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
唐朝同隋朝被曆史學家黃仁宇認為是繼秦漢之後的國第二帝國時期。
說唐繞不開隋朝,說隋朝繞不開它的開國之君隋文帝。隋文帝楊堅算得上是中國曆史上少見的有為之君。在他人生的最後階段,由於他的離奇死亡被賦予了種種說法與猜測,多年來成了史學界大鱷們爭來吵去的熱門話題。其實直到今天,楊堅的死依然是一樁懸而未決的公案。
隋文帝楊堅是中國曆史上實現第二次大統一的關鍵人物,有人認為在古代帝王排行榜上,實力派帝王楊堅完全可以和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們來一場平起平坐。在他執政時期,他建立起了一個鞏固的中央集權,出現了安定的局麵,並推行了一係列發展社會生產的有力措施,然而隋文帝在皇儲問題上的失誤直接導致了他離奇死亡的最終結局。
讀過曆史的人都知道,曆史上的帝王們大小老婆成群,最後生了一堆兒子。同父異母的兒子們之間為了爭奪皇權王位往往自相殘殺,家不成家,國也不國。而楊堅卻是個特例,他的五個兒子都是出自同一個娘——獨孤皇後。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再親親不過親兄弟。
隋文帝一生最大的失敗恰恰就在處理這幾個一奶同胞的兒子之間的關係上,他老先生完全沒有料到,親兄弟不光明算帳,也玩陰的,來狠的,要人命的。在確定接班人這樣一個總關全局的大事上,一向精明過人的隋文帝被次子楊廣實實在在地忽悠了一把。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隋文帝確立接班人,並非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樣大搞專製獨裁,而頗有些現代“民主”的意味,整個過程就是一個“過三關”。
第一關:家庭提名關。隋文帝充分聽取了獨孤皇後的意見,而且思想解放,製度創新,沒有固守“立長不立幼”的陳規陋習。獨孤皇後最反感男人花心,大兒子楊勇偏偏喜歡聲色犬馬、恣情縱歡,而擅長“形象工程”的楊廣先生卻隻有一個老婆,身邊的婢女還大部分都是老醜不堪,家裏樂器布滿灰塵,連弦都沒有。在家庭內的提名環節中,楊廣已經領先。
第二關:組織考察關。身兼組織部門負責人的宰相楊素對楊廣的賢德稱讚有加,而對太子楊勇的“驕奢”之舉怎麽看都不順眼,他甚至在皇帝辦公會議上匯報說“太子怨望,恐有他變”。朝廷大小官員也多附和長愚次賢這一“組織考察結論”。組織部門考察這個環節,楊廣又再度勝出。
第三關:群眾測評關。隋文帝將太子名分賜予楊勇,事實上相當於現在的民主測評和任前公示,廣大人民群眾是可以監督檢舉的。測評和公示的結果是,貪玩任性的楊勇“欠缺群眾基礎”,黑材料如雪片飄來。而禮賢下士的楊廣卻口碑甚佳,表揚信貼得滿世界都是。他不僅對官員和讀書人謙恭有禮,甚至對普通士兵也是有情有義。為此,史料還記載了這樣一件事,一次出門打獵遇上大雨,手下人要給他披雨衣,他斷然拒絕道:“兵卒們都淋著雨,我怎能獨自披雨衣?”,現在的一些官員要好好學習學習。在這一環節中,楊廣三度遙遙領先。
過完三關,最後提交最高領導來“集中”,結果自然是楊廣順利上位,擠掉了長兄楊勇。按理說,這完全是一次重視程序、體現民意的民主選拔過程,何以最終演變成楊廣弑父奪權的大悲劇呢?
隋開皇元年(581年),楊堅以後周外戚國丈的身份非法篡奪帝位,建立隋朝,史稱隋文帝。隋文帝登上皇位後,即立長子楊勇為太子,次子楊廣為晉王。後來,文帝將楊勇廢為庶人,立善作表麵文章的晉王楊廣為太子。仁壽四年(604年)四月,隋文帝得病,七月病重,不久死於仁壽宮。
關於文帝的死,史料中記載了兩種版本。
我們先來還原第一個版本:隋文帝之死屬於他殺,凶手是就是他那個被罵了千秋萬世的寶貝兒子隋煬帝楊廣。插一句,這個版本在市麵上相當流行,各筆記小說均載此事,史學界也大都持此觀點。持此說者不僅引《大業略記》、《隋史後妃列傳》和《通曆》等書為直接證據,而且還考量了隋煬帝的一貫品行。
仁壽四年(604年)四月,隋文帝楊堅得病,在他病重期間,尚書仆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等因皇帝病重而入宮侍奉,太子楊廣也住進宮中的大興殿。楊廣見自己的父親病情危在旦夕,就親手寫信給楊素,讓楊素密切注意文帝的情況,並詢問今後該怎麽辦。不料楊素的回信被宮人誤送到文帝手裏,文帝大為震怒。老子還沒死,就開始算計著分家產,搶皇權。
讓文帝惱火的事還在後麵,因為他的這個兒子又盯上了自己的女人。
楊廣他娘——獨孤皇後死後,隋文帝其實並不孤獨。老爺子眼下最寵幸的是宣華夫人和容華夫人。宣華夫人陳氏是南朝陳後主的妹妹,人長得很漂亮,號稱“江南第一美人”,楊廣對她的美貌垂涎已久。於是那夜,陳美人在旁伺候病重的隋文帝……
透過文字,讓我們來還原當時最富有戲劇性的一幕。
月華如水,靜靜流瀉在大興城皇宮大寶殿桂瓦飛簷上。樹影陰翳,清風徐來,花枝亂顫。淡淡的月光籠罩著巍然莊嚴的宮殿,細碎的花影掩映著異樣的慘淡。“太子,不可!太子,這是亂倫!不可!”驚恐的央告聲伴隨聲聲啜泣從偏殿傳出。
陳美人出來換衣服的時候被楊廣撞見,楊廣禁不住對陳美人動手動腳,進行性騷擾。美人不從,奮力掙脫。當陳美人衣衫不整、神色慌亂地跑到文帝病榻前時,文帝先生氣得當時差點就背過氣去,大罵道:“這個畜生如此無禮,竟然調戲後媽,如此品行將來怎能擔當治國的大任!”
盛怒之下傳令柳述說:“快把我兒喊來,快。”
柳述以為喊的是楊廣,文帝又搖頭,蹬腿道:“是楊勇,楊勇。”
血衝腦門的文帝要重立楊勇為太子,廢黜楊廣。
誰知道柳述起草詔敕後拿去讓楊素過目,這個楊素是什麽人啊!隋朝的名臣,上馬拎刀能砍人,下馬握筆能寫詩,一個相當有才的人。套句話說,此君乃隋朝著名詩人、軍事家、政治家,但他還有一個被人忽略的重要的身份——一頭獵犬。一頭楊廣豢養的超級獵犬。它的主要職責是守護自己的主子,逮誰咬誰,不死也讓人半殘。
楊素沒有去召楊勇,而是直接跑去通報了自己的主子楊廣。
楊廣大為驚慌,這麽多女人自己不就動了一個,父子就要鬧得翻臉,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無義。他馬上假傳聖旨,命親信左庶子張衡立即入大寶殿侍候文帝。
張衡進入大寶殿後,就把宮人和衛士全都打發到殿外。時間不長,張衡出殿宣布文帝已經駕崩。怎麽那麽巧,他一去,皇帝就玩完了。於是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認為是張衡殺死了文帝。至於張衡是如何殺死文帝的,史書的記載也有較大的出入,《大業略記》記載張衡以毒藥害死文帝,而《通曆》則記載張衡“拉帝,血濺屏風,冤痛之聲聞於外,崩”。相似的記載還見於《隋書》卷36《後妃·宣華夫人陳氏傳》。總之,楊堅死了,凶手就是楊廣。也就是說,無論是黑鍋還是鐵鍋,楊廣先生都背定了。
第二天,實習生楊廣同學正式從太子學院畢業,走上工作崗位——皇帝位。他脫下校服穿上孝服,為自己的父親文帝搞了一個追悼會。與此同時他派人以文帝遺詔的名義縊殺他的哥哥楊勇,楊勇的十個兒子,長子被當場毒死,其他九子被流放到嶺南後,楊廣詔令當地官員把他們全部殺死,一個不能少。
文帝死後,陳夫人驚恐不安。正在這時,她忽然收到新皇楊廣派人送來的一個金盒子,用紙封口,上有楊廣親筆書寫的封簽。陳夫人認為裏麵必是毒藥,非常害怕,不敢啟封,在使者的催逼下,萬不得已才打開盒蓋。出乎她的意料,盒內裝的原來是幾枚同心結。身邊的宮人見此都非常高興,暗自慶幸逃過一劫。
也就在當天夜裏,父親文帝屍骨未寒,楊廣就在宮內占有了名分上是他後母的陳夫人。文帝的另一個寵妃容華夫人,不久也被楊廣占有。
一千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們撥開史書裏白字黑字的層層迷霧來看,如果單純地相信隋煬帝殺害隋文帝的原因是調戲陳夫人不成,隻能說明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懂政治的,我們對曆史的理解也隻停留在小學二年級階段。早在文帝病重之前,想要奪取太子之位的楊廣就與陳夫人有過交流,當時他經常送陳夫人“金蛇”、“金駝”一類的貴重物品,其目的自然是讓陳夫人在父親麵前替自己美言。而開皇二十年(600年)更換太子,他這個後媽陳氏也是出了大力的,這說明他們之間曾經是政治上的合作夥伴,互相利用,以期達到雙贏。而在自己的老公病危之時,楊廣又是合法的皇位繼承人,陳大美人怎麽可能去開罪楊廣呢?所以我認為調戲陳氏一事充其量隻是一種偶然因素,絕對不會是引爆仁壽四年(604年)宮廷政變的真正導火索。
楊廣奪取太子之位,有一個人在中間起了關鍵性的作用,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母親獨孤皇後。插一句,這個獨孤皇後也就是後來唐高祖李淵的姨。獨孤皇後是個並不甘於孤獨的老太太,她成為楊廣奪宮的主要支持者,也是打擊反對楊廣勢力的主要力量。但是,獨孤皇後卻於仁壽二年(602年)去世。她的死,使楊廣集團不得不直接麵對來自各方麵政治反對派的壓力。
這些壓力,首先來自楊秀和楊諒這兩個楊廣的弟弟。楊秀“性甚耿介”,對楊廣利用並不光明的手段奪得太子之位,他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楊諒更是以防禦突厥入侵為由厲兵襪馬,加強自己的軍備,“秀窺岷、蜀之阻,諒起晉陽之甲”,很好地概括了當時的局麵。其次的壓力是來自朝臣及州郡牧守的威脅,主要人物包括梁毗、裴肅、柳述等,他們的主要攻擊目標是楊廣豢養的獵犬楊素。
隋文帝對梁、裴、柳等人針對楊素的上書和諫言,雖然沒有完全采納,但是的確對楊素日漸疏遠了。在慢慢奪去楊素實權的同時,文帝對打小報告的柳述等人日漸寵信。這樣,仁壽年間的這些政治變動使得楊廣集團曾經有過的優勢再度失衡,擁重兵而“陰懷異圖”的楊諒,以及被廢為庶人的楊勇,都有可能卷土重來取楊廣而代之,在這種局勢下,為了保護來之不易的太子之位,楊廣就不得不先下手為強幹掉自己的親生父親。
我們從隋煬帝後來對參與謀殺的楊素和張衡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過河是需要拆橋的。楊素死後,隋煬帝曾說:“使素不死,終當滅族。”楊素是幫助他奪取儲君之位的首要人物,為何他反要夷其族呢?而張衡在隋煬帝時一再遭貶,最後被賜死於家中。張衡臨死時大喊:“我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嚇得捂住耳朵,趕緊將他弄死。
隋煬帝對楊素、張衡的態度,其中必定有見不得人的大陰謀。
另外一種版本,隋文帝並非是楊廣所殺,他是自己病死的,怨不得別人。
這個觀點,沒有激烈的戲劇衝突,沒有令人窒息的宮闈陰謀,沒有這些,也就沒有了買方市場,就無法去成全一個一惡到底的隋煬帝。
持這一觀點的人基本上是在《大業略記》和《通曆》這兩種史料中發現破綻。他們發現這兩本史書本身存在一些常識性的錯誤,比如《大業略記》不但把緋聞案的女主角搞錯了,而且將二十一日發喪錯寫為十八日。甚至說殺文帝的首犯是宰相楊素,次犯為左庶子張衡,用的是毒藥,但這一點沒有任何一本史書能夠提供證據。《通曆》也是如此,試想在文帝與百官訣別的莊嚴時刻,身為太子的楊廣怎麽可能跑到其它房間裏去非禮陳夫人?而且隋文帝明知楊素是楊廣集團的核心人物,怎麽可能讓他去召楊勇來廢楊廣?我們再來看看凶殺現場,從凶案現場來看,這個殺手有點蠢,蠢得毫無技術含量。行凶的手段不是摁倒捂住口往死裏捶,而是拉過來砍(拉殺),砍得隋文帝哇哇亂叫(冤痛之聲聞於外)。插一句,既然殺文帝時左右沒有人,冤痛之聲怎麽會聞於外?這還是暗殺嗎?簡直是用殺豬手法,來殺皇帝。
需要提醒的是持暗殺觀點的兩本書的作者,都是唐朝時期的人。在唐朝的特定曆史環境中,人們普遍認為,隋王朝是萬惡的舊社會,隋煬帝更是惡之花。在記述文帝死因問題上不可避免要摻雜個人的思想感情,以期引起人們對隋煬帝的憎恨。
司馬光在《通鑒》中引用了《大業略記》的記載,並且還正兒八經地注明“今從《隋書》”,這說明司馬光對這一點也是持保留意見,不敢隨便下定論。至於《隋書》卷36《後妃·宣華夫人陳氏傳》的記載,也隻是宣華夫人的一麵之詞,並不是來源於檔案材料。北朝隋唐時期受胡俗影響,存在收納父妾的風氣。後來唐高宗李治不是就納了父親李世民的女人——武則天,因為這個還差點掀翻了帝國百年的基業。聯係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我們可以肯定陳夫人與楊廣早有“淵源”,有可能這時兩人的感情已經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所以陳夫人被調戲一事的可信度還有待商榷。
自仁壽四年(604年)春,隋文帝楊堅已退出政治舞台,這時隋煬帝雖然還在太子學院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但實際上已成為“攝皇帝”。朝廷的大小事情,除了讓隋文帝處理,也同時要聽取太子的意見,楊廣犯得著冒殺父罪名嗎?七月,隋文帝病情越來越重,開始修煉閉氣大法,氣若遊絲,眼看就要挺不下去了。楊廣繼位隻是時間問題,沒有必要再頂著弑父的罪名。況且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已對楊廣構不成任何威脅;此外,根據文獻的記載,自楊廣繼太子之位起與其父的關係一直很融洽。他的才幹和魄力受到文帝的賞識,兩人之間沒有利害衝突;再就仁壽宮所處的地理位置而言,楊廣與楊素的衛兵一旦控製宮禁與交通,則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楊廣應該不會愚蠢到謀殺垂死的父親,授人以致命的把柄。
隻要我們稍微留意一下,後來口口聲聲以隋為鑒的唐太宗君臣,也沒有人去指控隋煬帝弑父。當年,如火如荼的隋末大起義,成千上萬的民眾揭竿而起,不少隋朝官僚也趁勢反叛,在全國上下一派聲討聲中,也沒有人站出來指責隋煬帝弑父這一頗具煽動性的罪狀。被後人指控為殺害文帝的凶手張衡,史書上稱他“幼懷誌尚,有骨鯁之風”。雖然他曾為隋煬帝奪得太子之位出謀劃策,但是後來由於他反對隋煬帝建造汾陽宮和謗訕朝政而被賜死於家中。唐高祖李淵認為他“死非其罪”,替他平反,並賜給他“忠”的字號。如果張衡果真是弑君凶手,唐高祖決不會傻到要替他平反,因為這關係到國家賴以維持秩序的倫理道德問題。
那麽,文帝不是死於他殺,又到底是怎麽死的?持這種觀點的同誌們認為,隋文帝的確是像史書所說是因病而死,死之前已經做好了後事的安排。也有人認為是因晚年縱欲過度而亡。獨孤皇後死後,文帝沉迷於宣華、容華這兩個大美人的溫柔鄉,身體每況愈下。病重期間,文帝才發出感歎:“如果有皇後在,我老楊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麵子問題”
大業十二年(616年),隋煬帝第三次駕幸江都。他畏於北方農民起義的發展,不敢北還,隋朝已經失去對中國北方的控製。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次年,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占據了都城長安,立隋煬帝的孫子楊侑為帝,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江都更是人心惶惶,整個隋朝已處於崩盤的邊緣。
隋煬帝自知大勢已去,更加懂得享受生活,結果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要的是生活的過程,荒淫腐敗才是王道樂土,在聲色犬馬之中忘記煩憂。史料記載,楊廣先生在江都宮中設百餘間房舍,間間鋪陳華麗,每房居一美人,輪流作東道主。隋煬帝則自作客人,帶著蕭後和眾姬妾東遊西宴,天天酒杯不離口,日夜常醉,卡拉永遠OK。要說隋煬帝沒心沒肺,那也是沒有科學依據的。隋煬帝這時候已經在逃避現實,見天下大亂,他雖然也覺得惶恐不安,但又能如何?他退朝則戴幅巾、著短衣,策杖步遊,遍曆各宮院。對各處的風光景色,他總覺得看不夠,看一眼少一眼吧!
無可奈何之際,隋煬帝也經常自我安慰。一天夜裏,他和蕭後一麵賞月(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一麵飲酒,對蕭後說:“現在很多人都反對我,但我雖失天下,也不失為長城公(陳後主降隋後封長城公),你也不失為沈後(陳後主皇後沈氏)。不用管那麽多,且暫管眼前行樂吧!”
蕭後看著眼前自己的男人,徒留一聲歎息。
說到蕭後,在這裏多插一句話。她出生時,當時著名的占卜奇人袁天綱曾為她的相貌而驚奇不已,仔細推算了她的生辰八字,最後得出了八個字的結論——“母儀天下,命帶桃花。”
蕭皇後以後的人生經曆似乎恰好印證了這八個字。
她生在晉朝末年,是梁明帝蕭巍的女兒,被隋煬帝強獵為後妃。此女才學出眾,會八音七藝,深得隋煬帝寵愛。後來隋將宇文化及殺死隋煬帝,把蕭後擄到手,讓蕭後隨著軍隊沿途幸用,然後到聊城日夜尋歡做樂。隨後河北霸主竇建德在一場戰爭中殺死宇文化及,於是蕭後又成了竇建德的寵物。這件事讓突厥處羅可汗知道後,派特使向竇建德強要蕭後,然後又被盛大迎娶,成為胡人父子兩代相繼受用的愛妃。貞觀四年(630年),唐太宗大破突厥,她又被收回長安,為李淵所幸。後又被李世民繼之。一個美麗女人,竟如此成為英雄、梟雄以及狗雄的女人,直到中年,蕭後花容不減,壞了多少江山,性命。到底誰之過。
楊廣登基為帝,蕭氏以正室身份被冊為皇後。楊廣即位後,妃嬪眾多,但對皇後蕭氏一直相當禮遇。楊廣曾數次下江南,蕭皇後一路隨行。史書中也記錄著許多楊廣對蕭氏所說的話。
對於楊廣的一些不合理做法,蕭皇後因為懼怕而不敢直述,而作《述誌賦》委婉勸戒。
在皇帝中間,隋煬帝算得上是個大帥哥。有一次,他拿起鏡子,照了半天,回頭對蕭後說:“這麽好的頭顱,誰來砍它呢?”蕭後聽後大驚,問他為什麽說出這種話來。他苦笑道:“貴賤苦樂,循環相尋,有什麽可傷心的?”
把生死看得很淡然的人,內心世界都會有太多的無奈,而作為帝王這種無奈會埋葬了整個帝國。
但凡讀過曆史,認識隋煬帝楊廣的人,對這個人的評價無非就是暴虐與惡政齊飛,無恥共下流一色。他的光輝形象可以用“磬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來形容,簡直就是一十惡不赦之徒。
後來有人站出來說,在曆史上被歪曲最嚴重的皇帝中,隋煬帝也當屬其一。
於是我開始重新打量隋煬帝,在這裏我無意為其翻案,也無意為其高歌。隻是覺得應當辨證地看待他的功過,他雖屬亡國之君,卻也曾經是有為之主。他確有種種惡政,但也有不容抹煞的曆史功績。今天,我們應當根據當時的曆史條件,把煬帝作為一個封建帝王,與曆代帝王放在同一天平上,作出實事求是地評價。
曆史仿佛給煬帝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這裏麵包含著太多的疑案和迷案。
中國曆史很多時候是塑造的曆史,成王敗寇,要捧大家一起捧,要踩大家一起踩。塑造英雄,貶低狗熊。史官們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貫徹前人的指示,堅決不寫缺乏賣點的中間派人物,沒有衝突,就不能反映出時代的特質。於是他們習慣了去捧神或者殺鬼。翻開中國曆史,位列“神”係列的大仙們有文武周召、孔孟程朱,天縱神聖,完美無瑕;墮落成“鬼”係列的妖魔們有夏桀商紂,個個頭上長瘡,腳底流膿。
在這些當道的“鬼”中,隋煬帝楊廣應該算麵目最醜惡的“厲鬼”之一。他幾乎集中了人類所能有的全部邪惡品種:Y蕩、貪婪、狡詐、陰險、自私、冷血、殘暴、血腥、昏亂……他犯下了幾乎人類所有能犯下的罪行:“謀兄”、“淫母”、“弑父”、“幽弟”、“逆天”、“虐民”……
其實從唐代開始,就不斷有曆史學家一再指出,所謂“好色”、“淫逸”、“淫母”、“弑父”,絕大多數都是由野史作者們強加在隋煬帝頭上的,雖然說野史有時候比正史還正,但野史大多數時候是“野”的不著邊際。如果認真閱讀那些經得住推敲的史料,我們會發現,楊廣其人其實是一個相當有雄才大略也相當勤奮敬業的君主。他曾把南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
在位十四年,這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呆在宮中時間加起來隻有短短的四年,其餘大部分時間是花在巡遊的路上。他一生勤於政事,可謂一個宵衣旰食的工作狂。他開鑿大運河,真正的目的是為溝通剛剛統一不久的南方和北方,鞏固國家的統一。他攻打高麗,也是為了消除邊境的威脅,保證亞洲朝貢體係的完整。事實上,在他統治的前半段,功業相當輝煌,雖然隋煬帝連續四次大赦天下,多次普免錢糧,可是財富仍然滾滾而來,人口不斷高速增長。《資治通鑒》說:“是時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東西九千三百裏,南北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裏。隋氏之盛,極於此矣。”然而,很不幸,關於隋煬帝的野史傳說是那樣的荒誕不稽,漏洞百出,卻被我們這個民族津津樂道了千餘年。他的半生功業,卻很少有人提起。這當然部分是因為成王敗寇,牆倒眾人推,然而,更重要的卻是隋煬帝其人的性格和氣質,與我們這個民族的偏好反差太大。
隋煬帝最為那些搞大部頭研究的史家所厭惡的,是說他“多欲好動”。
這個我的理解是楊廣是個想法多、辦法多的帝王。隋煬帝繼承了隋文帝留給他的安定富足的統治基礎,生來不差錢。但他卻不以“守成”為滿足,完全是用狗刨的技術來實踐花樣遊泳的難度,最後隻好落個溺死的下場。他“以天下承平日久,士馬全盛,慨然慕秦皇、漢武之事”,希望建立一個“兼三才而建極,以六合而為家”的王朝,用自己不朽的功業搽亮自己偉大的名字,成為“子孫萬代莫能窺”的千古一帝。這樣看,楊廣的愛折騰隻是因為他有宏大的政治抱負。結果卻把自己的名字抹上了一層層狗屎,遺臭千年,不得翻身。
他的欲望從一開始就超越了夢想。在他之前所有成就霸業的帝王當中,讓他瞧得上眼的沒幾個,包括他的父親隋文帝都談不上是他的政治偶像,甚至秦皇漢武都一邊稍息。他的目標是把他們統統都踩在腳下。
如果不能絕後,那起碼要做到空前。這是新帝王隋煬帝楊廣最初的人生信條和政治理想。
要做到這一點,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開好頭,起好步,不能輸在起跑線。所以在他即位僅三個月,光芒萬丈的政績工程就轟轟烈烈地上馬了。征召幾十萬民工在洛陽以北修建一條長達千裏的防線,來阻止突厥騎兵對新都洛陽的攻擊。緊接著,大隋帝國最浩大的工程,營造新都洛陽的工程也緊鑼密鼓地開工了。這次被征召的民工更是達到了驚人的地步,有幾百萬之多。與此同時,在這個帝國的東部,一條遐想中的連接南北的大運河也同時開工,又是多達百萬的民工從全國各地被征發出來,日夜兼程奔赴通濟渠……
整個帝國處於陷入瘋狂的大開發,大建設之中。
政績工程如此浩大又如此密集,楊廣一夜之間在大臣們眼裏成了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大臣們都不理解這樣的折騰有什麽意義。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驟然遷都,突發奇想要挖一條大運河,他們不知道這個新天子為什麽要如此地好大喜功。最主要的是,這個國家的勞力幾乎都投入到政績工程中去了,誰來種糧食呢?沒有糧食,老百姓吃什麽,沒有吃的,那可是要天下大亂的啊……
但是楊廣卻不管不顧,他將嘴唇抿得死緊死緊的,沉默是金,什麽都不說的楊廣在體味做一個偉大帝王的孤獨。自古聖賢多寂寞,楊廣相信他也不例外,他認為自己也是讀過聖賢書,會寫聖賢詩的人。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楊廣的目光已經超越了那個時代,超越了他的江山社稷。事實上楊廣的政績工程還真的不是做給他自己看的,也不是做給天下蒼生看的。他是做給曆史看的,可曆史根本不買他的賬。
當時的天下確實不太平,不太平的天下需要的是穩定,不是折騰。
國家統一才短短十二年時間,十二年的時間卻已發生了四次重大的叛亂,其中兩次是他親自帶兵去鎮壓的。最要命的是最近一次,他的弟弟楊諒在山東舉起反叛大旗,理由是反對楊廣登基,為大哥楊勇鳴不平。楊諒叛亂雖然被鎮壓下去了,但卻給帝國造成了重大損失。長安離山東實在是太遠了,得到叛亂消息時,楊諒叛亂已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這就像滅火,火勢剛起時容易撲滅,熊熊燃燒後再去滅時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所以楊廣決定遷都,將帝國的中心從長安轉移到洛陽。洛陽居天下之中,離江南和山東都相對近一點。這樣起碼在火災起來時,消防車可以在第一時間到達現場,撲火工作可以較快地展開。當然楊廣也不是不知道遷都所要付出的巨大代價,但是為了大隋江山的千秋萬代,他願意做那個以身飼虎的傻瓜,殺身成仁。
開鑿大運河也是一樣,楊廣那叫一個用心良苦。
天下歸一,他希望帝國的南方和北方要從對抗走向攜手,增進了解、互通有無,必須要有一個管道來作為載體。但是管道不會從天而降,必須人工開鑿,所以大運河工程也隻能盡快上馬。
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又不能分出個輕重緩急。在楊廣看來,這些工程都是十萬火急要上馬的,所以他也隻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當然對於帝國的勞動力現狀,楊廣心中還是有數的。大業五年(609年),皇家統計部門報上來的材料顯示,該年度全國人口總計4603萬人。楊廣估摸著他最多也就動用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勞力而已,應該在帝國的可承受範圍之內。
楊廣決定:繼續孤身走我路,曆史會證明誰對誰錯。
為了在有生之年完成這一宏大使命,在楊廣統治期間,幾乎沒有一天停止對這如畫江山的規劃和改革。他是一個詩人,他把自己的江山當作了一張稿紙,任意地塗抹修改,平平仄仄。於是曆史留給我們的是一個沒有一天不在興建工程、外出巡視和進行戰爭的隋煬帝。遷都洛陽、開鑿運河、重修長城、招徠四夷,每天都折騰得驚天動地。同時,因為好奇心強,探索欲盛,他一生做了許多其他帝王沒有做或者不敢做的事。他率十幾萬大軍穿越海拔近四千米的祁連山大拔鬥穀,是中國曆代帝王中唯一一個遠至青海旅行的人。他對外部世界充滿了好奇,“召募行人,分使絕域”,遣使遠至中亞、波斯等地,收集了“瑪瑙杯”、“獅子皮”、“火鼠毛”、“五色鹽”等而返。對南方煙波浩渺的大海他也十分神往,曾三次派人前往那時還是未知島嶼的台灣探險。自己的領土自己當然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因此,我們這個民族對隋煬帝的厭惡,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失敗,更是因為他的性格和氣質與主流文化的相克。因此,我們對他的厭惡,不僅僅是意識的,而且是下意識和潛意識的。這就是為什麽隋煬帝比秦始皇受到曆史更不公正待遇的原因。
無論曆史上的隋煬帝到底真實麵目如何,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隋煬帝自伴隨亡隋的敗落起,便蓋棺定論,被公認是中國曆史上最壞的皇帝。
我們來看看那個惡心的諡號——隋煬帝。煬,不是一個好詞,它的解釋是“好內遠禮”“去禮遠”“逆天虐民”。接近於“不是東西,王八蛋”之類的髒詞。這也算是曆代帝王中最惡的一個諡號,在中國曆史上,一共出現過三位諡號為“煬”的皇帝。這三位煬皇帝分別是:東漢孝煬帝劉隆,陳王朝末代皇帝陳煬帝陳叔寶,第三就是隋煬帝楊廣。陳亡之後,楊廣就曾經將這個稱號諡予陳後主,把陳後主糟蹋得一塌糊塗。不料也隻是過了短短的十多年,大唐君臣卻將這個“不是東西”的髒字還給了“更不是東西”的楊廣,不能不說是一種更深刻的諷刺。隋煬帝楊廣,死後也隻落了個惡諡,連個廟號也沒有撈著。
千餘年來,鐵案如山。我們無意隻在“翻案”二字上作文章。評論曆史人物,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功不折罪,瑕不掩瑜,歸根結底要看他曆史活動的社會意義。平心而論,隋煬帝不失為一個偉大的曆史人物,他是中國封建社會曆史上建樹最多的皇帝之一,而完全否定那最後湮沒在群雄逐鹿的血與火中的,曾是中國曆史上最光彩的一頁,是中國士大夫傳統思維模式偏狹、脆弱一麵的反映。
雖然我們不能指望從瓦崗寨上下來,又是抱著“以隋為鑒”宗旨撰史的魏征,能給我們留下一部公允地評述隋煬帝的《隋書》;我們甚至也不能指望所有作為小生產觀念文化代表的中國士大夫及其史學家,能比較客觀地認識隋煬帝;即使這樣,他還是更多地被作為一個批判對象而不是研究對象。所以,我們倘若不下一番從頭做起的功夫,把隋煬帝的全部材料,顛來倒去,反複玩味,怕是無法撥開迷霧,接近他的真麵目的。
那就讓我們撥開那些苛刻歪曲的評價和戲劇傳說的重重迷霧,重新認識那個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隋煬帝。
楊廣在位十四年,但就個體來說,文才橫溢,戰功卓著,文武雙全。“統一江山”、“修通運河”、“改革創新”,是對他一生所為的概括。但同時他當政的十四年又被稱作是黑暗年代,濫用民力、大興土木、勞民傷財、揮霍無度,是一些史家對他施政的概括。他曾經為隋朝的建立出生入死,為抵禦突厥而揮師北上,為便利交通修築大運河,為國家安定巡視邊疆。楊廣——一個一直在做大國夢的皇帝!隋煬帝是一個好麵子的人,是個好大喜功的帝王,從他的年號“大業”就可看出,他崇尚的是建立千秋萬代的勝德大業。從當政的十幾年裏,他時時刻刻都在為實現大國夢不懈努力,而他的失敗就在於他是一個脫離國情的理想主義者。他缺乏了做晉王和當太子時的謀劃,他雖是個強勢皇帝,但卻不擇手段的惡毒與不計代價的好大喜功讓他在曆史的舞台上過早的凋謝了。
一是大國外交。在一個大國的崛起過程中,國家心態起著重要作用,而國家心態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領導者。中國古代社會的外交形式主要是中央政權對周邊民族及其政權進行冊封、賞賜,前者是後者的宗主國,後者要承認歸附前者,並承擔納貢、出兵幫助宗主國平叛等義務。而當時交通不便,又處於民族的整合時期,所以周邊民族及其政權叛附不定,使得中央王朝非常頭疼。隋煬帝的大外交戰略,主要是通過他巡視邊疆,向各個周邊民族政權表明中原王朝對他們的關心,使得這些政權不反叛,最終實現安定邊疆的目的。隋煬帝進行過三次北巡和一次西巡,巡視的重點分別是突厥地區與西域地區。除煬帝末期大業十一年(615年)的第三次北巡,由於突厥的叛亂沒有成功外,其餘的巡視均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北部突厥未南下犯邊,而西域諸國紛紛歸附隋朝。東突厥臣服於隋後,隋與西域各國的關係更為密切,楊廣派裴矩駐於張掖,主持與西域的交通事宜。大業年間,西域“相率而來朝者四十餘國,帝因置西戎校尉以應接之”。大業十年(614年),突厥、新羅、勒蠍、畢大辭、訶咄等西域十七國遣使朝貢。長安與東都“西域胡往來相繼”,西域的九部樂也在這時傳入中國。與南亞和東亞諸國中,除了同高麗和林邑發生衝突外,隋與百濟、新羅、日本、赤土、真臘、波斯等國保持友好關係。這種對外交往的盛況是自魏晉南北朝以來所從未有過的。
大外交需要強大的國力支撐,隋煬帝不切實際地向外邦炫耀財富,造成了國力的大量損耗。大業六年(610年)正月十五,隋煬帝在東都舉行了盛大的慶典,向隨他西巡入京的諸國使節、商人,展示大隋帝國的強盛與富足。東都皇城外的定鼎門大街被開辟成戲場,5萬名樂工在這裏通宵達旦表演各種節目,持續了半個月。煬帝又將東都的市場整飭一新,供各國商人參觀。各個店鋪都重新進行裝潢,連賣菜的小商販都要在店鋪裏鋪上地毯。各國客商路過酒店,都會被邀請進去喝幾杯,分文不收,還騙他們:“我中原富足,老百姓到酒店吃飯都是不要錢的。”煬帝還命令用絲綢將路旁的樹木纏起來,而胡商的反應卻非常具有諷刺意味,他們說:“你們這裏有人連衣服都穿不起,還不如把這些裹在樹上的絲綢拿去給他們做衣服呢?”真是弄巧成拙啊!隋煬帝要是能為老百姓考慮一些,何至於成為亡國之君呢?
二是形象工程。像我們有些領導一樣,楊廣做了皇帝之後,特喜歡大興土木,搞基建。但楊廣搞基建工程可不是為了拿回扣,因為他搞的所有基建項目,都是為他自個兒搞的。建東都、修運河、築長城……
楊廣初即位,就立刻下令擴建東都洛陽。因為長安的交通不夠便利,且農業規模也遠不及中原地區。擴建後的洛陽城氣勢恢宏、道路寬敞,極具大國的氣派。修建運河,也是煬帝即位之初便提出的,可見煬帝對這些大工程早有打算。運河的修築分為幾個階段:大業元年(605年)下詔開鑿通濟渠、邗溝;大業四年(608年)修永濟渠;大業六年(610年)開江南河。這樣,南北貫通的大運河修築完成了。修築長城共兩次,一次在大業三年(607年),另一次在大業四年(608年)。
大工程都如期完成了,楊廣對於這些作品都非常滿意,但他絲毫沒有顧及到修築這些工程所耗費的人力,所付出的代價。營建東都,共耗時10個月,每月役使男丁200萬;開通濟渠征男丁百萬,鑿永濟渠共征發河北地區男女百餘萬人,連女人都被征調開渠,可見勞役的繁重;兩次修長城,也耗民力達百萬以上。在以農為本的社會,短短的十幾年時間裏,國家征發如此多的人力修築公共工程,給國家的生產造成了重大損失,老百姓在繁重的勞役下,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百姓心中的怒火已經點燃了隋朝這座將傾的大廈,作為最高統治者的隋煬帝還沉浸在他的大國迷夢中,根本沒有感受到這股熊熊烈火已向自己撲麵而來。
三是麵子排場。隋煬帝堅持認為,作為大國的君主,做任何事都要有大國的氣派。他三遊江都正是基於這種想法。楊廣在做晉王之時,就以揚州總管的身份在江都生活了十年,對江都頗有感情。即位後,他分別於大業元年(605年)、大業六年(610年)、大業十年(614年)三次遊江都,第三次之後,就常住江都,並最後死在那裏。隋煬帝三遊江都,每一次都是擺足了帝王的氣勢與排場。大業元年(605年)八月,煬帝開始了登基以來的一次南下江都。他所乘坐的船叫龍舟。據曆史記載:這艘龍舟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底層有正殿、內殿、左右朝房;頂層為大型娛樂場所,可供皇帝觀光、開派對。中層還有兩百多間總統套房,下層是宦官、宮女等近侍的住處。
船上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與宮殿沒有兩樣。皇後、後宮、王侯、大臣、僧尼、道士等等,分乘不同船隻,還有其它不同用途的大小船隻數千艘隨行,最後還有兵船數千艘護駕。陸地上,幾萬名纖夫、騎兵一路相隨。船隊前後綿延二百餘裏,水陸共有二十幾萬人同行。所過州縣,都要為船隊獻食。這樣的排場,一去一回,反複三次。他的旅遊費用,不是由殷實的國庫買單,而是由運河兩岸的人民買單,隋煬帝可謂風光無限,掙足了麵子。可他隻知興奮、滿足,忘記了樂極生悲的典故。驕奢淫逸、揮霍無度,最終斷送了國家的前程和自己的性命。
四是牛氣戰爭。戰爭可以顯示一個國家的實力與尊嚴,尤其在冷兵器時代。隋煬帝認為,大隋王朝國力空前,其它國家隻能對隋朝馬首是瞻、唯命是從,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形式的挑釁與背叛。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就是出於維護大國威儀的目的。高麗,是當時朝鮮半島北部的一個政權,趁北朝末年、隋朝初年,中原戰亂不斷,北方突厥頻頻入塞侵擾的形勢,多次派兵侵入遼東地區,掠奪土地、人口。隋文帝就曾因此欲發兵討伐,後高麗上表謝罪,文帝方才罷休。
充滿大國情結的煬帝決不能坐視無禮的高麗再囂張下去,決定禦駕親征,一定要讓高句麗王跪在自己的腳下謝罪稱臣。為了討伐高麗,煬帝還是做了精心部署。大業四年(607年),開通永濟渠便利運輸。六年,又下令全國為出征做好戰馬、武器的戰前準備;七年,命令幽州總管造海船三百艘;之後,調動江淮、河南、河北等地的民夫運送糧草到遼西。最後是征調全國的軍隊。一切準備就緒;隋煬帝遂於大業八年、九年、十年三次出兵討伐高句麗。之所以有三次征討,是因為第一次隋軍經驗不足、指揮不利,導致兵敗;第二次因為楊玄感叛亂而中途終止;第三次討伐,由於高麗國力耗盡,隋軍又取得平壤戰役的勝利,所以高麗王遣使請降,隋煬帝才心滿意足地班師凱旋。
煬帝征遼,雖然維護了大國的尊嚴,但付出的代價卻是相當慘重。
在戰前準備階段,為造海船,就有三到四成民夫死在生產線上,運輸糧草而累死、餓死、病死的民夫更是不計其數。第一次征高麗,隋軍兵士死傷大半,四萬海軍在平壤中了埋伏,生還者僅幾千人;高麗將詐降,大將宇文述被其所騙,三十萬將士,僅有兩千七百人得以生還。隋煬帝如此大規模地用兵,導致國家財力枯竭,人民勞役繁重,土地無人耕種,青壯年勞力大量損失。這種戰爭勝了又有何意義?隻是隋煬帝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他的大國夢想似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實現。隋煬帝的大國夢,如同飛蛾撲火,毀掉了大隋江山。俗話說,得民心者得天下。不管楊廣的主觀意圖是什麽?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使得他喪盡了民心。人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揭竿而起了!
“楊廣之死”
大業九年(613年),煬帝為了擴充軍隊,除征發府兵外,又招募新軍。這批新軍多是關中人,他們身強力壯,驍勇善戰,稱為驍果。
大業十二年(616年),煬帝下江都時,以虎賁郎將司馬德戡統領一萬餘驍果為禁衛軍隨行,並屯於江都東城。司馬德戡,扶風雍(今陝西扶風雍縣)人,自幼喪父,以殺豬為生。一個法號叫釋粲的僧人與其母和氏私通,順便也傳授司馬德戡一些謀生技藝和文化知識。
文帝年間,司馬德戡曾跟從楊素四處征戰。憑著出眾的口才和奸猾的大腦,得到了楊素的信任。楊廣即位後,司馬德戡跟著楊廣遠征高麗,立下軍功,被提拔為正議大夫,遷武賁郎將(從討遼左,進位正議大夫,遷虎賁郎將)。深得楊廣信任,楊廣能夠把驍果全交給他指揮,自然是出於高度信任。
大業十四年(619年),隋煬帝見中原已亂,無意北還,但仍想遷都丹陽(今江蘇南京),保住江南的半壁江山。他派人過江去修建丹陽的宮殿,準備一待宮殿建好就遷過去。隨駕的將士多數是關中人,本來就思念家鄉,又聽說那邊戰亂頻繁,不知家人存亡,心中十分焦急,現在聽說隋煬帝要遷都丹陽,更加不滿,郎將竇賢竟率所部私自潛逃。隋煬帝急忙派人追殺竇賢。但是很多將士冒著被砍頭的危險仍然悄悄逃走,隋煬帝深以為患。
這時候,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在看到驍果叛逃趨勢已控無可控時,開始為自己考慮退路。他找到與自己關係不錯的虎賁郎將元禮、監門直閣裴虔通商量對策:“皇上要南遷丹陽,肯定不會北歸了。現在中原將士都想逃回去。我如果把實情報上去,皇上好猜疑,保不準會宰了我。如果我瞞著不說,等人都跑光了,還是要宰了我。進退都是個死,我該怎麽辦?”
裴虔通在楊廣當晉王時就跟在身邊的親信,其官職監門直閣主要負責宮城大門的安全工作。他聽司馬德戡這麽一說,點頭道:“的確如此,還真為你擔心。”
司馬德戡又說:“我聽說關中淪陷(於李淵),李孝長因為率華陰縣(今陝西華陰)投降,他兩個在揚州的弟弟都被皇上抓了起來,準備斬首。現在我們的親屬都在關中,怎麽能不讓人擔心?”言下之意,如果有人投降,大家都得倒血黴,別以為倒黴的隻有我司馬德戡一個人。
這句話果然奏效,裴虔通心慌了:“我留在中原的兒女們都長大成人了,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肯定慘了。這到底該如何是好?”
司馬德戡一聲長歎“沒別的辦法,隻有一條路。驍果如果逃跑,我們也跟著跑。”
元禮、裴虔通二人都點頭道:“那就聽你的,為了活命,也隻有這樣。”
就這樣,司馬德戡將元禮、裴虔通拉下了水。
三人又碾轉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勳侍楊士覽等人與之同謀。
這些人日夜聚會,公開議論叛逃,這一大幫子人湊在一起,日夜謀劃,逃跑熱情空前高漲。搞到後來,竟無所畏避,大庭廣眾之下召開會議公開探討逃跑方案,全無隱晦畏懼之意。
有一個宮女聽到消息後對蕭後說:“外麵人人都想造反。”
蕭後說:“你可以直接報告皇帝。”
這個宮女就去報告隋煬帝。隋煬帝聞言大怒:“你一個宮女,知道什麽國事,跑到我這裏來胡說八道!”竟下令將這個宮女處死。
以後又有宮女報告蕭後,蕭後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可救藥了。你們也不用再說了,說了隻會令皇帝煩惱。”自此以後,再也沒人閑操蘿卜淡操心了,反就反吧。
趙行樞和將作少監宇文智及交情甚厚,楊士覽是宇文智及的外甥。二人將密謀告訴他,並說司馬德戡已決定三月十五日結黨西歸。
宇文智及說:“皇帝雖然無道,威令尚行,你們擅自逃走,恐怕也要像竇賢那樣,自取滅亡了。”趙行樞道:“那怎麽辦呢?”
宇文智及道:“如今天已亡隋,英雄並起。我們同心叛逃者已達數萬人,如果因此起事,此乃帝王之業也。”
趙行樞呆了半天,才說:“欲行大事,必須推舉一位主帥。我們人微言輕,難當此任。看來隻有公等兄弟,才能擔此重任。”
宇文智及佯裝大驚,說:“這個我倒沒想到,隻是和你們圖謀救命罷了。”趙行樞勸了半天,宇文智及總算答應與其兄商量。
趙元樞將宇文智及的意思告訴同黨,司馬德戡等都表示讚成。謀劃已定,眾人約同宇文智及,相偕至其兄右衛屯將軍宇文化及居處,推他為帥。
宇文化及是曾幫助楊廣篡位的宇文述的兒子。平日裏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當宇文化及聽到眾人要他牽頭幹掉皇上、行大逆不道之事時,不由大驚失色,差點尿褲子。後經眾人慫恿,其弟力勸,方勉強答應。
司馬德戡等人到處散布流言,說隋煬帝聽說北方來的將士們要叛逃,準備了很多毒酒,想借犒軍的機會將他們全部毒死,隻把南方人留下。將士們聽了這些流言非常害怕,互相轉告,大家都有了謀反的念頭。
三月十日,司馬德戡召集諸將,宣布自己的謀反計劃,諸將皆拜伏在地,表示惟其命是從。這天夜裏三更時分,司馬德戡聚集了幾萬人馬,在東城放起火來。隋煬帝在宮中看到火光,又聽到外麵一片喧噪聲,就問值班的裴虔通發生了什麽事。裴虔通騙他說是草坊失火,人們正在救火。隋煬帝又摟著媳婦睡覺去了。
叛軍望見火光,紛紛行動,很快就控製了江都的大街小巷。
五更時分,天色微明。司馬德戡率兵殺入玄武門(皇宮北門),將守衛殺散後,直奔隋煬帝寢宮。
隋煬帝聞變,易服逃到西閣,被人搜出,押到眾叛將麵前。
眾叛將把隋煬帝押回寢殿,裴虔通等拎著刀站在他的身旁。隋煬帝說:“我有什麽罪,你們這樣對待我?”叛將馬文舉說:“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到處騷擾百姓。對外則勤於征討,對內則驕奢淫逸,使多少丁壯死於刀矢之下,多少婦孺填於溝壑之中?如今四民喪業,民窮財盡,盜賊蜂起,幹戈不息。你不但不知悔悟,反而專門信任佞諛的小人,掩飾自己的錯誤,拒絕臣下的諍諫,怎麽能說沒有罪?”
一席話,說得隋煬帝無言以對,他從何說起呢?他的那些理想抱負隻是空中樓閣。
過了一會兒,隋煬帝又說:“我實在對不起老百姓,可是你們這些人跟著我享盡了榮華富貴,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呢?今天的事,以誰為首?”司馬德戡應聲說道:“陛下多行不義,弄得普天同怨,反對你的,何止一人?臣等平日素受寵幸,今日之事,實在有負陛下。但如今天下大亂,兩京都為賊人占據,陛下欲歸無路,臣等亦求生無門。唯願借陛下之首以謝天下。”
隋煬帝自知難免一死,對眾叛將說:“天子自有死法,不能加以鋒刃,取毒酒來吧!”眾叛將不許。隋煬帝無奈,隻好解下自己的白色絲巾,交給叛將們。兩個叛將走上前來,將絲巾纏到他的脖子上,用力一絞。這個被曆史板上釘釘的暴君,頃刻間便魂歸西天了。隋氏宗室外戚,不論老幼,也全部被處死。
一個短暫的王朝就此拉下了帷幕。一個曾經有著萬丈雄心卻又操之過急的帝王再也不可能有所作為了。他的理想王國是自己一手打磨的雙刃劍,他企圖用它來征服天下卻最終閹割了他的萬丈雄心。
大規模的農民起義爆發了!隋朝即將走到它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