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君剛走到學校門口,就被幾個家長和學生圍住,一位中年婦女一把揪住他的袖口,大聲嗬斥道:“我高價把娃送到學校,你們放羊啊,娃打架都不管,好端端的胳膊,弄成這樣,你說咋辦?”
司馬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正要問個究竟,忽然眼前一黑,腦袋上挨了一拳。他伸手去擋,又是一拳,剛好打在手背上,他哎喲了一聲,聲音不大,也不小。
有人嚷嚷:“叔叔,你咋打我們老師,又不是老師指使他倆打架的。”
男人說:“不是他指使的,可他不負責任,該打。”
學生說:“是你家曉勇先打人家王一凡的,王一凡說曉勇的喬丹牌子的褲子是假冒偽劣產品,不正宗,曉勇先上的拳頭。”
拉扯司馬君袖子的女人對學生說:“你算老幾,這個地方輪不上你說話,小兔崽子。”
學生說:“不信你問你兒子,曉勇,你說句真話。”
女人甩開司馬君的胳膊,跑到兒子曉勇跟前,抱住兒子的肩膀說:“走,咱們把全身都拍個片子,拍完了再找你算賬。”
一家三口向學校大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女人返回身,大步朝司馬君走來,大聲說:你也得跟我們去,娃是你帶的,娃胳膊斷了,你得跟我們去,你得負責任。
司馬君滿臉通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女人一拉,司馬君向前傾斜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幾個學生唧唧喳喳起來:“是你家曉勇惹的禍,怎麽能怪司馬老師。”
又一個家長急匆匆趕來,問大家:“看見我們家王一凡了嗎?”
一個學生說:“跑了,剛才還在這兒,曉勇的爸爸媽媽一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們王一凡沒事吧?”來人焦急地問道。
還沒等學生答複,曉勇的媽媽就向王一凡的媽媽跑去,邊跑邊說:“你就是王一凡的媽媽呀,咋教育你兒子的,看把我娃欺負的,胳膊都打斷了。”
王一凡的媽媽說:“真對不起呀,小孩家不懂事,你家曉勇不要緊吧?”
“咋不要緊?你來看看!”
曉勇和他父親隻好站在門口等兩個女人。王一凡的媽媽說:“咋搞的,娃傷成這個樣子,學校咋管的,我們把娃送到學校,你看這咋弄的,哎呀,真是對不起啊。”
曉勇的媽媽說:“對不起值幾個錢?你是王一凡的媽媽,你兒子打了我兒子,你得跟我們去醫院,司馬老師也得去,咱們一塊去。”
王一凡的媽媽說:“我兒子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找我兒子。”
曉勇的媽媽說:“你兒子占了便宜,我兒子吃了虧,你得跟我們走。”
王一凡的媽媽說:“不行,你們把我兒子嚇得不知成啥樣子了,我得找到我兒子,司馬老師,我兒子在哪裏?”
王一凡的媽媽朝司馬君快速走來,一個學生拉住司馬君就跑,一溜煙跑到一堵牆後麵。
學生說:“司馬老師,你咋不跑呀,君子不吃眼前虧,他們打架跟你又沒關係。”
司馬君緩了一口氣,問道:“他們不會追來吧?”
學生說:“放心,王一凡他媽媽很講道理的,曉勇他是活該,手賤,打不過人家,還愛動手。”
司馬君說:“送你們回學校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咋打起來了?”
學生說:“大家經常打架,啥也不為,曉勇摔到地上,胳膊先著地,就摔骨折了。誰讓你們星期天還把我們圈在學校裏,家都不能回。”
司馬君說:“老師也不願意星期天跟著你們,你們家長圖省事,交了錢,就不管了。”
一個聲音由遠而近,尖利地傳過來,司馬君不看人都知道,這是辦公桌對麵的那個女人。她在這個時候跑來,讓他感到巨大的屈辱。他感到臉頰疼痛起來,曉勇的爸爸當著那麽多學生的麵打了他,已經使他無地自容,現在又讓這個女人看見,真是倒黴透頂,可他無處躲藏,路太狹窄了。
女人老遠就喊叫起來:“司馬老師呀,校長請你去哩,真是的,連幾個學生都帶不好!”
司馬君想跑上去踹她兩腳,想把曉勇他爸打他的兩拳還擊到這個女人身上。他好久以前就想打她了,就想給她點顏色看看,一直忍讓著。這個女人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剛分到他們教研室的時候,對他很客氣,早晨見到他,說一聲:“司馬老師早”,下午放學走的時候,說一聲:“司馬老師再見”。好景不長,兩三年以後,女人結婚了,結婚沒多久,對同事、對學生就冷言冷語起來,從早到晚見不著笑臉。後來,聽說她離婚了,司馬君就想,女人一離婚大概就回到從前的狀態了吧,就回到當姑娘的時候了吧,沒想到情況越來越惡劣。辦公室的同事常常莫名其妙地受到她的欺負,她欺負別人,別人也以牙還牙,跟她爭鬥一番。再後來,女人似乎不欺負別人了,專撿司馬君欺負。此時的女人“噔噔噔”走來,又“噔噔噔”走去,P股和腰身扭得麻花一樣。學生像怕她一樣,早跑得沒了蹤影,司馬君抹一把臉,默默地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校長給他沏了一杯茶,問他帶學生什麽時候回學校的。他如實地說了。校長說:“學校也不願意讓老師星期天輪流值班看學生,學生都是獨生子女,金寶貝似的,可家長忙,星期天也把學生放在學校,學校總比社會上安全,可我們老師也得多操心,讓家長放心。”
司馬君望著校長,感覺到校長已經不是曾經跟他一同領獎的那個人,也不是跟他熱情握過手的校長,校長比他年輕得多。校長給他沏茶,跟他客氣,說明校長比他高出一籌,把他當作客人對待。可論資曆,他司馬君才是這個學校的老元勳呀。他進這所學校的時候,學校還是所新學校,論教齡、論年齡,他都是學校的老前輩。
司馬君說:“我把他們送回學校,交代好了才走的。”
校長說:“應該看護到下一個老師接班的時候,你怎麽先走了?”
他不能告訴校長自己趕著去陪一個揚州來的女孩吃飯,便說:“老師又不是保姆,平時上課,星期天還看管學生。”
校長說:“現在不比原來,原來學校不愁生源,現在各個學校都在競爭,搶生源,爭升學率,多一個學生,就多一份收入,掙得多了,還不是大家的。”
司馬君說:“我隻想掙自己的本分工資。”
校長說:“現在啥都在改革,得跟上改革步伐。張曉勇的醫療費可能不老少……”
司馬君從校長辦公室出來,腦袋很疼痛。才想起怎麽忘了告訴校長,張曉勇的父親打了他兩拳,兩拳頭不算什麽,可他當著學生的麵挨的打。他轉身向校長辦公室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停了一會,又轉身,暈暈乎乎地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開著,裏麵沒有一個人,他想大概其他人進來忘記關門了。一P股坐到自己辦公桌跟前,一低頭,看見一封信躺在桌上。信封是王玉梅的字體,他認識。前幾天王玉梅和另一個同學打來電話,說暑假想搞個同學聚會,征求他的意見。司馬君想王玉梅寄的大概是同學聚會的具體細則吧。將信抓起來,覺得不對勁,一看,信封開著口。再看,封口處被人撕開了,半張信紙露在外麵。他愣了一瞬間,頭更加劇烈地痛了一下,他沒有把信紙拿出來,而是“啪”地一聲,一巴掌打在桌麵上。
他把信連同信封向垃圾筐扔去,大聲罵了一句:“他媽的!”
他向自己的宿舍走去,走得挺胸抬頭,義無反顧。