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本名武照,稱帝後改為武曌。小時候看見“武曌”這個名字,我的耳邊老是回響一首兒歌,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那時候電視裏正在播放馮寶寶版的香港電視連續劇《武則天》,武則天一笑百媚生,她就是一朵花。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印象中的武則天始終是水靈靈、嬌滴滴的大美人。與陰謀詭計、政治鬥法無關。
1、廢後立武始末
這年的春夏之際,是個災年,天不刮風天不下雨天上出太陽。長孫無忌上表說這是首輔大臣失德,上天給的懲罰,所以要求自己辭職來給上天一個交代。他在這種情況下這麽做,估計是對唐高宗李治的態度做出一種試探,看看李治對自己到底怎樣。無忌同誌考慮得有些超前了,唐高宗李治就算想動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這時候長孫無忌在朝中的勢力和在禁軍中的影響力還是無人能比的。也許是被長孫無忌的求退姿態感動了,認為這個舅舅還是鐵心為李唐江山社稷,為自己著想的。到那裏找那麽好的人?唐高宗李治連下詔書,明明白白地告訴長孫無忌,你老人家不許請辭,帝國和帝國人民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見高宗沒有動自己的想法,長孫無忌又恢複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狀態。
權力對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長期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感覺,使得長孫無忌已經變成一個忘乎所以的權奴,他邁開堅定不移的步伐走向自己的災難,九頭牛拉都拉不回。這年的冬季,長孫無忌又把兵部尚書崔敦禮提升為侍中,原因是崔敦禮一直和他關係不錯,而且在對待吳王李恪的態度上和長孫無忌一致,堅決請殺李恪。可能會有人認為崔敦禮比較耿直,不是有意拍長孫無忌的馬屁,但是,長孫無忌為什麽會提升崔敦禮,這動機不用說誰都清楚的,皇帝心理更清楚。長孫無忌繼續在朝廷上下安插親信控製朝局時,根本就沒想到他自己最終會栽在皇帝後宮的問題上。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時,大唐後宮的風雲已經開始變幻。曾是天子寵妃的蕭淑妃隨著武則天的入宮而完全失寵。我們現在完全找不到蕭淑妃怎樣獲罪遭貶的資料,也不知道武則天是采用了哪些手段打倒這位昔日寵愛備至的皇妃的,隻知道她確實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蕭淑妃倒台了。王皇後也感覺到唐高宗對自己的恩寵也在迅速衰減,她已經看清楚了武則天的手腕和野心。為了保住自己皇後地位和李忠的皇太子身份,她必然對武昭儀進行反擊。於是她聯係昔日情敵蕭淑妃,開始攜手合作,共同誹謗武則天,但這時候反擊已經太遲了,他們的男人李治先生已經他們任何誹謗的話了。
不久蕭淑妃先被打入冷宮,武昭儀的對手就隻剩下王皇後了。王皇後還隻是個年青小姑娘,又是一個沒有經曆過生活磨礪的貴族大小姐,自然在很多事情上不如武則天會做人。皇後不會曲意收買高宗寵信的人,她的母親魏國夫人及舅舅中書令柳奭進宮時,見到六宮妃嬪的時候,也自傲於自己的門第身份而禮節不周。而武昭儀呢,見到皇後不喜歡誰、懲罰了誰,就去拉攏誰,所得的賞賜也和她們分享。因此這些人都和她一心,成了她的眼線。王皇後的一舉一動,武氏都能知道,抓到任何一點把柄都都告訴給高宗。高宗越來越不喜歡王皇後了。後來,武昭儀又咬牙使出了匪夷所思的一招,對王皇後進行致命一擊。大約就在永徽五年,武昭儀生下了一個女孩,高宗很喜歡,皇後一次來訪看到了這個孩子也很喜歡她。並逗她玩。皇後離開後,武氏趁沒人看見時將女孩掐死,又蓋上被子。等高宗回來之後,武氏假裝歡笑,到打開被子一同看孩子時,才大放悲聲,哭天搶地。高宗問身邊的人是怎麽回事,宮女說皇後剛剛來過。高宗勃然大怒:“皇後殺了我的女兒!”武昭儀借機哭訴王皇後的罪過,使高宗終於動了廢後的念頭。
永徽五年六月,王皇後的舅舅中書令柳奭,感覺到皇後已經失寵,而且明白其廢後已經難免,內心惶懼,於是上表請求解除中書令職務,改任吏部尚書。
雖然高宗已經打定了廢後立妃的主意,但要付諸實施卻麵臨很多困難。王皇後出生世家大族,又是太宗親自選擇的兒媳;而武昭儀出身寒微,又曾事先帝,身份尷尬,一般大臣都很難接受她為皇後,更別提那個一手遮天的元舅長孫無忌了。皇帝知道,長孫無忌是最難的一道關口,要想廢後立妃必須先過他這一關。於是,高宗在和武昭儀商議之後,精心準備了一番,雙雙來到長孫無忌的府第,想做做長孫無忌的工作。皇帝駕臨舅舅的府第本是正常的事情,但武昭儀也陪隨同至,就比較奇怪。長孫無忌一見這架勢,心裏也就明白了幾分,不動聲色地將他們迎入府中盛宴以待。皇帝一落座就破格提升長孫無忌的三個庶子為朝散大夫,並賜金銀寶器各一車,綾羅綢緞滿十車。如此殊恩,籠絡之意已是相當明顯,於是賓主盡歡,其樂融融。酒酣耳熱之際,皇帝微微一歎:“唉!可惜王皇後無子。”亮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希望舅舅能順從自己的意思,同意廢王皇後而立武氏。長孫無忌心裏明白卻故作糊塗,顧左右而言他。如此幾次三番,高宗和武昭儀都很失望,悻悻回宮。後來,武昭儀又讓自己的母親楊氏到無忌的宅第,反複請求他高抬貴手,無忌還是不肯答應。
這樣,皇帝就對長孫無忌的意見就大了去了,哪有這樣拿人東西還不給人辦事的呢?何況送禮的又是皇帝!如果說去年高陽公主謀反一案的處理讓他看到帝王權柄的下移以及長孫無忌的咄咄逼人,那麽這次就是直接地感受到長孫無忌對皇帝意願的漠視和對帝王權威的輕慢。原本對舅父已有疑忌之心的唐高宗,心中的憤怒此刻已是如火如荼地燃燒起來。自他十六歲被立為太子開始,他就一直處在父皇嚴厲而挑剔的目光之下,好不容易熬出頭當上皇帝可以喘口氣了,卻又時時刻刻處在舅父為首的顧命大臣監督下,不小心翼翼避免行差踏錯。這樣尊而重之的結果,換來的是對方日益專權妄為,雖身為帝王,卻如身受重縛,動輒為人所製,既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打理朝政,也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成為皇後。人生至此,實屬無味。從此高宗義無反顧地走上了打擊舅舅長孫無忌權力的道路。
高宗首先試圖增多自己和群臣的直接接觸的機會,逐步加強對朝政的控製。永徽五年的七月二十五日,高宗對五品以上官員說:“以前我經常看見你們在先帝身邊議論朝政,有的當麵陳情,有的退朝後上書奏事,連日不斷。那時候你們有那麽多事要上奏,難道現在無事可奏了嗎?你們為什麽都不上書言事呢?”此言一出,估計不少人都能聽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是,那些長期在長孫無忌的權威下戰戰兢兢的大臣們,五六年來一直也沒有看到皇帝有什麽作為,而且都看到過皇帝所自行任命的人都被長孫無忌搞得有職無權,甚至還有宇文節被殺,還有誰敢越過長孫無忌而與皇帝直接議論國政呢?
高宗見這樣做還不行,就換了另外一種方式。永徽六年五月,他不動聲色地把宮廷禁軍將領程知節(程咬金)改任為蔥山道行軍大總管,命他率兵討伐西突厥。程知節此時已經六十九歲高齡,本不應該率軍遠征了。但他是長孫無忌的鐵杆親信,高宗這樣安排,目的是解除他對禁軍的控製權,遠遠地把他支出去,以便自己能安心地和長孫無忌過招。程知節走後,高宗在朝政中依然插不進去手,於是他選擇了皇後的廢立一事作為平台,和長孫無忌較上勁了。如果這件長孫無忌極力反對的事,高宗能成功實現,大臣們就會明白這個朝廷到底是誰說了算了,人心才敢於向皇帝靠攏。武昭儀此時和皇帝的利益完全一致,也會窮盡自己的聰明才智幫助高宗來對抗長孫無忌等人,調走程知節就有可能是武昭儀提出的建議。
於是,武昭儀在六月發起了新一輪的攻勢,誣陷王皇後和她的母親柳氏找巫師做法詛咒武昭儀,高宗發出敕令禁止皇後的母親進出皇宮。一個月後,又把皇後的舅舅吏部尚書柳奭貶為遂州刺史。柳奭赴任路過離長安不遠的扶風縣時,可能對前來接待的地方官說了幾句怨言,於是這個官員上奏稱柳奭泄漏皇宮裏的情況(柳奭所說應該是皇後廢立之事,這樣想來,這個地方官應該是柳奭的好友,不然以柳奭的謹慎是不會對他說這些事情的),又貶為離京更遙遠的榮州刺史。
這時唐朝的後宮沿用的是隋朝製度,設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都是正一品,高宗提出,要在後宮中特別設置一個“宸妃”的名號,位置在上述各妃之上,封給武昭儀,作為封後過程中的一個過渡。這是一個折衷方案,唐高宗認為這樣諸位大臣應該能夠通過了吧。此議一出,立即受到中書、門下兩省宰相的反對,中書令來濟、門下省侍中韓瑗,先後上表以不合製度為由諫止,“妃嬪有數,今立別號,不可”。我們注意到,這次長孫無忌並沒有出麵,甚至褚遂良都沒有出麵,而是授意韓瑗來諫阻。大概他們已經從皇帝調走程知節的蹊蹺事情上看出來點問題了,此時不適合直接出麵來激化矛盾,而且這次所議的又不是皇後廢立,他們出麵也顯得目標太大。韓瑗和來濟俱是王皇後舅父柳奭罷中書令後新提拔起來的,韓瑗與長孫無忌有姻親之誼,彼此同氣連枝,自不待言;來濟不是貴戚,素性忠直,此番進諫,當是出於太宗朝忠諫的遺風以及對大唐禮儀製度的維護了,對於長孫無忌來說可能是計劃外的收獲了。既有重臣施壓,封妃原本也不是武昭儀的終極目標,不欲在此多事糾纏,進號宸妃一事,於是就此罷議。但韓瑗和來濟這兩位不識時務的大臣的名字,也深深地印在了武昭儀的心裏。
接著,朝中發生了一件本來不大不小的事情,但是特定的人卻在特定的環境中,恰到好處地利用了它,從而引發了一場大風波。當時朝中有一個中書舍人名叫李義府,他本是貞觀中後期由馬周、劉洎推薦入仕的,自然就屬於魏王黨的外圍。加上此人陰狠、笑裏藏刀,因此名聲較差,人送外號“李貓”。長孫無忌很煩他,同時也想進一步排除異己,打算把他逐出京城,降職為壁州司馬。這份敕令還未送到門下省公布的時候,李義府通過自己的耳目已經知道了,惶急無奈之下便向同是中書舍人的王德儉請教應對之策。王德儉是許敬宗的親外甥,有可能許敬宗曾和他這個外甥說起目前有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但這個機會的風險太大,已經連續吃虧了三十年的他沒敢輕舉妄動。這次王德儉見李義府遭到這樣的排擠,不妨死馬當活馬醫,拿他做個試驗。他對李義府說:“皇帝想要立武昭儀為皇後,正在猶豫不決,一直擔心宰相們會有異議。你如果能提建議立武氏為後,就有希望轉禍為福了。”李義府聽後恍然大悟,這是一步險棋,但此時不得不走了!於是他盡可能快地尋求機會高宗上表章,請求廢掉王皇後,立武昭儀為後,說是這樣才能滿足黎民百姓的願望。高宗十分高興,親自召見李義府,賜給珍珠一鬥,留他在京官居原職。武昭儀也暗中派人慰勉李義府,並說服高宗破格提拔他為中書侍郎。此事和對弈很相似,一子落下,滿盤皆活,李義府的人生,就此得到轉機。同時,高宗和武昭儀也大受鼓舞,他們終於有理由相信,朝中確實還有敢於跟長孫無忌唱對台戲的人。
這是高宗第一次違犯長孫無忌的意願,提拔了長孫要貶斥的官吏,多年宦海浮沉的高官們從中都能看出,皇帝不再對長孫無忌言聽計從了。李義府提出廢後建議,鮮明表態支持武昭儀,他職位的不降反升,無疑透露出一個微妙的信息,讓所有在現行體製下鬱鬱不得誌的官僚們看到了一絲希望,也為他們指明了上位的途徑。許敬宗放心大膽地開展活動了,四處奔走宣傳:“老農民多收了幾鬥麥子都想換個老婆,何況天子呢!”這話雖然不雅,但高宗和武昭儀聽了很高興,不久以後就恢複了他禮部尚書的職位。這樣,就算是傻子也明白皇帝的心意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力挺武昭儀的隊伍,王德儉、崔義玄等是較早的一批,後來這些人都成了武昭儀的心腹。一批大臣分化出來,站到了長孫無忌的對立麵。許敬宗被任命為禮部尚書之後,還到長孫無忌府上去多次勸說他讚成立武昭儀,結果是自討沒趣,遭到長孫無忌正言厲色的斥責。但長孫無忌的態度並沒有阻攔住武昭儀的這一波攻勢,事態還在進一步發展。
八月,長安縣令裴行儉,聽說了此事,到長孫無忌的府上其謁見,湊巧中丞袁公瑜也在左。行儉忍耐不住,問長孫無忌:“聽說皇上將廢去皇後,改立武昭儀,真有此事嗎?”長孫無忌:“確有此議。”行儉道:“武昭儀要是當了皇後,國家必有大禍,太尉不能聽之任之啊。”長孫無忌歎息說:“不是我不想阻攔,隻怕是我阻攔不住了。”裴行儉又言辭激烈地勸喻幾句之後才告辭離去。那個袁公瑜也起身告辭,他一出長孫無忌家門,就去武昭儀的母親楊氏那裏報告此事。楊氏夤夜入宮告訴武昭儀和高宗,次日高宗即行頒詔,貶裴行儉為西州長史。沒想到這一貶卻造就了一代名將,這是後話。
經過這一段的暗中較量,正式攤牌的時間終於要到了。九月的一天,退朝後的宰相們按慣例齊集門下省之政事堂商議國事。忽聞皇帝宣召長孫無忌、李勣、於誌寧和褚遂良等宰相去內殿,說有事要商議。褚遂良若有所思地說:“今天皇上宣召,多半是為了後宮的事。”對於廢後立妃這事,大家雖早有心理準備,然而事情到了眼前,仍不免讓人感到緊張。已經被權力風波嚇怕了的於誌寧提議說:“長孫太尉是百官之首,您先表態,我們就好說話了。”褚遂良考慮了一下,說:“太尉貴為元舅,如觸怒皇上豈不是讓皇上蒙上不敬尊長之名?不可。”於誌寧又說:“英公李勣素為皇上所重,要不您先說。”褚遂良說:“李司空是國之元勳,不可讓皇上負上降罪功臣之名。我褚遂良乃是自平民起家,無功而享受高官厚祿,且接受先帝托孤,不以死諫諍,無顏去見先帝!”表示自己將以顧命大臣的身份,首先勸阻皇帝了。老奸巨猾的李勣一見這個架勢,當即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需要馬上回家休息。其實他是不願意幫助長孫無忌向皇帝施壓的,因為他傾向於支持皇帝立武氏,以壓製長孫無忌的熏天權勢;但同時,他也不願意當眾和同僚翻臉,把關係搞僵,於是選擇了暫時回避。
李績一走,就剩下三人步入內殿。皇帝對他們說:“皇後沒有子嗣,武昭儀有,如今朕想立武昭儀為皇後,你們看怎麽樣?”
褚遂良即答道:“皇後出身名家,是先帝為陛下娶的。先帝臨死的時候,拉著陛下的手對我說:‘朕的好兒子好兒媳,如今就交付給你了。’這些話都是陛下親耳聽到的,言猶在耳。現在也未聽說皇後有什麽過錯,怎麽能夠輕易廢掉呢!我不敢曲意順從陛下,那樣就違背了先帝的遺願!”這樣的大帽子壓下來,談話頓時無法繼續。不歡而散。
第二天,李績為了躲避,請假沒去上朝。高宗又提起廢後立妃之事,這回褚遂良幹脆把武昭儀的老底全部抖了出來:“陛下一定要更換皇後,可以遴選全國的世家望族,何必非武氏不可?武氏曾經侍奉過先帝,這是眾所周知,千秋萬代之後,人們又將怎麽評價陛下呢?願陛下三思而後行!”高宗萬萬沒有想到褚遂良敢這樣說話,大為震驚,一口氣還沒喘過來,褚遂良已經先把朝笏放到地上:“我今日觸怒陛下,罪該萬死。請求辭官歸裏。”高宗這時一腔怒火,當下命令殿前武士將褚遂良拖出殿外。這時突聞珠簾之後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何不殺了這個家夥!”赫然竟是武昭儀!她當時就是個普通嬪妃,竟敢隱身簾後旁聽君臣議政,而且公然發作出聲要求懲辦顧命大臣!於誌寧此時已經不敢說話,長孫無忌無奈之下出麵說話:“褚遂良是先朝顧命大臣,有罪也不可以加刑。”這才保住褚遂良的一條命。
消息迅速傳播開來,舉朝驚駭。與長孫無忌榮枯與共的韓瑗當即入奏,高宗不聽;次日,韓瑗再度切諫,感情更加悲切,說到激動之處,潸然淚下。皇帝大怒,讓侍衛拉出去。韓瑗仍不罷休,再次上疏,但不管他怎麽上書,皇帝都不再聽他們的了。
立後之事遭到那麽多宰相的堅決反對,高宗不能不有所顧忌,思慮之時想起宰相之中還有李勣尚未正式表態,這就給高宗留下了希望:李勣功高望重,在軍隊中的影響力巨大,堪稱軍方在朝中的代言人,如果他不反對,那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高宗輕車登門,密訪李勣。“朕想要立武昭儀為皇後,褚遂良固執己見認為不可。他雖然是顧命大臣,但是他反對事情就不可以辦了嗎?皇帝吐出一肚子苦水,是傾訴也是試探。”李勣對雙方的態勢、實力和意圖,早已了然於心,此時就以他一貫含蓄的口吻回答:“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又去問外人呢!”
李勣這樣一說,無疑是暗示高宗不必有太多顧忌,同時也暗示皇上乾綱獨斷,不要再和那些人商議,至於軍隊裏,是不會有人搗亂的。這樣,高宗得到了軍方的默許,擾攘多時的皇後廢立之事,至此也一錘定音。(很顯然,李勣實質上支持的並非是高宗立武昭儀,而是支持高宗和長孫無忌等權臣對抗。但是他沒想到,萬萬想不到,這樣做會產生一個什麽樣的副產品——後來世界上竟然會出一個女皇帝。)高宗回宮後,馬上下旨將褚遂良貶出京城,出任潭州都督,長孫無忌最粗壯的一支臂膀被砍掉了。
永徽六年十月,高宗終於下旨,把王皇後、蕭淑妃廢為庶人。許敬宗又在武昭儀的授意下聯絡百官上表請立武昭儀為後。於是高宗下詔立武氏為皇後。立後大典上,立後鬥爭中持支持態度的李勣,和持中立態度的於誌寧,各奉璽綬與冊文於武皇後,從此她正式成為大唐帝國的女主人。
至此,曆時兩年之久的皇後之爭,終以長孫無忌集團的全麵敗北而告終。而廢後立妃的成功,讓群臣都看到皇帝能自己做主了,群臣開始向皇帝靠攏,長孫無忌自然而然就失去了震懾群臣的權威。一個新的時代拉開了帷幕。同樣是無忌,此無忌不如彼無忌,乾坤大挪移不是誰都能練成的,而乾坤也不是誰都能隨便倒轉的。千萬不要以為你坐在那個位子上他們就都正心誠意地聽你的,如果你不能處理好那個不安份的中間環節,很多人還都以為實權並沒有在你這裏,懼怕他的淫威而不敢真正聽你的。
2、奪權在顯慶
隨著長孫集團的節節敗退,立後之戰總算落下帷幕,然而由此引發的政壇大震動才剛剛開始。新皇後武則天頗有“勝不驕,敗不餒”的良好心態,她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而是迅速準備下一階段的備戰:其一、她要把自己的兒子立為太子,以鞏固自己的後位。其二、要把長孫無忌等反對她為後的元老重臣鏟除,永絕後患。對於唐高宗來說,也需要繼續打擊長孫無忌,一步步消除他左右朝政的實力。這時候,皇帝皇後的目標仍然是一致的,朝中大臣向他們聚攏的形勢,對他們進一步實施行動也是極為有利的。
這時候的太子李忠,是在永徽三年(652年)七月立的,才不過十幾歲的孩童,也僅僅是個象征。但他畢竟是王皇後認養的、柳奭和長孫無忌扶上太子之位的,隻要把眼光稍稍往遠看一下,他對武皇後的威脅長遠而且巨大。太子李忠也不傻,眼見得王皇後落得如此下場,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主動上表要求辭去太子位,前後上表共有四次。還是保命要緊吧!
武則天到目前為止,生有二子。長子是李弘,封為代王,而在當上皇後之前不久,又添了二胎,取名李賢,封為潞王。新皇後有這兩個生龍活虎的兒子,要把現任的太子換掉,完全有充足理由。餘下的問題,就在於有人出頭提出,然後堂而皇之走個程序罷了。
這次第一個跳出來表現的是許敬宗。他揣摩高宗和武後都有此意,自己又是禮部尚書,職權範圍內恰好可以說的事,何不搶個頭功?於是,在武則天正式當皇後的第三天,許敬宗就上奏,大談換太子事宜。奏章做得古香古色,大意是說:今之太子,原非嫡子。因為永徽之始,國本(真正的太子)未生,所以從權安排了。現皇後已生子,是為正統,那麽皇統問題就不可浮濫。我既然是負責禮儀工作的,便不敢失職,一定要提出來。高宗看後非常高興,馬上召見他,一番誇獎和表演之後,說:“阿忠已有意自讓。”謀私利也要披上“天下為公”的外衣,君臣倆的這番對話,好像是一場表情嚴肅的遊戲。這事,就這麽定了。
沒過兩個月,《降太子忠為梁王詔》頒下,大大誇讚了一番李忠,說他主動提出讓賢。為江山社稷謀,特封其為梁王,出任梁州都督。同一天,冊立代王李弘為太子。接著,又下詔大赦天下,改元“顯慶”。當時正值新年的正月,廢太子詔書一下,原東宮官吏都怕受到牽連四散逃亡躲藏,絕大部分人已經不敢來見李忠。世事如棋,人情如紙!李忠黯然離開長安,啟程前往梁州赴職。到梁州後,還沒出顯慶元年,武後就又把他打發到房州去做刺史了。唐代的梁州在今陝西南鄭一帶,離長安不太遠,還不算是太大的貶謫。而房州在今湖北房縣,那時看起來就遠了,是山高荒僻之地了。管不了這麽多了,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贏了,其他功名社稷都隨風去吧!
李忠收攤子回家不幹了,可作為太子集團,他的甩手離去並沒有將東宮勢力瞬間化為無形。武則天始終沒有停下對權欲的追逐腳步,她開始大肆扶植栽培自己的勢力。李義府在武氏剛立為皇後不久,和太子冊立之前,就加上同中書門下三品,正式入閣拜相。顯慶元年(656年)三月,朝廷又把杜正倫提升為黃門侍郎、同三品。杜正倫當年因為向李承乾泄漏了唐太宗的話,被一貶再貶,官運背到了極點。但他是李勣的故人,現在李勣也要加強自己力量的時候,有必要把杜正倫提升起來。所以,杜正倫為相,極可能是李勣的舉薦。
對於立後之後發生的太子廢立和人事變更,長孫無忌集團一直采取坐視不問的態度,或者是已被武後的毒辣手段嚇呆,或者是明知道勸諫也無用,總而言之他們一直都保持著沉默。至此,高宗禦宇七年以來,終於嚐到了宸衷獨斷的滋味。
這時候,李義府惹出了一件事,把一個反擊的機會送給了長孫無忌等人。李義府原本一個朝不保夕的小角色,突然躍居宰輔之位後,開始賣官鬻爵,貪贓枉法,欺淩百姓。他看上了一個犯案下獄的洛州美婦人淳於氏,便指使大理寺丞畢正義放人,自己好納為侍妾。不料此事被人彈劾了,高宗命給事中劉仁軌主持審查畢正義這件事,李義府向劉仁軌求情不成,怕事情泄漏,隻好逼畢正義在獄中上吊自殺。後來高宗知道事情原委,仍然不治李義府的罪。李義府從此恨上了劉仁軌,努力尋求機會報複。李義府此時身為宰相,竟然於天子腳下擅殺大理寺丞,侍禦史王義方認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決不能就這麽不了了之,堅持提出彈劾,言辭懇切,正氣凜然。高宗聽完之後卻仍然開釋了李義府,而且責怪王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為萊州司戶。高宗如此公然黑白倒置,縱容遷就,是為了報答李義府當日“打響了第一槍”。
李義府的這件事,對於長孫無忌集團來說,是個反擊武氏陣營的好機會。可是長孫無忌、韓瑗並沒有加以利用,他們仍然保持沉默。所以我們說,長孫集團這一階段的應對策略極為不妥,真是“前不應當示強時而示強,後不應當示弱時而示弱”。此時再軟弱,也沒有回身餘地了,反而不如絕地一搏有再生的可能。
武則天開始動手了,她並沒有因為長孫無忌的忍讓而停步,而是步步進逼。把長孫無忌的親戚,一個個調離京城外放。長孫無忌的表弟、太常寺卿高履行(高士廉之子),被派到益州(今四川成都)大都督府任長史;長孫無忌的堂弟工部尚書長孫祥,被派到荊州大都督府為長史。從表麵看,這兩位部長級人物雖然外放,但所任的職務也非常重要。這兩個州,看起來雖然都是天下的顯要州郡,然而,天下人都看明白了,這是在砍長孫無忌的左右手!
不僅長孫無忌在朝廷的羽翼被削減,連出征在外的程知節也處處受牽製。這年的年底,程知節的前軍總管蘇定方打了一個大勝仗,本來應該乘勝追擊。但副大總管王文度卻出麵阻攔,自稱受了密旨節製程知節,喝令不許進軍。蘇定方認為有詐,皇帝既任命程知節為主帥,豈會別傳聖旨?要求程知節囚禁王文度,飛表奏明皇帝查清真相。程知節不聽,任由王文度胡來,結果貽誤了戰機,敵酋得以逃竄。而後兵至怛篤城,敵方百姓開城門投降,王文度竟然下令屠城,然後瓜分了他們的財物,除了蘇定方之外,連老程都得了一份。程咬金十二月班師回朝後,高宗卻說自己並沒有給王文度什麽密旨,而是王文度假傳聖旨!假傳聖旨可是無可赦免的重罪,但高宗並沒有殺他,隻是予以免官(不久又再度起用);這樣,程知節也因為坐失戰機、未及時追敵,而被免官。這事前前後後都發生得蹊蹺,後世史家懷疑王文度並沒有矯詔,而是高宗確實安排王文度去搗亂,阻止程知節立功,並且要讓他背負上罪名,借以剪除長孫無忌的羽翼。程知節經曆過幾十年的政壇風雨,年事已高,早已無複昔日銳氣,更不想臨老還參與這種政爭內鬥,應該早就能看出唐高宗的用意了,所以從出征時起就變得懦弱起來,順從地任人安排,回朝後和和順順地免職回家。保住性命就是福氣了。
乾坤真的要大挪移了,但乾坤不是握在無忌的手裏,而是被一個叫做武媚娘的女子掌握了主動。長孫無忌集團中的人見己方如此被動,終於有人坐不住了,特別是被新皇後點名提到要好好“獎賞”眼見事態發展越來越不妙,他們急需找回以往的主力戰將褚遂良以修補其翼,作困獸之鬥。這年十二月,由韓瑗出麵(估計是想讓最高統帥長孫無忌隱身於後,避開風險,以免目標太大。),為褚遂良訟冤,稱褚遂良體國忘家,為“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卻無罪被貶,就算他有違忤天子,被貶一年也該夠了,希望皇帝能將他召回。高宗此時情緒還好,平靜地說:“褚遂良有才有功我都知道,但他性情悖戾犯上,所以要懲罰他。”韓瑗、來濟見高宗的話有所鬆動,便慨然力爭:“褚遂良是社稷忠臣,隻不過是受到了讒諛之人詆毀。陛下無辜棄逐舊臣,不是國家之福。”高宗聽這話說得無禮,臉色就有些不好。韓瑗卻不察言觀色,一時失口,竟然說:“武皇後就象周朝的褒姒!早晚滅亡大唐,您不要信用她!”高宗聞言勃然大怒吼道:“你下去!”
我估計這個韓瑗退下後,感覺到自己說的有些過了,早晚會招來武則天的報複,就想金盆洗手,不幹了,辭官回家以求自保,但高宗不準。想跑,門都沒有。
顯慶二年(657年)閏正月,高宗帶著武後行幸洛陽宮,在這裏住了下來,並於當年底宣布洛陽為東都。後世有史家說,因武則天在長安宮中常見王皇後、蕭淑妃的鬼魂作祟,故有此避祟之舉。而實際上,是因為唐疆土已比前朝有所擴大,政治中心南移,是為便於統治。
到了三月,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長孫無忌一派中有人建議高宗,把褚遂良從潭州(今長沙)調到更遠的桂州(今廣西桂林)任都督,這也可能是為了讓他再遠離政治中心一些以避禍。高宗批準。他們誰沒想到,這一建議會給他們帶來多嚴重的後果。
長孫無忌一派恢複聲勢步履維艱,與此相對,擁武一派卻在一路猛進。三月,李義府被提升為中書令。到了七月,許敬宗、李義府秉承武後意旨,突然誣奏:“韓瑗、來濟潛謀不軌,與褚遂良朋黨為奸,密謀叛亂。因桂州為用武之地,故要求改授遂良為桂州都督,意在引為外援。”
高宗聞奏大驚,也不管有沒有證據,立刻貶韓瑗為振州(今天海南三亞市)刺史,來濟貶為台州(今浙江臨海市)刺史,並終身不許入朝。褚遂良更是問題的核心,被再貶到愛州(今越南清化)為刺史。王皇後的舅舅雖然已是死老虎,早就貶到榮州(今四川榮縣)了,這次也受牽連,再貶到象州(今廣西)為刺史。至此,長孫無忌的主要爪牙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褚遂良被貶愛州(今越南),心情惡劣可想而知。他左思右想,再無扳回局麵的可能,當初的倔強勁兒早已消失,隻有上表乞憐。他先提到了自己為高宗力爭皇位的策立之功,回憶了太宗去世時手足無措的高宗抱著他脖子的情景,最後說他現在已經是風燭殘年,螞蟻一樣的卑微渺小,乞求皇帝高抬貴手。表上去之後,高宗不理。按理說這表章寫得字字血淚,情動於中,高宗不可能無動於衷,之所以沒反應,據《新唐書》推斷,是“牽於武後”——被她管住了。
韓瑗、來濟兩位宰相被貶,頓時空出來侍中和中書令兩個關鍵的位置,僅四天之後,許敬宗便做上了門下省最高行政長官侍中。他經過三十年的無恥鑽營,六十八歲時終得和李義府同時為相了!李義府掌握中書出旨權,許敬宗掌握門下封駁權,二人聯手控製了中書、門下,敕令通達不在話下了。
李義府是個無賴小人,當上中書令就狂了,變本加厲地賣官鬻爵,大撈黑錢,他的他老母、妻子、兒子、女婿都發動起來受賄,到他家走門路的人不絕於途。他本來出身貧寒,唐代又特別講究門閥出身,所以當他為相之後,就妄稱自己出於曆史名門——趙郡李氏,趙郡李家也樂得多這麽一個權傾朝野的“本家”,那些趙郡李氏的無賴之徒很多人都認他做“本家”叔叔或兄弟,然後就可以橫行不法。
同為中書令的杜正倫是李義府的同僚,資格遠比李義府老,所以總想擺點老資格,但小人得誌的李義府卻絲毫不願落下風,於是兩人產生了矛盾。一次,兩人在高宗麵前互相攻擊,爭吵了起來,高宗一生氣,就把李義府貶為普州(今四川安嶽縣)刺史,把杜正倫貶為橫州(今廣西橫縣)刺史。杜正倫不久就病死在了橫州刺史任上。李義府也遇到了一件很惡心的事情:本來趙郡李氏出身的給事中李崇德已經認他是本家,也把他寫到了自己的宗譜之上,現在見李義府罷相,竟然又把李義府的名字刪除了。李義府知道這件事之後,那種氣惱和羞辱的感覺不言而喻。
當時的吏部尚書唐臨是長孫一派的人,他見李義府被貶出京外,大為興奮,想趁機扳回局麵。他把素與李義府不和的張倫,調為劍南道(今四川雲南一部)巡察使,準備好好收拾一下李義府。同時,還保奏與來濟關係不錯的許煒為江南道巡察使,以保護被貶在台州的來濟,等待將來翻身的機會。也許是他動作有點大了,被武皇後發覺,她對高宗說:“唐臨玩弄權術,私自選人授官,朝中對此多有議論,為了朝廷安穩,還是罷免了他吧。”高宗覺得有理,立刻貶了唐臨的官,斷了長孫無忌一派最後的幻想。不久唐臨就死在了潮州刺史任上。十一月,武皇後又提議,讓許敬宗接任李義府空下的中書令之位,另派大理寺卿辛茂將兼任侍中。這位新貴辛茂將,出身於與關隴大族相對立的寒門小戶,是許敬宗的心腹。
這年(顯慶三年,即公元658年)的年底,尉遲敬德病死在家,死後極盡哀榮;褚遂良病死在被貶的愛州,死得孤單淒涼。褚遂死後約有半年,即顯慶四年(659年)四月,高宗和武後終於對長孫無忌本人動手了。借口很蹩腳,也很常見,有個叫李奉節的洛陽人,出頭告發太子洗馬(東宮掌圖書的官員)韋季方、監察禦史李巢,說他二人勾結朝中權貴,朋黨而營私。這是個“說你有,你就有”的罪名,何況官場關係從來盤根錯節,誰都有人際關係上的淵源。所以這類告發,一般都是別有圖謀在。朝中權貴,所指為誰,在當下不言自明。兩《唐書》的編者均認定,這就是許敬宗事先策劃好的打擊方案。高宗接到這個白丁的舉報後,居然下詔讓許敬宗、辛茂將負責審理此案。(一介平民居然告發朝中官員結黨,而且皇帝馬上就立案,這都很蹊蹺。)許敬宗自感得到機會,故意扭曲案情,嚴刑拷打韋季方,要求他誣陷長孫無忌謀反。許敬宗本來想按照長孫無忌誘供房遺愛將李恪羅織入罪的手法,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韋季方明白自己一鬆口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名,怎麽打也不承認。許敬宗炸嚴刑逼供,韋季方受刑不過,意欲以死相抗,還好給搶救了過來。許敬宗見韋季方死活不招供,就趁他傷重不能說話的時候,向高宗呈報:韋季方勾結長孫無忌意圖謀反,奸謀敗露後想畏罪自殺。消息傳開,舉朝震驚。高宗近幾年雖與舅舅漸行漸遠,但萬沒想到會有陰謀在身邊醞釀。他剛開始的反應,果然就是不信,讓新任侍中辛茂將去核實。這位新貴辛茂將,是許敬宗的心腹,他的複核結果,當然是確有其事。高宗還是不信。許敬宗知道,“以疏間親”的風險極大,現在騎虎難下,必須要扳倒對方,所以嘴相當硬:“事情確實如此,如果陛下不信,江山危矣。”唐高宗又是落淚、又是哭訴地表演了一番,竟然不把長孫叫來問問,就下詔削其太尉官爵與封邑,以揚州都督身份安置到黔州(今四川彭水縣),但仍按一品官員的待遇供給飲食。
長孫無忌這個決口一被打開,總清算的浪潮就勢不可當。許敬宗趁勢再奏:“無忌謀逆,是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的,柳奭還和宮掖中人勾結,謀行鴆毒皇上。於誌寧也黨附無忌,應該治罪。”於誌寧早在皇後廢立之爭時持中立態度,但也逃不掉。接下來的整肅,猶如鐵碾滾過:高宗下詔,追削褚遂良的官爵,連已故愛州刺史也不是了。除去柳奭、韓瑗名籍,免掉於誌寧的官職。長孫無忌上路期間,沿途發兵遣送。掃蕩了關隴大僚本人,再掃蕩親屬和裙帶關係。褚遂良的兒子彥甫、彥衝流放愛州,在半途中雙雙被殺。長孫無忌之子、秘書監、駙馬都尉長孫衝除名,流放嶺南;族弟長孫詮流放巂州(今四川西昌),到了流放地後,被縣令杖殺;外甥高履行由益州長史再貶為洪州(今江西南昌市)都督,不久又貶為永州(今湖南零陵)刺史。還有一個人的命運令人感歎。涼州(今甘肅武威)刺史趙持滿,力大善射,性喜豪俠,他姨母是韓瑗的妻子,他舅舅是長孫無忌的堂弟長孫銓。許敬宗也誣陷他與長孫無忌同反,把他召到長安,用盡酷刑。但趙持滿咬緊牙關不承認,獄吏隻得代寫供詞結案,後被下詔誅殺,親戚都不敢去收屍。他的朋友王方翼去受葬他,官軍把他抓了起來,上報高宗。好在高宗讚賞他的義氣,沒有加罪。(王方翼文武雙全,後來受裴行儉提攜而成為屢立戰功的名將,但終因是已廢王皇後的娘家人而終生不得重用。)
七月,皇帝再度下令,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和新拜相的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這個盧承慶在永徽年間受過褚遂良的惡意誣陷和連續打擊,接連被貶,後來高宗在武後的提議下起用他,應該是看中了他和褚遂良、長孫無忌的矛盾)五位,共同複查長孫無忌案。實際上是想對本事件有個最終的結案陳詞。李勣對此事始終不肯積極參與,其他人都是許敬宗的屬下和才提拔上來的新貴,一切為許敬宗馬首是瞻。要審案當然是要先提審犯人,於是派袁公瑜快馬至黔州提審長孫無忌。袁公瑜,便是主張立武氏為後的六位翊讚功臣之一,告密致使裴行儉被貶出京的那一位。袁公瑜一到黔州,便逼令長孫無忌自縊——殺人滅口就不用審了,罪名是“畏罪自殺”。接著聖旨命禦史往高州追長孫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將三人批枷帶鎖押送至京師。使者剛剛上路,新的命令又下來,改為原地處死(估計是武皇後的主意)。於是將柳奭就地處死,另一位使者來到振州,才知道韓瑗早已亡故,掘墓驗屍證實無誤方才罷休。這三人之中,唯有長孫恩逃得性命,改判流放檀州(今北京密雲縣)。長孫、柳、韓三家受牽連被貶降者,計有13人;中間派於誌寧也被貶為榮州刺史,親屬被貶者9人;幾大宰相中,隻有來濟的命運稍好一點,他當初被誣告時,罪名隻是與褚遂良一起煽動長孫無忌不滿,沒說他參預“謀反”,因此得免一死。次年從台州再貶為西域庭州(今新疆境內)刺史,後來突厥進犯時他不穿盔甲衝入敵陣而死,其實也算自殺。
一個月後,普州刺史李義府調回長安,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小人總是睚眥必報的,他回到相位後,立即指使人誣告那個把自己從趙郡李氏宗譜上刪除的李崇德,把他下獄。這個曾經看風使舵的李崇德見事不好,在獄中自殺。
十一月,高宗提升許圉師擔任宰相。同時因另一宰相辛茂將病死,職位出缺;提升度支侍郎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許圉師是進士出身,早已和長孫無忌等關隴大族沒有什麽關係了,盧承慶更是多次受到褚遂良的惡意排擠。此時,朝中再沒有關隴大戶出身的宰相,免得長孫餘黨再距高位。
在朝廷全力收拾長孫集團的過程中,那個房州刺史的前太子李忠,年齡也慢慢長大了,越大越懂事,越懂事越擔心自己的命運,所以一天到晚膽戰心驚,經常傳上女人的衣服,防止有刺客來殺他,還時不時地為自己卜卦,看看是吉是凶。雖然他卜卦隻是為了企求活命,但還是有人想出賣他來換取榮華富貴,就向朝廷告發了他卜卦的事情。這巫蠱占卜本是皇家大忌,於是,顯慶五年七月初六,陪武後到並州轉了一大圈後剛回洛陽宮的高宗,下詔廢李忠為庶人,遷徙到黔州,在他的伯父、前朝廢太子裏承乾的故宅中被幽禁起來。武後在梁王忠一案證據確鑿之後,還是做出了慈母的姿態,為挽救忠的性命而向皇帝求情。由此可見武後在初立為後的這段時間裏,還是非常重視自己的形象以及與李唐皇族各人的關係。
至此,天下再沒有誰能威脅皇族權力了。
唐初的政治受南北朝遺留傳統的影響還非常大,還有濃厚的“門閥政治”色彩,所以初唐的高官尤其是宰相們,絕大多數出自關隴大族的門蔭而不是出自科舉。唐高宗和武後滅掉了長孫無忌後,不僅提拔了一批和原長孫集團對立的官員,還改變了高官的產生途徑——即科舉入仕者成了高官的主要來源。使用這一批人,是絕不會有“複辟”的威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