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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帝國的荷爾蒙時代

  明朝的文官集團在永樂皇帝朱棣之後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也由此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明朝成化年間的官員陸容在其所著的史料筆記《菽園雜記》中有這樣一則故事:永樂年間有位名叫慧暕的老僧,曾經參與編修《永樂大典》,後來歸老興福寺。這位老僧曾經對那些慕名而來的聽禪客說過:洪武時期的文人是帝國製度的“還債者”,而永樂之後的文人卻成了製度的“討債者”。洪武皇帝活著的時候,那些文官吃盡了苦頭,受盡了驚嚇。他們為帝國的創建出了多少心力?到頭來,小有過犯,輕則充軍,重則刑戮。善終者十二三耳。其時士大夫無負國家,國家負天下士大夫多矣,所以這個時期的讀書人是“還債者”。

  等到永樂皇帝之後,讀書人在帝國的權力結構中的地位發生了重大轉變,由建國初期的“還債者”搖身一變成為“討債者”。

  老僧口中的“還債者”與“討債者”,變因不在讀書人自身,而在於皇帝對待讀書人的態度。在朱元璋和朱棣之後,帝國的政治製度由建國初期的鐵血高壓政策,逐漸向軟製度化方向轉變,由此皇帝在對待讀書人的態度上也截然不同。陸容借著僧人之口感歎道:秀才做官,飲食衣服,輿馬宮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幹得幾許好事來?到頭來全無一些罪過。今日國家無負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負國家多矣。

  帝國的剛性製度之所以會在永樂皇帝之後趨於緩和,並不是因為朱元璋的後世子孫們越來越慈悲為懷的緣故。這主要還是因為文官集團這時候已經成為帝國權力股份製公司的大股東,皇權反而變得無足輕重。文官集團的坐大主要是由於明朝的皇帝們越來越無法把握帝國政治的遊戲規則,從而使得自己在這場權力博弈中逐漸喪失了這場博弈遊戲的主動權。最後皇權這架馬車隻能任由文官們拖著一路狂奔,而皇帝在權力結構中儼然就成了一個“隱形人”。

  文官集團在完成自己角色轉變的過程中,必然要利用各種手段來駕空皇帝的權力。用那些文官們自己的話說,就是要讓皇帝成為一個垂拱無為的“聖君”。什麽意思呢?就是讓皇帝成為一尊看上去讓人敬畏,實則不中用的泥菩薩。要實現這一想法就要想辦法將皇帝禁錮在紫禁城中,然後找一些既有學識,又有官場經驗的文官沒完沒了地向皇帝灌輸儒家經典。皇帝年幼,任由文官們擺布也就算了。可是作為成年人的皇帝,這種填鴨式的思維禁錮必然使其產生嚴重的逆反心理,君臣之間也由此產生激烈的矛盾衝突。

  有位名叫陳祚的文臣就曾經拿著《大學衍義》在明宣宗朱瞻基麵前不間斷地講說,惹得明宣宗大怒道:“大膽狂儒,你這是在欺負朕沒有讀過書(豎儒薄朕未讀《大學》)!”

  皇帝憤怒的結果很嚴重,陳祚全家老小都被收監,判為終身監禁,陳祚的父親也病死在獄中。明宣宗在將近三百年的明朝大曆史中算得上是守成明主,在他當政的十年裏,也是帝國極盛之時。

  公平地說,與明朝的其他領導者相比,明宣宗朱瞻基還算是有君王之度的。

  由此開始,帝國的每一位皇帝在位時都和文官集團有著不同程度地糾結纏鬥,兩大權力集團之間的矛盾與衝突進入到一個井噴時期。

  在明朝的十六位皇帝中,正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應該算是其中最為異類的。正因為他的異類,才讓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大曆史留下了一段荒誕不堪的歲月。一百多年後,江山易主,清朝的皇子們在讀書時如果表現出三心二意,他的老師馬上就會抬出朱厚照作反麵教材。老先生會激動地拍著桌子訓斥:“難道你想學朱厚照嗎?”言下之意就是,作為皇室子弟做人不能像朱厚照那樣無恥。

  明朝弘治十八年(1505),明孝宗朱祐樘駕崩,他那十四歲的獨子朱厚照毫無懸念地繼承了皇位。在曆史上,連一個競爭對手都沒有的皇子是幸運的。

  如果朱厚照沒有成為後來的正德皇帝,那麽他頂多就是一個天馬行空的少年。生在民間社會,處於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體內的荷爾蒙正滿天飛,想讓他不折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平常人在這個階段有老師和家長的管束,有國家法律的懲戒在那裏懸著,我們雖然放肆卻不敢過於造次。試想如果有那麽一天,少年人擁有一種魔法可以讓自己擺脫世間一切約束,可以由著性子為所欲為,那麽結果會是怎樣?少年皇帝朱厚照將會為你揭曉答案。

  朱厚照少年登基,對他本人和帝國的權力核心層而言,都是既無奈而又別無選擇的事。先皇(明孝宗朱祐樘)就隻有他這麽一個皇子,無論是好是壞,這天上的餡餅都會毫無懸念地砸在他一個人的腦袋上。也許是缺乏競爭對手的緣故,朱厚照這個皇帝當得毫無憂患意識。身處憂患,往往會激發出一個政治家的生存本能。如果明孝宗朱祐樘能夠像曆史上的大部分皇帝那樣,皇子眾多。而朱厚照的皇位又是通過危機重重的宮廷鬥爭,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才弄到手,也許他會更加珍惜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

  朱厚照執政時期,帝國的權力集團分化為兩大派。一派是以內閣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等為首的文官集團;另一派則是以內宮皇帝周圍的宦官為首的宮中宦官,後者主要以“八黨”勢力為主。所謂的“八黨”其實就是正德皇帝身邊的八個太監,他們分別是:劉瑾、馬永成、穀大用、魏彬、張永、丘聚、高鳳、羅祥。朱厚照兩歲的時候就被立為皇太子了,終日與其廝混的都是這些太監們。朱厚照與他們的關係,就像我們今天所說的“發小”,關係密切程度可見一斑。

  在這個世界,有的人生下來是為了做王,有的人生下來是為了做仆。而上帝賦予朱厚照的魔法是權力,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對於一個心性未定,心浮氣躁的孩子來說,有一天他突然間擁有了權力的魔法,最有可能去做的事就是盡其所能地釋放自己的天性。有人說玩是人的天性,不會玩是人泯滅了天性。也的確如此,一個人從嬰兒時代到耋耄之年,都離不開玩。曆史上愛玩的皇帝一抓一大把,有玩打獵的,有玩山水的,有玩字畫的,有玩女色的,不少皇帝玩過了火,玩的目的就是享樂,結果樂是享盡了,國家也玩完了,遊戲於人類曆程的積極意義讓他們全玩沒了。

  明武宗朱厚照應該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正宗頑主兒,他把玩兒當成了人生的大事,玩出了各種花樣,玩得轟轟烈烈。朱厚照繼位後不久,就先後取消了尚寢官和文書房侍從等內官設置,最後幹脆連記錄皇帝吃喝拉撒睡的起居注也取消了。他這麽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減少內官對自己行動上的限製,沒有了這幫跟屁蟲似的文官,皇帝的身心得到了極大地釋放和滿足。

  從史料上判斷,朱厚照是一個多才多藝的皇帝,他在踢球、騎馬、射箭、打獵、音樂、戲曲等很多方麵都有不算差的造詣。據說,他曾經獨立創作過一首《殺邊樂》的樂曲,樂曲配有笙、笛、琴、鼓等,聽過的人對這首曲子的評價是專業級的水準。

  帝國權力係統內的飽學之士們開設的經筵日講對於這位年輕的皇帝來說枯燥無味,他寧願逃課偷偷溜到豹房去做一個馴獸師,也不願意做文官眼中循規蹈矩的聖君。發展到後來,正德皇帝索性連早朝也懶得再去上了。文官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皇帝墮落到如此境地,他們抱團輪番上奏,甚至以辭職來威脅皇帝,可招數用盡根本無法改變現狀。朱厚照依舊我行我素,一時之間,大臣們拿他也毫無辦法。

  朱厚照在宮內玩膩了,又加上大臣們在旁邊喋喋不休。眼不見心不煩,朱厚照索性轉身離開了紫禁城,住進了皇城西北的豹房內。豹房並非明武宗的發明創造,他隻是將其發揚光大。元朝時期這裏就是大型的皇家動物園,是皇家豢養虎豹等猛獸以供皇帝玩樂的地方。名為豹房,其實裏麵還有象房、虎房、鷹房等,可以說飛禽走獸應有盡有。

  發展到後來,皇家動物園裏不再隻是豢養虎豹的地方,而成了皇帝們放鬆身心的休閑之所。到了朱厚照執政後期,豹房成為他居住和處理朝政的宮殿。裏麵不僅飼養各種各樣的動物(豹子居多),還藏有享之不盡的美酒佳肴,取之不盡的美色佳人,是一個人揮霍時光的絕佳之處。

  作為一名天生的頑主,朱厚照在玩上總是構思奇巧,創意迭出。皇帝玩興大發的時候,會把一隻或數隻野獸關進地牢,然後把肉懸於竿上,誘其上前撕咬,而那些宮廷樂師和宮女則在旁邊奏樂起舞以助皇帝的玩性。時間久了,人沒有被凶猛的動物玩殘,反過來動物卻被野性難馴的皇帝生生玩殘廢了。經過比較,朱厚照發現在這些動物中間,隻有豹子可以滿足自己奔騰的玩性,做到久玩不殘,常玩常新。

  正德皇帝移居豹房之後更是近水樓台,縱情逸樂。他廣泛收羅天下美色置於豹房之中,這些不同身份的民間女子來自於社會的不同階層,其中有教坊司之女、高麗女、色目人女、西域舞女、揚州歌女、妓女、寡婦、孕婦及他人之妻等。

  豹房中的寵兒除了宦官和皇帝收的義子,還有邊將、樂戶、伶官、道士、番僧等各色人,正德皇帝領著這幫三教九流之徒在豹房中玩得天翻地覆慷而慨。明武宗在位十六年時間,從十四歲到三十歲,時間剛好穿越了一個男人的整個青春期。

  對於愛玩之人,身邊永遠不會缺少玩伴。

  朱厚照先後收養了一百多個義子,這些人的主要任務就是陪皇帝瘋玩,其中最為得寵的是江彬。此人不光腦瓜極其靈活,而且武功高強,異常驍勇。他是武將出身,曾經守過邊關,並非庸常的兵痞流氓。當時,江彬官任大同遊擊,隨大同總兵張俊入調。“過薊州,殺一家二十餘人,誣為賊,得賞。”江彬絕對不是太監那樣陰柔便佞之人,他作戰勇猛,生死置之度外。在與農民軍淮上交戰時,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從麵頰射入,鏃出於耳,江彬手拔而出,拍馬繼續作戰,確實是一員神勇猛將。

  青春正當時的男人有幾人不崇尚好勇鬥狠?正德皇帝也不例外。他在聽說了戰鬥英雄江彬的光榮事跡後,就專門召見了他。皇帝見到傳說中的英雄,對於戰場之事非常好奇。江彬見皇帝是個血性有餘,智謀不足的青年人。作為一個老江湖,一通雲山霧罩,就博取了皇帝的歡心。

  江彬是個外形硬朗的美男子,特別是臉上那一道顯疤,更讓明武宗知悉了他“拔鏃”擊敵的勇猛。正德皇帝歎賞道:“江彬真是勇健之士!”由此,他就被留在京城,做了皇帝的貼身護衛。

  江彬還真是起到了一個護衛應有的作用。史料記載:有一次,正德皇帝在豹房內逗引老虎,結果惹得老虎發威,直接就撲向了真龍天子。眼看就要上演一場龍虎鬥,身旁的人都嚇得呆立當場,不敢近前。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藝高人膽大的江彬及時出手將老虎製服,正德皇帝才虎口脫險。

  經此一難,朱厚照對江彬心存感激,也格外信賴和看重於他。正德皇帝在豹房常常躺在江彬的腿上睡覺,一連幾個時辰,江彬竟然能夠做到紋絲不動,兩人的關係好到有同性之戀的嫌疑。就連那些朝廷大臣們想見皇帝,常常很長時間見不到自己的皇帝,但隻要看到江彬,就知道皇帝該現身了。

  正德皇帝是明孝宗朱祐樘的獨子,明孝宗在位時為了安定天下臣民之心,在朱照厚隻有兩歲時就將其立為太子。等到朱厚照即位後,朝臣們也格外關注立嗣一事。朝臣們關注之事,卻未必是皇帝關心之事。花花世界,美女野獸,朱厚照忙都忙不過來,年紀輕輕的他又怎會想到立嗣。

  豹房中養了那麽一大幫妖孽之人整日圍繞在皇帝身邊,武宗哪裏還有工夫去考慮選立子嗣之事。朱照厚玩得越瘋狂,那些文官們對正德皇帝的意見也就越大,對他身邊的那幫小人也就愈加憎恨。

  禦史周廣寧提出一個建議:暫時先從皇族中遴選賢能者立為皇儲,等到皇子降生,再把選立的皇儲譴歸藩府。這個建議也透露出文官集團對於立嗣的焦躁心理,但是作為臣子實在是不應該去質疑自己皇帝的生育功能。要知道正德皇帝這時候也隻有二十歲左右,青春正年少。神仙也無法料到正德皇帝會終生無子嗣,一語成讖。對於周廣寧等人的上疏言論,不僅容易激怒皇帝,同樣也不為朝中其他大臣所重視。

  正德十一年(1516年),皇帝在感情方麵還是隻開花不結果,膝下無皇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大臣們開始認識到立儲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已經強烈地預感到,正德皇帝如果再不從宗室中擇立皇儲將有可能引發巨大的政治災難。文官集團以此為由紛紛上疏,於是在帝國的權力高層引發了一場解決儲位問題的大紛爭。

  這次紛爭的是由馬昂之妹有孕在身進入豹房引發的,一朝天子竟然不顧馬姓女子已嫁作他人婦且有孕在身的事實,將其納入豹房並恩寵有加。馬昂是個因犯罪而被撤職的軍官,他妹妹已經嫁給了另一個軍官並懷了孕,可馬昂卻通過江彬把自己的妹妹推薦給正德皇帝。據說這位馬姓女子不光貌美如花,更重要的是她擅長騎馬射箭和少數民族音樂、歌舞。正德皇帝一見傾心,就將其帶回豹房。其兄馬昂也因此被破格提拔為後軍都督府右都督,這個職位在當時是全國五個最高軍事管理機關之一的第一副長官。

  有一天,朱厚照到馬昂家裏喝酒,馬昂又喊自己的愛妾出來陪酒。正德皇帝一眼就相中了馬昂的美妾,讓她陪自己逍遙一番。馬昂推托愛妾有恙在身,就拒絕了皇帝的要求。朱厚照心頭大不快,拂袖而去。第二天,馬昂就被撤職,妹妹也因此受到冷遇,並被送進專門懲罰犯罪宮女的浣衣局,從此音訊全無。

  在這次事件中,正德皇帝的表現可以說是毫無羞恥之心,文官集團實在無法忍受皇帝一再做出這種有違人倫之事,用自己的言行公然蔑視被常人視作是立國之本的那套道德規範。很多時候,文官們對於正德皇帝的荒誕之舉根本來不及做出調整和反應,一幕幕活鬧劇就這樣沒完沒了地在他們眼前上演,讓這些讀書人對於世間的人倫綱常有了重新的認識。想一想正德皇帝所做的很多事情也的確瘋狂,如果馬昂之妹真將豹房變成自己的產房。那麽對於帝國權力核心層來說,都將是莫大的羞辱。

  文官們紛紛上疏要求正德皇帝誅殺馬昂兄妹以平息朝堂內外如火烹油的言論,朝臣們在此時已經強烈地預感到立嗣的緊迫性。按照正德皇帝這種不瘋狂不成魔的玩法,帝國若再不立儲,將來的皇位繼任者是不是純粹的皇室血脈都很難說。內閣大臣帶領群臣紛紛上疏,要求明武宗盡快立嗣,以安天下人心。

  由立嗣引發的權力衝突不斷升級,君臣關係也日趨緊張。其實整個事件至始至終,都是文官集團在那裏唱獨角戲。

  正德皇帝隻有一個觀點,你說你的,我玩我的。處於青春逆反期的孩子,就算你是為了他好,他也不領你的情;你說得越多,往往越會起反作用。朱厚照按照自己的意願,對文官集團的勸諫采取不反對不表態的原則,一概不予理睬。文官集團在這裏有一個認識上的誤區,那就是他們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以為自己已經擁有挑戰皇權的威力。但是皇權的獨尊性和排他性從一開始就決定了這場博弈的輸贏,選定儲君的權力始終不曾旁落,一直在皇帝的手裏緊緊地攥著。

  沒有皇帝的點頭,無論多麽完美的建議都是紙上談兵。正德皇帝再一次利用皇權挑戰確立儲位的規範製度,惡性膨脹的皇權又一次取得全麵的勝利。文官們要求確立皇儲不排除有滿足個人權力欲望的成分在內,但更多是為了帝國的長治久安。難道對於正德皇帝來說,除了醉生夢死的極樂生活,他就真的身無所戀嗎?

  正德皇帝在豹房、宣府折騰得雞犬不寧的時候,他手中的權力並沒有因此而旁落於他人,這也是帝國權力運行的神奇所在。明武宗雖然平日裏不入大內,但是他在玩樂之餘也會上朝聽政,批閱奏章,對帝國的重大事件作出決斷。就算他玩性大發不願意上朝,還是會通過司禮監來傳達自己的聖旨,然後交由內閣去執行。也正因為如此,司禮監宦官逐漸把持了披紅權——代天攝政。

  即使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正德皇帝離開紫禁城,遠居宣府。他也做出特別的強調:大臣不許前來,但奏章必須要送到宣府,至於自己批複不批複則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說,正德皇帝在當政期間雖然幹下許多荒唐的事情,但是在權力的把握卻沒有絲毫的馬虎,反而將權柄越抓越牢。

  在那些文官中間有一個人,正德皇帝對其有著特殊的感情,此人就是內閣首輔楊廷和。

  正德九年(1514),楊廷和的父親去世,請求回鄉丁憂(守孝)。讓人感到不解的是,崇尚自由的明武宗竟然舍不得放人。楊廷和是朱厚照的老師,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特殊的關係。既有一份情感上的尊重,也同樣有一份來自君臣之間的碰撞。作為皇帝的老師,通常會在年幼皇帝的生命中扮演著雙重角色,精神導師和事業上的助手。以至於在楊廷和離開後的很長時間裏,每當朱厚照遇到工作上的難題,他都會歎息一聲:如果楊先生在身邊,所有的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楊廷和回鄉守孝三年,朱厚照也因此失去最後一道精神枷鎖,更加肆無忌憚。隨著年齡的增長,小男人終究會變成大男人,而每個男人都會在青春年少時期懷揣著一份縱橫四海的夢想。在與豹房裏的野獸狂舞了一段時期後,正德皇帝有了更為遠大的理想之地。手握天下權柄,又怎能滿足於京師彈丸之地。為了尋求更大的刺激,正德皇帝開始玩起了禦駕親征的遊戲。這種想法起源於他所寵幸的“義子”江彬,打過幾天仗的江彬經常在正德皇帝麵前吹牛:想當年,我在戰場上是如何的威風八麵。

  在江彬英雄事跡的感召之下,正德皇帝對領兵打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為實現自己“聖鬥士”的光榮夢想,明武宗下詔把遼東、宣府、大同和延綏四鎮的邊兵都調集到京城,然後由江彬統一指揮操練,號稱“外四家軍”。同時,朱厚照又將各鎮的領兵的武官收為義子,賜以國姓“朱”。似乎覺得還不夠過癮,他又把內宮的宦官也組織起來,教他們練習騎馬射箭,編成一個大營,稱為“中軍”,並親自擔任指揮。有了軍隊,正德皇帝更加心癢難耐。

  朱厚照一直夢想著能夠像他的先人那樣在廣闊的草原上與南犯的蒙古兵來一場刺刀見紅的戰役,開創一番不世之業,讓那些小瞧了自己的官員們心悅誠服。更何況江彬還告訴他,那裏牛羊成群,美女有著異域的風情,這就更加激發了他的勃勃興致。

  正德十二年(1517年),明武宗在宣府(今天的河北宣化地區)營建了“鎮國府”,自封“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凡往來公文一律以威武大將軍鈞帖行之。為了過足將軍癮,正德皇帝還為自己另外取了一個名字——朱壽。然後他又以皇帝的身份加封朱壽為“鎮國公”,令兵部存檔,戶部發餉。國事朝政在明武宗看來儼然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他在遊戲過程中得到了滿足與快樂。擅於揣摩帝王心思的江彬領著正德皇帝出了紫禁城,一路向北,出邊關,巡塞北。

  這種冒險之旅對於一向以雄武自居的朱厚照來說,頗有吸引力。可對於整個帝國來說,皇帝的所作所為往往牽動著整個權力係統的每一根神經。正德皇帝此行隻帶了江彬、錢寧以及心腹太監等百餘名隨從。為了這次遠赴邊塞,正德皇帝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對文官們上疏勸他不要遊幸的奏疏一概留中不予答複。明武宗帶著他的“百人旅行團”換上便裝,躲開官員的視線悄悄地上路了。

  明武宗離開京城半日,那些文官們才得到消息。內閣大學士梁儲、蔣冕、毛紀隨即駕車追趕,一口氣追到沙河才攆上皇帝。這些文官進前輪番勸解,可他們的皇帝絲毫不為所動,毅然決然地直奔居庸關而去。

  一意孤行的正德皇帝差一步就衝關成功,可就在關卡線上偏偏就撞上了巡關禦史張欽。張欽根本不買皇帝的麵子,仗劍守關死活不肯放行。張欽在此之前已經兩次上疏勸說正德皇帝莫要出關遊幸,可是上疏被留中不發。現在還敢立於居庸關前擋住皇帝前進的步伐,看來也是抱著赴死的決心。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三位內閣大學士也快馬急鞭地趕到跟前。在三人的輪番勸說之下,正德皇帝隻好怏怏而歸。

  沒有消停多長時間,朱厚照抓住張欽外出巡查的機會,再度闖關。沒有了仗劍而立的張欽,明武宗和他的一幫擁躉輕鬆就越過了關卡。

  雖然避開了張欽,可正德皇帝還是心有忌憚。一路之上,他總是左顧右盼,頻頻向身旁的人發問:“禦史安在?”由此可見,那個在關卡線上仗劍而立的張欽讓明武宗的心理蒙上了一層陰影。時過境遷,正德皇帝並沒有回頭再去找張欽的麻煩。在這次君臣對決中,張欽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對抗皇命並取得勝利,看起來似乎不合常理,可仔細分析卻並不難理解。

  正德皇帝巡邊是頂著文官的一片反對之聲,帶著一幫死黨偷偷摸摸溜出紫禁城的。朱厚照理屈在先,無法向天下臣民做出交代。按照帝國製度規定,皇帝出行必須昭告天下,同時要安排安排代行權力的親王和重臣留置京師,處理朝政以安民心。正德皇帝從一開始就陷自己於被動狀態,完全違背了遊戲的規則。而那個站在邊關線上的張欽就像一個執法嚴謹的裁判,麵對犯規的皇帝亮出了紅牌。如此以來,不遵守遊戲規則的皇帝,縱有皇權護體也難以通行。製定遊戲規則的皇帝都不遵守規則,這就難怪張欽敢於仗劍擋駕了。

  在這次角逐中,張欽占盡各方優勢。在正德皇帝一隻腳已經邁出關時,張欽恰好出現在那裏,此為天時;作為巡關禦史的張欽,剛好能夠掌控關門,此為地利;明武宗信馬由韁,棄滿朝文武於不顧,違背天意民心,反而使張欽擋駕名正言順,得到文官集團的支持,這說明張欽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代表文官集團在與皇命對抗。這也是為什麽等到事情過後,權力集團內部無人站出來參劾張欽違背聖命,此為人和。

  正德皇帝以手中的皇權去挑戰帝王製度和封建製度,群臣為了維護封建製度不惜以死抗爭,武宗對抗的不僅僅是滿朝大臣,更是對抗封建製度的綱常名教,必然以失敗而告終。

  從表麵看,群臣的勝利是封建製度的勝利,是封建綱常名教的勝利,正德皇帝的行為已經遠遠超越了皇帝規範製度,違背了綱常名教。那些文官們隻是為了維護封建綱常名教而衝鋒在前的封建衛道士而已。皇權雖然至高無上,但高高在上的皇權也有存在的基礎,那就是所謂的綱常禮數。皇帝作為權力集團的一把手,敢於用自己的皇權去挑戰綱常禮數,等於是在自毀根基。在這場權力博弈中,正德皇帝完敗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皇帝出關都有那麽多的限製,朱厚照隻好另辟蹊徑。他決定拿自己的另一個身份來做做文章,那就是“威武大將軍朱壽”。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月,朱照厚還真過了一把“禦駕親征”的戰爭癮。當時在我國北方地區,蒙古族韃靼部小王子率五萬餘騎經常擾亂邊疆。朱厚照決定自己親自出馬擺平對方。這樣既可以滿足自己對於戰爭的渴望,同時又可以借著出征之際,堂而皇之地來一次巡邊之旅。

  這場仗打得一波三折,大大小小的戰鬥累積起來不下百餘場,快趕上一場持久戰了。蒙古大軍一度將明武宗的軍隊分割包圍,形勢萬分危急。正德皇帝親率大軍四處拚殺,展示了自己的武將才能。在戰場上,他與普通士兵共吃同住,儼然就是一個出生入死、身經百戰的大將軍。皇帝這種不怕死的大無畏精神激發了前線的將士們,最後居然真就把蒙古族大軍打回老家去了。

  正德皇帝出師大捷,敲鑼打鼓戴上大紅花,文武百官在德勝門外列隊相迎。帝國的“威武大將軍朱壽”身著戎裝,胯下一騎棗紅色高頭大馬,身佩寶劍,耀武揚威地被簇擁在隊伍中間。他趾高氣揚地接受百官的祝賀,喝了大碗慶功酒後,興奮之情自不待言。他要求那些前來迎接他的文武官員們不要稱他為“皇上”,也不能自稱“臣下”,要稱呼他為“威武大將軍”。

  正德皇帝通過各種形式來放大自己巡邊的功績,他把從敵人手裏繳獲來的武器裝備陳列於宮門之前,以此來向官員們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他還專門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副銀質的紀念勳章,然後他以皇帝的身份向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威武大將軍朱壽”授勳。朱厚照雖然玩得不亦樂乎,但是那些文官們卻拒絕向他表示祝賀。這一切讓官員們哭笑不得,他們更願意將眼前的這一切視為一場無聊的鬧劇和遊戲。正因為文官集團的不認可,史料記載在這裏也是大事化小,用一組不起眼的數字一筆帶過。明軍亡52人、傷563人,殺敵16人。

  正德十四年(1519年)二月,明武宗有意前往山東、南北直隸一帶繼續遊玩,此次動議再次遭到了文官們的阻攔。大大小小一百多名官員排著隊上疏“諫南巡”,內閣一如既往地將他們所上奏疏留中不報。文官見上奏遲遲得不到回應,繼續沒完沒了地勸諫。明武宗早就對文官們不滿了,南巡之事又被他們抓住把柄喋喋不休。如果朝廷再不嚴懲,他這個堂堂一朝天子的顏麵何存?正德皇帝盛怒之下舉起皇權這把利劍斬向那些拿著奏疏準備與自己死磕到底的文官。

  朱厚照責令,凡是參加請願的百餘名官員在宮門外的廣場上罰跪,限期定為五天。每天從早晨五點開始,到晚上結束。罰跪期滿,正德皇帝還不解心頭之恨,又追加了懲罰。懲罰的結果就是在午門外對官員實行廷杖,每人打五十杖。文官們的號哭之聲,響徹殿宇。一通杖責下來,當場就打死十一名官員。

  為了諫阻正德皇帝此次南巡,帝國的文官集團付出了血的代價。不過這種慘痛代價在短時間之內,還是收到了效果。出了這麽大一件事,死了那麽多的官員,估計連朱厚照也覺得自己玩得過火了。他雖然在與文官集團的鬥爭中掄起廷杖打出了皇帝的威風,但並沒有打出自己想要的結果。

  長期以來,明武宗這種不管不顧地玩法,使得君臣之間處於嚴重的對立狀態,朱照厚用自己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挑戰著皇帝應該遵循的製度底線。在那上下翻飛的亂杖之下,文臣們被打得皮開肉綻,喪命失魂。在血肉橫飛之間,正德皇帝也盡失天下文人之心。

  正德皇帝很快就緩過勁來,機會也如期而至。因為這時候在帝國的南方地區發生了叛亂,這場叛亂就像一場及時雨,為明武宗繼續南巡找到了一個充分的借口,那就是平叛。叛亂之人是寧王朱宸濠。朱宸濠算是五世寧王,一世寧王朱權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兒子。

  一世寧王朱權的封地原來是在山西呂梁山大寧縣一帶,位居北方要塞,號稱“帶甲八萬,革車六千”。等到永樂皇帝朱棣登基後,就將寧王從北方要塞遷封到江西南昌,以此削弱寧王的勢力和他的軍事重要性。等到五世寧王朱宸濠繼承先人的爵位時,寧王的實力早就大不如前,徒有虛名,就連寧王府的護衛也被朝廷撤除。在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朱宸濠還敢貿然舉兵叛亂,完全是受了術士的蠱惑。

  術士們在他麵前忽悠,說他天生一副帝王相。朱宸濠相信了術士的話,更何況自己本來就是帝王之後,應該去成就一番偉業。更何況前麵還有燕王朱棣舉兵篡位成為永樂皇帝的成功典範在那裏擺著,有了野心的朱宸濠開始步步為營。要想成就大事,就要擁有自己的軍隊,而寧王朱宸濠的手裏卻沒有任何武裝力量。對於寧王來說,要想奪位成功,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讓朝廷為寧王府配備軍事護衛。

  朱宸濠拿出巨款賄賂正德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劉瑾,終於把南昌左衛改為寧王府的護衛。隨著劉瑾的倒台,寧王府的護衛又被革去。朱宸濠不惜重金收買了當時的兵部尚書和京城的王公大臣,取得他們的支持。當時的內閣大學士費宏也是江西人,他看透了寧王極力要求恢複護衛的真正意圖。他對人說:“朱宸濠現在要求恢複護衛製是不軌之舉,他將來肯定會連累到我們江西父老,我絕對不能讓其得逞。”

  朱宸濠利用進士廷試那天,內閣大臣都要到東閣閱卷的有利時機,將請求恢複護衛的奏疏遞交上去。因為此時費宏不在內閣辦事,而其他的大臣早已被朱宸濠買通,因此奏疏通過批準。寧王擔心費宏回頭從中作梗,又叫人在正德皇帝麵前進讒,陷害費宏,逼迫他辭職。在費宏辭官回鄉的路上,寧王派人放火焚燒了乘坐的船隻,費宏和家眷僥幸逃脫。寧王通過各種手段,終於恢複了護衛。朱宸濠還通過各種機會向明武宗進獻奇珍異寶,以麻痹皇帝對自己的防範之心。

  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正式起兵叛亂,率領軍隊攻打安慶。

  就在正德皇帝的平叛隊伍剛剛抵達涿州境內,汀贛巡撫副都禦史王守仁報捷的奏疏已經呈遞到麵前。皇帝不要費心了,寧王之亂已經平息,朱宸濠也已經被我部生擒。

  對於熟悉明史的人來說,王守仁是個接近於半神半人的神人混合體。他頭上的光環有:中國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和軍事家,中國曆史上罕見的全能大儒。史料記載,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王守仁考取進士,授兵部主事。當時,提督軍務的太監張忠認為他以一個文官的身份被朝廷授予兵部主事,肯定是藏著貓膩,便強令王守仁當眾射箭。王守仁提起彎弓,連發三箭,結果三發三中。由此可見,王守仁是一個難得的複合型人才。

  正德三年(1508年),王守仁因為開罪宦官劉瑾,被廷杖四十大板之後,發配到貴州地區一個叫龍場的地方,在那裏一住便是三個年頭。在謫居龍場三年的時間裏,他用自己“生命的體驗”來麵對人生,麵對殘酷的現實,由此走上一條艱苦卓絕的道路,從而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大轉折,成為他學術思想的新開端。他由此創立了陽明心學,構建起“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基本理論框架。經過一係列的人生低穀後,他創立的陽明心學引起了士子們的強烈共鳴。

  王守仁本來準備帶兵去福建剿匪的,當部隊行進到豐城,寧王朱宸濠突然舉兵叛亂。當王守仁得到朱宸濠集中優勢兵力攻打安慶的消息後,他知道自己立功的機會來了,於是就繞過主戰場直搗寧王的老巢——南昌。前後隻用了三十五天時間,寧王叛亂就被王守仁平息了。

  朱宸濠叛亂之所以這麽快就被平定,除了王守仁是個厲害的角兒之外,更重要的是宗室藩王的勢力幾經削弱,這時候已經沒有足夠的實力來挑戰皇權。

  王守仁的捷報遞交到正德皇帝的手中,皇帝麵對這份捷報,哭笑不得。自己費了半天功夫,才找到這麽一個平叛的借口。他萬萬沒有想到寧王會這麽不經打。還沒有等到他這個“威武大將軍朱壽”閃亮登場,那邊寧王朱宸濠就已經做了王守仁的俘虜。

  在明武宗舉棋不定的時候,江彬挑唆皇帝無論如何要與寧王打一仗,並且要親自將寧王俘獲。唯有如此,才可以成就皇帝的威名,還可以向帝國的官員們有所交代。經過與身邊人的商量,正德皇帝就當沒收到這份報告,將其隱匿。同時作為國家機密,不得對外泄露。明武宗領著他的“南征軍”,繼續扛著“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的旗號,率軍向江南之地進發。

  雖然正德皇帝可以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但事實已經存在。明武宗和他的“南征軍”的心態在這時候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因為南方的戰事已經結束,正德皇帝根本不需要過早地帶軍南下,“南征從此就完全變成了南遊”。在一番遊玩之後,正德皇帝會在安靜下來的時候想起此行的目的,那就是寧王朱宸濠的問題。雖然正德皇帝把王守仁的奏疏給壓下,但是全世界都已經知道寧王叛亂被平定的事實,而且平亂之人是王守仁,與他這個“威武大將軍朱壽”沒多大關係,這是正德皇帝最為頭疼的一件事。如果自己不能親自捉拿寧王朱宸濠,那麽他組織的這次大場麵“南征”活動,真就成了一場天大的鬧劇。

  朱厚照派了一個心腹大臣去找王守仁,最後經過協商。由王守仁重新擬了一份奏報平定寧王叛亂的奏疏,但是內容與先前大為不同。奏疏裏的主角由王守仁變為正德皇帝,也就是說,平定寧王之亂是在“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英明領導下完成的。

  正德十五年(1520年)閏八月,在南京的校場上,一場別出心裁的獻俘的鬧劇正在這裏上演。在迎風招展的“威武大將軍”的旗幟下,披盔戴甲的大將軍朱壽(朱厚照)威風凜凜地登上了點將台。已經做了俘虜的寧王朱宸濠被押了上來,並且當場解除了他身上的所有刑具,任其自由活動。正德皇帝指揮軍隊,又重新上演了一場寧王落網記。沒有了戰場上血雨腥風,朱厚照玩得雖不盡興,卻總算過了一把癮。

  正德十五年(1520年)九月初,朱厚照結束了荒唐的南巡之旅,準備返回京城。在路經淮安清江浦時,一向好勇鬥狠的正德皇帝居然來了雅興,要求隨行人員陪自己泛舟湖麵,放鬆心情。當船行至水中央,玩得忘乎所以的正德皇帝不幸落入水中,被救上來後就開始患病,病情迅速惡化。

  皇帝病重,膝下又無子嗣。在這種情況下,文官們再也坐不住了,他們在奏疏裏毫不避諱地提及皇帝無嗣。要求朱厚照能夠從帝國的大局出發,盡快從宗室子弟中選撥一名接班人(皇太子)。朱厚照拖著病重的身體看著眼前的一份份奏疏,內心也是萬分糾結。就算是普通的地主老財也希望能夠擁有一個兒子,來繼承自己的萬貫家財,更何況是皇帝。

  朱厚照非常抵製文官們要求自己立嗣的決定,因為他實在無法在自己活著的時候就承認自己已經斷子絕孫的殘酷現實。

  明朝的皇帝從太祖朱元璋開始一直到他這一代,雖然有過叔侄兄弟奪位事件,但是事實上還是遵循父子相替八世一係的傳統,從自己的手裏斷絕,自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然而老天爺可不會這麽理解一個凡人皇帝的苦心。

  但是現實畢竟是殘酷的,無論是不是尊敬朱厚照本人,朝臣們都不得不認真去麵對儲君的問題。至於朱厚照自己思考的那些掙紮和痛苦,已經沒有人會顧及了。這個時候能夠左右帝國政局的有兩個人,朱厚照的母親張太後和內閣大臣楊廷和。

  楊廷和瞞著皇帝直接和太後在私下裏討論繼承人的問題,他們無法讓自己做到心平氣和。張太後已經沒有其他的兒子可供選擇,她陷入迷茫之中。她能做的就是向內閣大臣們請教,該如何是好。

  楊廷和立刻就提出了他心中的人選,興獻王世子朱厚熜。

  興獻王朱祐杬是明憲宗成化皇帝的次子,也就是朱厚照的父親(明孝宗弘治皇帝)最大的弟弟。如果朱厚照無嗣,那麽明孝宗這一脈的子嗣從血統上來說,應該是絕了。按照大明祖製,正德皇帝將來的接班人就應該從他父親(孝宗)的弟弟們的脈係裏尋找繼承人,同時根據長幼有序的原則,興王一脈應該是最合適不過的。大明祖製有兄終弟及的規定,他的叔叔(興王朱祐杬)是不適合繼承朱厚照的皇位的。更何況朱祐杬已於前一年(1519年)去世,並追封為興獻王。這樣一來,興獻王朱祐杬唯一的兒子,正在為他服喪還沒有繼承王位的世子朱厚熜,也就是正德皇帝的親堂弟,就成了最合適的皇嗣人選。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朱厚照進入到生命的倒計時階段。

  明朝的大部分皇帝在行將駕崩之際,身邊都會圍繞著皇後,太監,內閣大臣以及皇位繼承人。每個人都麵帶憂傷,低眉垂淚聆聽皇帝最後的生命遺言。可正德皇帝去世的那個晚上,隻有兩個太監在身旁服侍。

  夜半時分,朱厚照突然醒來將兩個太監喚到身邊,交代後事:“我感覺自己快不行了,趕緊把太監張銳以及司禮監的官員們都叫過來,要他們給皇太後傳個話,告訴她老人家,還是天下的事情最重要,要多和內閣商議,以前有很多錯事,都是我做的,與你們這些人無關……”

  等到兩個太監反應過來,正德皇帝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朱厚照就這樣結束了自己荒唐而短暫的一生,在他十六年的帝王生涯中,他總是用手中的皇權不斷打破帝國的規範製度,毫無顧忌地將一個帝王的神秘與醜陋盡情地展現於世人麵前,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朝中的大臣們,尤其是那些文官們,他們不允許皇帝的行為脫離既定的行駛軌道,他們總是想法設法搗鼓出各種規範製度把皇帝束縛在那些條條框框之中。正德一朝,皇帝與文官集團的紛爭沒有一刻消停過,君臣之間的恩怨糾紛至死方休。雖然他在臨死前的遺言裏做了懺悔:“朕疾不可為也。告知皇太後。天下事重,望太後與閣臣審處之。前事皆由朕誤,非汝輩所能預也。”

  可是皇帝臨死前說的話已經沒人拿它再當回事,尤其是以楊廷和為首的內閣文官集團,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那些曾經圍繞在正德皇帝身邊的奸佞之人。其中江彬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佐證。

  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在正德皇帝病重期間,江彬以皇帝的名義降旨改團營為“威武團練”,同時又任命自己為軍馬提督,兼掌京內大軍。江彬的這一舉措,使得武宗朝的文官集團坐立不安,他們最為擔心的是貼身護衛江彬趁著皇帝病重之際調動京城兵馬造反,那樣的話,皇城之內無人可以掣肘。

  正德皇帝雖然是個荒唐的君主,可在自己的權力體係內並不缺乏楊廷和、王守仁這樣的優秀人才,也正是這些人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才讓帝國踉踉蹌蹌地走過了這樣一個荒唐時代。這一次挺身而出的是首輔楊廷和,他解散了由正德皇帝組建,然後將指揮權交給江彬操控的團營;同時又委派心腹太監張永、武定侯郭勳控製京城防務,嚴禁任何人擅自調動軍隊。

  被解除武裝的江彬預感到將有一場暴風雨在等著自己,為了摸清底細,他派京軍都督張洪前往楊廷和家裏試探。楊廷和卻滿臉不屑地說:“今天下大定,江彬以何造反?況且即使就是他想造反,他的那些部下也沒人願意追隨於他。由此看來,江彬是絕對不會冒險一搏的。”

  楊廷和認定江彬不會造反,這在很大程度上迷惑了江彬,讓他放下了心頭的戒備。正德皇帝駕崩後,楊廷和密不發喪,尋找機會除掉江彬。他以坤寧宮殿堂建成,朝廷要舉行上梁儀式為由,邀請江彬進宮主持典禮。在這次除奸活動中,江彬輕易就落入圈套,被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控製起來。

  等到明世宗繼位後,下詔淩遲處死江彬,這位前任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到另一個世界為他的主子逗悶解樂去了。同時將其家人“俱發功臣家為奴”。在對江彬抄家時,共查得黃金七十櫃,白銀兩千兩百櫃,其他珍寶不可計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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