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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快到德令哈的時候,吳紫藤再次對司馬君說:“我想去拉薩,你如果不想去,在德令哈買返回西安的火車票,應該好買的。”

  司馬君不說話,他的身體依然不舒服,去不去拉薩,他沒有想好,但讓他立即返程,更不願意。他隻好說:“到了德令哈再說。”

  吳紫藤說:“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要去的。”

  司馬君感到吳紫藤的變化,從西安出發的時候,她還是個靦腆、溫順的女孩,什麽事都征求他的意見,才幾天時間,她似乎變了,變得多愁善感,自作主張,甚至有些倔強了。他有點不認識她,有點迷茫。女孩子變起來真快呀,要麽她根本沒變,原本就是這個樣子,以前隻是沒有機會彰顯罷了。

  遠遠地,就看見一座城市,有不高不低的樓房,有高聳的煙囪和不多的樹木。吳紫藤自然而然地想起海子的那首詩。最初,她就是衝著這首詩來的,在她剛剛成為少女的時候,就聽見那個曾經有過好感的男生朗誦過這首詩。在江南,迫於生計,也朗誦過海子的詩,那是個怎樣的詩人,是個怎樣的男子,什麽時候,在怎樣的心情下寫的這首詩呢?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隻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滴眼淚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今夜我隻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隻想你

  想起這幾句,吳紫藤就想哭,這是一首傷感的詩,是一首關於愛情的詩,海子有愛情嗎?多年以前的海子,大概跟她現在的年齡差不多大吧,他為什麽來德令哈,是路過德令哈,還是停留在德令哈?在德令哈,他愉快嗎?顯然,那個時候的海子是不愉快的,他似乎在尋覓。從遙遠的北京,來到青海,在綿延千裏的戈壁灘上,在草原盡頭,在長龍一樣的火車上,眺望德令哈。那個時候的德令哈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戈壁中的小城。如今,德令哈依然是戈壁中的綠洲,戈壁中的小城。因為經曆過千裏戈壁的磨礪,仿佛久旱逢甘霖,任何一個見到德令哈的人,都會發出感歎——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市。

  越接近德令哈,吳紫藤越難受,如果是昨天抵達德令哈,肯定不會如此難受,還會激動萬分,目的地終於到了,終於到了海子詩歌中描摹的城市。到了理想的彼岸,她就心滿意足,準備打道回府了。可今天清晨,她見證了死亡,一個心中的勇士,忽然變成了一個囚犯,一個囚犯忽然又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一個才見過兩三次麵的人,一個交往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小時的人,在另一個人的心中,怎麽會留下如此深刻的傷痛哩。他在德令哈,此時的他會在什麽地方,應該在火葬場,是不是已經入爐了,已經變成一堆粉塵和一縷青煙。要麽在某個醫院的太平間裏,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大。但不管怎樣的結果,此時此刻的他,是在德令哈,在這座鑲嵌在褐色戈壁中的荒漠小城中。

  多年前的海子,路過德令哈或者在德令哈駐足,思念的是一位姐姐,那是他唯一的,最後的,抒情。此時的吳紫藤,她在思念一個男人,一個似乎與己無關,又有千絲萬縷聯係的男人。這個男人救助過她,與她一樣出生在一個叫雲貴高原的地方,那是一片紅色的土地,他比她大出許多,很可能沒有同時呼吸過紅土地上油菜花的芳香,但她思念他、思考他,滿腦子都是他的樣子,都是他的故事。他怎麽會把所有的秘密都寫進筆記本,隨身帶在身上。或許摩托車就是他全部的家當,或許他知道自己會葬身青藏高原,所以做好了全部的規劃,做好了最後的打算。正如他計劃的那樣,如果遇到不測,就掩埋在道路邊上,在通往拉薩的大路邊。

  不知道警察和醫務人員會怎樣處理他,會不會真的將他掩埋在大路邊,但她有些心安了,她把那麵與拉薩有關的旗幟留了下來,他一定心愛那麵旗幟的,心愛自己的坐騎,保留了旗幟,埋葬了坐騎的碎片,也算埋葬了他的軀體。

  車停下的時候,吳紫藤還在考慮旗幟的事,她在想應該怎樣保留和珍藏這麵旗幟直到司馬君碰了她一下,才回過神。德令哈的街道很幹淨,房屋全是水泥建築,和內地城市沒有絲毫差別。街上的樹木和內地的差別倒很大。德令哈街道上的綠化樹是耐旱的榆樹和胡楊樹等,樹冠不大,軀幹也不高,每株樹根部都圍成一個小土圈,大概是為了便於灌溉吧。

  他們先去了醫院,司馬君隻是輕微感冒,吃了藥,好好睡一覺就會好。兩人住在不同的兩間房裏。這天晚上,司馬君睡得很沉,很踏實。吳紫藤卻失眠了,失眠的原因很重大——她感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這一變化使她興奮不已。好長時間以來,她一直用藥,口服藥、洗滌用的外用藥,每天都不敢間斷,但沒有明顯效果。從江南到蘭州,一路走來,感覺也沒有多大好轉,自從到了青海,從祁連山往西,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弱,越來越淡,現在,感覺到身體從來沒有過的輕鬆,從來沒有過的清爽。這讓她想起那個翱翔在雲彩中的夢,她是那樣自由,那樣飄逸,那樣輕如雲雀。

  她有了一份喜悅,有了一種放鬆,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感。整整一個晚上,一會兒沉浸在無限的輕鬆和遐想之中,一會兒又處在沉痛之中。輕鬆的是身體恢複了健康,沉重的是獨臂騎手的死亡。今夜,她在德令哈,她獲得了新生。今夜,他也在德令哈,卻離開了人間,並且永遠地離開了人世間。偶爾,也想起夢中出現的小城和小城中奔馳的漢子和駿馬,以及落日的戈壁大漠上馳騁的金戈鐵馬。整整一個晚上,她想的太多,很多事情都曆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而唯獨對張海洋,有種隔世之感,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了。

  第二天早上見到司馬君,她抑製不住喜悅,想大聲告訴他:“我好啦,我的身體全好啦,我沒有病啦,我不需要吃藥啦,什麽藥都不需要用啦,我解放啦,徹底解放啦!”

  但她沒有喊叫,她不好意思大喊大叫,在司馬君麵前,她從來沒有大聲說過話,也已經不習慣大聲喊叫了,大聲喊叫隻屬於少年,屬於家鄉田埂上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跟現在的她毫無瓜葛。她見到司馬君的第一眼,還是問他身體怎麽樣了。

  司馬君氣色好多了,他說:“德令哈終於到了,這是你向往的地方,好好看一看、玩一玩吧。”

  吳紫藤說:“好像德令哈跟內地的城市沒有什麽區別,一點特色都沒有。”

  司馬君說:“特色肯定是有的,隻是咱們還沒有發現,比如這是戈壁中的城市,是綠洲的核心,內地則是莊稼、樹木和工廠包圍著的城市。”

  吳紫藤說:“是呀,那我們好好發現吧,今天就在德令哈休整一天,明天出發去拉薩。”

  司馬君說:“你真下決心去拉薩啦?”

  吳紫藤說:“想好了,絕不反悔,你如果不去,我一個人走。”

  司馬君說:“我想跟家裏人商量一下。”

  吳紫藤望他一眼,有些恍惚,原來他是有家有室的人呀。兩人出來這麽多天,隻顧上趕路、遊玩,怎麽就想不起來自然人以外的其他附件哩。如果不提家這個字,吳紫藤真的想不起來。外麵的世界多單純、多純粹呀,連家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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