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還在回想家鄉各種各樣的鮮花,聽見司機說車爆胎了,一時反應不過來,坐在位子上沒動,司機望著她,補充道:“車壞了,不能送你到旅館,也不遠了,你打個車走吧,不想打車,走幾步路也行,呶,這條街走到頭往右拐,就能看見了。”
紫藤隻好下車,依然握著玫瑰,街道上人來人往,她卻拿不定主意,是繼續打出租車回旅館,還是步行,這時,她看見一家餐館,餐館店麵不大,吃飯的人似乎很多,有人往裏走,有人走出來,門上的招牌好像也是賈平凹題的字,方塊形的,不草不隸,更不飄逸。中午和司馬君一起吃完解放路餃子後,就是在大雁塔廣場吃了根雪糕,說是一根,隻不過是半根,後麵的沒吃不說,還惡心得吐了出去。她確實感到了饑餓,便向餐館走去。這時,有隻手伸了過來,直伸到她下巴底下。紫藤慌亂了一下,往後退一步,才看清是隻男人的手,男人笑嘻嘻的,伸手做著請的姿勢。紫藤疑惑地望著他,男人說:“你去哪,我送你。”
紫藤不想跟這種人糾纏,也不想搭理他,就搖搖頭,往一邊走去。男人從摩托車上下來,緊跟兩步,從側麵又伸出手,再次做請的手勢。紫藤快步向餐館方向走,那個地方燈光明亮些,走到餐館門口,想必他就不會糾纏了。
紫藤往前走,男人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麵,說道:“沒有別的意思,覺得你很孤單,想送你走。”
紫藤沒有從男人的聲音裏尋找到無賴和惡意,相反,她感覺到男人的聲音有些真誠,有點真想幫她的樣子。紫藤停住腳步,說一聲:“謝謝,我不走,我要吃飯。”
男人說:“吃飯好呀,我請你吃飯,想吃什麽,告訴我。”
紫藤說:“不好意思,我不習慣跟陌生人吃飯。”
男人說:“沒關係,一回生,二回熟嘛,看你不像本地人,喜歡西安的小吃嗎?我領你去,在北院門,夜市很紅火,小吃一條街,想吃啥有啥。”
紫藤說:“我隨便吃點,你忙你的。”
男人說:“我不忙,我每天都等在街口拉客。”
紫藤一聽拉客,就有點毛骨悚然,江南的街口都是女人拉客,這裏怎麽是男人拉客呀。她害怕得急走幾步,並連連回頭張望。男人說:“你誤會啦,我是摩托車司機,用摩托車拉人掙錢,沒有出租車氣派,掙的錢也沒有出租車多。”
紫藤明白過來,但她確實不想跟這種人打交道,便客氣地說:“不坐你的車,我有事。”
說著幾步就走進了餐館。她把玫瑰隨手放在桌上,要了一碗雪菜米線,慢慢地吃起來。她喜歡這樣吃米線。米線是她自小喜歡吃的主食,到了江南,很少吃到米線,偶爾吃到,卻不是家鄉的味道,江南的米線裏沒有辣椒,卻放些白糖。她不願意吃甜味米線,有時候請飯館老板在米線裏放些雪菜,江南的雪菜很多,到處都可以吃到,久而久之,她吃的米線裏總是有些江南的雪菜。
所以,當她跟老板說,給我下一碗雪菜米線的時候,老板就追問一句:“你說的是米線裏放雪菜嗎?”
紫藤回答:“是的,是的。”
答完了,就看老板臉上的怪笑。老板隻笑,什麽也不說。紫藤知道,老板肯定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食客。她望向窗外,摩托車司機還在外麵,他向街口張望,不時向路人賠著笑臉,伸長脖子問著什麽。她慢慢地享受著具有家鄉風味和江南特色的米線,感覺到有點熱,夏天的晚上,雖然氣溫不太高,坐在沒有空調的餐館吃米線,還是不好受。這時,她感到有人在看她,她不想抬頭,低著頭繼續吃。她想趕快吃完,吃完後打個出租車趕快回旅店。
有人走到她桌子跟前,手裏端著玻璃杯,往她米線碗跟前“咚”地一放,說道:“女子,請你喝一杯!”
紫藤赫然站起,本能地向後退了一下,嘩啦一聲撞了腿邊的凳子。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男人“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說道:“我馮某人從來不請不順眼的人喝酒,我喜歡跟爽快人喝酒。”
紫藤知道這個人喝醉了,沒辦法跟他講道理,她望著老板,希望老板解圍。老板好像沒看見一樣,繼續手裏的活計。
她無可奈何,隻好往出走。醉漢一把揪住她的胳臂,吼道:“你瞧不起老子,他媽的,在西安還沒有哪個龜兒子瞧不起老子,喝,喝了就放你走。”
紫藤的胳膊被男人抓住不放,她急得臉色煞白,看旁邊桌子上的人,那些人好像也沒看見一樣,有的低頭吃飯,有的劃拳飲酒,有的高談闊論,總之,她像個外星人,跟這個環境格格不入,跟這個飯館沒有絲毫瓜葛。她在這裏,跟沒在這裏一樣。男人把玻璃杯端起來,遞到她嘴跟前,她往後縮了一下,男人一隻手端著玻璃杯,另一隻手伸向她下巴,他要灌她,灌她喝酒。她哎喲一聲,並伸手去擋,一擋,把酒杯擋到了地上,酒杯掉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
男人大吼一聲:“你他媽啥玩意兒,請你喝酒是看得起你,還忸怩作態,鬼知道你陪人喝過多少次酒,是幾陪女。”
說著,隻聽“啪啪”兩聲,紫藤躲閃不及,臉上挨了一巴掌,紫藤驚愕了瞬間,就撕破喉嚨般哭喊起來。但她隻哭喊了兩聲,就卡殼似的停住了哭喊。這一下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奇怪的望著她,這會兒,她被人看見了,被人注意到了,但她不能哭喊。醉酒的男人還要糾纏她,她使勁揉搓著臉頰,往一邊躲閃。這時,一條黑影跳了過來,抓住男人的膀子往一邊拽,男人不依不饒,繼續往紫藤跟前撲。來人拔河般地把他往一邊拽,桌子和凳子在拉拽中被碰得嘩嘩作響。飯館老板走了過來,也來拉醉漢。
醉漢說:“吃裏爬外的東西,要拉你拉他們呀,看老子以後咋照顧你生意。”
老板說:“我說馮老板呀,拉你是怕你吃虧嘛。”
醉漢說:“去你娘的個腳,啥話都叫你說了。你給她說,她喝了我的酒,就放她走,要不老子叫你好看。”
老板就走到紫藤跟前,哭喪著臉說:“姑奶奶,你就喝了吧,要不,我麻煩就大啦。”
紫藤毫不膽怯地說:“我不喝,憑啥叫我喝,我不認識他。”
老板還要繼續勸她,被一隻手抓住衣領,這時,紫藤才顧上看來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攔住她的摩托車司機。她想道謝,來人沒有望她。醉漢再一次撲來,摩托車司機放了老板,雙手把醉漢往後推。醉漢罵罵咧咧伸手打過來,摩托車司機接住他伸過來的拳頭,使勁往後推,醉漢搖搖晃晃,沒站穩,“哎喲”一聲,倒在地上。飯館老板去拉醉漢,摩托車司機抓住紫藤的手,就往外跑。紫藤沒顧上付飯錢,也沒顧上拿那朵玫瑰,就跟著男人跑出飯館,上了摩托車,很快消失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後來,當她回憶起整個西安之行的時候,依然想起那枝玫瑰,那枝來自家鄉的,散發著雲貴高原紅土地芳香的紅玫瑰,也會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想起的時候,還會伴隨著一絲一縷的溫馨。
回到青年旅館,付了摩托車司機的車費,就向旅館裏麵走。司機跟在後麵,悄聲說:“你不請我進去坐坐?”
紫藤看看司機,看看旅館大門,回頭對司機說:“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就不留你了,謝謝你的幫助。”
司機笑一笑,跨上摩托車,一踩油門,轟的一聲,開走了。
紫藤望著飛馳而去的摩托車,眼裏飽含著淚水。她伸手摸一下臉龐,臉有些痛,有些發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正準備向裏走,被一對從旅館裏麵出來的男女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