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紫藤向陸羽茶社走去,茶社有茶聖館、茶道室、水雲軒一類的標誌,房間大而闊。茶社院落沒有泥土,沒有草坪鮮花和樹木,而是一汪微微泛著金波的水。幾間木式房屋,回廊拱橋相連,輕風微波,太陽掛在西邊的天上,彩霞還不大濃豔,呈現出淡淡的金色,照在庭院中的水麵上,有點溫暖,有點光芒。茶道室裏隻有三四個老人在喝茶聊天,其中一對老年夫妻手拉著手,佝僂著身子,看眼前的水麵。水麵上噴泉陣陣,水花四散,水霧彌漫,輕紗曼舞。噴泉很規則,像一個巨大的圓圈,噴出的水花也形成巨大的圓,從不同角度觀賞,會有不同的視覺效果,從老人站立的方向,看過去是朵巨大的蓮花,從另外的方向看去,像石榴,像玫瑰,或者像棉花,吳紫藤想,既然叫大唐芙蓉園,應該是朵變幻莫測的芙蓉吧。
走出茶社,進入濃綠深蔭,仔細看,有好多杏樹和垂柳,樹下流水潺潺,金魚遊動。再往前走,有一組雕塑,個個長裙闊袖,衣帶飄飄,手持花籃、笛簫、陶塤,有的在水邊,有的在草坪,有的在花叢,有的在林間,個個嬌媚百態,風情萬種。吳紫藤喜歡極了,這麽多女子,形態各異,姿態不同,每個女子的儀態都自信、從容、無拘無束。走到一個女子跟前,伸手撫摸潔白的、千年以前的纖纖細手,心裏湧動著一股暖流,有種知己知彼的感覺。女子之間的相通有時很容易,一件飾品,一隻香蕉就能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此時的吳紫藤就有這種感覺。女子表情有點嫵媚、有點多情、有點張望,手持一枚荷葉,向前輕挪碎步。紫藤想,這是不是杜甫的《麗人行》群雕哩。
這些女子有的在地上踏春,有的騎在馬上遊春,有的輕歌曼舞,戲水玩耍。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這麽多麗人,自然去踏春,可這麽多女子是從哪裏來的呢?宮廷出遊等級森嚴,王侯將相,妃嬪如雲,前呼後擁,華蓋似錦。肯定不是宮廷出遊,除此而外,哪家女子如此豔麗大膽,出遊時不要男士陪護呀。吳紫藤太聰明了,一想就想到了風塵女人,跟她在江南打工時熟悉的眾多女子一樣。雖然她是個清白的女子,但她周圍到處繁茂著那樣的女孩,大概不需要想的,或許從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一聲呐喊從遠處傳來,紫藤走出樹林,見前方有一條街道,街道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街上的房子全是古典建築,有人說:“唐市到了。”她跟著行人往前走,看見幾個男女孩子在玩雜耍。鑼鼓家什敲起來,女孩紅衣綠褲,頭戴紅花,繞場一周,展臂踢腿;男孩手握幾把亮晃晃的大刀,向一個木樁甩去,木樁上有個男孩呈大字形靠在木樁上,大刀飛來,直叉男孩的肩部以上,大腿以下,腰部以外。紫藤看得虛汗細微,膽戰心驚,害怕極了,向人後麵躲,一躲躲到一個男人後麵,男人沒注意。她向一處高台走去,高台叫茱萸台,是園區的一個製高點,旁邊的石碑上有解釋,有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詩意,吳紫藤不清楚王維原詩的含意,但她隱隱約約覺得有懷舊憶友的意思。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古人真是多愁善感,多情多義,李白懷念汪倫,王維懷念山東兄弟,杜甫懷念李白。至於異性之間的懷念就更多了。她又能懷念誰哩,肯定是張海洋,但張海洋欺騙了她,把她的純情當作垃圾隨便扔掉,她不敢多想,每次想起來心就絞痛。不知不覺,走進一處峽穀,峽穀兩岸山石林立,雕塑或仰或臥,或一人獨立,或幾人聚首,有的把酒問天,有的手握毛筆,撫須沉思,其中一個人她有點熟悉,一個豐盈美豔的女子,頭冠華貴精致,芙蓉壓頂,脖頸細膩,胸脯高聳,衣裙飄蕩,她旁邊,是黃袍加身的唐明皇。峽穀一側有流淌的小溪,另一側是寬敞的石板路。石板路上一個男子站在貴妃和唐明皇旁邊,手持一張紙,嘴裏念念有詞。整個峽穀隻有紫藤和這個男人。她覺得這個人有點麵熟,想探個究竟,向一尊雕塑後麵挪了一步,那個人站在水邊一動不動。剛安靜下來,她就聽見男人在念著什麽:
玉環姐姐
你是我尊敬的姐姐
你是女兒中的驕傲
我在嶺南種滿荔枝
春天為你盛開鮮花
夏天為你結滿果實
我把她叫做妃子笑呀
舍不得賣掉舍不得送人
收藏起來為你
釀成美酒獻給你
我千古絕唱的姐姐
天子遺棄了你
我願意愛你
每年六月
我都想你
我們做天上的比翼鳥
地上的連理枝
好嗎玉環
我親愛的姐姐
雕塑後麵的紫藤淚水漣漣,她被感動了,她想:這也是個熱愛詩歌的人呀。他會喜歡海子嗎?喜歡“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嗎?忽然,她想起了家鄉和家鄉的那個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