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的灰色地帶
忽必烈說過中書省是朕的左手 樞密院是朕的右手,禦史台是醫治朕的兩隻手。要是皇帝的腦子生病了怎麽辦?就是要靠丞相和給事中及其諫議大夫來醫治。
而朱元璋廢除相權,一再打破皇權的灰色界限,引發了一係列風波和動蕩。他雖然是權力之主,但也要遵守權力上層的灰色地帶。如果沒有灰色地帶的製約,製度越突破和創新,就會對國家造成越大的傷害。
洪武十三年(1380)正月的某天,大明王朝的獨相胡惟庸稱他家的舊宅井裏突然湧出了甘泉,於是散布天降祥瑞的消息。為了顯示自己不敢獨享祥瑞的端正態度,胡惟庸邀請自己的皇帝朱元璋前去觀賞此等稀罕事。這事有點蹊蹺,不過既然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作為皇帝的朱元璋又焉有不去之理?
天下之大,隻要我們稍加留心的話就會發現,全國各地每天都會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而在那時,無法解釋的事都會與天王老子扯上關係。皇帝是天子,上天搗鼓出來的玩意,天子又怎能不去捧捧場。就在朱元璋走到西華門時,突然有個太監闖到他的車馬前,緊緊拉住了韁繩。太監像個天外來客,瞪著無辜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朱元璋的鑾駕,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卻急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詢問之下,才知這名太監名喚雲奇。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小小的太監膽敢衝撞當今皇帝的聖駕。緩過神來的衛士們立即撲了過去,將雲奇按倒在地就是一通亂棒,差點沒把他活活打死。可無論怎麽打,雲奇一直用手指著丞相胡惟庸府邸的方向。這引起了朱元璋的高度警覺,他感覺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其中必有隱情。他當即讓車隊返回,自己親自登上宮城向丞相府邸方向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看見了什麽呢?按照史書記載,朱元璋發現了胡惟庸家牆道裏都藏著士兵,刀槍林立。在這裏,我們不得不佩服皇帝的眼神比我們普通人不知道要犀利多少倍,居然可以穿透厚厚的牆看見藏匿其中的刀兵,比紅外線還要厲害。朱元璋當即下令將胡惟庸逮捕,並於當天將其處死。
這裏有一個天大的疑問,那就是雲奇身為內使,居西華門,離胡惟庸的府邸非常近,既然他事先已經知道胡惟庸想要謀逆,可為什麽不提前告發。非要等到事發前一秒,才冒著殺頭的風險攔駕阻止?況且如果胡惟庸真要謀反,也是秘密設下埋伏,怎麽會堂而皇之地將刀槍亮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朱元璋登上城牆就可以一覽無餘。丞相謀反這麽大的案件,當天就被下獄,當天就被處死,處置得如此匆忙,不得不讓人心生疑慮。據《明太祖實錄》記載,也就在事發四天前,正月甲午,中丞塗節已經告發胡惟庸謀反,以朱元璋猜忌多疑的性格,怎麽還會冒冒失失地去胡惟庸家看子虛烏有的祥瑞?可見,雲奇告變是不可信的。
但無論過程怎樣,胡惟庸謀反案卻成了板上釘釘之事。這件事前前後後長達十餘年,誅殺了三萬餘人,成為洪武年的第一大案。事後朱元璋親自頒布《昭示奸黨錄》,告誡帝國的文武官員們,做臣子莫學胡惟庸,不會有好下場。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布局,還是丞相胡惟庸真就有了謀反之意?
開國之初,朱元璋對自己的權力係統還沒有完全騰出手來認真梳理,隻是在自己的王朝體製建立上照搬元朝時期的那一套,在中央仍然設立中書省作為輔佐幫助皇帝處理政務的機構。中書省的權力結構設置是左、右丞相(後改名丞相),秩正一品,左、右丞,秩正二品,參知政事從二品,其屬官有左、右司郎中,員外郎等官員。
在當時看來,中書省的權力極大,可以說是總領百官,工作事務涉及方方麵麵,就連帝國的一切命令及章奏也需要中書省呈轉頒發,不然就視為違法和無效。除了人事任免權、決策權、行政權、監察權、財政權等大小不等的權力,中書省還同時掌管軍權、軍務。也就是說,靠著中書省一個權力機構的運轉,皇帝就可以不用上朝了。
在這種權力背景下,皇帝坐在那裏,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一個震懾人的牌位。丞相的權力也極大,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連後來盛極一時的六部長官也下轄於中書省,成為其屬吏。自洪武元年起,中書右丞相徐達就還是軍中的最高指揮官,可謂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直到十七年後他死在北京城。
從秦朝創立丞相製度起,排除一些曆史時期出現的波折,丞相的權力時大時小。丞相製度天生就有個缺點:那就是皇帝和丞相的權力分配問題難以平衡。別小看這個問題,因為在王朝的製度中皇帝是至高無上的獨裁統治,官家集團隻有一個老板,那就是皇帝,所有的人(包括丞相),都是給皇帝打工的。丞相的特殊性質就在於,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與皇帝的關係處理得不好就會引發許多麻煩甚至危及江山社稷。如果皇帝太強勢了,丞相就會經常換人,而且有可能是換一個殺一個;皇帝太軟弱了,皇權就可能為相權所架空。
一旦這種局麵形成的話,朱元璋所能做的就隻有根據丞相的建議發發聖旨就可以了,自己根本不用操什麽心。時人可以不知道他朱元璋是誰,但一定會知道當今的丞相是誰,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朱元璋出身於草根階層,但是在當了皇帝以後,他還是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底子薄,知識結構非常不合理。他在學習前朝明君聖主們治國的經驗的同時,也以一個草根階層的立場來觀察自己的帝國和臣子。比如說這時候他就會想起宋朝的王安石、司馬光、秦檜這些實權派大臣,這些人在掌權時都是說一不二,風頭有時候甚至蓋過皇帝。他還會想到,丞相因為權力過大就有可能幹預到皇帝的意願,甚至威脅到皇帝本人的權力和地位,搞到最後自己的地盤自己也做不了主。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不就是一個前車之鑒嗎?
這應該是朱元璋內心深處最大的憂慮,這種憂慮促使著他將會對本朝的權力結構做出重大的改革與調整。
新朝剛立,朱元璋就任命了兩位丞相,分別是左丞相李善長,右丞相徐達。
作為新皇,左右丞相無異於早期明教中的左右護法,一文一武。當朱元璋還是吳王的時候,李善長便出任了右相國。在相國這個位置上,李善長幹得還是很有起色的,也充分展現了他裁決如流的相才,是大明開國的首功之臣。李善長是安徽定遠人,和胡惟庸是小同鄉,和朱元璋算是大同鄉。而徐達和朱元璋是小同鄉,都是安徽鳳陽人。
在年齡上,李善長比朱元璋整整大了二十一歲,不應該算是同輩中人。李善長並非草根階層出身,史料記載“少讀書有智計,習法家言,策事多中”。由此可見,他是一個讀過書,修習過法家思想,深謀遠略的底層知識分子。但李善長又與通常意義上的儒生有著很大的不同,愛習法家言的人往往是封建世道裏的實用主義者。他們認為儒家信奉的“為政以德”那一套過於柔和,不足以為政治國。從某種意義上說,李善長與朱元璋在性格上有相似之處,朱元璋登基後在自己的權力係統推行的鐵血政策與法家“以暴抗暴”的統治理念如出一轍,讓權力成為嗜血的猛獸。
李善長這樣的實用主義者,身逢亂世,他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能夠找到博取權貴的機會。讀書是為了破解生存的密碼,在他們眼中,普世的家國情懷隻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遊戲。而他所使用的計謀和手腕,也是為功名利祿服務的。儒家推崇的導君於正、匡扶社稷的人文理想,在其頭腦中所占的比重是極少的,也是不切實際的。
洪武初年,明朝權力係統的實權派人物大多是朱元璋的同鄉,也就是所謂的“淮西勳貴”。他們和朱元璋同飲淮水,操著同一方言,有的甚至是他兒時一起放牛的夥伴。在十餘載櫛風沐雨的征戰途中,他們形成了一個以朱元璋為核心的堅強集體。而淮西官僚集團的核心人物就是李善長。
也正是因為這種地方勢力的抱團,才幫助朱元璋從民間社會的最底層一步一步走向了權力的巔峰。這種權力結構中的“地緣效應”在打天下的過程中,起到了黏合劑的作用。可以說“淮西集團”個體之間結成了以同鄉、師生、親友為紐帶的龐而雜的人際網絡,這個網絡在明朝初年的官場上也表現出了驚人的凝聚力、戰鬥力和影響力。
中國的熟人社會講究差序格局,打個比方說就好像我們把一塊石子丟在水麵上,水麵會形成一圈圈向外放射的波紋。而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圈子的中心。在差序格局中,社會關係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向外輻射出去的,是私人聯係的累積和增加,而社會範圍也正是由一根根私人聯係發展起來的網絡。
一個時代的權力係統扯出來的私人網絡越多,也就是分離出來的子係統越多,那麽這個時代的權力私有化成分也就會越重。盤根錯節的網絡關係就等於把權力結構進行一係列的重組和再分配,它的目的指向性就一個,那就是把正式權力資源當做自己的私有財產來使用。這也是為什麽在封建政治製度中,官與民在對權力的認識上會產生激烈地衝突的根本原因所在。
地方勢力帶來的是權力資源的私有化,這種私有化又將孕育出主宰官家權力的富豪權貴階層。當士族權貴們利用自身所掌握的權力、暴力、財富、勢力等完成權力資源的世襲製傳遞,也就意味著,作為終極資源和最高資源的官家權力,也正在進行著潛移默化的重新分配。“淮西集團”的產生,主要是源於製度性的權力管道滲透進古代中國的傳統鄉土觀念,並使得這種“地緣性”的觀念也轉化為官場基因的一部分。
李善長作為“淮西勢力”的領軍人物,在他最初投奔朱元璋的時候。朱元璋就曾經問過他,如今亂世當道,你有什麽辦法可以平定天下。
李善長的回答是:你應該向秦末大亂中起家的漢高祖劉邦學習,劉邦同樣是一介草民,但是他豁達大度,知人善任,不亂殺人,也就隻用了五年時間,便成就了帝業。您是濠(今安徽鳳陽)人,距漢高祖的老家沛縣(今江蘇沛縣)不遠。山川王氣,將會在您身上得到應驗。隻要您效仿劉邦,將來的天下就一定是您的。
朱元璋對李善長這種既有馬屁效應,又具有前瞻性的回答很是滿意。於是李善長也就長期留在朱元璋的身邊做了一名謀士,同時負責軍隊的後勤補給工作(為參謀,預機畫,主饋餉,甚見親信)。如果我們能夠知道漢代蕭何就是靠為劉邦轉運糧餉而摘得頭功,並進而榮升丞相,也就能夠明白此時的李善長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地位有何等重要。
朱元璋自稱吳王後,就封其為右相國。因為元朝是以右為大,所以說這時候的李善長已經是帝國的大管家。他並沒有辜負朱元璋的信任,不光接手軍機檄文之類文案工作。更主要的功績是保障了軍隊的後勤供給,使得前線將士能夠安心作戰。同時他還以元朝製度為基礎,取利棄弊,製定了一係列的法律法規,如經營鹽,立茶法,立錢法,開礦冶煉,定魚稅等等。
在李善長的高效運作之下,朱元璋的統治區域呈現出一派兵強馬壯,生產繁榮的景象。吳國元年,朱元璋論功行賞,封李善長為宣國公。後來改革官製,不再如元朝那樣以右為尊,改以左為大,李善長也就理所當然被拜為左相國。
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大封功臣,李善長雖然沒有在戰場上刺刀見紅獲取卓著的軍功,但並不妨礙朱元璋對他高看一眼。褒獎他的理由是:後勤保障工作做得好(給軍食,功甚大)。於是授太師、中書左丞相,封韓國公,歲祿四千石,子孫世襲。
除了上麵這些優厚的待遇,朱元璋賜給李善長鐵券,“免二死,子免一死”。也就是說憑此鐵券,李善長本人可以赦免兩次死罪,其子可以赦免一次。在朱元璋封公的六個人中,李善長名列第一。在頒發的嘉獎令上,李善長被比做漢代的蕭何,其風光程度在洪武功臣中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這時候的右丞相徐達常年領兵在外東征西討,朝中實權基本上是掌握在李善長一個人的手中。以他為首的淮西集團在帝國的權力係統中炙手可熱,這種權力上的壟斷地位也為其他地區的政治勢力所不滿,所覬覦。但是在朱元璋的保駕護航之下,就算其他權力集團有什麽非分之想,也隻能將羨慕嫉妒恨暗藏於心。
淮西集團的權力勳貴們把持了洪武初年的帝國權力要塞,由他們釋放出的熏天勢焰讓其他派係根本無法近身,更談不上掣肘。當權力集團內部各個派係之間的欲望無法得到遏製的時候,那麽帝國的權力紛爭也就愈演愈烈,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朱元璋的一手扶持之下,淮西勳貴的權勢被推至最高點。而淮西集團與其他派係之間的矛盾也由最初的暗流湧動,開始浮出水麵。為了能夠鞏固自己的既得利益,攫取更大的權力空間。淮西勳貴又既能容下其他勢力集團與自己利益分肥,他們想盡一切辦法來打擊壓製其他勢力團體。從前期的李善長到後來的胡惟庸,前後十七年的時間,淮西權力集團竭力擠壓非準人的權力生存空間,根本不給非淮人包攬大權的機會。正如明史專家吳晗所說:“對不是自己係統中的人排擠,從鄉裏觀念出發而演成的政治鬥爭,是洪武初年政治上的一個特征。”
隨著淮西集團勢力的日益膨脹,在一定程度上威脅到了皇權。李善長位居左丞相,地位僅次於朱元璋這個帝國一把手。加上他又是皇帝的同鄉,權勢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不光其個人權勢到達巔峰,就連親友的勢力也遍布朝堂內外,人事關係盤根錯節。
對於這樣的功臣,曆代開國皇帝既用之又忌之。用是因為確實好用,忌是因為功高震主。有一次,朱元璋齋戒過後,與李善長有過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人之一心,極艱檢點,心為身之主,若一事不合理,則百事皆廢,所以常自檢點,凡事必求至當。今每遇齋戒,必思齊整心誌,對越神明。”這句話就是說,作為一個臣子要時時檢點自己,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凡事都要講究一個度;如果一件事情做得不合理,那麽就可能會前功盡棄。
聰明如李善長,又怎會聽不出朱元璋這句話的弦外之音?這是皇帝在向自己敲響警鍾,讓他做人要低調,不要過於張揚。在這次談話後不久,李善長就以“患病”為由向朱元璋遞交了辭職報告。
朱元璋沒有與他多繞彎子,就順勢批準了他的請求,然後將其打發回老家安徽定遠。雖然中央朝廷賞賜給李善長土地若幹頃,並賞給150戶人家為他守塚,佃戶1500家,儀仗衛士20戶。可物質上的豐足遠遠比不了權力帶給一個人的精神滿足,雖然是榮歸故裏,可李善長覺得這是一件丟人的事。五十八歲就被提前退休,回家頤養天年,遠離了權力的核心地帶。
在李善長回鄉的第二年,無官可守的清冷歲月讓曾經執迷於權力的他寂寞難耐。他偶爾會站在淮水岸邊,遙望著南京的方向,徒留一聲歎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權力真是一個好東西,它帶來的不僅僅是財富與顯赫,更多是來自於精神層麵的強大。不甘就此謝幕的李善長連著向朱元璋發了幾道奏疏,匯報說自己病早就好了,希望能夠繼續為帝國服務,發揮一個老同誌的餘熱。
朱元璋看著奏疏苦笑連連,這個老夥計想要重新回歸權力中樞的想法顯然是過於天真。朱元璋擔心他再次進京,就在鳳陽當地給他安排了一個活幹。委托他在鳳陽主修宮殿,接著又將江南14萬戶富裕人家遷到鳳陽,在家鄉再造一座皇城。朱元璋這麽做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將李善長像釘子一樣鍥在中央權力核心之外。
洪武九年(1376年),朱元璋將女兒臨安公主嫁給李善長的長子李琪,並封李琪為駙馬都尉。在準備操辦喜事時,他通知李善長可以進京。
當年的丞相,如今又成為皇帝的親家翁,此等榮耀絕非一般人能夠享有的。他進京以後,雖然被朱元璋委任了一些職務,但是想要東山再起亦是枉然。這時候的他隻能麵對昨日的榮耀空歎,因為他已經沒有能力再次染指帝國權杖上那顆最耀眼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