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先生在貨場工作時間久,認識了許多來來往往的車隊和司機,吉普車隊一共有五輛車。潘先生請對方把他二人帶上。吳紫藤、司馬君和另外兩人乘坐一輛車。走的時候,潘先生送給他倆一個枕頭樣的氧氣袋,說路上或許能用得著。車在繁忙的青藏公路上行駛,青藏公路與青藏鐵路基本上平行,行駛在公路上,不需費力就能看見嶄新的鐵路,偶爾,有機車車頭在鐵路上試運行。這一段公路路麵比較平坦,車輛也比較多。卡車一般拉貨物,越野車一般拉乘客,長途中巴汽車也有,但不是太多。快到昆侖山口,基本上就看不見綠色了,好不容易看見一棵小草,司機說,這棵草起碼有十年的草齡了。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女孩大聲呼叫:“不會吧,天老爺,一棵草長十年,十年才這麽高點,連五寸高都不到。”
司機說:“這兒的植被都很脆弱,整個青藏高原的大樹數都數得清楚,為數不多。”
女孩又大驚小怪地說:“天呀,你們在這個地方生活多可憐啊。”
司機說:“有什麽辦法,我們命苦嘛,看你們多幸福,全國各地到處跑,想到哪裏就到哪裏。”
坐在吳紫藤旁邊的男孩說:“她呀,就差月球沒去過啦,哪裏有新奇的東西,就往哪裏跑。青藏鐵路不是馬上要通車嘛,非要坐汽車進藏,在西藏玩幾天,再乘坐火車出藏,下個目標就是宇宙空間站啦。”
女孩嗲嗲地說:“哼哼,就要去,人活在世上多不容易,能享受就享受,要不白來世上走一遭啊。”
司機說:“看你們活得多滋潤,這世界造人真是不公平,有人落在富足的地方,有人落在貧瘠的地方,富裕的人越富裕,窮人越窮,就像現在一樣,你們坐轎子,我抬轎子。”
女孩說:“這哪是轎子,要是轎子就舒服多啦,還是古代女子好,走到哪裏都有轎子坐,這樣比較,我們倒是命苦,連古代女子的一點皮毛都不如。”
男孩發話了,男孩說:“你還不知足,古代女子有你這麽自由開放嗎?古代女子出門,頭上要蓋上頭巾,還不能隨便見男人,笑不露齒,行不露足,哪像你現在,火車飛機滿世界跑,想叫誰陪同,一個電話,誰都會屁顛屁顛跟著你,你比公主玩得都大。”
女孩說:“怎麽啦,跟我跑這一趟不樂意呀,不樂意立馬打道回府,重搭班子唱新戲,還來得及。”
男孩說:“我說姑奶奶唉,你饒了我,別拿這話嚇唬人,再嚇唬我可就要尿褲子啦!”
女孩嗬嗬嗬地笑起來,笑夠了,女孩說:“你都拿這種小兒科嚇唬我三次啦,你尿呀,車不停,就在車上尿,當著我們男男女女幾個人,看你咋個尿法,哈哈。”
吳紫藤坐在司馬君和那個男孩中間,聽見他們這樣說話,很不舒服。司馬君把臉靠近車窗玻璃,終於看見了雪蓮,他指給吳紫藤看,車一晃而過,吳紫藤沒有看見,倒看見了一處冰舌。冰舌從兩山間的低凹處一直滑下來,瀑布一樣傾斜下來,但總那麽凝固著,看似流淌,卻沒有流淌的動靜。兩人都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景觀,吳紫藤悄聲說:“冰川和冰舌一樣嗎?”
司馬君正要回答,女孩搶過話頭,女孩說:“冰川和冰舌當然不一樣了,顧名思義,冰川像一條河,所謂河流才是川嘛,冰舌就像人的舌頭,從山坳裏伸出那麽一點,要流不流的樣子,嗯,這一處就是冰舌。”
吳紫藤說:“謝謝。”
女孩說:“不用謝,這點常識還是有的,進西藏不掌握一點藏區知識,怎麽行啊。”
吳紫藤就不說話了,司馬君伸手攬了攬吳紫藤的肩膀,以示安慰。
男孩對司機說:“師傅,放點音樂吧。”
車內隨即響起了一個高亢的女聲,聲音很大,耳膜震動得很難受。吳紫藤想請司機調低點音量,女孩卻說:“都什麽年代啦,還聽她的歌,老土,在我們那裏,早不知道她是誰啦,你們還拽住她的裙子不放,撿拾曆史垃圾啊。”
司機說:“車上隻有這幾首歌帶,都是六七年前的帶子了,還老卡帶。”
女孩說:“那就來點搖滾吧,喜歡搖滾樂嗎?”
司機說:“知道,可惜沒有這種帶子,買好磁帶要到西寧才能買到。”
女孩轉過頭對男孩說:“你把後邊那個黃包打開,側邊那個夾層裏有崔健的搖滾帶子,你拿出來。”
男孩彎腰去取,車搖晃得很厲害,男孩沒有找著,女孩說:“笨蛋,連個小事都辦不好,師傅,停一下車吧,他取了,再開。”
司機說:“我們這是車隊,不能說停就停,一輛車停了,其他車開跑了,遇到啥問題找不到我們就麻煩了。”
女孩說:“這有啥問題,這麽好的路,不會遇到麻煩,隻停一小會嘛。”
司機隻好把車停到路邊,其他幾輛車從旁邊經過,紛紛放慢速度,鳴笛問候,有人伸出頭,問怎麽回事。司機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沒事,你們先走。”
男孩把帶子遞給女孩,女孩一看,大發雷霆,罵道:“說你笨,你還真笨上了,不知道我愛聽崔健的作品嗎?怎麽拿了盤這個人的,不要,重取!”
女孩命令般的語氣嚇得吳紫藤不敢看他們,把身子斜向司馬君,也把目光投向草原和雪山。草原多光滑呀,溫柔得如同風平浪靜的湖麵,恍惚間,仿佛到了太湖。有一次從太湖邊經過,湖麵波光粼粼,幾隻小小的漁船停泊在湖麵上,養珍珠貝殼的白色絲網,在陽光的照耀下更加潔白、更加亮麗。水鳥在湖麵飛翔,樹木在湖邊搖曳,水草在淺水區遊弋,那是一幅多麽安靜祥和的畫麵呀。盡管因為種種原因不願意再在江南待了,但那裏的景色永遠是那般美麗,那般令人魂牽夢繞。無論走到哪裏,江南都是一塊閃爍著綠色光芒的寶石,讓人回味無窮,令人終身難忘。
車裏響起了崔健激情四射的搖滾樂,車開動了,聲音大得如同打雷。司馬君感到了吳紫藤無處躲藏的無奈,他伸手點了一下司機的後背,司機會意了,調小了點音量。但依然讓人無法承受。
女孩說:“搖滾樂就是要放大音量,欣賞搖滾樂,不大點聲,就像穿著衣服洗澡,戴著套子做愛。”
男孩說:“你得考慮別人的感受呀,又不是在你家裏。”
女孩說:“不是在家裏又咋啦,出錢買享受,天經地義,要想欣賞輕音樂,去人民大會堂,那兒正在舉辦一場高雅音樂會哩。”
司機說:“可別這麽說話,在我們青藏高原,金錢可不是萬能的,有的地方,你給多少錢都辦不了事。”
一座雪山屹立在公路和鐵路旁邊,有些車輛和遊客停在路邊,女孩對司機說:“師傅,請停一下車,這座山好像是玉珠峰,這可是舉世聞名的名山啊,我們要下車拍照。”
司機說:“不敢再停車了,其他幾輛車都跑到前麵去了,已經落伍了。”
女孩說:“不是說好了的嗎?遇到景點要停車,你怎麽不信守諾言呀,一點誠信都沒有。”
司機說:“我沒有給你們承諾什麽,剛來已經耽擱那麽長時間了。”
女孩說:“不行拉倒,你以為你是萬能的,現在我命令你,把車立即停下,我要下車拍照。”
司機沒法繼續開了,隻好把車停在路邊。女孩和男孩下了車,拿出數碼相機拍照,吳紫藤和司馬君也下了車。她微笑著,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車走過去,又微笑著,向另一輛車走過去。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有一種自立自強的能力,也有一種久違了的,自我尋找機會,自我開創局麵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