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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場醉生夢死的裂變

  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麽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將會是一個新的開始。這樣,便有了“醉生夢死”。唐穆宗李恒不是王家衛電影裏的西毒,但同樣經曆了一場醉生夢死的裂變。

  在李恒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的父親唐憲宗李純已經有了兩個皇子,一個是長子李寧和次子李惲。作為老三的李恒按理說在皇位的繼承上並沒有多少優勢可言。但李恒有別人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他有一個能量足,勢力強大的母親。他的這位強大的母親是憲宗的貴妃郭氏,這個郭氏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她是當年對唐室有再造之功的郭子儀的孫女,是駙馬都尉郭曖和升平公主(唐代宗之女)的女兒,也就是戲劇《醉打金枝》中的男女主人公。這樣算下來,李純是唐代宗的曾孫,而郭氏是唐代宗的外孫女,論輩分郭氏比李純長一輩。

  憲宗一直沒立皇後,《舊唐書·後妃傳》有這樣一段文字:“帝後庭多私愛,以後門族華盛,慮正位之後,不容嬖幸,以是冊拜後時。”這話就是說,憲宗之所以不立皇後,就是怕皇後吃醋,幹涉自己寵愛別的女人。同時也可以放放煙霧彈,這樣就沒人能看出憲宗最寵愛的人是誰,讓後宮之中誰都不敢妄自尊大,伸手攬權。既然皇後空缺,那麽郭氏作為唯一的貴妃,算是正妻。這樣一來,李恒憑借著母親尊貴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

  與郭氏相比,皇長子和皇次子的母親則要寒酸得多。皇長子李寧的母親是宮人紀氏,次子李惲的母親史料裏根本就沒有留下姓名,在這一情況下,究竟是選擇哪一位皇子,憲宗一直沒有拿定主意。這事一直拖到他登基四年以後,到元和四年(809)三月,憲宗心中漸漸地向長子傾斜了。這時候的李寧已經17歲,平素喜歡讀書,舉止頗符合禮法,深受憲宗的喜愛。於是在大臣李絳建議早立儲君以杜絕奸人窺伺覬覦之心時,他宣布了立長子為嗣君的決定。這次冊立很費了一些波折,本來應該在春天舉行的冊立儀式,由於連續遭遇大雨,使時間一改再改,一直拖到了孟冬十月。這期間有多少來自穆宗母親郭氏的阻力,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了。

  事情本來已經板上釘釘,可意外還是發生了,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命吧。

  元和六年(811)十二月,剛剛做了兩年太子的李寧竟然在19歲的時候兩腳一蹬離開了這個花花世界。憲宗悲痛欲絕,為太子廢朝13日,並特別製訂了一套喪禮,加諡為“惠昭”。太子李寧的死,使憲宗不得不為選立繼承人再次陷入困局。這時候宮內以太監集團為首的大臣們也劃分了兩派,一派是以實力派人物吐突承璀為首的太監,他們進言立澧王李惲為太子;而另一大太監王守澄卻要擁立遂王李恒為太子。

  我們先來看看這兩大太監集團的領軍人物。

  唐憲宗李純在做太子時,吐突承璀即在東宮充當小宦官。由於他性情聰敏,很快被提拔為掖廷局博士,那時他已有些分析明辯事理的才幹。永貞元年(805年),憲宗即位後,對他倍加寵信,先後被提升為左監門將軍,左神策護軍中尉,左銜功德使,並封為薊國公,成為當時宦官中頗有權勢的人物。當時成德節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求繼位不果,遂武裝叛亂。吐災承璀為討好皇帝,請纓前往,左、右神策軍及河中等幾路兵均歸他指揮。但是吐突承璀實在沒有那份做統帥的能力,使得戰局陷入被動。戰局陷入被動後,他暗中議和,以為王承宗謀得節度使為條件,讓他上表請罪,朝廷撤兵。出動二十萬大軍,曆時一年的平叛也就這樣結束了。這種近乎“不了了之”的戰果大大損害了中央威信,助長了藩鎮驕兵悍將的氣焰。照理說“出師不勝即為敗”,吐突承璀應該被貶黜甚至斬首,朝中大臣也一再抨擊他,但是皇帝把他略加懲處後,又信用如故。

  元和六年(811年),吐突承璀因宦官劉希光受賄被牽連,憲宗不好再包庇他,打算廢掉他:“此家奴耳,向以其驅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違犯,朕去之輕如一毛耳!”將他貶為淮南監軍。可是在元和九年(814年)的時候,李絳免了宰相的職位,憲宗又將吐突承璀召回了京城。

  憲宗晚年,喜歡煉丹、吃藥,以求長生不老,拍著翅膀當天使。王守澄為取悅憲宗,找來一個自稱已活150歲的大通和尚進獻“不死之藥”。唐憲宗服丹後,性情變得十分暴躁,動輒打罵下人。實際這是因為他所服的藥中含有汞,使他出現了汞中毒現象。

  因澧王母親出身低賤,最後憲宗采納了王守澄的建議,為此王、吐突二人結下怨恨。王守澄深知身為神策軍中尉,手握重兵的吐突承璀不肯就此罷休,於是他聯合同樣擁有兵權的太監馬進譚、梁守謙、劉承偕、韋元素等人與之抗衡。

  此時,宮廷內外幾乎都建議選立郭氏所生的皇三子李恒(當時名字叫李宥),最受皇帝恩寵的宦官吐突承璀則建議應當按照次序立次子李惲。

  憲宗也有意立次子,但是李惲因為母氏地位卑賤難以在朝廷上得到支持,而郭氏一係在朝野上下的勢力實在是太強大了。立三子宥(李恒)的呼聲占據了上風,憲宗也毫無辦法,隻好請翰林學士崔群代次子惲起草了表示謙讓的奏表,於元和七年(812)七月下詔立李宥為太子,改名為李恒。十月,舉行了冊立大典。鎏金仕女狩獵紋八角銀杯。

  暮光之城

  進入元和十五年,大把大把磕丹藥的唐憲宗已經處於半癲狂狀態,酷烈的丹藥隨時有可能在體內引爆,大唐皇帝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體炸彈。珍愛生命,遠離炸彈。

  以吐突承璀為首的一派並不甘心失敗,他們處心積慮準備卷土重來。

  以王守澄為首的一派當然不能看著煮熟的鴨子再飛了,新太子李恒一天不登上皇位,他們就要一直緊張下去。不到最後一刻,一切皆有可能。他們的不安還來自於唐憲宗的眼神,他的目光對新太子充滿了警覺和不屑,而對澧王李惲卻欣賞有加。

  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八清晨,空曠的長安城透著浸入骨髓的冷寂,第一縷霞光還沒有破空而出。承天門內像往常一樣被宮人們清掃得一塵不染,輕盈的鳥兒不時從宮院一掠而過,迎接帝國新一天的開始。

  這時候緊貼承天門內側的東西朝房內已經擠得滿滿當當,早朝的大臣們擠在一處或議論或傾聽他們頗為感興趣的話題,但今天所有的話題就集中在憲宗的身上。

  大臣們正爭執不休,一陣雜亂的腳步由遠而近,眾人忙探長脖子從雕花格窗中向外看。一隊隊帶甲衛士手執刀劍沿承天門進來,明晃晃的頭盔在晨曦中閃著紅暈,通通的步履聲透出重重殺氣。這些人似乎早已被吩咐過,有的列隊站在延英殿兩側,有的則直奔廣遠門和長樂門而去,更有些甚至站在了朝房門外。

  隨之而來的是延英殿轟隆隆大門開啟,值日太監靜鞭三響,扯嗓子叫道:“時辰已到,眾臣於延英殿候駕!”眾大臣依次來到大殿外的天井下,撩袍跪倒,單等憲宗皇帝升座入殿,山舞朝拜。天井兩側一直到殿門外鐵甲兵林立,密不透風,這就使得氣氛不同於往常,莊嚴肅穆中又平添了幾分恐懼。

  “到底搞什麽名堂?”每個人心裏都在嘀咕,但臉上卻竭力顯出平靜來。

  萬籟無聲,寂靜得令人有些胸悶氣短。僵持片刻,聽見殿內一陣輕微的腳步響動。王守澄出現在大殿門口,環視眾人一遍,見皇甫和程異正跪在班首,陰陰一點一點頭,刷地拉開懷中斜抱的聖旨,放開嗓門高喝道:“聖上有旨,諸臣跪聽!”眼睛卻不看聖旨,先將想好的詞背書一樣地說出來:“皇上前日誤服妖道供奉仙丹,身子驟然不適。傳喚太醫十餘人號病診治,延醫服藥卻無濟於事,毒發暴崩,已於今晨賓天了!”

  聲音遠在大殿上方,聽起來並不洪亮,但在跪拜靜聽的眾大臣耳中,卻如霹靂當頭炸響,顧不得正在跪接聖旨,大眼瞪小眼,嘁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什麽,皇上賓天了?!不是說沒什麽大礙嗎,怎麽說賓天就賓天了?!昨夜宮內究竟發生了什麽?

  一是仙丹奪命。

  大唐皇帝有嗑藥的光榮傳統,自從唐朝開國,李家就奉太上老君李聃為遠祖,所以以道教為“國教”,而道教又提倡“仙道”,宣傳通過服用丹藥,就可以長生不老。對此,唐憲宗十分執著。早在元和五年(810年),宦官張惟則從海路出使新羅,回來後他講述了一個“離奇”的故事:在一座孤島上,張惟則偶然遇到了一位神仙,這位神仙告訴他“唐朝皇帝乃吾友也,煩請傳語”雲雲。張惟則說得天花亂墜,憲宗聽後深信不疑:“吾前生豈非仙人?”從此,他就不斷地下詔,搜求天下方士,訪求長生不老的丹藥。

  於是,一些小人紛紛奔走於道路,以討好憲宗。

  元和十三年(818年)十月,朝臣李道古過去在鄂嶽觀察使任內做過不少壞事,所以,他日夜不寧,擔心有一天會“東窗事發”,便苦苦地思索如何討皇上的歡心。忽然,他的腦袋裏靈光一閃,計上心來。於是,李道古立刻去找宰相皇甫鎛,告訴他:“從前,我擔任鄂嶽觀察使時,聽說有一位山人柳泌能煉製長生不老藥,請您報告聖上!”

  憲宗大喜,立即命柳泌進京,住在興唐觀,為他煉製仙藥。煉了一段時間,柳泌一無所獲,又怕不好交差,就向皇帝報告:“聽說台州天台山是一座仙山,山裏麵有很多奇花異草。如果陛下讓我去那裏任職,我一定能為陛下求得仙藥。”憲宗求“藥”心切,便命他暫時署理台州刺史。

  這時,諫官們紛紛上奏:“本朝從來沒有讓方士出任刺史的先例!”

  憲宗卻是勃然大怒:朕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現在讓柳泌去台州為朕煉製仙藥,豈非好事?於是,他立即下詔,把這些諫官臭罵了一通,認為他們有失“為臣之道”,一點也不關心“皇帝陛下”的龍體。

  不過,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不死之藥”,柳泌又怎麽可能找到呢?所以,他折騰了一年,還是一藥無成。這時,他害怕了,便舉家逃入深山。誰知,這事讓浙東觀察使知道了,急忙派兵把他抓了回來,解往長安。可是,皇甫鎛、李道古又出麵為他百般說情。最後,還是憲宗“寬大為懷”,不僅沒有治柳泌的罪,又任命他為翰林待詔,繼續服用他煉製的丹藥。

  第二年(820年)元月,憲宗病重,連早朝也不能上了。在這種背景下,對憲宗“毒發身亡”的官方解釋,也能說得過去。

  二是要命的太監幫

  正常人長期服用這些“仙丹”,通常會有兩種不良反應:一是口渴難耐,二是脾氣暴躁。所以,憲宗一服藥,他身邊的人可就倒了血黴。到元和十四年(819年),憲宗已吃了許多“仙丹”。知道炸藥怎麽來得嗎?就是過去皇家煉丹,煉出來的。煉丹的工序和現在民間炒炸藥差不多,煉來煉去就爆了。而吞吃仙丹的人,也就相當於吞吃炸藥,不光身體爆,而且脾氣暴躁。

  在藥力的作用下,憲宗有時神智不清,狂怒得像一頭猛虎,身邊的宦官、宮女動不動就被他喝令推出去斬首。於是,皇宮裏麵人人自危,眾宦官仿佛“末日來臨”一般,惶惶不可終日。到最後,皇上身邊的宦官們覺得,憲宗要是再服用這些“仙丹”,他們連這條小命也保不住了。

  隨著丹藥越服越多,憲宗身體每況愈下,搞到最後連早朝也不能上了。對此,人們議論紛紛,非常恐慌。

  這時,內侍陳弘誌再也無法忍受了,擔心下一個憲宗爆頭的人就是自己。在這種極度恐懼的壓力下,正月二十七日夜裏,陳弘誌將熟睡中的憲宗活活勒死。

  按照正史推理,史書《舊唐書·憲宗本紀》載:“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是夕,上崩於大明宮之中和殿。時以暴崩,皆言內官陳弘誌弑逆,史氏諱而不書。”用白話文說,就是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這天晚上,憲宗皇帝突然在大明宮死亡。皇帝猝死,當時都說是太監陳弘誌謀殺了皇帝,但史官卻隱諱了這件事不記錄,以至於詳情不得而知。

  按照史書推理,參與此次弑君行動的肯定有神策右軍中尉梁守謙,內常侍陳弘誌、王守澄、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而陳弘誌之所以成為元凶,不過是在其中扮演了集體智慧的執行人的角色。

  這次行動不是因為偶然,而是經過周密部署的,有組織,有預謀的殺人遊戲。在這場遊戲中,雖然陳弘誌擔了元凶的惡名,但他隻是別人手裏的一把刀。

  史書記錄有點蹊蹺。太監(內官)是“刑餘之人”,這種人在正常人眼中一向是卑賤恥辱的對象。他幹出謀殺皇帝的“大逆不道”之事,為什麽要“諱而不書”呢?史料並沒有對此事有更多敘述,隻是在《文宗本紀》中記載:“大和九年九月癸亥,令內養齊抱真將杖於青泥驛決殺前襄州監軍陳弘誌,以有弑逆之罪也。”似乎認定陳弘誌是元凶。

  可是本書還是有些地方透露了不同的信息。《皇甫鎛傳》載:“憲宗服柳泌藥,日益煩躁,喜怒不常,內官懼非罪見戮,遂為弑逆。”又象是陳弘誌害怕憲宗無故遷怒自己,所以先下手為強。

  對於這幫無家無後的太監,他們隻關注自身安危,一旦他們感覺到周圍的殺氣,為了自保,一旦出招,絕不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多少東西可以失去,除了殘缺的命運。當天夜裏,他們一起守在中和殿外麵,目送著自己戰友陳弘誌走進去,片刻之後又看著他走出來。是日深夜,宮中的內侍宦官正式發布了天子駕崩的消息。同時他們還附帶說明了天子的死因——藥物中毒。

  三是弑夫奪權

  曆史的真相遠比我們的想象力來的更為豐富,也更具有戲劇性。

  元和八年(813)十月,在剛剛冊立新太子整一年的時候,擁立太子的朝廷官員又上表請求憲宗立郭氏為皇後。自玄宗以後,後宮活著被立為皇後的隻有肅宗的張皇後,那是因為她在平叛的特殊時期有特殊的功勞,憲宗將郭氏冊立為貴妃已經是後宮最尊貴的角色,憲宗以種種借口拒絕了此番動議。此事以後,郭貴妃在朝野內外,廣結黨羽,包括宦官中的厲害角色神策軍中尉梁守謙以及王守澄等人,他們暗中和吐突承璀等較量。

  《後妃傳》載:“憲宗懿安皇後郭氏,尚父子儀之孫,贈左仆射駙馬都尉曖之女。母代宗長女升平公主。元和八年十二月,百僚拜表請立貴妃為皇後,凡三上章,上以歲暮,來年有子午之忌,且止。帝後庭多私愛,以後門族華盛,慮正位之後,不容嬖幸,以是冊拜後時。”這段可見憲宗拖延不冊立郭氏為皇後,因為怕郭家勢大,幹涉自己對其他小老婆的寵愛,卻造成了郭氏心中有怨氣——皇帝的女人總是想方設法要做皇後的,以郭家的功勳富貴,卻做不了皇後,能不怨恨?而遲遲成不了皇後即意味著自己遲遲成不了正室,始終是沒有地位的“妾”而不是作為六宮之主的“妻”。

  政治鬥爭在後宮中一點都不遜色於朝堂上,有時候會更殘酷。而憲宗死後即位的穆宗正是郭後的兒子,“母以子貴”,郭氏因為兒子當皇帝而名正言順成為太後,坐正後宮掌權者的位子。這就暗示我們,郭氏極有可能謀害四是弑父奪位唐憲宗於正月二十七日暴崩,皇太子李恒於同年閏正月初三即位,他在即位敕文中說:“今年正月二十八至閏正月三日,宮苑諸門守捉,西內立仗將士,量加改轉,應內侍省及內侍宮正等,並賜恩爵。”(《唐太詔令集》第2卷,《穆宗即位赦文》)赦文中為什麽要從二十八日算起呢?司馬光的《資治通鑒》說:二十七日,憲宗暴崩於中和殿後,中尉梁守謙與其它宦官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李惲,“賜左、右神策軍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這段史料表明,從二十七日起宮內發生軍事政變,經過一場血戰,最後殺死吐突承璀及澧王李惲等,擁立李恒即位。對於在這場宮廷政變和擁立中立功者,李恒進行了大張旗鼓地表彰,這說明李恒對宮廷政變是十分清楚的,而且在政變中他還充當了弑父幫凶的角色。

  關於這一點,後世史家也是持肯定意見的。明末清初史學家王夫之在《讀通鑒論》第二五卷中指出:“陳弘誌持推刃之賊,弑憲宗之賊非郭氏、穆宗而誰哉?”而近代史學家陳寅恪在其所著《順宗實錄與續玄怪錄》一文中也認為憲宗之死,是與唐穆宗密切相關的。當代黃永年先生更是以墓誌作為佐證。這方墓誌說:“元和十五年少帝即位,二月五日改號為永新元年。”這“永新”年號今天已不見於任何典籍,說明一個什麽問題呢?就是說當時的政局出現大的變動,需要提前改元。當改外之後,穆宗又感到這種搞法容易引起人們對帝位交替產生疑問,對鞏固統治不利,隻好又取消此“永新”年號而按正常辦法在第二年正月三日辛醜改元長慶,同時將元和十五年二月五日丁醜赦文中改元永新之文字刪除,其他文字中有“永新”年號者也一律竄易或毀去。

  極樂世界

  就在唐憲宗駕崩的消息發布的同時,早就磨刀霍霍的梁守謙帶著一幫全副武裝的神策右軍士兵衝進了左軍中尉吐突承璀的府第,一通血洗;緊接著又衝進澧王府,殺死了李惲。

  閏正月初三,二十六歲的太子李恒在群臣和宦官的簇擁下登上了皇帝寶座,是為唐穆宗。

  這天說變就變,一夜之間唐憲宗不明不白地死了、吐突承璀死了、澧王李惲也死了,所有的障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翻雲覆雨。第二天,李恒又馬不停蹄地把宰相皇甫鎛貶為崖州(今海南瓊山市)司馬;初八,任命禦史中丞蕭俛和翰林學士段文昌為宰相;初九,又將那個整天忽悠憲宗“長生不老”的柳泌用亂棍活活打死,然後將宮中所有方士全部流放到嶺南。

  唐穆宗如此做法,就是向世人表明,憲宗就是死於他們的丹藥之下。於是朝野上下很多人都把憲宗之死歸咎於迷信方士和誤食丹藥而已,就是有人持保留意見,也隻敢夜半三更和老婆吹吹枕頭風。

  李恒是個簡單的人,簡單的人不願意琢磨複雜的事,太累,享受生活才是真正的王道樂土。他在即位不久,就投入到物我兩忘的極樂世界中。生命短暫,及時行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倡優、雜戲、宴遊、打獵等一係列娛樂活動當中。諫官們屢屢上疏勸他節製,可他並不在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大道理都懂,管好自己才是硬道理。

  李恒這個大老板出手太闊綽了。尤其是對那些倡優戲子,隻要他樂意,隨時隨地都會賞賜一大堆金帛。

  穆宗即位時已26歲,26歲是個花樣年華,對於壯年登基的皇帝來說,如果想在政治上有一番大作為,應該說是最佳時機。他的那些先人們都是在這個年齡段勵精圖治,創下了不世偉業。千古楷模唐太宗李世民29歲登基,開元盛世的玄宗皇帝則是28歲。

  是幹事創業的好年華,也同樣是飽食終日、遊樂享受的好時光。就看你怎麽選擇,前者才是王道,後者成就惡名。

  穆宗沒做過多的猶豫,就一猛子紮進了縱情狂歡的海洋。

  及時行樂,開心每一天。尚在朝廷上為憲宗治喪期間,穆宗就毫不掩飾自己對遊樂的喜好。元和十五年(820)五月憲宗剛剛於景陵下葬,他就脫掉喪服,扛著獵槍帶著親信隨從狩獵取樂去了。到六月,皇太後郭氏移居南內興慶宮,穆宗就率領六宮侍從在興慶宮大擺宴筵。酒宴結束後,他又回幸神策右軍,對親信中尉和將領大加頒賜。鎏金刻人馬狩獵杯從這天起,穆宗每三日來神策左右軍一次,同時駕臨宸暉門、九仙門等處,目的是為了觀賞角抵、雜戲等表演。七月六日是穆宗的生日,他異想天開地製訂了一套慶祝儀式,隻是因為一些大臣提出自古以來還沒有這樣的做法,才算作罷。他在宮裏大興土木,修建了永安殿、寶慶殿等。宮苑內修假山倒塌,一次就有七位工人被壓死。當永安殿新修成的時候,他在那裏觀百戲,極歡盡興。在永安殿,穆宗還與中宮貴主設“密宴”以取樂,連他的嬪妃都參加。除此之外,他還用重金整修裝飾京城內的安國、慈恩、千福、開業、章敬等寺院,甚至還特意邀請了吐蕃使者前往觀看。

  到了八月,穆宗又到宮中魚藻池,征發神策軍二千人將憲宗時期早已淤積的水麵加以疏浚,九月初二池水開通後,他就在魚藻宮大舉宴會,觀看宮人乘船競渡。由於時間臨近九九重陽,穆宗又想大宴群臣。擔任拾遺的李玨等人上疏勸諫,認為:“陛下剛剛登臨大寶,年號尚且未改,憲宗皇帝園陵尚新,如果就這樣在內廷大舉宴會,恐怕不合適。”穆宗根本不聽。在重陽節那天,還特意把他的舅舅郭釗兄弟、朝廷貴戚、公主駙馬等都召集到宣和殿飲酒高會。

  十一月的一天,穆宗突然下詔:“朕來日暫往華清宮,至落日時分當即歸還。”

  這時候,正值西北少數民族引兵犯境,神策軍中尉梁守謙將神策軍4000人及八鎮兵赴援,前方將士浴血奮戰,戰事很是吃緊,禦史大夫李絳、常侍崔元略等一根筋大臣跪倒在延英殿門外要求進諫。這種死了都要進諫的做法,讓穆宗深感惡心,他對大臣們說:“朕已決定成團龍紋銅鏡行,不要再上疏煩我了。”

  諫官雖然冒死勸諫,但根本不頂事。第二天一早,穆宗還是依然故我,我玩我的,你上你的班,工資又不少你的,管領導那麽多閑事幹什麽,真是吃飽了撐的。你不是堵正門,哥們我走後門。穆宗從大明宮的複道出城前往華清宮方向而去,隨行的還有神策軍左右中尉的儀仗以及六軍諸使、諸王、駙馬千餘人,一直到天色很晚才還宮。

  對於穆宗的“宴樂過多,畋遊無度”,諫議大夫鄭覃等人一起勸諫:“現在邊境吃緊,形勢多變,如果前線有緊急軍情奏報,不知道陛下在什麽位置,又如何是好?另外,陛下經常與倡優戲子在一起狎昵,對他們毫無節製地大肆賞賜,這些都是百姓身上的血汗,沒有功勞怎麽可以亂加賞賜呢!”穆宗看到這樣的表章感覺很新鮮,就問宰相這都是些什麽人。

  宰相回答說是諫官。穆宗就對鄭覃等加以慰勞,還說“當依卿言”。穆宗的這一態度使宰相們高興了一陣子,但實際上他對自己說過的話根本不當回事,轉過身,穆宗依舊是我行我素。

  穆宗並不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有什麽出格的,作為皇帝,沒事開開party,喝喝酒吹吹牛,聽聽音樂,跳跳舞,一切都很正常。一天,他在宮中麟德殿與大臣舉行歌舞酒宴,就很興奮地對給事中丁公著說:“聽說百官公卿在外麵也經常歡宴,說明天下太平、五穀豐登,我感覺很安慰。”

  丁公著卻持不同的看法,他對穆宗說:“凡事過了限度就不是好事了。前代的名士,遇良辰美景,或置酒歡宴,或清談賦詩,都是雅事。國家自天寶以後,風俗奢靡,酒宴以喧嘩沉湎為樂。身居高位、手握大權者與衙門的雜役一起吆三喝四,無絲毫愧恥之心。上下相效,漸以成俗,這造成了很多的弊端。”

  穆宗對他的這番說辭也覺得有道理,表示虛心接受,但就是堅決不改。

  穆宗這種近乎瘋狂的遊樂,到了長慶二年十一月才算有了收斂。原因是他有一次在禁中與宦官內臣等打馬球時發生了意外。遊玩中有一位內官突然墜馬,如同遭到外物打擊一樣。由於事發緊急,穆宗十分恐慌,遂停下來到大殿休息。花鳥人物螺鈿銅鏡就在這一當口,穆宗突然雙腳不能履地,一陣頭暈目眩,結果是中風,臥病在床。此事一發生,宮外就接連有很多天不知道穆宗的消息。而在此前一周,穆宗還率人以迎郭太後為名前往華清宮,巡狩於驪山之下,他即日就騎馬馳還京城,而他前往迎接的郭太後則是第二日方還。

  複活的藩鎮

  “不念經的和尚”

  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死在任上,他的手下秘不發喪,擁立其弟王承元以都知兵馬使身份接管軍政大權。在憲宗手裏被打得老實了一陣子的藩鎮又有了複活的跡象,真所謂三天不打皮就癢。

  我們知道藩鎮之間雖然有共同利益,但也存在較大的離心力。他們已經不像當初的胖子安祿山那麽衝動,一口氣打下長安。這時候的藩鎮無意於爭奪皇位,並不熱衷於攻取長安,稱孤道寡,而是滿足於控製自己的地盤,或找機會擴大地盤,以便在地方上稱王稱霸。他們擔心中央組織兵力消滅他們,也擔心鄰近方鎮,強大起來以後吞並自己,因此方鎮之間較少聯合。他們之間互相不信任,不互相支持,因此也難以取代中央。他們並不積極支持中央消滅其他方鎮以免自己陷於獨立地位,而是希望維持現狀。他們都希望自己的職任得到朝廷合法的承認,每個節度使都孜孜以求,想取得朝廷正式的任命,朝廷若不加任命,他們認為是不正常的。

  既要安撫他們,又要掣肘他們,這是唐朝皇帝這時候需要考慮的問題。

  十月十六日,穆宗李恒授意組織部門頒布了多道任命狀,對各大藩鎮進行大規模的人事調整:調魏博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任成德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調義成劉悟為昭義節度使;調武寧李愬為魏博節度使;任左金吾將軍田布(田弘正的兒子)為河陽節度使。

  穆宗的意圖很明顯,那就是權利上的重新洗牌,以此完全打亂鎮將與鎮兵之間的利益聯結和感情紐帶,從而削弱各節度使對原轄區的絕對控製權,消除擁兵自重、違抗朝命、一切自專等各種隱患。可見穆宗和他的班子成員在對待藩鎮問題上還是動了腦筋的,想法也是完全靠譜的。如此做法既可以加強中央集權、又可以防止藩鎮做大做強。

  藩鎮割據折騰到現在這種局麵,已經不是小兒科了,否則德宗和憲宗也不至於被這個絕症搞得死去活來。要想通過常規的政治手段解決“非常規”的政治問題,其結果很可能是舊病沒有醫好,新的病魔又來纏身。

  憲宗授予支郡刺史兵權以後,節度使的軍事、財政權力都受到牽製。穆宗即位以後,藩鎮部隊長期不擴編並常常缺編,影響了其戰鬥力。正由於節度使的任命還受中央控製,唐朝後期,中央所任命的節度使一半是文臣,一半是曾擔任過神策軍頭目的人,藩鎮長官的地方色彩淡了。然而,問題在於——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帝國的藩鎮事務就早已不是新皇帝新領導班子,新年新氣象。

  正月初四,穆宗改元“長慶”,同時宣布大赦天下,命令河北諸道重新修訂中央“兩稅”的繳納辦法。

  也就在這時候,幽州傳來了讓人大跌眼鏡的消息。盧龍節度使劉總看破紅塵,斬斷紅塵之根,要潛心向佛,一心做和尚。元和五年(810年),劉總殺死父親劉濟,又殺死其兄劉緄,自己獨掌了軍權。唐廷不知底細,任劉總為節度使。劉總對中央陽奉陰違,與吳元濟、李師道和王承宗等人暗中勾結。吳、李、王相繼死後,劉總失掉支援,隻好上疏唐廷,願意接受中央號令。

  如今時過境遷,是良心發現還是另有所圖。要不然一個弑父殺兄、篡位奪權的魔頭居然也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開什麽國際玩笑。

  就在穆宗和大臣們狐疑之際,消息很快得到了確認,劉總親自打來報告,不願意當掛名大老板了,希望唐廷能夠批準他,讓他後半輩子抱著佛經了卻殘生。

  很快有消息靈通人士傳話過來,這個劉總自從殺死父兄之後,過得並不開心,總覺得這個世界有鬼纏身。他內心的鬼不是別人,正是被他幹掉的父兄,他們化身為血肉模糊的鬼魂經常來找他索命,攪得劉總坐臥不寧,生不如死。為了能夠求得內心世界的安寧,他在府中養了幾百個和尚,不分晝夜地做法事,以此來驅鬼。劉總先生每天忙完軍務,就手撚佛珠身披袈裟混在和尚堆裏誦經念佛。一天兩天還行,天天如此誰受得了。搞到最後,劉總先生的神經都被折騰得嚴重衰弱。這樣下去就算不被父兄的鬼魂殺死,遲早自己也會被嚇死。天下事最怕心虛,心越虛,膽越小,劉總自悔前事做錯,將來難免受禍,不如趁早金盆洗手,省得吃苦。

  再見了,到手的榮華;再見了,刀光與劍影。劉總先生決定向自己的惡人生涯說拜拜,投入釋迦摩尼的懷抱,開啟人生新篇章。

  穆宗對劉總強烈要求成為宗教人士這一做法並沒有急於表態,他需要派人調研然後確認,沒有調研就沒有發言權。劉總既不是佛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又沒有皈依佛門的資質,平白無故要去當和尚,穆宗並不懷疑佛門子弟,但他實在懷疑劉總的人品。畢竟有過前科,不要這邊忽悠完佛主,那邊就在背後磨刀要幹掉他老人家。

  如果劉總真像他自己所說的去當和尚,穆宗舉雙手雙腳表示同意。

  他做夢都想把劉總一腳從盧龍踢開,然後將該地管轄權徹底收歸中央。但夢想實現得太過突然,完全沒按常理出牌,這又讓他陷入迷茫狀態。穆宗試探性地下了一道詔書,任命劉總為侍中,兼天平(治所在鄆州,今山東東平縣)節度使,同時將宣武節度使張弘靖調任盧龍節度使。

  可劉總這回是鐵了心要辭職,在廟裏當個全職和尚。他連著向穆宗上疏,要求非當和尚不可,而且自願把自己的官邸修建為寺廟,把家人和奴仆全換成清一色的和尚。直到這時候,穆宗才把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下詔賜劉總法名大覺,賜寺名報恩,並派遣宦官贈他一套紫色的僧衣。同時,穆宗還給他送上了天平鎮的旌節斧鉞,意味著太平鎮的大門永遠向劉總敞開,隻要他願意,可以隨時去那裏主政一方。

  還沒有等到穆宗的使者和詔書,劉總先生已經迫不及待地剃了光頭,披上袈裟。劉總撂挑子不幹了,可手下員工怎麽辦。幽州的將士們強行挽留,不讓他走。劉總一怒之下又殺了十幾個人,然後把節度使的印信符節直接扔給了新接班的留後,自己連夜逃出幽州,當他的和尚去了。當和尚當到這種地步,佛主怎能不感動。第二天,手下的將士去匯報工作時才發現他們的劉總已不知去向。當年為了奪權,殺死父兄,如今為求心安,遁入空門。

  劉總在當和尚之前給穆宗寫了一封言辭鑿鑿的請辭信,在信裏他提出了一個建設性意見,要求把盧龍一分為三,並推薦了三個領導候選人:張弘靖,時任宣武節度使,曾任憲宗朝的宰相,出鎮河東時政通人和,深得群眾擁護;薛平,時任平盧節度使,此人對朝廷忠心不二,更為關鍵的是他非常熟悉河朔的地方民情;盧士玫,時任權知京兆尹,這個人算是劉總老婆的娘家親戚,雖然說舉賢不避親,但他一直在長安為官,算是穆宗身邊的人,知根知底。

  其實我們簡單分析一下就能得出,劉總並沒有忽悠穆宗的意思,他提出的三分盧龍的建議完全符合李唐中央的利益。讓穆宗感動的是劉總居然買一送一,又為他辦了一件漂亮事。他把自己手下那幫脾氣暴、打仗猛的猛將全部送到了長安城,請求穆宗能給這些猛人們一官半職,將他們收歸中央。很顯然,劉總這麽做是替朝廷消除隱患,把這幫猛人置於穆宗的眼皮子底下,免得將來難以掌控惹下禍端。這還不算完,劉總又給朝廷獻上了一萬五千匹膘肥體壯的北地良馬。

  一切都安排妥當,自己也該到佛祖那裏去報到了。劉總揮一揮袈裟,帶不走一身罪惡。

  三月二十七日,有人奏報在定州境內發現了一具和尚的屍體,死和尚正是劉總。誰也搞不清楚劉和尚是怎麽升天的,是被父兄的鬼魂索命嚇死的還是被人謀殺,或者是精神崩潰自我了斷,總之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拋屍荒野。

  劉總所做的這一切應該說沒有辜負穆宗對他的期望,他給唐廷留下一個掣肘藩鎮的發展的大好機會。但不要忘了,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穆宗顯然是還沒有準備好,讓劉總先生白白浪費了感情。這時候穆宗和他的朝廷完全可以因勢利導,把盧龍地區徹底改造為中央政府的直接管轄區。這樣做的好處就是李唐中央對河北藩鎮的控製力將得到大大的提升,等於在河北藩鎮地區鍥進一枚釘子。

  穆宗李恒並沒拿劉總的建議當回事,說狠一點就是他對帝國的政治事務並無太高的興致,純屬玩票。在他的精神世界裏女人、倡優和美酒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吉祥三寶”。

  他並沒有按照劉總提出的方案去實施,而是聽從了宰相崔植和杜元穎的話,象征性地把盧龍一分為二,其中兩個州交給了盧士玫,剩下的部分交給了張弘靖。

  穆宗沒眼光,除了自身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輔佐他的崔植和杜元穎二位宰相水平太差。杜元穎是唐太宗朝宰相杜如晦裔孫,父親杜佐是個小官,但有才華的人並不總靠祖蔭,唐德宗貞元末年(804年),年輕的杜元穎進士及第;元和年間,任左拾遺、右補闕,召為翰林學士。史書說他是“辭臣”,或許主要因他文筆敏速佳穎,因而亦頗受唐憲宗稱賞。最欣賞杜元穎的還是唐穆宗。穆宗李恒即位後,召杜元穎奏對思政殿,賜為中書舍人。820年冬,拜戶部侍郎承旨。長慶元年(821年)三月,以本官同平章事。也就是說自穆宗登極,不到一年的時間,杜元穎便混到了宰相的顯赫地位。

  崔植是德宗朝宰相(即所謂“先太傅”)崔佑甫的侄子。蘇軾譏為“宰相崔植、杜元穎,皆庸人無遠慮”,新舊唐書中,也對杜元穎作出“素不知兵、心無遠慮”的評價。

  二位爺壓根沒把和尚劉總從幽州送過來的那批將士們放在眼裏,這幫大老遠投奔過來的將士不但沒有撈到一官半職,就連最起碼的尊重也沒有得到。他們每次拿著劉總開過來的介紹信到中書省要求安置,得到的答複就一句話——就業形勢太嚴峻,先回家待業去吧。一來二回,這幫幽州將士不幹了,本來大家都有工作,有房子,有票子,是劉總那個死和尚把我們忽悠到這裏來的。說什麽天子腳下,機會多,錢好掙官好當。

  這還不算完,正所謂世情薄,人情惡。張弘靖剛到盧龍不久,唐廷就以為擺平了該地區,天下太平了,於是就來了個翻臉不認帳,發了點遣散費,將這幫幽州過來的猛人又打發回老家。大城市也不好找工作,一不小心就成了盲流,還是回家待著吧。

  除了憤怒還是憤怒,這幫被唐廷視為社會盲流的幽州將士胸中裝著一個火山離開了長安又回到了自己的根據地盧龍。哥們是來報國的,不是跑到大城市來討飯的。

  憤怒是一種力量,是即將揮出去的拳頭。

  這時候穆宗和他的朝廷還不知道拳頭的殺傷力會有多大,更不會知道在返程之路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在用錐子似的目光,冷冷地回望唐都。

  這個人名叫朱克融,原任盧龍都知兵馬使,此人是當年敢跟唐廷直接叫板的盧龍節度使朱滔的孫子。

  很快朱克融將用憤怒的拳頭告訴穆宗和他的宰相們,盲流中也有奪命的拳手。

  “憤怒的拳頭”

  張弘靖到盧龍就任之後,不但沒有給當地帶來安定祥和的局麵,相反他的執政表現讓當地人感到更多的是震驚、怨恨和惡心。

  幽薊當地的風俗,將帥不論嚴冬盛夏都與士卒同甘共苦。但張弘靖來了之後,時時處處都在提醒人們,怎麽做才算是真正的官僚?每次他出行必得八抬大轎抬著,招搖過市,就連到軍營視察,他也要坐著自己的轎子,派頭十足,沒有專車誰辦公啊!作為一個老官僚,愛擺譜也就算了。可張弘靖在做人上,也是敗筆連連。我們知道幽薊是安史之亂的發源地,當地人稱安祿山、史思明為“二聖”,張弘靖想在他執政時期變革一下當地風俗,於是掘安祿山墓毀其棺,這種做法很傷當地人的感情。再加上他十天半個月才拋頭露麵出麵處理一次公務,賓客將吏很少能見到他,就算見著他,他老先生也是擺著一副臭臉,沒有半句話。

  他所委任的手下判官(執行官)韋雍、張宗厚等人又不通大體,克扣軍餉,並經常在市中飲酒,至夜方歸,屆時燭火滿街,前呼後擁,這些都令當地入非常反感。另外,韋雍和張宗厚還常責罵侮辱將士,有一次甚至當麵對他們說:“現在天下太平,你們能拉兩石重的弓,還不如認識一個‘丁’字!”

  在韋雍嘲笑大兵們目不識丁的放肆的笑聲裏,這個有文化的流氓離自己的死期已經不遠了。盧龍將士們的怨氣早已匯集成燃氣,隨時引爆,就差一道火星滑過。一直等到長慶元年(公元821年)的七月初十,將士們等來的不是火星,而是火花四濺。

  這一天,張弘靖手下紅人韋雍出門趕個酒場,前麵有導航車開道,後麵護衛隊壓陣,韋雍渾身上下就寫著兩個字——擺譜。誰知道衛隊剛剛開到大街上,一個不長眼的低級軍官騎著馬就撞過來了。韋雍正擺著譜,誰知道半道上殺出這麽一個不識譜的,交警部門都不敢衝撞本官,哪來這麽一號人物,給我拿下。張弘靖立刻命人把軍官拿下,準備當街杖打。韋雍奏報張弘靖,這名軍官當即被逮捕下獄。這個軍官當然不服,老子又沒酒後駕駛,就是酒後駕駛,也輪不到你韋雍冒充交警。河朔的將官們平時放任自流慣了,哪裏吃過這種虧?

  消息傳來,將士們先是震驚,然後憤怒,刀出鞘,子彈上膛。亂兵們餓狼傳說般就衝進了張弘靖的府第,哄搶張宅的財物和女人,囚禁了張弘靖,他的很多手下的幕僚和軍官也被將士亂刀砍死,首當其衝的就是那個冒牌交警韋雍。第二天,鬧事的士兵覺得這事有點過火,就找了個領頭的去找張弘靖談判。

  搶了我的錢,非禮了我的女人,殺了我的手下,現在還要來和我談條件。張弘靖坐在那裏,冷冷得看著這幫當兵的,半天一句話沒說。盧龍的將士們一看張弘靖和自己玩深沉,玩深沉那是知識分子才幹的事,我們目不識丁不陪你玩。一不做二不休,他們跑去擁立朱克融為盧龍留後。

  兩天後,盧龍兵變的消息傳到長安。“文武孝德皇帝”李恒這才匆忙罷免了張弘靖的節度使之職,把他貶為吉州(今江西吉安市)刺史,同時將昭義節度使劉悟調任盧龍節度使。

  但問題又來了,劉悟不願意去接這個燙手的山芋,給再高的工資都不幹。

  劉悟又不傻,他早看出來盧龍那個地方的將士都憋著一肚子火,自己去了也是落個被架上去烤的下場。他上表說:“我的能力達不到,朱克融能力也不錯,還讓他先幹著吧。”

  劉悟不願意去,穆宗也沒辦法,隻好讓朱克融先幹著再說。幾天之後,藩鎮之間爆發了一件要命的大事。七月二十八日夜,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發動兵變,他帶兵衝進了從魏博調來的節度使田弘正的府邸,幹掉了田弘正,還有他的幕僚、將吏和一家老小共三百多人。隨即自任留後,並上表要求朝廷授予節度使的旌節斧鉞,承認其合法性。

  有人質疑,說一個節度使的官邸怎麽說被血洗就被血洗。田弘正當初從魏博前往成德赴任時,他就把帳下的兩千名親兵一同帶了過去。可人過去了,組織人事部門部門不給他們入編,不入編就是黑戶,黑戶是沒有糧餉的。兩千多人張著嘴嗷嗷待哺,田弘正雖然是大地主出身,可家裏的餘糧也不夠養活兩千人。沒辦法,田弘正隻好向朝廷請求,不料卻遭到度支的拒絕。度支的理由是:成德有成德的兵,魏博的兵應該待在魏博,如果這次同意這麽幹,那以後其他藩鎮也會這麽幹,朝廷就不好應對這紛亂的局麵。

  度支這句話說得也沒什麽問題,可田弘正已經意識到此去前路渺渺幾多險,他四次上表,度支四次拒絕。田弘正也沒辦法,隻好牙一咬腳一跺聽天由命,把兩千名親兵又全部送回魏博,由此釀下禍端。

  穆宗再也坐不住了,這藩鎮地帶也太黑了吧,朝廷安排的官員,說被幹掉就被幹掉。殺完了,人家搽幹淨身上的血跡,還伸手向你要官位和賞錢。給還是不給,不給連皇帝一塊收拾。

  田弘正被殺的消息傳回魏博,時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悲憤難當,號令三軍穿起孝服庫哭祭田弘正的亡靈。同時下令,出兵征討王庭湊,血災血償。不巧的是,就在魏博大軍即將開拔的之際,李愬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輕,走路都要扶著牆。

  李愬倒下了,可這事不能算完啊!朝廷又任命田弘正的兒子、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去吧,去為你的父親和死去親人報仇吧!

  穆宗這邊還沉浸在悲憤之中,那邊王庭湊又開始了他的瘋狂之旅。

  王庭湊先是派人刺殺了冀州(今河北冀州市)刺史王進岌,隨後出兵占領了冀州。

  沒過三天,瀛州地區也發生兵變,叛軍逮捕了觀察使盧士玫,將其綁送幽州;剛剛劃出來的瀛、莫二州又重新被盧龍吞並。也就在同一天,王庭湊出兵攻打富庶的深州。

  該死的王庭湊!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要驚擾老子的清秋夢,李恒摔了戲牌子,毀了打獵的箭矢。他這個“文武孝德皇帝”的威儀也就是在朝堂之上端端架子,歡場才是他的主戰場,他把人生最好的時光都虛擲其間。王庭湊這個痞子,這一段時間讓他寢食難安。

  穆宗開始動真格的了,他已經出招,討回自己的麵子,一個皇帝應該有的麵子。八月十三日,唐穆宗李恒發布詔書,命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一同出兵,在成德境內集結待命,如果王庭湊膽敢一條道走到黑,就讓他灰飛煙滅。與此同時穆宗再度起用憲宗朝被貶回家養老的前宰相裴度,任命他為盧龍、成德兩鎮招撫使。

  就在穆宗排兵布陣的同時,王庭湊率部眾狂攻深州;而朱克融在易州、淶水(今河北淶水縣)、遂城(今河北徐水縣西遂城鎮)、滿城(今河北滿城縣)也四處點火,遙相呼應。在這種形勢下,唐中央政府命前宰相裴度從承天軍舊關(今山西平定縣東北娘子關)發兵,前往討伐王庭湊和朱克融。

  戰爭雖然能夠解決就業,但戰爭同樣耗費金錢。由於軍費開支過大,朝廷財力近竭,再加上各道軍隊沒有統一製令,王師討伐並不順利。穆宗急得一籌莫展,打又沒本錢打,讓步又丟不起人。這時候有人上疏:“王庭湊殺了田弘正,而朱克融卻沒有殺張弘靖,若論罪責,朱克融當赦免,中央軍應該集中全力拿下王庭湊。”天子趕緊下詔,在這一年年底任命朱克融為盧龍節度使。

  穆宗就這樣稀裏糊塗把自己老子打拚下來的藩鎮局麵葬送殆盡,葬送這一切,穆宗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而他老子憲宗皇帝創建這一切卻用了十五年。正所謂辛辛苦苦大半天,一夜回到解放前。

  長慶二年(公元822年)正月,率領魏博軍隊出征成德的田布也遇到了士兵厭戰的難題。田布是去報父仇,將士們卻不願意跟著當炮灰。要知道魏博、盧龍、成德這三鎮作為中晚唐時期的造反大戶向來是一個鼻子出氣。讓他們聯手對抗唐廷還有得商量,如果讓他們唯王命是從,互相攻伐,這有悖於他們內部達成的攻守聯盟。誰又不是白癡,等到人打沒了,朝廷就該收拾殘局了。

  三軍不用命,就算主將田布再牛氣衝天也是枉然。也就在田布苦惱之際,先鋒兵馬使史憲誠又著實讓他惡心了一把。史憲誠煽動將士們在陣前嘩變,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架空田布並最終取代。效果很明顯,大部分人投向了史憲誠的懷抱。父仇沒報,還丟了實權。對於田布這是賠本的買賣,他隻帶了中軍八千人灰溜溜地由哪裏來回哪裏去。

  返回魏州沒待上三天,田布坐不住了,父親的亡靈在冥冥中召喚著他。他準備重新集結部隊,找王庭湊報仇。家仇不報,其心何安?

  他的出兵計劃再次遭到了手下將士的公然反對,他們將話挑明了:“將軍若能遵守河朔的老傳統(也就是割據),我們這些人就算戰死沙場,也會盡力效忠;可如果要我們去打河朔的兄弟藩鎮,恕難從命。”

  仗沒法打了,生為人子,父仇難報,王命難從,還有何顏麵存活於世上?田布留下一封遺書,然後在父親田弘正的靈位前揮刀自盡。既然不能用敵人的血來祭奠亡父,那就用自己的血吧。

  田布的死,讓王庭湊喘了口氣,但最高興的莫過於史憲誠,這樣他既可以遂了將士的心願,又維護了藩鎮之間大團結的局麵。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團結起來共同對付穆宗和他的朝廷,分裂割據才是大勢所趨。田布自殺、史憲誠自立為留後的消息很快就傳到穆宗的耳朵裏。

  事到如今還有其他的辦法嗎?放縱於酒池肉林的穆宗早已厭倦了眼前這不勝其煩的局麵,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隻剩下一件事,那就是頒詔任命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

  幸福來得太快,連史憲誠本人都感覺意外。

  到了二月,深州被圍已經整整半年多了,政府軍從三麵救援,皆因糧草不繼而無法前進。就連其時的名將李光顏也隻能閉營自保。士卒每天的供給隻有陳米一勺(百分之一升)。眼看深州淪陷在即,而中央的財政基本上也無法再支撐,穆宗和他的宰相們隻能采取最後一個辦法,也是最管用的辦法——妥協。

  在妥協思想的指引下,朝廷正式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

  至此,河北三鎮全部脫離了唐廷,又回到了憲宗朝之前那種信馬由韁的狀態,已經沒有什麽能夠阻擋,河北藩鎮大佬們對自由的向往。從這時候開始一直到唐朝滅亡,唐廷再也沒有能力馴服這一批批脫韁的野馬。

  而這一匹匹脫韁野馬將整個帝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長歌當哭。

  “醉生夢死”

  河北三鎮通過造反沒費多少功夫就攫取了地盤、官爵和富貴,看來什麽時候都是不聽話的孩子有糖吃啊!那我們也別揣著野心扮慈善了,撕下偽善的麵具去獲得實實在在的利益。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有樣學樣,心動不如行動。

  長慶二年三月十四日,憋了半天的王智興悍然發動兵變,驅逐了節度使崔群和一幹將吏,完全接管了軍政大權。緊接著,王智興又縱兵劫掠了中央鹽鐵專賣署在甬橋(今安徽宿州市)的轉運院,搶走大量金銀綢緞;同時洗劫了各道停泊在汴水(連接黃河與淮河的運河)的進奉船,甚至連過往商旅的貨物也被他強行搜刮了三分之二。

  麵對如此猖獗的行為,穆宗朝廷還是半點脾氣都沒有,既然前麵都妥協了,何妨再來一次。穆宗也授予王智興武寧節度使之職。在飛揚跋扈、為所欲為的藩鎮麵前,穆宗李恒和他的宰相們一次又一次做出讓步,沒有底線的讓步。

  既然沒有底線,那就好辦多了。宣武將領李臣則也發動兵變,帶領亂兵衝進帥府。節度使李願(李晟之子)帶著一個兒子倉皇逃奔鄭州,他的妻子和擔任親兵統領的小舅子被殺。亂兵隨後擁立將領李介為留後。藩鎮叛亂從河北蔓延到了江淮和中原,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再這麽亂下去帝國勢將分崩離析。穆宗李恒不敢再讓步了,連忙下詔命宰相們會同三省長官商討對策。大家一致認為:既然已經承認了河北三鎮,宣武也未嚐不可援用前例。

  也就在這時候朝廷出現了兩股勢力,一股以宰相李逢吉為代表的主戰派,一股以宰相杜元穎為代表的妥協派。這兩派經常在朝堂之上扯來扯去,沒完沒了。

  宰相李逢吉說:“河北的事情已了生死存亡的地步,現在如果連宣武也拋棄,那麽江淮以南就都將不再是我大唐的領地了。”

  宰相杜元穎和度支張平叔說:“為什麽要心疼那幾尺長的旌節(為官的信物),卻不在乎一方百姓的身家性命呢?”這種官場辯論的套話,讓人聽上去總不那麽實在,在半醉半醒之間就把人繞進去了。李逢吉拒絕承認李介的身份,絕不僅僅是因為愛惜“幾尺長旌節”?而杜元穎等人對叛亂藩鎮一再妥協,也不僅僅是為了“愛惜百姓的生命”吧?

  穆宗沒有個人主張,隻有個人低俗的愛好。在朝臣們互相爭執之中,他也理不出一個頭緒,還是順應天意吧!

  沒過多久,宣武下轄的宋州、亳州(今安徽亳州市)、潁州(今安徽阜陽市)相繼上表,請求朝廷重新給換個節度使。這正合穆宗心意,看來李逢吉的意見是正確的。李逢吉遂提出建議:“皇上這個時候可以先征召李介入朝擔任禁軍將領,然後再將義成節度使韓充調任宣武。如果李介不肯入朝,那就下令武寧鎮與忠武鎮(治所許州)東西夾攻,再由義成軍從北麵攻擊,韓充就可以安全赴任。”

  穆宗聽從李逢吉的建議,馬上征召李介入朝。朝廷的征召令發出去了,可李介依舊賴在宣武不肯離開半步,看來他是鐵了心要留下來做最牛的“釘子戶”。穆宗命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等部向宣武發起進攻,進攻異常順利。李介有心叛亂,無力抵抗,屢戰屢敗。

  關鍵時刻李介一病不起,看來這敗仗吃多了容易憋屈成病。李介隻好把軍務全權交付都知兵馬使李質,誰知道所托非人,李質早就成了朝廷安插在宣武的線人。李質接過軍權就策動了兵變,並且誅殺了李介和他手下李臣則等一幹反叛將領,並把李介的四個兒子也抓了起來,押送至長安。

  一場鬧哄哄的叛亂就這樣偃旗息鼓,朝廷讓韓充馬不停蹄前往赴任。穆宗李恒長舒了一口氣,這半年多的時間,可把自己憋壞了,球技也稀疏了,卡拉OK也很少唱了。這邊叛亂剛結束,穆宗就急不可耐地一猛子紮進了快樂生活的海洋中。

  也就在這一年的冬天,李恒在宮內組織了一場宦官打馬球比賽,比賽很精彩,唐穆宗看得非常投入。就在這時,一個宦官隊員因為衝撞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宦官很有比賽經驗,跌落馬下來了個就地十八滾,毫發未傷。可太監沒事,皇帝這邊出大事了。穆宗因為受到驚嚇而中風,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看來這當皇帝沒有一顆剛毅果敢的心,玩到最後不是被別人取而代之,就是像穆宗這樣自己把自己玩殘疾。隻能說我們的皇帝太脆弱了,別人墜馬居然把自己嚇得半生不遂,也難怪這李唐王朝混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

  皇帝請長期病假,不能上朝,可急壞了大臣們。這國不可一日無主,時任右仆射的裴度和宰相李逢吉等朝廷重臣多次聯名上奏要求冊立太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假如穆宗要是兩腳一蹬,到另一個世界禍害去了。帝國這輛破船一天不沉沒,那就一天也少不了航行的舵手。

  十二月七日,穆宗李恒下詔立景王李湛為太子。李湛既被冊立為太子,作為父親的穆宗,本來更應對他嚴加教育和培養,以使這位儲君將來不負重望,堪當大任。雖然在形式上按規矩設立了東官官屬,也選任了太子師、太子傅、太子侍讀等等,但在實際上,卻很少過問太子的學習情況。

  李湛雖天資聰穎,但自幼放任慣了,未嚐好好讀過書,秉承乃父在嬉戲遊樂方麵的特長。

  圍繞在太子身邊的一群肖小,隻是一味地逢迎,順從他的意願,不分白天黑夜地陪侍他玩耍逸樂,未嚐有過規勸。而病中的穆宗雖然不能上朝理政,但敬業精神還在,將遊樂之所遷移到床上,繼續尋歡作樂,對嗣皇帝的成長全然不放在心上。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太子完全領會父皇的良苦用心。

  在接下來的整個長慶三年,朝野上下看上去波瀾不驚,但平靜的背後貌似在醞釀一場暴風雨。這時候河北三鎮雖然說脫離了唐廷,但事態並沒急劇惡化。朝廷平定宣武,對其它藩鎮起到了很好的震懾作用,藩鎮叛亂得到了暫時的消停。隻要不打仗,一切都好辦,什麽都好說。這是穆宗的態度。

  可眼下的情況的是戰爭結束了,但人與人之間的權利鬥爭卻沒完沒了。戰場從千裏之外也搬到了朝堂之上,眼皮子底下。宰相李逢吉獨攬朝政,極力排斥異己,於這一年八月把裴度排擠出了朝廷;而在內廷,宦官王守澄本來就因擔任樞密使一職而手握大權,此次更是趁皇帝病重之際而徹底成為穆宗的代言人,權勢傾動朝野,鑽營之輩紛紛趨附。

  穆宗的病勢在這一年有所好轉,這讓滿朝文武稍感安心。天要亡人,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穆宗因縱欲過度而使病情加重。與人鬥其樂無窮,與天鬥其樂無窮,臥床不起的穆宗決定變被動為主動,開始日以繼夜地操練起長生之術,生命不息,嗑藥不止,嗑的全是金石之藥,步了他父親憲宗皇帝的後塵。

  結果躁烈不解,灼損真陰,使本來就十分虛弱的身體更加虛弱,連元旦都不能接受群臣的朝賀了。萬般無奈之中,隻好傳下旨意,命太子李湛監國。

  這時候太子李湛已經十六歲。十六歲在當時算是到了“及冠”的年齡,也就是說到了十六歲,便是成年人了,可以娶妻生子,頂個門頭過日子了。可李湛的遊樂無度較之其父穆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十六歲了,已是成年,但給人的印象仍是一個頑冥不化的孩童,讓他監國,自然有許多人不放心。

  李湛祖母郭太後身邊的宦官勸郭氏臨朝稱製,郭太後聽了非常生氣,怒叱道:“你們是想讓我效仿當年的武則天嗎?武氏稱製,幾乎葬送了我大唐江山。我家世代忠良,怎麽屑與武氏相比呢?即便是太子年少,不知上進,我們可以選擇賢相來輔佐他,你們不要參預朝政,國家自然會太平無事。你們試想一想,從古到今,凡是女子為天下主,果然能治國安邦嗎?”

  郭太後說完,將內侍所上製書,撕得粉碎,擲入廢紙堆中。太後之兄太常卿郭釗,聽說宮中有請太後臨朝稱製的密議,便上書郭太後說:“母後臨朝,是曆代一大弊政,若太後真的允從內侍所請,臨朝稱製,那麽我就將先率諸子納還官爵,歸田裏。”

  郭太後聽了,大為感動,便親自給哥哥寫信,向哥哥保證,決不預聞外事。

  長慶四年正月初一,穆宗在含元殿舉行朝會,準備恢複因病中輟的上早朝的習慣。

  然而,希求長生的李恒絕對沒有想到,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金鑾殿上了。

  正月二十日,穆宗李恒舊病複發。兩天之後,李恒病情迅速惡化,緊急下令太子監國。

  當天傍晚,年近三十的穆宗李恒駕崩。國太舅郭釗受穆宗遺命欲立即扶太子李湛即位。無奈,因太子李湛終日遊樂,並無定所,一時竟找不到他。

  國太舅便指派內侍四處尋覓,費了多時,一小太監才好不容易在西偏殿下尋到了太子。當時太子正與宦官們在踢球玩耍,小太監連喚數聲,李湛均充耳不聞,仍舊踢他的球。小太臨無奈,隻好上前把他拉住,告訴他皇上駕崩了,國太舅請他去登基做皇帝。這時又有人尋到這裏,大家便簇擁著太子來到太極殿東序,正月二十三日,宰相李逢吉被任命為“攝塚宰”,也就是最高攝政大臣。

  正月二十六日,年僅十六歲的太子李湛在太極殿即皇位,這便是大唐曆史上的第十四位皇帝——唐敬宗。大唐開國二百餘年來,迎來了一位最年輕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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