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2年秋天的某一天,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七歲的李隆基上路了。
今天他要見的人不是別人,是他的祖母。在他心目中,祖母是天下最偉大的女性,他對她又敬又畏。他的祖母從盛唐的喧囂中走來,擁有一個響當當的名字,日月淩空謂之“曌”。他還知道,那個日月當空照的名字,是祖母自己造的字,可見祖母不是一般的有才。
一介弱質女流,卻穩坐龍庭,打破了幾千年來男人為帝的壟斷局麵,讓那些自命不凡的封建士大夫跪拜在她的裙下,山呼萬歲。
李隆基對她的感情說不上來,她是自己的親祖母。很多時候他從她的眼睛裏能讀出長輩對晚輩的欣賞和喜愛,也能讀出她眼神裏流露出的不安和警惕。
作為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個兒子,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則天的嫡孫。李隆基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的爺爺唐高宗李治已經與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大唐王室正處於皇位爭奪最白熱化的階段,廢了又立,立了又廢。帝位成了燙手的山芋,誰也接不住,誰也接不穩。
李隆基出生的前一年(684),父親李旦被祖母武則天立為皇帝,是為唐睿宗。六年之後,李旦在皇帝的崗位上有名無實地幹了六年,可工作始終無法讓自己的母親武則天滿意。武則天隻好一腳把李旦從龍椅上踹了下去,老太太要親自出馬,不就是當皇帝嗎?誰說女子不如男。武則天由此走上帝國最高領導人的崗位,同時宣布將睿宗李旦降為皇嗣,改唐為周。
從此,李隆基一家雖然還泡在皇宮裏,可由於父親李旦背著一個廢帝的名號。身份這東西,有的時候是護身符,有的時候卻是奪命刀。
李隆基一家人被李旦這個擔名不擔利的身份弄得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因為他們不知道哪一天災難就會降臨到頭上。可以想象的到李隆基幼年和少年時代所經曆的,並不是我們想象的與生俱來、恩寵皆重的快樂王子的生活,相反卻時時要為父親一族的生死存亡和自身的命運擔憂。在這種憂患意識中,李隆基自幼似乎比其他的同齡孩子顯得更為成熟,自我保護的意識也更為強烈。
李隆基今天要去朝堂拜見自己的祖母武則天,雖然是小孩子,卻是帝國的小王子,出門的排場還是要的。皇家車隊在前麵嗚哇嗚哇地開道,後麵保鏢跟了好幾個,可謂八麵威風。巧合的是當時擔任宮中禁衛的金吾將軍武懿宗,也就是武則天的伯父武士逸的孫子,也在街麵上擺陣勢。武懿宗老遠看見迎麵豪華車隊轟隆隆開過來了,試問今夕誰家之天下,我老武家的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破落小貴族,敢在我這個新貴麵前講排場,純屬沒事找抽。
過來,過來,靠邊,靠邊。駕照有嗎?酒後駕駛啊!罰款。武懿宗找茬刁難李隆基的騎士護衛,以此來羞辱李隆基。小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天非羞辱羞辱你。
穿著開襠褲的李隆基並沒有嚇得大小便失禁,而是馬上還以顏色,指著武懿宗鼻子喝道:“呸!這是我李家朝堂,關你什麽事?竟敢如此訓斥我的騎士護衛!是不是活膩歪了?”這讓武懿宗始料不及,本來是自己想法刁難李隆基,結果自己卻被眼前這個小屁孩訓得沒鼻子沒臉,顏麵大掃。這就好比一個成人出門尋事,結果被一個幾歲的小孩打了一耳光,這人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這事情很快就傳到武則天耳朵裏,武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假牙掉了一地,不但沒有責怪李隆基的意思。反而對這個年小誌高的小孫子備加喜愛。行啊!這孩子將來是個人物。第二年,李隆基就撈了個臨淄郡王的職位幹。
人們常說,三歲看大,李隆基小朋友就是那種少有大誌的主,龍種就是龍種。在宮裏,和他的那些皇兄族妹們過家家,他動不動就自比為曹操,自稱為“阿瞞”。“阿瞞”二字多少也可以反映出他小小年紀忍辱負重、力避是非的心態。李隆基17歲時,被武則天帶到長安,耳聞目睹西京的風物,更加培植了他對李唐祖宗功業的感情。初涉政壇,耳濡目染宮廷政治鬥爭的殘酷與複雜,使他增長了政治鬥爭的見識,豐富了對國家政務的閱曆。
李隆基從武則天身上,無論從正麵還是從反麵,都學到了許多東西,使得他後來調整統治政策時,吸取了祖母武則天的統治經驗和教訓,這也為後來的“開元盛世”奠定了一個重要基礎。武則天對自己的政敵斬盡殺絕的做法,堅定了李隆基對自己的政敵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的指導思想,這些都在以後他鏟除韋後集團,消滅太平公主奸黨的鬥爭中表現出來。如果說,在少年時期,李隆基介入政治主要是由於受父親地位的影響,那麽,到青年時期,政治的影響就不再限於父親地位的變化了,其中對他影響最大的,應當是“神龍政變”。武則天被逼迫退位的神龍政變,因政變發起者張柬之、桓彥範、敬暉、崔玄喡、袁恕己五人後被封為王,所以史家稱為“五王政變”。
長安三年(703),李隆基跟隨祖母武則天又回到了東都洛陽。就在次年,李隆基21歲,“五王政變”爆發。在“五王政變”時,史料裏並沒有留下李隆基跑前跑後忙碌的身影,但相王府是肯定介入其中的。而李隆基作為相王李旦的最有出息的一個兒子,相王府的重要成員,即使沒有確鑿的史料證明李隆基也跟著相王拎著刀劍發動政變,但他也肯定目睹了政變的整個過程。應當說,“五王政變”形成了他以後處理類似問題的基本準則。早在神龍元年(705)中宗複位時,李隆基就被升為衛尉少卿之職,主要掌管武庫兵器及守衛宮門的官屬,這也是個有權支配禁軍的重要職位。李隆基充分利用這一平台,與禁軍“萬騎”中的一些人有了頻繁的往來。李隆基也從唐朝宮廷的三次政變中得到一個寶貴的經驗,那就是誰能得到禁軍的支持,誰就能在宮廷鬥爭中笑到最後,得禁軍者,得長安。
在中宗景龍四年(710)以前,唐朝宮廷共發生三次政變,兩次成功,一次失敗。
第一次是武德九年(626),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發動的那場玄而又玄的“玄武門之變”。在那場兄弟相殘的鬥爭中,李世民早做準備,提前謀篇布局,收買了北門軍中郎將常何,先發製人,得到北門軍的全力支持才取得最後的勝利。
第二次是神龍元年(705)正月,宰相張柬之等五人發動的誅滅武則天的“二張”麵首,逼迫武則天退位的政變,這次政變因為有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親自參與行動,從而取得勝利。
第三次政變就是神龍三年(707),太子李重俊的政變,雖然得到羽林將領的合作,但對羽林軍內部工作做得少,而且準備倉促,給了中宗煽動的機會,致使羽林軍下層人士在陣前倒戈一擊。正反兩方麵的經驗告訴李隆基,要盡可能地團結好羽林軍“萬騎”,關鍵時刻為我所用。
“萬騎”是唐代皇帝的侍衛親軍,初創於太宗初年,是當年從李世民率領的直係軍隊中選出的一批打死都不裝孬的亡命之徒,開始隻有百人左右,謂之“百騎”,“百騎”的兵士都穿著畫有獸紋的衣衫,使用繪有豹形斑紋的馬鞍,外形與國際時尚接軌,內心向本拉登的恐怖組織靠攏。到武則天時,人數增加,“百騎”就升級為“千騎”,分別隸屬於左右羽林營;中宗時,再度升級到第三版“萬騎”,人數更加眾多。設置了果毅,由葛福順、陳玄禮等人擔任,以統率這支親軍。李隆基雖為郡王,卻懂得禮賢納士,他從不以王爺身份壓人,經常與這幫人兄弟相稱,呼朋喚友,萬騎果毅都尉葛福順、陳玄禮覺得這皇家少爺沒什麽架子,人也豪爽。這些人就經常接受李隆基的邀請到王府參加各種PARTY,也得到許多贈送的財物。
李隆基在做了三年的衛尉少卿之後,於景龍二年(708)四月,受太子李重俊叛亂的牽連,被降職任命為潞州別駕。別駕即是州的副長官,主管一州的兵馬事。景龍三年(709)中宗李顯冬至祭天,這是中宗複位之後三年來的第一次,因此十分隆重。朝廷中的文武百官、皇室成員以及分封在外地的諸王都要回京參加,李隆基兄弟也被召回京師。大典之後,李隆基就留在了長安,住在隆慶坊。這一年他25歲。李隆基住在長安之後,對朝廷的形勢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他看出一場政治變亂將是不可避免的。李隆基卻並不甘心做一隻菜鳥,他渴望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隻有經曆了暴風雨的洗禮,他才能讓別人見識到自己並非一隻凡鳥,而是一隻神鳥。
留在長安城閑居的李隆基並沒有一時一刻的閑著。他結交並搜羅一些有用的人才,增強自己的力量。李隆基首先找到了前朝邑縣尉劉幽求,這個人非常有頭腦,在張柬之等人發動神龍兵變時,他就建議找機會幹掉武三思,但桓彥範不聽,結果都被武黨害死。李隆基結識劉幽求之後,便積極與他商討大計。另外,李隆基還爭取到了尚衣奉禦王崇曄、西京苑總監鍾紹京等人,這些人雖然都是皇宮中下層人物但都是有實權的人物。
王崇曄掌管皇室的服裝和車馬,清楚皇宮內的動靜;鍾紹京是皇宮內苑的總監,對宮內門庭道路了如指掌,具有出人禁宮的方便條件,而其手下的親信丁匠百餘人,這些都成為臨淄王私自招募的武裝。李隆基在做衛尉少卿時,就已開始與“萬騎”中的中下層官員結識相交。此次回住長安,李隆基與他們走得更勤,玩得更嗨了。
這時候,韋後的失誤給李隆基創造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作為一個有野心,意圖步武則天後塵的女性,韋後還是有獨到眼光的,也早已意識到禁軍的地位的重要性。她在中宗時就已經在悄悄地做工作,也逐步掌握了對禁軍“萬騎”的控製權,將羽林軍的領導權交給了親信韋播等人,並且還把持了長安城的警衛防務。但韋後忘了一點,當初李世民控製禁軍靠的是情感和利益拉攏,而她卻是強行奪權。她的強行奪權引起了“萬騎”中那些猛人們的極大不滿,尤其用人上的失誤,為後來的失敗埋下了伏筆。韋播根本不是成事之人,他得到禁軍的領導權後為了樹立個人淫威,將冷酷進行到底,常常對手下士兵施以嚴厲的刑罰,從而激化了矛盾。李隆基乘機勸誘萬騎果毅葛福順、陳玄禮等人參加謀劃,以圖消滅韋黨。這些嗜血的猛人們有的是殺人的手段,但性格深處愛憎分明,李隆基沒費多少周折就將他們拉進了自己的陣營。
當中宗突然去世、韋後臨朝稱製的消息傳來之時,李隆基笑了,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等待的機會終於出現了。隨後,他與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聯手發動兵變誅殺了韋後,這是他第一次以男主角的身份參與演出,幹得相當漂亮,也因此一炮走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