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手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小夥子眼睛大大的,鼻子很高,頭上盤著一圈辮子,辮子末梢係著一條紅色的綢帶。兩人上了車,小夥子騎上就跑。司馬君好奇地問了一句:“你把我們往哪裏拉?”
小夥子回頭說:“你們要去哪裏?哪裏?”
小夥子的漢語顯然不太流暢,司馬君說:“帶我們去找住的地方?”
小夥子依然回頭問:“住的地方,什麽住的地方?”
司馬君說:“青年旅館,或者其他稍微便宜又可以的旅社。”
小夥子說:“旅社,什麽旅社?在哪條街上?”
司馬君沒好氣地說:“我要知道在哪條街上還問你幹嗎?”
吳紫藤悄聲說:“他不大懂漢語。”
小夥子聽見了,轉過頭對兩人說:“你們都不懂藏語,幹嗎要我懂漢語?”
吳紫藤和司馬君笑起來,司馬君說:“你要是不明白我們的意思,我們另找一輛車。”
小夥子把車戛然停住,說道:“隨便!”
兩人下了車,司馬君說:“小夥子還挺強的。”
吳紫藤笑著說:“好像是康巴小夥子,說話挺衝,屬於憤青一類。”
兩人還沒挪地方,就有一輛三輪車向他們駛來,三輪車手笑眯眯地望著他倆,操一口濃濃的四川話,熱情地問一聲:“去哪個地方?”
司馬君說了意思,車手高興地說一聲:“好嘛,簡單。”
一會功夫,車就停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藏式門樓前,門口掛著一塊同樣古色古香的牌子,牌子上寫著“亞賓館”的字樣。兩人付了錢,下了車,三輪車手不走,車手說:“要是住不上,我再領你們去別的地方。”
吳紫藤回頭說:“好的,謝謝。”
兩人走進亞賓館,一下子被新穎別致的建築風格吸引住了。樓房從一層到三層都描著五顏六色的彩繪,院落裏散發著淡淡的酥油和藏香的味道,院子中間停放著幾輛高檔豪華的越野車,旁邊的花盆裏盛開著紫色的牽牛花和金色的向日葵。穿著藏袍的女孩在樓梯間走動,走廊上或站或坐著年輕的中國人和外國人,人們低聲交談,友好地點頭。吳紫藤想:“但願能住在這裏。”
兩人到了服務台,吳紫藤心裏默默祈禱:“有地方住,有地方住。”
工作人員是幾個藏族女孩,同樣穿著藏式裙子,見他們走近,笑眯眯地說:“住宿嗎?沒有地方了。”
吳紫藤像沒聽見一樣,臉上依然保持著恰當的笑容。司馬君說:“為什麽?”
服務員說:“全住滿了,我們這裏不但夏季住的人多,冬天人也很多,外國客人一來,一住就是兩三個月,甚至一年半載的都有。”
司馬君失望了,回頭看吳紫藤,吳紫藤沒有遮掩住失望。他有點不敢看吳紫藤了,覺得連這點小事都辦不成,真是不好意思透頂。
吳紫藤說:“走吧,三輪車可能還在外麵等著。”
三輪車果真在門口等著,見兩人出來,騎著車迎上來說:“前麵還有兩家青年旅館,我帶你們去。”
說著,把車停在兩人麵前,兩人上了車,眨眼功夫,三輪車就停在了巴郎學青年旅館門前。兩人下了車,三輪車司機還是不走,重複了在門口等他們的話,吳紫藤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跟著司馬君進去了。服務員說:“標準間和三人間都沒有了,隻剩八個人一間的房子。”
司馬君說:“八個人,八個人住一間房子?”
服務員說:“就這,你還算幸運的,到了明天連一張床位都沒有了,剛才接到電話,一個自駕車隊明天從阿裏返回拉薩,還沒辦法接待,都是老朋友啊。”
吳紫藤問:“是男女分開住嗎?”
服務員怪異地望她一眼,說:“這裏的青年旅館有幾家男女分開住的,有住的地方已經不錯了。”
司馬君說:“能不能幫騰出來一間房子,她一個人住,我住八人間就行了。”
服務員說:“肯定不行,哪有你們這樣的客人,要知道這裏大部分都是驢友,驢友有驢友的規則,同房不同床,同床不同被,同被背靠背,都像你們這樣,還怎麽出來旅遊呀。”
司馬君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一路上跟吳紫藤也同住一間房屋,確實沒有發生過什麽,隻是有一點點的尷尬和不習慣,那麽他們也算遵循了驢友的規則。
吳紫藤對司馬君說:“出去再看看,萬一沒有地方,再來不遲。”
兩人走出巴郎學,吳紫藤沒有太多的失望,她已經經受過了亞賓館的失望,失望兩次跟失望一次沒什麽區別。三輪車又迎上來,吳紫藤笑著上了車,玩笑般地對三輪車司機說:“是不是已經跑了半個拉薩城了,拉薩挺漂亮的,坐在三輪車上看風景也很好啊。”
司機說:“哪個說吆,沒有跑多遠嘛,拉薩好大的吆,跑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司馬君說:“你對拉薩很熟悉嘛,來拉薩多長時間啦?”
司機說:“不長,不長,上個月才來。”
吳紫藤說:“你上個月才來,就這麽老練啦,不得了,要是來的時間長,不成了拉薩專家了啊。”
司機說:“哎呀,我們村來這裏做生意的人好多,開飯館的,開汽車的,販藥材的,種蔬菜大棚的,哪個行當掙錢,就往哪個行當鑽,以前不知道西藏這麽好掙錢,要知道早就來了。”
司馬君說:“才想明白呀?”
司機說:“鐵路不是馬上要通車了嗎,路一通來西藏的人更多,掙錢的機會就多。”
吳紫藤馬上想起小武威和李天水,他們說鐵路一通,競爭更激烈,掙錢更難,潘先生麵臨的困難也屬於這一類。這個人怎麽還說錢好掙哩。想一想剛才那個康巴小夥子,好好的掙錢機會失去了。原來小武威和李天水跟剛才那個康巴小夥子一樣,長期在高原上做小本生意,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原始狀態,一旦有實力強過他們的競爭對手,失敗的、受損失的就隻有他們。在現代文明和快速發展的現實麵前,他們是那樣脆弱和不合時宜,落伍自然是要被淘汰、被遺忘的。想到這裏,吳紫藤有點傷感,競爭太殘酷了,生存太不易了。人隻要活著,就得麵對危機,直麵現實。海子詩歌中的麵朝大海,春暖花開,隻是一種理想、一種浪漫,對於大眾民生來說,生存永遠高於一切。
司馬君說:“你說西藏好掙錢,真的好掙嗎?要是好掙,我就留在西藏。”
司機說:“嗬嗬,你們才不會留在這裏,你們喜歡把掙的錢花在這裏。”
吳紫藤也玩笑著說:“說不定哩,說不定他會留在這裏,拉薩這麽漂亮,這麽安寧,誰都喜歡這裏的。”
司機笑嗬嗬地說:“我隻是開玩笑,嗨喲,已經到了,這家旅館叫吉日旅館,很吉祥的,天天發財的意思。”
司機沒有重複在門口等的話,望著他倆的背影,笑眯眯的,點了一支煙,蹲在門口吸起來。司馬君對吳紫藤說:“你在車上坐著,我去看,如果住不了,咱們再走。”
吳紫藤說:“不要緊,時間還早著哩,一起進去看看。”
服務員也是幾個藏族女孩,見他倆背著包進來,女孩拿出登記本,往他倆麵前一推,說道:“登記一下身份證。”
兩人張了張嘴,立即反應過來,原來人家沒有拒絕他們,不但有地方住,而且馬上要給他們安排房間,兩人暗暗高興起來。
司馬君說:“沒帶身份證,教師證可以嗎?”
服務員說:“可以,拿來,我登記一下。”
吳紫藤說:“我有身份證,登記我一個人的行嗎?”
服務員說:“不管啥證件,一個就行了,隻有三人間,住不住?”
司馬君立即回答:“住,我們住,她一間,我一間。”
服務員放下手中的筆,抬頭說:“我們這裏隻能三個人住一間房子,青年旅館不是賺錢第一,主要為旅客提供方便,你們每人占一間房子,其他客人來了住哪裏?要享受,可以去星級賓館,拉薩飯店、郵政賓館都不錯,你們可以去那裏看看。”
司馬君不說話了,吳紫藤說:“好吧,我們住這裏。”
服務員給了他倆一把鑰匙,指了指二樓,說:“上去就看見了,門上有門牌號。”
司馬君徑直向二樓走去,吳紫藤折回身,走向旅館門口,對三輪車司機說:“謝謝你啦,我們找到住的地方了。”
司機說:“好的,好的,在拉薩吃好玩好,要是吃不到合口味的飯,到太陽島去吃火鍋,我老表在那個地方開了兩家火鍋店,味道好地道吆。”
吳紫藤被他濃濃的四川口音逗得直笑,笑完後,說道:“好呀,有機會就去。”
吳紫藤上到二樓,司馬君已經把門打開了,房間裏三張床位,兩張空著,靠門跟前的一張床上堆放著衣服,床跟前,放著一隻巨大的旅行背包,背包口向上敞開著。
吳紫藤想:“這大概是個男人,而且來的時間已經不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