦子裏在想著什麽,我並不知道。
我渾身癱瘓似地趴在了床上,柔軟的被褥堵住了我的臉龐,呼吸瞬間變得困難起來,漲得我筋疲力盡,於是我翻過身來,背靠在床邊,摸出了手機。
“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江采文的聲音很疲憊。她這樣的開場白讓我覺得很生疏,一時無所適從,在我的記憶裏,我永遠都處於被動的地位,任由她數落、責罵甚至是抽我耳光子,現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像是嘮家常那樣在我耳邊回蕩。
“你怎麽還沒睡?!”
“人老了,總是會失眠。”
我的心忽然就抽動了一下,按理說我該高興才是,親眼看著年幼時折磨自己的女人一點點地衰老,親眼目睹她的苦難和落魄,這本該是我所期盼的,而現在,我所期盼的一切都變成了現實,我都看到了,都聽到了,卻可絲毫高興不起來。
“你該出去走一走,白天的時候扭扭秧歌、跳跳舞什麽的。”
“扭秧歌?扭秧歌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我今年才四十三!”
江采文忿忿不平的語氣傳到我耳膜中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會有那麽一天,我和江采文的關係能和諧親密,可事實上這樣微妙的關係很短暫,也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以至於後來我常想,這樣的親密到底有沒有出現過?是的,我懷疑了自己,就像年幼時的那個下午,她在一場漫長的交談之後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對我說:“小江惠,你在這裏跟叔叔玩一會好嗎,媽媽去趟洗手間。”可是後來我不僅等回了她,還等回了她扇在我臉龐的耳光,直至今日,那種火辣辣的疼痛依舊拂之不去。
“蕭嘉懿還經常陪你吃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題引到了這裏。你猜到了,這個電話我打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沒了,他好幾天沒來了。”江采文的聲音變了味道,冷冰冰的。
我“哦”了一聲剛想跟她道聲晚安掛掉電話的時候江采文開始絮絮叨叨起來了,她說,“我前兩天跟蕭嘉懿的媽媽通了回電話,邀請她來鄭州住幾天,她高興地說好,還說要給你帶禮物,到時候人家回來了你可別有躲著不見人家,別讓人家笑話我養的女兒沒素質沒教養,還有……還有,前幾天我在小區門口閑逛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可漂亮的女孩子,人家說是你初中同學,還買了大包小包的禮品來咱家坐了一會兒,我留她在家吃飯,她謝絕了,我也沒那個福氣沾你的光,吃你同學給我買的禮品,所以你改天請人家吃頓飯,把買禮品的錢還給人家,這個月你就甭給我錢了,錢算我買禮品了。噢,對了,她叫陶什麽婉怡來著。”
“我知道了。”我說,“那沒什麽事情就掛了吧,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掛吧。”
手機貼著我的臉,一點點地下墜,直到落在了床上,打在了我的腿上,我才如夢初醒過來,有那麽一刻,我忽然覺得眼淚就要落了下來,但是我費勁了力氣將它們活生生地吞在了肚子裏。
我尋思著要不要給陶婉怡打個電話,改天約她出來吃頓飯順便把錢還給她,可是當我翻開電話薄的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我根本就沒有她的聯係方式。
實際上我從未想過要她的聯係方式,不管是初中還是時隔四年她重新站在我麵前,我都沒有想過,我要她的聯係方式做什麽呢?聯絡感情嗎?我們有感情可聯絡嗎?
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起來,把她的電話存在電話薄裏,每次看到她的名字的時候都要自我提醒說:“我比不上陶婉怡,我配不上蕭嘉懿”嗎?
真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