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不合法的“篡位政變””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複止,西出都門百餘裏。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選自白居易《長恨歌》
在中國曆史上,“篡位”是指以下兩類事件:一是以非太子的身份發動政變奪取皇位,二是未經皇帝許可,以太子身份發動政變奪取皇位。我們常見的“政變篡位”多屬第一類,如隋煬帝楊廣、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等人的繼位過程;各類外戚或權高奪位者亦可歸於此類。至於第二類“太子篡位”的事件則發生得更為普遍,但多為曆史冤獄或失敗事件,真正可歸於第二類的事例僅有唐肅宗李亨的靈武奪位唐玄宗本人就是通過政變當上太子的,繼而繼承了唐睿宗的皇位;後來他又經曆了“太平公主謀反”、“太子李瑛奪宮”等事件,因此他對各類“政變”實在是太敏感了。有著這樣敏感專權的父皇,李亨在當上太子後的每一天都可謂如履薄冰,一直隻能在祈求安平中無為而過。曆史上,李亨在繼位之前幾乎都是默默無聞的,那正是他長期刻意躲避政治紛爭所造成的表象——若非如此的話,他隨時都有可能會步前太子李瑛的後塵,因為晚年的唐玄宗確實糊塗、多疑到令人惋惜。正是在這樣戰戰兢兢的狀態下,李亨度過了他十八年的太子生涯,直到公元755年“安史之亂”後,他才開始真正走進曆史的視野。
公元756年,安祿山叛兵逼近長安,當時的唐王室上下已亂成一片。李亨見朝廷紛亂無著,於是力薦老將哥舒翰憑險據守潼關。哥舒翰統兵駐守潼關,其實這並不是唐玄宗的本意,玄宗的真正目的是要與安祿山決戰洛陽。而哥舒翰卻看重的是潼關易守難攻的形勢和潼關存亡對長安安危的重要意義。哥舒翰畢竟是一員征戰南北的老將,實戰經驗豐富,雖然這時候病體沉重,對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卻有清醒認識。他不敢貿然輕進,因此,守住潼關卻沒有出關東向。安祿山叛軍已有四麵受圍的態勢,隻要唐軍守住潼關,阻止叛軍西進,而後郭子儀統率的朔方軍出井陘口,進入河北,切斷叛軍歸路和後勤補給,或出東陘關直搗範陽;各地勤王兵馬四合,把叛軍擠壓在洛陽一帶,叛軍便成甕中之鱉,有不戰自潰的可能。而且以潼關的險要和哥舒翰的兵力,足以守住潼關。但是遺憾的是潼關還是被叛軍攻破了。
戰爭從來就不僅僅是軍事問題,有時不是被對方擊敗,而是自己打敗自己。唐朝內部的矛盾和統治階級之間的勾心鬥角,使優勢轉化為劣勢,有利轉化為不利。原來,唐兵沒有守關,而是出關迎敵,從而喪失了有利的條件。
潼關失陷後,河東、華陰、馮翊、上洛各郡防禦使都棄城而走,各地守軍皆逃散。
潼關失守,戰局立刻改觀。安祿山絕處逢生,長安危在旦夕。
固若金湯的潼關成為叛軍長驅直入的通途。
天寶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唐玄宗攜愛妃楊玉環,倉皇逃離京師長安。剛到馬嵬坡時,六軍不發。禁軍將領陳玄禮等對楊氏兄妹專權不滿,殺死楊國忠父子之後,認為“賊本尚在”,遂請求處死楊貴妃,以免後患。唐玄宗無奈,隻得與楊貴妃訣別,楊“遂縊死於佛堂”。新舊《唐書》與《通鑒》均對此作了明確記載,唐人筆記雜史如《唐國史補》、《明皇雜錄》、《高力士外傳》、《安祿山事跡》都記述了此事的經過。由此可見,楊貴妃死於馬嵬坡是不爭之事。
馬嵬之變,曆代史學家皆取“自發兵變”之說。我們從史料記載的字麵來看,這是一場自發的士兵嘩變。起因是士兵們日夜趕路,到了馬嵬這個地方早已饑餓不堪,於是在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的組織指揮下,士兵們發動了這場群眾性自發性的救亡運動,沒有幕後主使者,完全憑著大無畏的造反熱情。這種說法顯然是架不住推敲,站不住腳的。難道這些皇帝的親兵吃了老虎豹子膽,竟敢當著皇帝老兒的麵,自發行動起來,殺死當朝宰相楊國忠,逼死皇帝寵妃楊玉環?他們圖個什麽?真的是因為楊國忠禍國殃民,激起了廣大愛國士兵的公憤?他們真的有那麽高的政治覺悟嗎?
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曆史也不會這麽簡單。
本著對曆史事件一挖到底的精神,一些人認為,種種跡象表明,兵變是早有預謀的,是一場有計劃、有指揮的軍事行動。馬冤騷離長安城不過一百多裏,走一天工夫就能到達,禁軍不可能這樣嬌嫩,也不可能當時已饑餓到要發動兵變的地步。
有人提出,當時唐玄宗身邊的宦官高力士是兵變的主謀。著名唐史專家黃永年先生認為高力士是唐玄宗時期的大權宦,對當時的政治有極大的影響。唐朝自長孫無忌、褚遂良被高宗貶死後,外朝宰相久未能參與內廷政權核心,其權力隻限於一般日常政務。此時李林甫、楊國忠均欲染指於政權核心,自必引起高力士的妒恨。李林甫、安祿山等人都是由高力士推引而登上高位的。高力士在唐代首開宦官掌管中央政權的先例,“每四方文表,必先呈力士,然後進禦,小事便決之”。朝中官吏上呈的奏折都要先經過高力士,然後再上呈給皇帝,小事就由他直接決斷了,這實際上已經是後來所謂的“內相”了。朝中有了內相,必然會與外相也就是宰相為了爭奪權利而發生衝突,特別是遇上想弄權的外相,如李林甫、楊國忠之類,就一定會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雙方的對立發展到使高力士在玄宗麵前公開對李、楊進行攻擊,要求玄宗表態,說明此前雙方在私底下早有過多次鬥爭傾軋。因此,高力士有兵變的動機。而他又深得玄宗賞識,手握大權,也就有了謀劃兵變的實力。
高力士和禁軍的關係是怎樣的?黃先生認為自開元十九年(731年)禁軍首腦王毛仲、葛福順等與高力士爭寵不勝被貶逐後,禁軍在另一長官陳玄禮統率下早投入高力士懷抱。因此馬冤驟事變就是高力士在天寶十三年(754年)攻擊楊國忠未達到目的後,乘安祿山叛亂之機指使陳玄禮利用禁軍所發動的一次清君側行動。由於息從禁軍全在高、陳掌握之下,肅宗還毫無實力可資憑借。對當時兵變的陳玄禮來說,他是不需要毫無實力可言的太子的支持,而且兵變發生後,陳玄禮與太子的另一位宦官李輔國之間更不存在特殊關係,故太子絕不可能是兵變的後台主謀人物。
近讀黃仁宇先生的《中國大曆史》,發現其中有這樣一段話:“在馬嵬驛的龍武將軍為陳玄禮,他則與太子有交往,希望玄宗退位為上皇,讓太子創造一個新的局麵,而不願皇帝入蜀受楊國忠的擺布。隻是他縱容軍士造反卻不能說及這許多周折。”
黃仁宇先生承認當時的禁軍將領陳玄禮與太子有交往,卻持舊“自發兵變”說,認為陳玄禮隻是縱容了士兵的自發行為。
其實這一切的幕後,都有一個人在操縱,他就是時為太子、後繼玄宗位的唐肅宗李亨。
楊國忠這個人,作為楊貴妃的堂兄,其實他跟另一個人也有關係,武則天的麵首張易之,是楊國忠的舅舅。據《舊唐書/楊國忠傳》記載,楊國忠看到安祿山這麽得玄宗的寵,還手握兵權,擔心這小子遲早要超過自己,於是老在皇上麵前說安祿山必反,皇上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後來說得多了,玄宗就派中官輔璆琳去安祿山處去看看,結果被老安一通賄賂,回來“盛言其忠”。楊國忠又對玄宗說:“召必不至”,結果一召,他就來了,給國忠弄了個老大沒趣。安祿山裝出一副可憐相,哭著對玄宗說:“臣蕃人,不識字,陛下待我不薄,楊國忠總想殺我。”玄宗於是對他更好了,再有說安祿山要反的,“玄宗必大怒,縛送與之。”
安祿山反是遲早要反的,但玄宗於他有恩,他也不太好意思,再加上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借口,所以雖“陰圖逆節”,但“動未有名”。恰好在這個時候,楊國忠也加快了倒安的步伐,派人搜查了安祿山留在京城的親信、兵部侍郎吉溫的家,殺掉了躲在吉溫家的安祿山賓客李超、安岱等人。安祿山本欲“伺上千秋萬歲之後,方圖叛換。”一看楊國忠先動了手,“由是祿山惶懼,遂舉兵,以誅國忠為名。”
就這樣,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祿山以馬步兵十五萬,反於範陽,“矯稱奉恩命以兵討逆賊楊國忠。”
楊國忠與太子李亨,兩人素來就不合。據《舊唐書,肅宗本紀》記載,“楊國忠依倚妃家,恣為褻穢,懼上英武,潛謀不利,為患久之。”安祿山叛後,玄宗欲以皇太子監國,自欲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貴妃銜土請命,其事乃止。”(《舊唐書,楊國忠傳》)太子李亨本來有機會監國,結果被楊家兄妹給攪黃了,玄宗也不親征了,太子李亨被委任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此時朝廷派哥舒翰守潼關,潼關利在守險,不利出攻,但楊國忠卻好大喜攻,一再督促哥舒翰出關迎戰,結果“王師奔敗,哥舒受擒,敗國喪師,皆國忠之誤惑也。”
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潼關失守。潼關一失,京師大門洞開,再無險可守了。據《舊唐書,韋見素傳》記載:“是月,玄宗倉惶出幸,莫知所詣。楊國忠以身領劍南旄鉞,請幸成都。”
玄宗出逃的時候,因事起突然,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劍南蜀地是楊國忠起家的地方,現在還“以身領劍南旄鉞”,是蜀地名譽上的最高長官,於是他極力慫恿玄宗到四川去。
玄宗要是被脅裹到了四川,到時候楊國忠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太子李亨何時能有出頭之日?這種局麵,李亨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所以在進四川之前解決掉楊國忠,已成了李亨及其手下一幫人的當務之急。
地點就選在了馬嵬坡。
據《舊唐書,玄宗本紀》記載:“淩晨,自延秋門出,微雨沾濕,扈從惟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內侍高力士及太子,親王。妃主、皇孫已下多從之不及。”從這段記載可以發現,玄宗出逃時,太子李亨隨侍左右,這給我們提供了他在事發現場的證據。
讓我們接著來看一看兵變的經過:六月十四日,玄宗一行來到馬嵬驛。馬嵬驛在興平縣西北,距長安百餘裏。這個地方叫馬嵬坡,西晉時有一位叫馬嵬的人曾在此築城,故名。馬嵬坡在從長安入蜀的驛道上,馬嵬驛是大道上一個普通的驛站。如果不是玄宗入蜀路經此地,它可能早就從曆史的記憶中消失了。到了這裏,連續奔逃又不得安穩食宿的將士們都又餓又累,一種憤怒的情緒正在積聚。前兩天一直在擔心叛軍追來,逃生的念頭壓倒一切,大家都顧不了許多,隻管克服困難前行。現在距長安已遠,沒有聽說被追擊的消息,那種蘊蓄已久的窩火便需要找一個突破口,噴發出來了。
從軍士們怨聲載道的口氣中,陳玄禮覺察到一種可以利用的情緒。他本來在未離長安時就想殺掉楊國忠,沒有得逞,現在他感到機會來了,史載“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太子未決”,決不是太子不想殺楊國忠,殺楊國忠是太子李亨早就有的思想。我們知道,楊國忠與太子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現在太子隨大駕西行,要往楊國忠安排的劍南行進,他感到自己是在一步步走向死地。到了劍南,一切都隻能聽任楊國忠擺布,不要說太子的地位難保,連生命也在楊國忠之手。
從兩人的矛盾來看,入蜀途中不能解決楊國忠的話,太子就等於自投羅網。因此,太子做出“未決”的姿態,已經是默許了陳玄禮的主張。此時,以陳玄禮、李輔國和太子為核心的集團已經形成,殺楊國忠隻是找一個機會罷了。但是由於陳玄禮的縱容和激怒,兵士們早已彎弓待發。
在玄宗西行隨行的隊伍中,有二十多位吐蕃使者,他們也跟士兵們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到了吃飯的時辰,肚子裏饑腸轆轆,他們便攔著楊國忠的馬頭,要求供應飯食。楊國忠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忽然有士兵高喊:“楊國忠與胡虜謀反!”立刻便有人放箭射去,射中了楊國忠的馬鞍。楊國忠慌忙奔跑,剛跑到馬嵬驛西門裏,便被追上來的軍士殺死,並屠割屍體,有人用槍挑著他的頭走到驛門外示眾。
《舊唐書,楊國忠傳》裏還有一段記載,從中我們能更清楚地看到陳玄禮在兵變中所擔當的角色。“至馬嵬,軍士饑而憤怒,龍武將軍陳玄禮懼亂,先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蕩,豈不由楊國忠割剝氓庶,朝野怨谘,以至此耶?若不誅之以謝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眾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也。’”
由此可見,兵變是陳玄禮借軍士饑怨而煽動起來的。
不過到目前為止,太子始終沒有出麵。他在這場兵變中的作用非常微妙,有人說他其實是兵變的主謀,但也有人否認這種看法。有人認為主謀是陳玄禮,有人認為主謀是高力士。我們認為,太子是後台,陳玄禮和李輔國是主謀。後台是主心骨,沒有後台,誰也不敢貿然行事;而主謀是策劃者,太子不一定參與策劃,隻要有他的支持和首肯就行了。
讓我們再來看《舊唐書,楊貴妃傳》中的一段記載:“及潼關失守,從幸至馬嵬,禁軍大將陳玄禮密啟太子,誅國忠父子。既而四軍不散,玄宗遣力士宣問,對曰‘賊本尚在’,蓋指貴妃也。力士複奏,帝不獲已,與妃詔,遂縊死於佛室。時年三十八,瘞於驛西道側。”
看來太子是知道此事的,當然,遠不止知道而已。
楊氏伏誅,了卻太子一樁心事。但如果就這樣跟著玄宗到四川,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能成就什麽大事?所以接下來,李亨必須想辦法離開玄宗,自己打出一片天下來。
要走當然不能孤身一人走,玄宗身邊還有這麽多禁軍呢,於是接下來就要逼玄宗分兵。
第二天,玄宗將從馬嵬驛出發,隨行的朝臣這時候也隻剩了韋見素一個人。置頓使魏方進已經被殺,玄宗任命韋見素的兒子韋諤為禦史中丞,擔任置頓使,讓他先行安排沿途的食宿。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
有人建議去河西、隴右,有人建議去靈武,有人建議去太原,有人建議還長安。
玄宗決意入蜀,但又擔心與眾人之意相違,不肯明言。韋諤還沒動身,他說:“回長安,應當有防禦敵人的準備,現在兵力這麽少,不能東歸京城。不如先到扶風郡,再從長計議。”扶風在入蜀途中,玄宗很滿意。大家也都覺得這是個萬全之策,於是繼續西進。這時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隊伍正要出發,忽然出現無數百姓,他們跪在路旁,請玄宗留步,說:“宮闕是陛下居住的地方,陵寢是陛下的祖墓。現在舍棄這些,想到哪裏去呢?”玄宗按轡未動,停了很長時間,令太子留下宣慰父老,自己卻不願久停,騎馬而去。父老們向太子說:“至尊既不肯留,我們願意率子弟從殿下東向破賊,收複長安。如果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中原百姓將群龍無首。”不一會兒,百姓就聚集了好幾千人。
建寧王李倓、宦官李輔國都拉著馬籠頭,勸太子留下。李倓是太子第三子,宮人張氏所生,英毅有才略,善騎射,他說:“如今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順從百姓的意願,何以興複唐室!如果殿下與至尊一起入蜀,賊兵燒絕棧道,那麽散關以東廣大地區非我所有,等於拱手授賊。那時人心相背,不可複合,想再回到這裏,就沒有機會了。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把郭子儀、李光弼的軍隊從河北調來,與他們並力東討逆賊,克複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複安,宗廟毀而複存,那時掃除宮禁,奉迎至尊,這才是大孝啊!何必朝夕陪侍,區區為兒女之戀。”
太子的長子、廣平王李俶也勸太子留下,百姓們一起簇擁馬前,太子不能前行。玄宗等太子久不至,派人去看,使者回來講了當時的情況,玄宗說:“這是天意!”就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隨從太子,而且告諭將士們說:“太子仁孝,可奉宗廟,你們好好輔助他。”又告訴太子:“你要努力,不要掛念我。我待西北諸胡一向不薄,你可得其用。”太子南向大哭,玄宗宣旨欲傳位給太子,太子不受。
這個勸留的場麵,我們懷疑是太子導演的一出戲。連玄宗臨別時說的一番話,也有作偽的可能。這些都不過是太子李亨為自己靈武即位找點根據,盡量減輕點“不孝”的罪過而已。馬嵬坡兵變後,蜀地既不可去,父皇亦不可隨,但他也不能自己提出分行的意見,隻好發動群眾,這樣才有了玄宗已前行,太子被百姓“挽留”的事件發生。發動兵變是一步險棋,但終於走贏,太子思忖著事變後的計劃。楊國忠雖死,但他的餘黨在蜀中,前行仍有危險,而且隨父皇而行,不管走到哪裏,總是處在玄宗這棵大樹之下,無法施展身手,應該考慮新的路線和方向。
於是玄宗決計入蜀,太子分兵北向,玄宗的時代正醞釀著結束。
奪位非即位的靈武事件
唐肅宗李亨在靈武即位是唐朝中期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一直以來頗受人們關注。玄宗的交出政權,肅宗的接受政權,在這一交接過程中,至今留有許多謎團還沒有被解開。這其中人們最關心的問題是:唐玄宗李隆基真的有意傳位?
唐肅宗李亨是玄宗李隆基的第三個兒子。從小聰敏強記,兩歲封王。玄宗廢掉太子瑛之後,朝廷中以李林甫為首的多數大臣都擁護玄宗寵妃武惠妃的兒子壽王瑁為太子。但是玄宗卻認為李亨年長,又聽高力士的話。在他的堅持之下,李亨得以在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入主東宮。天寶十三年(754年)正月,安祿山來朝,李亨覺得他有謀反的跡象,於是請求玄宗誅殺安祿山,但是玄宗沒有聽他的話。李亨本想留下來抵禦安祿山叛兵的,但為免唐玄宗生疑,他最後還是隨著出逃大軍離開長安了。正是在這短短的巨變過程中,李亨作為唐王室的後繼人獲得了唐軍上下的擁護,而消極逃匿的唐玄宗則逐漸失去了軍心民心。在南逃路上,李亨的內侍太監李靜忠(即後來的李輔國)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於是暗中聯合護衛將軍陳玄禮,要求他配合除掉楊國忠楊貴妃等人。陳玄禮對唐玄宗是很忠心的,但他本人對撥弄朝政的楊氏家族卻非常反感,在征求了李亨“不置可否”的意見後,“馬嵬驛兵變”就這樣發生了。這次軍心空前一致的兵變其實隻是後來“靈武奪位”的前奏,一切早在李靜忠的謀劃之下,李亨隻是默許著一切行動而已——借“士兵嘩變”的理由削掉唐玄宗身邊的登基阻力,那正是李亨求之不得的。
馬嵬驛兵變之後,玄宗的隊伍中發生了意見分歧。有的認為不可以到蜀郡去,有的主張到太原,有的提議到朔方,有的說還是回京師的好。經此巨變,隨行的大部分士兵雖然依然忠於唐室,但除太子李亨和陳玄禮之外,這支軍隊已不再聽任何人的號令。在李輔國的授意下,陳玄禮對唐玄宗說:“軍中嘩變並非士兵們不再忠於陛下,他們隻是不想繼續過著逃匿的日子,依我看,不如將這部分士兵派回前線打仗,一來可確保護衛軍的穩定,二來也能給前線補充兵源,可謂一舉兩得。”唐玄宗覺得有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該不會是你帶他們回去打仗吧?那誰來保護朕?”陳玄禮答道:“我和我的嫡屬大部隊會全部留下,誓死保護陛下平安入蜀,其餘士兵隨太子殿下出征即可,當前也沒有比太子殿下更適合的統領人選了。”唐玄宗知道前線在關外一帶,心想:“隻要不是回長安就行!”於是同意了陳玄禮的建議。若非李亨長期緘默謹慎,唐玄宗肯定是不會“冒這險”的。另一方麵,李輔國又鼓動沿路百姓集體跪請大軍回師平叛,人越聚越多,竟達數千人。百姓父老拉住太子騎的馬,太子無法前行。太子的兩個兒子及李輔國勸太子留下來,以便東討逆賊。在這雙重因素下,李亨終於得以身披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名正言順地離開唐玄宗了。“如魚歸川、如虎歸山”正是李亨當時最合適的寫照,因為十八年來,他終於夢寐以求地感受到了掌有至高兵權和完整自由的滋味。
玄宗一心想入蜀,在征得大家同意後決定繼續前進。老百姓們“遮道請留”,希望皇帝不要離開宮闕陵寢所在之地。玄宗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西行了,叫太子李亨留在後麵宣慰父老。過了一會兒,玄宗走出了一段路,見太子不來,心中有所疑慮,無奈之下,撥給他兩千人馬,命他收複長安。有學者認為,太子“不得行”是故意製造的假象。長期以來,太子與父皇有較深的裂縫。玄宗曾同日賜死三個皇子,太子看在眼裏,心裏十分恐懼。如果繼續跟隨父皇到蜀郡,今後太子地位能否保住,是難以預料的。他采用了李輔國等人的意見,讓老百姓出麵遮道請留,以求得發展個人勢力。玄宗已經預感到太子要走自己的路了,不禁歎了一聲:“天也。”就與太子分道揚鑣了。
在李亨北上途中,李輔國每每對西北地區很常見的一些自然天象大作文章,如“有白雲起西北,長數丈,如樓閣之狀,議者以為天子之氣”等,此為他對“君權神授”的一係列前期造勢。接下來,事情就越傳越神了,甚至出現“彩雲浮空,白鶴前引,出軍之後,有黃龍自上(李亨憩處)騰空而去”的奇聞……這一切,自然全都是李亨授意的。經過這些前提鋪墊後,李亨終於決定祭出他最後的一著:登上皇位。這年七月,李亨一行抵達寧夏靈武一帶,正要渡黃河北上。西北地區的風沙經常是忽來忽去的,當地人早習以為常,然而這些自然現象均被李靜忠刻意神化了。“忽大風飛沙,跬步之間,不辨人物,及回軍趨靈武,風沙頓止,天地廓清”,在一次風沙來襲中,李亨等因“不辨人物”,隻好到靈武去暫避,然而一到靈武就“風沙頓止,天地廓清”。李靜忠趁此慫恿全體官員擁李亨即位,說“天時地利天子均集於此,殿下若能順天意從人願就此登基,則大唐永昌也!”這時候的靈武,即位用的各類物品均已提前準備妥當,“靈武即位”顯然是李靜忠、魏少遊等人精心籌劃之下的一種“篡位”行動。盡管那時候李亨依然說“我至此本欲成大事,安用此為!”但實際上,李亨即位也罷,“不敢”即位也罷,當時情形已由不得他了,因為黃袍香案等“篡位”事實已擺在眼前。
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在到達靈武的第三天。李亨就在城南即皇帝位,是為肅宗,遙尊玄宗為太上皇,改元至德,頒布詔書,大赦天下。如果說高力士是唐玄宗即位過程中的關鍵人物,那麽李靜忠則是李亨即位過程中的決定性人物。李亨即位後,是為“唐肅宗”,而李靜忠也因功勞至偉被賜更名為李輔國。
為了掩飾李亨即位的“篡位”特性,《舊唐書·肅宗本紀》裏詳細記述了大臣杜鴻漸等人解釋太子李亨即位的理由,所述的一切無非是為此“篡位政變”尋找掩人耳目的借口和冠冕堂皇的理由。杜鴻漸等人的理由無非是“寇逆亂常、江山阻險、萬姓顒顒、思崇明聖”,從太子即位的合法性上,由於當時唐玄宗“倦勤大位”,太子在動蕩時期繼承大位是符合法例的。不過在情理上,李亨和大臣們卻未能找到更好的借口,因為他的即位過程“先斬後奏、有悖倫常”,在曆史上也是尚無前例的,實際上那就是一種變相的“篡位政變”。不過李亨的這次政變之所以能成功,關鍵就在於“兵權人心”的歸屬上,盡管不合情理,卻並沒有受到多少人的譴責。李亨即位後,更是起用了郭子儀等愛國將領進行平叛,繼而收複回洛陽、長安等地,百姓自然也認可他的這次登基了;有鑒於此,盡管被逼退居太上皇後的唐玄宗心有不甘,但也已無可奈何,因為他自己確實已失去了軍心、民心,甚至也得不到人們的同情。有了法理及民心的支持,李亨就再也顧不上什麽“父子情份”了。
史書記載,肅宗能在靈武順利即位,其父親的“讓位”之舉起到了關鍵作用。從《唐大詔令集》收進的《肅宗即位赦》和《肅宗即位冊文》這兩份官方文書來看,玄宗似乎在馬嵬驛兵變和安史動亂之前就已經有厭煩每天處理朝政的情緒,並且有要傳位給太子李亨的念頭。《舊唐書》的《韋見素傳》和《楊貴妃傳》以及《資治通鑒》等分別提到了玄宗想要傳位或禪位之事,論調與上述兩份文件一致。因而從表麵上看,玄宗早已有了禪位之心,馬嵬驛兵變則讓他如願以償。然而,隻要再仔細探究一下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就不難看出其中存在著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
從常理而言,沒有一個大權在握的封建君主會心甘情願地讓出寶座。自漢代以來的太上皇,除了那些名為傳位實仍獨攬朝政,或名為傳位實則等待時機重新上台者以外,其餘的太上皇最後的結局都是比較淒慘的。更何況唐玄宗並非碌碌無能之輩,作為一個曾經帶領國家開創了令全世界歎為觀止的開元盛世的皇帝,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將皇位拱手相讓呢?從馬嵬兵變到靈武繼位,太子李亨的這一連串動作,其實是有預謀的,據《舊唐書,李輔國傳》記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輔國侍太子扈從,至馬嵬,誅楊國忠。輔國獻計太子,請分玄宗麾下兵,北趨朔方,以圖興複。輔國從至靈武,勸太子即帝位,以係人心。”
《舊唐書》和《資治通鑒》均言玄宗在天寶十三年(754年)時就已有了傳位之心。但是恰恰是在這一年,他在興慶宮接受了大臣送給他的“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孝德證道皇帝”的徽號,並為此頒發了全國大赦文,從中看不到一絲一毫他想禪位的跡象。雖然這一年,他也曾幾次向高力士提起要將“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但是將朝廷大事委托給將相顯然與傳位沒有什麽關係。
事實上,李隆基、李亨父子於馬嵬驛分道揚鑣之後,李隆基並沒有聽任李亨一個人去平定叛亂,自己在成都靜待佳音。相反,他於入蜀途中從容布置平叛,從未忘記自己的帝王身份。玄宗到成都後的第十四天,肅宗從靈武派出使者赴蜀,向玄宗報告即位的事情。四天後,李隆基頒布了《命皇太子即皇帝位詔》。此詔其實已無任何作用,太子早已即位,所謂“命”已是徒有虛名,隻不過是為自己被迫讓位留點麵子。詔中,玄宗說自己盡管已是太上皇,但是肅宗在處理軍國事務後必須向他奏報。此外,他還為自己保留了以“誥旨”形式處理事務的權力,並用詔令的形式使之固定化和法律化。李隆基所做的這一切的結果,不但沒有讓人看出他有“高枕無為”的意向,相反,使唐朝在一段時期內形成了一個由太上皇和皇帝同為政治中心的特殊的中央政治格局。頒詔後二天,玄宗命左相韋見素、宰臣房琯等帶著傳國寶玉及冊書到靈武,舉行“傳位”儀式。同一天,他命賈至寫了一篇《皇帝即位冊文》,讓韋見素帶到靈武,內中稱讚肅宗有忠孝之誠,其實不過是官樣文書罷了。據說賈至寫好這篇冊文後,玄宗讀了一遍,感歎萬千,說:“過去先帝(睿宗)遜位給我,冊文是你父親賈曾所寫。今天我將神器大寶托付儲君,又是你寫冊文。”賈至聽後,嗚咽感涕,反映出了玄宗傳位的無奈和悲涼。
肅宗在靈武,得到了郭子儀等人的幫助,壯大了軍力。這年九月南下扶風,舉起了平叛的大旗。九月底,在順化(今甘肅慶陽)他見到了韋見素等人。韋見素等獻上傳國寶及冊書,但肅宗不肯受,假惺惺地說:“近來中原還沒有安定,我是暫時總領百官,哪裏敢乘人之危,搶奪皇位?”群臣固請,肅宗還是不許,就將皇權象征物傳國寶和冊書置於別殿,說就如孝子朝夕事奉父親一樣,每天昏定而晨省。至此,“傳位”也就結束了。
李亨在靈武繼位後,尊老爸為太上皇。玄宗派韋見素與宰臣房琯捧著傳國寶玉冊出使靈武,臨行時對二人說:“皇帝自幼仁孝,與諸子有異,朕豈不知。往十三年,已有傳位之意,屬其歲水旱,左右勸朕且俟豐年。爾來便屬祿山構逆,方隅震擾,未遂此心。昨發馬嵬,亦有處分。今皇帝受命,朕心頓如釋負。勞卿等遠去,勉輔佐之。”
玄宗說這段話,不知是真有此心,還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或許當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他,真有點倦了。
肅宗在靈武私下繼位,玄宗的第十六個兒子永王璘不服,起兵爭權。李白稀裏糊塗跑去幫忙,結果失敗後被發配夜郎,差點把老命搭上。按說肅宗應該跟永王璘關係不錯,據《舊唐書/永王璘傳》記載:“璘數歲失母,肅宗收養,夜自抱眠之。”永王璘能反,可見他認定了自己哥哥的皇位是篡來的。
至德二年(757年)九月,唐軍收複長安,在蜀郡流浪了一年多的玄宗在肅宗的迎接下回到了長安。肅宗派了三千精兵去迎,看來他對老爸還是防了一手的。不過迎回來後,禮數還是要有的。玄宗回來後住禦宮南樓,肅宗去看他,老遠就下馬,趨進樓前,再拜蹈舞稱慶。玄宗下樓,肅宗匍匐在地,捧著老爸的腳,涕泗嗚咽,不能自勝。然後扶老爸進殿,親自端茶倒水。玄宗想騎馬出去看看,肅宗又親自牽馬,喜的老家夥直說:“吾享國長久,吾不知貴,見吾子為天子,吾知貴矣。”可是戲一演完,玄宗就感到了自己的孤獨,說點什麽事也不管用了,本來想把貴妃的遺體搬回來改葬,出來個禮部侍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誅國忠,以其負國兆亂。今改葬故妃,恐將士疑懼,葬禮未可行。”也隻好作罷,以至這一縷香魂,至今還悠蕩在馬嵬坡的荒山野嶺上。
作為太上皇,他重新回到了興慶宮。自己這位畢竟是篡來的,隻要老爸還活著,肅宗這顆心就放不到肚子裏去。不久,李輔國在肅宗授意下將玄宗幽禁於西內,直至最終幽憤而死。許多人認為,盡管史書記述了眾多玄宗情願傳位的資料,但從種種疑點推斷玄宗禪位並非出自他的本意。他之所以會在得知肅宗靈武即位之後,馬上作出反應,頒布《令肅宗即位詔》和《肅宗即位冊文》,其實是一種政治手腕。因為此時李亨已得到朔方的支持,打出平叛旗號,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既成的事實,況且,這樣一來,他也能名正言順地在肅宗即位後的國家政治中施加自己的影響。他們還認為,《舊唐書》和《資治通鑒》所提到的“內禪”、“傳位”之事其實指的是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二月,玄宗意欲親征叛軍而命太子監國一事,與傳位於太子沒有關係。然而,這一切也隻是推測,要真正揭開玄宗“傳位”的真相,還有待學者和曆史學家們提出更多有力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