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君首先給學校打電話,打給教務主任,主任說:“你在青海,啊呀,那可是個遼闊的地方,好好玩吧,青藏鐵路馬上要通車啦,有機會去西藏轉轉呀。”
司馬君說:“那件事咋樣啦?”
主任反問一句:“哪件事?學校樣樣事都好著哩,沒麻煩,放心吧。”
司馬君說:“那我就繼續休假啦。”
主任說:“沒人不讓你休呀,任何一個教職員工,隨時都可以休假。”
司馬君感謝了一番,問主任要不要什麽東西,可以帶給他。主任說不需要,現在商品流通快,青海有的東西,西安也能買到。電話很快掛斷了。
想了好一陣,司馬君才想好怎樣給老婆打電話。電話通了,司馬君首先“喂”了一聲。
老婆聽出了他的聲音,立即大聲嗬斥道:“以為你死了,等著給你收屍哩,倒還活著!”
司馬君說:“我在青海。”
老婆說:“青海,青海在哪裏?嗬,跑到青海瀟灑去了,找野女人去啦?”
司馬君說:“胡說啥呀,隻是出來走走,在家裏煩。”
老婆說:“煩,你還煩?拉了一P股屎,轉身跑啦,等著別人給你擦P股啊,你煩,你煩的是我。”
司馬君說:“你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老婆的聲音更大了,老婆說:“不講道理?跟你這種窩囊廢還有啥道理可講,出了事自己不扛上,啥都落到我頭上,還說我不講道理,你是不是男人?”
司馬君說:“不跟你爭吵了,給你說個事。”
老婆更加尖利地吼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司馬君輕聲說:“我想去西藏。”
老婆顯然驚訝萬分,聲音都變了,語無倫次地重複道:“西藏?西藏?你說你要去西藏?”
司馬君低緩地說:“是的,我知道那個地方很危險,跟你商量一下,你如果不放心,我就不去了。”
這個時候,司馬君已經做出決定,如果老婆不同意他去,他就不去了,剛好也有給吳紫藤解釋的理由。話筒那邊旋即傳來老婆的大笑聲,老婆說:“你啥時候聽過我的話,十幾年來有啥事跟我商量過,你眼窩裏除過你老漢,你老娘,還有誰呀,啊?”
司馬君想掛斷電話,但還是忍住了,他把聲音放得更低,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你把兒子照顧好,西藏的路不好走。”
老婆說:“不好走又咋,自找的,跟我球事相幹,再不好走,總比去蘋果園子的路好走吧。”
司馬君不想再囉嗦,連聲“再見”都沒說,“哇”地掛斷電話。
司馬君心裏很沉重,很難受,十多年前的老婆多聽話,多溫順呀,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在家裏他向來都是說一不二,她也從來不跟他頂嘴,受多大的委屈都沒有一句怨言。時間多麽殘酷,時間可以把一個英雄變成一個囚犯,時間也可以把一個美女變成一個巫婆。老婆讓他越來越害怕,也越來越寒心了。
吳紫藤看見他沮喪的樣子,以為家裏人不同意他去西藏,過來安慰他說:“家裏不同意你去,說明家裏人關心你,早點回去也好。”
司馬君苦澀地搖搖頭,什麽也沒說。他太難受,太失望了。不給單位家人打電話,也沒有什麽不愉快的,想不起來自己的平庸和無能,一打,就像揭自己的傷疤,血水不停地向外流。耳畔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這個聲音響徹天宇,不停地重複:“你是個窩囊廢,窩囊廢,徹徹底底的窩囊廢!”
吳紫藤又說:“別替我擔心,我一個人能去的,一個獨臂人能單槍匹馬,騎摩托車去拉薩,我一個身體健全的人,不會有什麽困難的。”
司馬君淡淡地,低沉地說:“我想好了,我去西藏,跟你一起去拉薩。”
吳紫藤跳了起來,向他跑過來,邊跑,邊咯咯咯地笑道:“真的,你決定啦,你去西藏,跟我一起去拉薩?”
司馬君依然低聲說:“跟你一起去拉薩!”
吳紫藤說:“好呀,謝謝你,謝謝你照顧我。”
司馬君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顯得很平靜,他說:“知道嗎?西藏很危險,人人都可以去天安門廣場,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去西藏啊。”
吳紫藤說:“哦,你說的大概有道理,但我決心已定。”
司馬君說:“好吧,那就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吳紫藤說:“去西藏得經過格爾木,潘先生就在格爾木呀。”
司馬君說:“你不說,還差點忘了,他真在那兒哩。”
兩人在街上買了些食品和水果,搭上一輛前往格爾木的汽車。離開德令哈的一刻,兩人同時回頭望著這座戈壁中的現代化城市。比起內地,這隻是一座小城,但在青藏高原,已經是一座各種設施都比較健全的現代化城市了。內地有的電器、時裝、食品,這裏都有,內地沒有的旱獺皮、藏紅花、雪蓮、冬蟲夏草、犛牛肉,這裏也有,街上的水泥混凝土建築隨處可見。城市外圍,有人在植樹。人們在礫石灘上挖出一個個規則的坑,給坑裏倒進水,把半人高的胡楊樹苗放進去,掩上新鮮的礫石、沙土,再踩踏結實。離植樹人不遠的地方,搖曳著精瘦的胡楊樹,從樹的外表看不出樹齡,所有的樹都向一個方向傾斜著,樹幹、樹枝和樹葉都一律斜向一個方向。吳紫藤覺得奇怪,問司馬君,司馬君說:“興許是風沙大,常年吹一個方向的風,時間久了,樹木就向一個方向傾斜著。”
這個時候,路邊有個老人經過,老人穿著長長的衫子,差不多包住了腳踝,頭上戴著一頂氈帽,白色的長胡須招人眼目。看見老人,吳紫藤笑了起來,趕快指給司馬君。司馬君也看見了,會意地笑著說:“看來德令哈的風沙確實大,連老人的衣衫、氈帽、胡須都傾斜著啊。”
吳紫藤說:“大概這裏常年都刮西北風吧,我們怎麽沒有感覺到哩。”
司馬君說:“我們來的時候,大概算得上德令哈最好的季節,陽光明媚、風和日麗,內地植樹一般都在春天,德令哈卻在夏天植樹。”
吳紫藤說:“或許這個季節,正是德令哈的春天哩。”
司馬君也像忽然才想起來似的,說道:“你說得對,咱們來的時候,正是德令哈的春天,咱們徜徉在德令哈的春天裏。”
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笑了起來。離城不遠的地方,有一座高高的煙囪,突兀地顯現在平坦的戈壁灘上,吳紫藤的心收縮了一下,一個想法冒了出來——是不是火葬場呀,騎手會不會就在這裏麵。
司馬君也看到了,他說:“這裏的工廠真多呀,到處都有煉油廠、化工廠、鐵礦廠。”
吳紫藤說:“可能是火葬場,內地的火葬場都在城郊。”
司馬君說:“大概不是吧,唉……”
吳紫藤聽見司馬君的歎息,知道他也想起了獨臂騎手,又難受起來。才一兩天時間,一個活生生的勇士就變成了一抔黃土,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是在青海度過的,在限定的一方藍天和白雲下度過的,雖然過得一點都不自由,得不到人的尊重。但他說過,他熱愛青海,現在,他的軀體肯定也會埋葬在青海。在茫茫青海大地的某個角落,或者成為一捧塵埃、一縷青煙,整日遊蕩在青藏高原,飄逸在他熱愛的地方。一個人,能將自己的靈魂和軀體同時保存在一個地方,達到真實和虛幻,物質和精神的高度統一,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獨臂騎手,應該是個滿足的人、幸運的人了。吳紫藤這麽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