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第十章

  司馬君的宿舍亮著燈,他知道,老婆來城裏了。老婆常常不打招呼就來、拿些新鮮蘋果,新鮮花生、新鮮火晶柿子一類的東西,有時候什麽也不拿,一來就房裏房外打掃一番,床上床下收拾得井井有條。司馬君到現在還住著學校分的教職工宿舍,所好的是,房子麵積還比較大,一家三口人住著也很安逸。他應該和其他老師一樣,住學校統一集資修建的商品房,但他嫌麻煩,老家房子多的是,一院房子還愁沒人住哩,何況學校離老家不遠,如果不嫌麻煩,每天都可以打幾個來回。父母健在,孩子尚小的時候,司馬君回家的次數多,一到周末就往家裏跑,家裏人很少往他這兒跑,現在父親不在了,兒子也大了,他回去的次數卻沒有原來多了,倒是老婆隔段時間往城裏跑。

  隨著年齡的增大,司馬君對老婆的感覺逐漸減弱,一周兩周看不見老婆也不想念,十天半個月見一次麵,兩人躺在一起,像倆弟兄或倆姊妹躺在一起一樣,拉著家常,說著話,卻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有時看見電視上夫妻倆擁抱、親吻,他側過身看老婆,老婆笑嗬嗬地正在樂,好像電視上的夫妻跟現實中的他們不是一回事,人家是人家,自己是自己,人家親嘴,跟自己有什麽相幹啊。他也就不去想親不親老婆的事了。久而久之,對老婆的身體也不大感興趣了。父親去世以後,他思考了很多次,多年以來他對家庭的依戀,實際上是對父親的依戀,對妻子的不嫌不棄實際上是對父親的承諾,雖然他不曾對父親說過什麽,父親也從來沒對他要求過什麽,但他心裏漸漸明白,他對婚姻的不反抗,就是對父輩的孝順,對自己的婚姻,他不願意多想。有時同學說起他們千奇百怪的生死戀,說對自己的戀人愛得多麽深沉,愛情多麽刻骨銘心,他就覺得奇怪,這些人跟他沒什麽兩樣呀,他們怎麽會有那麽浪漫,那麽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華章哩。浪漫的愛情影響一日三餐嗎?有那種愛情的人也食人間煙火嗎?夫妻之間真的有美妙的愛情嗎?對這些問題他比較困惑。

  一進門老婆就說:“剛才有電話找你,凶巴巴的。”

  司馬君說:“你咋跟人家說的?”

  老婆說:“還能咋說,我也跟他們凶。”

  司馬君說:“沒水平!”

  老婆說:“你有水平?你是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叫人家抓住了把柄?”

  司馬君沒好氣地說:“是呀,抓住了,你能咋地?”

  老婆哭喪著臉說:“你翅膀硬了,能飛了,我能咋樣,還不是望你兩眼。”

  司馬君說:“不是我翅膀硬了,是你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老婆說:“想當年,你個窮學生,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倒嫌我這嫌我那,有啥打算,趁早放屁,省得我受熬煎。”

  司馬君說:“又來這一套,閉上你的烏鴉嘴。”

  老婆還要還嘴,眼睛卻直愣愣地望著門外。司馬君進來的時候,沒有關門,門口正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一隻胳膊打著石膏,脖子上吊著潔白的繃帶。後麵是一對凶神惡煞的中年男女。

  女人首先說話了:“司馬老師,因為你不負責任,我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藥費不多,但你脫不了幹係,我們一天到晚搞水果批發,掙錢也不容易,不管咋樣,你得掏點。”

  司馬君想請他們進來,想給他們倒一杯茶水,坐下來好好交談,不想再出現在校門口發生的事,孩子的父親打了他,他不想計較什麽,隻想趕快結束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影響越小越好,他沒想到,他們再次找到了他。他抬了抬手臂,示意他們進來。

  張曉勇說:“老師,不是我要來的,是我媽他們……”

  司馬君說:“有事進來說吧。”

  張曉勇的父親說:“沒閑功夫,我們給娃做CT、拍片子、打石膏、開消炎藥,花了八百多塊,傷筋動骨一百天,營養費咱就不說了,娃傷的是右胳膊,作業寫不成,影響學習,這個責任誰負?不想不生氣,想起來氣死人,今天的花費你得掏。”

  司馬君正想說什麽,老婆把他衣襟往後一拽,一竄竄到他前麵,大聲喊道:“你們要幹啥,訛人呀?”

  張曉勇趕緊往後躲,曉勇的媽媽卻向前跨了一步、說道:“你是誰?有什麽資格跟我們說話?”

  司馬君的老婆說:“用不著告訴你我是誰,跑到我家撒潑,還豬八戒倒打一釘耙,自己生的娃,自己不管,有娘生,沒娘管,出了事找別人。”

  曉勇的媽媽氣急敗壞地說:“找別人?我咋不找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咋偏偏找你男人?就因為你男人沒管好我娃。”

  司馬君的老婆嗓門提高了八度,大聲吼道:“我男人管你娃?你娃又不是我生的,他憑啥管?”

  曉勇的媽媽也高聲吼道:“你問你男人誰應該負責任?”

  司馬君的老婆理直氣壯地說:“不問都知道,這娃是石頭縫縫裏憋出來的,是有娘生沒娘養的貨色。”

  曉勇的媽媽臉色煞白,向司馬君的老婆撲了過去,邊撲邊罵道:“你才是有娘生沒娘養的爛貨!”

  司馬君的老婆也向女人撲過去,邊撲邊大聲搶白:“你才是,你才是!”

  眼看兩個女人撲到一起,馬上就要廝打起來,司馬君和曉勇的父親趕快拉扯各自的女人。兩個女人還是向前撲,看熱鬧的教職工和學生蜂擁而至,有人嗬嗬嗬地笑出聲來,有人打著口哨,有人幹脆喊道:“打得好,打得好,放開她們,叫她們打!”

  有人說:“啥烏七八糟的,老師的水平咋這?丟我們學校的人哩!”

  一個校領導模樣的人大叫一聲:“司馬君,你過來!”

  司馬君放下老婆的手臂,走過去,老婆立即安靜下來,曉勇的父母也安靜下來。他們一齊向領導和司馬君望去。領導說:“啥問題解決不了的,鬧成這樣?”

  司馬君低聲說:“他們要八百塊錢,今天花費的醫藥費。”

  領導說:“一看就知道這家人不講道理,這樣吧,你先給他們,回頭再說。”

  司馬君說:“又不是我摔的他,不可能每個學生P股後麵都跟個老師,跟我沒關係。”

  領導說:“現在不是講原因的時候,而是講結果的時候,人家也一個孩子,遭這份罪本身就難受,先息事寧人再說,這裏是學校,不是村頭田舍,看你們都成啥了,就這樣吧。”

  說完,一轉身走了,領導走了。當事人雙方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句話不說。看熱鬧的人往後退去,遠遠地有一眼沒一眼的朝這邊望。司馬君端直進到裏屋,低著頭,數了八百元走出來,他知道老婆的眼睛錐子一樣盯著他,但他望都不望,依然低著頭,走到學生父親跟前,往男人手裏一塞,還是低著頭,回裏屋去了。

  門口的人潮水一樣退去了,司馬君的老婆“啪”地一聲摔上門,罵道:“真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平時對我娘倆扣扣卡卡,一年四季連你二分錢的紗都看不到,你倒好,一送就是一大遝子,有錢你燒到老墳上呀,白送人,他們是你啥人?”

  司馬君說:“你說是我啥人就是啥人,你都看到的。”

  老婆說:“我看到的是你白送人家錢了,其餘的啥都沒看見。”

  司馬君說:“有完沒完呀,你,你厲害,招來那麽多看熱鬧的人,丟不丟人?”

  女人大聲回擊:“丟人,是我丟人還是你丟人,你讓人家欺負成那樣都不聲張,還說我丟人,我知道你嫌棄我,看不起我,農村老婆配不上你這人民教師,十幾年前你就看不起我,我肚裏明白得跟鏡子一樣。”

  司馬君說:“你真是越來越不講理了。”

  老婆說:“我越來越不講理了,你越來越窩囊了。”

  司馬君說:“我忍受夠了。”

  女人說:“我也忍夠了,不過了拉倒,誰稀罕你。”

  司馬君望一眼老婆,感到一陣心寒,以前從來不高聲說話,賢淑得令人心痛的女人,什麽時候變成了潑婦。什麽時候變的呢,他頭又痛了一下。

  他又把頭低下,拉開門,走了出來,女人沒有攔他,沒有隻言片語。走到校門口,才發現天已經很黑了,月亮掛在天邊,很清新,星星不多。看了一眼星星,又低下頭。一步步向校門外走去,走得有點緩慢,有點徘徊。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